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个二十年

“呼!”

一蓬明火从她口中吐出。

火焰打在地上,先是吹开地上的灰尘松针,又将松针引燃,荡开炽热的温度。

“!”

三花娘娘陡然睁大了眼睛。

“嘶!”

这怎么可能?

“......”

小江寒闭上嘴,火焰顿时消失,却依旧停留在三花娘娘的心里。

“三花娘娘,我学会了!”

“!?”

“怎么了?”

小江寒忍不住转头看她,先是疑惑,随即思索一下,才安慰道:“我是伏龙观的传人,注定每代都很厉害,三花娘娘不要和我比。”

就在这时,一名道人从道观后面走来。

见到这一幕,道人皱了皱眉。

“三花娘娘怎么这么早就教她法术了?嗯?还有你,我不是说等你满了七岁过后再开始教你法术吗?”

“!”

三花娘娘再度愣住。

......

(三)

至元十年,夏秋交际。

山下村庄,名曰刘家。

村庄百许户人家,背靠大山,山上长满草木,在一棵大树的枝丫上,一只三花猫端端正正的蹲坐着,眺望前方村中景象。

上边的枝丫上还站了一只燕子,同样面向那方,借着高处凝视村中。而在村庄之中,被村民们从仙山之上请下来除妖的“高人”刚刚抵达,“高人”到达村中自报家门过后,村民们这才发现,自己等人恭恭敬敬的从那阴阳山上请下来的竟是一名才十二岁的女童。

虽然是个十来岁的小道童,可见她面容严肃,神情认真,一丝不苟,加之她出自阴阳山伏龙观、村中老人都说那座道观之中住的是神仙,也有老人说在自己年轻之时,也曾见过山上的小神仙下山除妖,也很管用,因此众人只是心中忐忑,却也丝毫不敢轻视怠慢。

如今天下大乱,兵灾匪祸横行,百姓生活本就不易,还有妖魔害人,就更难有活路了,他们还盼着神仙能顺利除妖,还村中一个安宁呢。

一时村民全都有问必答,但凡小神仙有要求有吩咐,也全都尽量满足与遵从。

交谈之间,村民难免试探。

答曰:第一次下山除妖。

心中更加忐忑。

山腰大树之上,三花猫则是将脖子都举酸了,时刻不停的盯着那边。

只看人动,不见人声。

三花娘娘收回目光,又仰头看向顶上:“燕子你学了顺风耳,你听得见那边在说什么吗?”

“自然听得见。”

燕子低下头,与她对视。

“说的什么?”

“一些杂话。”

“什么杂话?”

“乱七八糟的,我也不好转述。”

“什么杂话?”

“就是询问那只妖怪的情况,然后在村里选地方。都是按照三花娘娘教的来的。”燕子顿了一下,“之前先生说让我们去挑选法术来学、三花娘娘自己不学这个,不然现在自己也能听得到了。”

“偷听的法术,有什么好学的。何况三花娘娘的耳朵本来就很尖。”三花猫说道,“三花娘娘自然要学更厉害的法术。”

“......”

“你飞下来,别在站上面。”

“为什么?”

“三花娘娘和你说话仰头好累。”

“扑扑扑....”

燕子飞了下来,与她落在同一根枝丫上,却是离她好几尺远,且站在了树枝的最末梢。

“你怎么站那么远?”

“......”

“都这么多年了,你的胆子怎么还那么小?”

“......都这么多年了,三花娘娘改掉看见鸟儿就想伸爪子去抓的习惯了吗?”

