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生死晶黄 阎连科 第2页,共2页

教导员说:“看你自己的了。”

批示说:“要注意培养教育。”

营长说:“你先到二连三排九班当兵吧。”

教导员说:“从小事做起,擦窗扫地要和大家抢着干。”

批示说:“一定要教育其从思想根本上有所转变。”

营长说:“你走吧,下午参加训练。”

教导员说:“晚上连队上发射物理课,你要充分发挥特长,继续当好教员。”

他离开营部了。

他到二连三排九班当了一个兵,原来他提起的班长成了他的领导人。早上打扫卫生时,班长去他手里夺扫把,他说你真体谅我你就让我多干些。以后班长就不再夺他的扫把了,九班的战士就什么都计他干了。打水,扫地,擦窗子,伙房帮厨,菜地浇水,零零碎碎,七七八八,一点一滴如飘落的一场雨,全都湿在他身上。星期六例行班务会,一班人站在床前,笔直一行他也笔直在中间,班长站在队前说,这一周表扬以下人员,第一个名字说的就是他。

排里亦如此。

连里亦如此。

营里亦如此。

他像战士中升起的一颗星,像一座学校鹤立鸡群的高材生。所有的军训项目,他因为当了七年兵,不仅姻熟、准确,而且比班长、排长技术都过硬。所有的军事理论课,因为他读过四年军事学院,连考试的题目都请他出卷子,批试题。他不是一个优秀的军官,可他是一个和平年代无与伦比的优秀士兵。士兵所需要的一切素质,他不仅具备,且还充足地漫到连队外。重要的,他的谦虚,他的勤劳,如一面镜子一样把一个连队照亮了。

“三排长。”

“别叫我三排长,我不配,叫我大鹏,或叫我上士。”

他挂的是上士军衔。

他手里似乎永远地拿着一个扫把,扫完宿舍扫院落,扫完院落扫马路,扫完马路扫厕所。永远地拿一块抹布在宿舍的窗上擦,在伙房的窗上擦,在连长和指导员的窗上擦。

连长说:“大鹏,歇着吧。”

他说:“连长,不累。”

连队每月评一次全优战士,没有战士不投他的票。

连队到月底进行月讲评,推举他作为优秀战士代表发言,他在军人大会上说:

“大家都知道,我赵大鹏是犯过严重错误的人,我给咱军人的脸上抹了黑,我是一个反面的镜子,我只希望大家都能汲取我的教训,做一个不怕牺牲的军人,从而对起组织的培养,对起首长的关怀,对起战友的期望,也对起父亲母亲、爷爷奶奶、姑姑舅舅和家乡左邻右舍的大叔大婶门的期望……”

讲到最后,他哭了。

大家也哭了。

会场上悲哀的暗灰色的哭声落雨一样挥洒着。

营里就向上级订了一份提前恢复他干部职务的报告,营长、教导员和二连连长、指导员及全体二连战士都在那报告上签了名。报告的后面,附了一页白纸,那整整齐齐签上去的上百个军人的名字,黑的笔迹,蓝的笔迹,还有人特意用了红色,按了手印,哗哗啦啦,色彩一片,像一副人心的油画。教导员拿着那份报告找了上级去。回来教导员很兴奋,说首长十二分地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