第27章

长夜 姚雪垠 第2页,共2页

屋里,空气突然间沉重起来,孩子们脸上的笑影散失了。薛正礼吁出一口气,慢慢地按着指关节响了几下,然后劝四方脸的青年说:

“做庄稼吃饭虽说不容易,可总算正门正道,没有人敢说你不是好人。一下水就成黑人,一年到头得提心吊胆,混到煞尾还是——还是——”他瞟了母亲和女人一眼,“还是得不到一个好果。”

“(尸求),只要能够痛快地活几天,死了拉倒!”尖下巴紧跟着冒失地说。

“这年头,怕死不算是英雄好汉!”背后又有人接了一句。

薛大娘停止工作,变脸失色地望着两个说话的青年责备:“都给我爬走!妈的×,大年三十,光说些不吉利话!嘴痒往树上操操去,别站在老子的门口放快1”

1说不吉利话叫做“放快”。

拥挤在门口的青年人和孩子们互相地观望着,片刻间没有人敢再说话,但也没有人愿意离开。薛大娘的脸色又稍微温和起来,一面装着烟袋锅子一面说:

“你二叔轻易不回来一趟,每次回来你们都这样缠他,不叫他安静一刻!”

四方脸的强娃说:“只要二爷答应俺们跟他去,以后俺们就不再缠了。”

“你们都别急,”薛正礼含着微笑说,“等我站定脚步了,你们谁买不起牛的我给你们牛,买不起女人的我替你们买。”

青年们纷纷说:“我们等不着,我们现在就要跟着你下去蹚!”

薛亚礼无可奈何地说:“唉,蹚,蹚,蹚!……”

强娃又恳求说:“二叔,你把你的枪给我一根!”

尖下巴跟着说:“也给我一根!”

另一个青年说:“也给我一根,好坏都行!”

又一个青年说:“我愿意当甩手子,遇着打仗时我自己会夺来一根。”

拿扎鞭的半桩孩子接着说:“二叔,你给我一根短枪!”

一个比他矮半个头的孩子说:“我也要一根!”

另一个孩子说:“我去当小伕子!”

又一个拖鼻涕的孩子说:“我也当小伕子!”

这一群青年人和孩子们用天真的热情的眼光看着薛正礼的脸,互相拥挤着,你一言我一语地要求下水。一看见这情形,薛大娘不知是感动还是安慰,满是皱纹的脸孔上绽开来并不轻松的一丝笑,把烟袋拿离嘴唇,用慨叹的口气说:

“唉,这世界挖根儿变了,连小小的娃儿家也要去蹚!”

“大奶,”一个青年说,“等二叔一收抚1,你就是老太太啦。”

1“一收抚”即一旦收抚了。

“哼,老太太!”薛大娘不相信地说,但显然为这话感到愉快。

“二婶也是太太了。”又有人加了一句。

薛二嫂笑着说:“我没有那么好的命。我只盼望他们能够早一天收抚成,赶快洗手,以后日子穷一点没有干系。”

“都快给我散散吧,”薛大娘向大家挥着烟袋说,“别再挤在门口了,扰得我想跟菊生说句话都不能够!”

“俺们求二叔的事二叔还没有答应哩!”几个青年差不多同声说。

“好好,你就答应他们这一群小冤孽,”薛大娘望着她的儿子说,“别让他们挤在这里絮叨个没休歇!”

“好好,都散散吧,开了年每个人给你们一根枪跟我蹚去。”薛正礼只好顺口答应说。

虽然多数人看出来薛正礼的这句话不会可靠,但也都怀着一个突然增大的希望而快活起来。那些半懂事不懂事的孩子们实信了他的允诺,快活得乱蹦乱叫。薛大娘从草墩上站起来,慈祥地笑着,挥着烟袋,要大家别尽在门口拥挤。青年人和孩子们开始有少数散去,大部分还留恋着不肯离开。赵狮子从锅台前边跳出来,到门口连推带拉,大声叫着说:“走,都跟我学打枪去!”这确是一个极有力量的号召,青年和孩子们都争着要学打枪。赵狮子在前边跳着跑,一群大大小小的人在后边欢叫着追随。于是门口突然一豁朗,只剩下稀稀的几个人了。

四方脸和尖下巴都没有走。四方脸坐在门槛上,从地上拾起来一根麦秸棒,慢慢地用指甲掐着,等待着说话机会。尖下巴走进屋里,靠着锅台一蹲,取下搭在肩上的小烟袋,把烟布袋和独山石1烟坠儿在手里抢得滴溜溜地转。门槛外站着一个脸带菜色的瘦小青年,两个十岁左右的小女孩。女孩们怯生生的,好奇地打量菊生,但菊生用大眼睛回看她们时,她们就害怕地躲在墙边。后来她们又露了两次头,不再出现了。在沉默中,薛正礼微感困倦地打个哈欠,伸出手从前额抹下来,到嘴上迟疑地停了片刻,然后继续着抹过下巴,喃喃地叹息说:

1独山离南阳城北十八华里,产一种带花的玉石,可做各种小什物和装饰品,在周围几百里以内很为流行。

“唉,现在的年轻人,没有一个愿意安安分分地在地里做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