“唔?只是抓抓而已。”

燕子扭过头,继续看向前方。

村头有一片空地,颇为开阔,年仅十二岁的女童在村中行走,指挥众多村民,从山上河边搬来许多块石头,按照某种规律,摆在指定的位置。

正是炎热时节,众人一直从下午忙碌到黄昏,这才完成。

阳光从低往高退去,村庄的晚上来得早些,夜空中飞舞着许多虫鸟,天光刚暗,就显出了星星点点的萤火虫。

那名女童则是将手伸进褡裢,拿出一个自制的小圆盘与几面三角小旗子,一个一个的飞出去,便精准的落在指定地方,要么隐在草丛中,要么轻而易举的插进了土里,都散发出一点灵光,又迅速暗淡。

待得所有圆盘与小旗都撒出去,灵光又再度亮了一下,连成一片,隐隐有玄妙灵韵波动开来,随即全部暗淡隐没,恢复平静。

“小江寒从三花娘娘这里学到了认真与谨慎,不会有事的。”

“对的!”

“三花娘娘不妨回去吧。”

“那你呢?”

“我留在这里。”

“你不妨回去吧。”

“那三花娘娘呢?”

“三花娘娘留在这里。”

“......”

“......”

一猫一鸟对视一眼,全都不吭声了。

继续瞄向那边。

阵法已成,只等天黑。

而那女童丝毫也没亏待自己,趁着天光还没彻底褪去,又从村民家里借了锅柴来,就在空地边上坐下,架起锅儿,拿出腌制的田鼠肉,以及丰富得足以让村民们震惊的调料,竟然不慌不忙的给自己煮了一锅肉汤来吃。

甚至还打了蘸水。

猫儿与燕子又对视了一眼。

等到夜幕降临,山间有动静时,她已经收拾好所有东西,坐在石堆之中,假装起了一个贪玩不归家的寻常女童。

夜深时候,山间有妖风来。

只是这妖怪却似乎嗅到了一点不一样的味道,妖风一直在村外游荡徘徊,却不肯靠近。

女童依旧不急,干脆在石堆中睡着了。

是真的睡着了。

而且睡得很香。

反倒是山腰树枝上的一只三花猫、一只燕子睁着眼睛,时刻紧盯着这边。

妖风在石堆外转了又转,还去村中穿了一圈,直到天快亮时,树上的猫儿与燕子都困了,石堆上熟睡着的走失女童已经发出了几声梦呓,这名妖怪才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急切,忽的一下,冲进了石堆中。

刹那之间,灵光乍现。

“嗡!”

老妖刚一踏入,灵光便已成阵,一股无形之力升起,将之困在其中。

还没来得及惊慌,阵中大石便已飞起移位,一个个朝它飞撞过来,左边才刚躲过,右边就又来了,前面才刚挡住,后面就又撞来了,每块石头都有小山般的巨力,碰到就是断胳膊断腿,或者吐血飞溅。

老妖想跑却跑不出去。

想躲也根本躲不了。

那名女童则依旧睡在中间,刚被吵醒,抬起手来用手背揉眼,借着月光看它。

“嗷!”

老妖哪里还不知道,自己中了这个女童的陷阱,顿时大呼一声,朝她冲去,好抓住这唯一的破解之法。

可刚迈出一步,就见风声呼啸,一块大石头又携带万钧之力朝自己砸了过来。

“噗!

老妖顿时鲜血飞溅。

来不及反应,耳边又是风声呼啸。

“呼....”

这风声如此刺耳。

余光一瞥,那名女童已经站了起来,很是迷糊的样子,还院有天望月,随即转身往外走去,满天飞走的大石像是全都绕着她走,又像是她对大石飞走的规律十分清楚,只从容迈步,便从大石中间穿过,走了出去。

老妖想要跟上她,却只踏出一步,就又被飞走的大石砸了回来。

待得女童走出飞石法阵,转身看向它,掐了一个法印——

“嗡!”

地上顿时灵光大盛。

一面面小旗子破土而出,带着流光飞上半空,天地玄妙灵力受其勾引,全都聚拢而来,凝聚成杀机。

竟又是一个法阵。

“刷!”

老妖顿时化作一片血雾。

“她都不和妖怪打架,一个打架的法术都不用!”树枝上的三花猫说道,扭头看向前边燕子,“一定是跟着你学的!”

“三花娘娘.这么说就不对了。”燕子声音虽小,却不认同,“小江寒喜欢阵法,源于三花娘娘捉兔子的陷阱,因此是受三花娘娘影响。”

“跟你学的!”

“跟你学的....”

就在这时,远方村中的女童转过了头,隐隐看向这个方向。

大约两刻钟之后。

女童已站到了树下,仰头望着他们。

“三花娘娘与燕安道爷是不放心我的安全,所以才来看着吗?”

“......”

“......”

猫儿与燕子对视一眼。

“乱说的!你这么厉害,三花娘娘怎么会不放心你的安全?”猫儿努力回忆着,“小江寒也知道,三花娘娘是一只很爱看热闹的猫,如今小江寒第一次下山除妖,想来一定精彩,于是忍不住跟过来,见识见识。”

“三花娘娘说得很对。”燕子说道,“我们虽然也懂法术,也会除妖,却对阵法一道了解不多,因此很想看看你是怎么用阵法来除妖的。现在看来果然和我们的路子完全不同。”

一猫一鸟说完,又对视一眼。

小江寒则在下边仰头盯着他们,眼中闪烁着怀疑的光泽。

三花娘娘说的话可信度不高,不过她向来不是一只爱说谎的猫。不过除了她,燕安道爷说的话倒是十分可信。

“恰好如今快要入秋了,今年的谷子熟得早,山下基本已经收完了,许多村民都留了一些给我们,我们正好要下山,所以就过来看看。”燕子又补充了一句,低头看向树下的背篼。

“原来是这样。”

小江寒终于不再疑惑,点了点头。

目光往下一看,树下果然放着三个背篼,还有三把镰刀。

“扑扑扑.......”

燕子飞了下来,化成人形。

“篷…”

三花猫直接炸成一蓬烟气,化作一阵风落下来,也化成人形。

“道士说了,要我们把山底下的谷子割完才能回去。”

“那师父呢?”

“在山上躺着耍。”

“这个嫩芽儿道士!”小江寒皱起眉头,“天天什么事情都不做,就知道使唤我们!”

“让他耍!让他去耍!”

“先生自有要事。”

“你们...…”

“......”

三人一边说着,一边背起背篓,沿着山村小路往外走去。

东边已经开始亮了。

“三花娘娘。”

“什喵?”

“我好像和你差不多高了。”

“住口!”

......

(四)

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回山二十年,人间已是一片乱象。

倒是阴阳山青绿依旧。

此刻阴阳山上,伏龙观新的一代传人已经收拾好了行囊,只有很小的一个布包裹,一个褡裢,站在了山门前。

如今的她,已经长成了一个高挑清秀的女子。

身边有人相送。

“二十年间,大多时候你都待在山上,虽然也有下山,也有进城,甚至乘鹤去过长京,不过山上还是太孤寂了,太小了,人太少了。人间的广阔和红尘的精彩是你难以想象的,这天地间的风景也是在这山上看不到的。”宋游对她说道,“你没有别的问题,就是和三花娘娘相处太久,导致有时候我都觉得你不是个人。在山上学习玩耍,那不是修行,你得下山去看看,你的修行,在这广袤的人间。”

女子沉默片刻,这才开口:“那我什么时候可以回来?”

“当年我下山时,我师父告诉我,下山最少要二十年。既然如此,你也去走最少二十年吧。”宋游语气平静,“你是个有悟性的人,二十年的红尘游历自然能告诉你,你要找什么,找到了没有,届时你自然知道自己该在人间走多少年,若是二十年够了,便回山来,若是二十年不够,就直到你认为应该回来为止。”

“回来还能见到你们吗?”

“......”

宋游一时恍惚。

眼前青山青翠,古松古态,野草如丝,松下站的是一名身着道袍的女子,恍惚间见到的却好似是一名年轻男子。

男子也问了这般问题。

只是啊......

他回来没有见到他的师父他的师父当年也没有见到她的师父。

“也许。”

宋游对她微微一笑。

“如今人间大乱,天下三分,妖魔鬼怪层出不穷,人间亦是奸邪频出,你去行走,除了细心,也得小心才是。”身边又传出一道声音,却是一道平静中透着温柔的声音,对她说道。

“多谢晚江前辈。”

“在山下走,很费钱的,有时候吃饭和睡觉都要花钱,三花娘娘给你一坨金子,你揣在身上,慢慢用。”道人脚边的三花猫也仰头盯着她,不见她有什么动作,便从旁边飞来一块黄金,是她多年的积蓄。

“多谢三花娘娘。”江寒顿了一下,认真的说,“只是三花娘娘为什么不肯变成人形,亲手把金子递给我呢?”

“......”

“我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分别之时,这样也许更郑重一些。”

“金子要换成银子才能用,不同的地方金子换成银子的数酿不一样,你记得聪明一点,多换一些,不要被山下的人骗了。”猫儿叮嘱道,“山下的人都像是燕子一样会骗人。”

“三花娘娘为何岔开话题?”江寒表情依旧很认真,“难道都到这时候了,三花娘娘还在乎自己没有我高这种小事吗?”

“不要算了!”

“刷!”

江寒动作迅速的接过了金子。

低头将金子收好,她才转头,又看向自家师父:“如今天下大乱,民不聊生,我又该做些什么呢?”

“那是你的选择了。”道人说道,“伏龙观代代传人,下山行走,都是随心随意。随你怎么选,也只有到了山下,真切的看了这个人间,你才知道你要做出什么选择。那样的选择,才是你的选择。”

“可我要是说我舍不得你,舍不得你们,可以不用下山吗?”

“伏龙观代代如此,我们都是这么过来的。”宋游声音也变得柔和了许多,伸出手来,替她捋了捋头发,“何况你也需要下山走这一遭。你的人生不应该只在这一座山上,不应该只有我们。”

“我知道了。”

“去吧。”

“......”

女子站着不动,沉默了一会儿,几次欲言又止,终于向着他们拱手:

“我去了。”

有人沉默注视,有人叫她去吧,有人同样欲言又止,有人十分不舍,身着道袍的女子终于还是转过了身,往山下走去。

山间青草如丝,被风吹动,草丝之间一条小路,蜿蜒通往山下。

下山的路本就好走,更遑论有风吹着,女子每一步都迈得小,奈何脚步自然长,带着行囊一颠一颠的,身影在山路间很快也越来越小了。

“你把她带歪了。”宋游低头看向脚边的三花猫,“她现在像个猫妖。”

“猫也没什么不好!”

三花猫依旧伸长脖子,紧盯下方。

这是她看着长大的人啊。

“现在你的徒弟也下山了,伏龙观又是新的一代了,以后还会有下一代,你呢,还要留在这里吗?”晚江姑娘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柔和平静。

“自然不能一直住在这里,这是伏龙观的地方,也该还给伏龙观。”

“何时离去呢?”

“唉……”

道人叹息一口气,继续盯着前方:“再住一些年吧。”

晚江也随之看向山下。

那道人影只剩很小的一点了。

小到青草都能将之挡住。

转一个弯,便不见了。

大概她也会走上那条金阳道,也许也会在金阳道前停步,回首看向已经看不见的阴阳山,然后漫步在这条千年古道间,沐浴在光影变化下,与来来往往的背夫商旅擦肩而过,听人说起古柏成精夜里说话的故事。

也许也会在走累了时在一棵树下小憩,醒来鸟雀恍如精灵,前方又一场山雨。

也许也会在善公庙里借宿、听到当年属于她的师父和三花猫的故事。再往前走,就是逸都了。

天下几十万里云和日,不知多少山山水水,都任等待有她前去探索见识,不知多少妖精鬼怪,奇人高人,都在等待着她去偶遇结识。

“呵……”

晚江姑娘一身华美衣裳,轻笑一声,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身边道人说话:

“又是一个轮回啊...”

道人没有出声,只是站在原地,凝视前方出神,实则已去了回忆中。

怎能不让徒弟再去走一遭呢?

那二十年啊...

真是梦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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