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娇玉娇.2

“没法儿。”

“白给人家二百块?”

“那通信员还是镇长的干儿子,不赔二百还咋办。”

大姐说:“那就……赔吧。”

对象说:“钱哩?”

大姐说:“你问我要天下哪儿有男人向女人讨钱的,何况我还没嫁到家里。好意思!”

“钱都不明不白花完啦!”最末,对象丢下这么一句,就骑车回家取钱了。

事情到这完了就完了,但大姐有想法,觉得对象一见面不问自己被撞的咋样儿,手腕上血还没干,也没拉起手腕看一看,说声快去医院包一包,第一句话就是上个厕所你还挑挑捡捡,这下你不挑了吧!说到了赔钱他还变脸改色,赘一句钱都不明不白花完了!难道我想撞车呀?我想白白赔人家二百块钱呀?不管怎样,钱是由对象出了,大姐觉得委屈,也不好说啥儿,只能心里想想。

可到了对象赔完钱,骑着车子回到一道街,同大姐一块到了衣裳贩子家,事情忽然就全都颠倒过来了。

“赔了二百块?”贩子说:“镇委会通信员算他妈什么东西,撞他娘一车子就要二百块,也太他妈仗势欺人了!”

贩子说着,推个车子便走,不一会儿,就从派出所把那二百块钱又给取了回来,啪一下,扔到了大姐的对象面前。

“公安员也是他妈的一条狗,我说是我表妹骑车撞了通讯员的娘,他立马把钱退回来,说不知道,说没说透,说透了哪有这么一档凡事。”

这一档儿事本来都是节外生枝。

节外生枝却使大姐看清了一层理:在这个小镇上,贩子比她对象有能耐的多。对象算什么?花他三五十块钱就如抽他的筋;不认识派出所的人也不知道人托人地找熟人,还真地给人家送了二百块。就这么一件事,大姐有些敬重贩子了,有些小瞧对象了。就这么一败涂地件事,贩子问起他和我二姐的事,大姐竟不好回绝他。

“你妹子……啥态度?”

“她说……再想想。”

“要真不同意就算了。”

“她同意……就是、她没主心骨。”

说这话的时候,大姐的对象瞟大姐一眼,大姐也瞟他一眼,目光都很冷。有一会贩子出门不知做啥儿,对象说,你不是说你妹子死也不同意?我没说她死也不同意,大姐说,我说她有些不同意。对象说,不同意就干脆回绝了。

大姐说,万一妹子回心呢?结这么一间亲戚你不也跟着沾些光?这时候,贩子从门外进来了,把一个红纸包摆到大姐面前说:

“让你妹子去洛阳一趟,买两套衣裳。”

第七章

大姐从桂花酒楼出来已是太阳西偏时,满镇都铺着一层透明的浅红。有的临街铺子都早早关了门。大姐到食品店,买二斤麻糖糕,到街上贩子也就结完帐,从楼上满险酒红走下来。

“你干啥?”

“我总得到我对象家里去一趟。”

“事情……要抓紧。”

“这号事情急不得。”

“那你去吧……”

“我就去了。”

大姐到对象家里时,她对象正在扫院子,对象娘在给窗台、门路儿上的花草浇着水。有麻雀就落在浇过水的花盆上,看上去情景极悠闲。然大姐一进门就觉出事情和往日不一样。往日里,大姐一入门,对象娘老远迎上来,先问饭吃没,再说没吃我去烧。可今儿,大姐提着糕点到了院中央,对象和他娘还似乎没看见,连句话都没送出口。

大姐知道自己做的事情不妥当。

在街上碰见我二姨,大姐说,我二姨三年五年不上街,我领她到饭店吃了一顿饭。

对象娘不再浇花了。

“你昨不领你二姨来咱家?”

大姐进屋把糕点放桌上。

“新亲戚……二姨说不合适。”

如此也就和解了,对象说吃中饭时家人等了大半晌。大姐说等不上就吃嘛,别总把我当成外人看、这话把对象娘感动得没法儿,忽然觉得刚才的冷淡不应该,忙把屋里大姐买的糕点提出来,无论如何要让大姐提回自己家,让自己娘去吃。大姐自然知情理,死活不肯提,最后对象娘就把一包糕点份两包,大姐便接了一半儿。

真正大姐和她对象闹翻是在事情的第二天。

农历九月初三娘生日,大姐二姐给娘买了好吃食,两瓶罐头,一斤麻片,花了五入块钱。这些都是从村头泥屋的商店买回的,一兜儿,摆在桌子上。大姐这时候已经财大气粗,两千块的存折就装在她那挨着xx子的内衣小兜里,还有五百块现金塞在她枕头套儿里,所以她买了那么一兜东西,又去割回二斤红瘦肉,要给娘好好做一顿肉丝捞面条。娘在屋里吃着罐头享受着,大姐二姐在灶房洗肉擀面条,正忙乎,二姐冷不丁说了一句话。

“姐,我觉得你有花不完的钱。”

大姐的手硬在了面盆上。

“谁让你不找一个好对象。”

二姐洗肉的双手不动了。

“非要找上好对象才能有钱花?”

大姐又开始揉面了。

“自古都是男靠双手,女靠婆家。”

二姐抬起头,怔怔望着大姐。

“你说镇上那衣裳贩子到底比我大几岁?”

大姐的双手重又硬在面盆上。

“不是给你说过了,大八岁。”

二姐移下屁股,端端正正坐下来。

“我和他结婚,人家会说我找个二婚吗?”

大姐扭头望着二姐的脸。

“本来他就是二婚嘛。”

二姐重又低头洗着肉。

“他家真有很多钱?”

大姐的额门上渗出了一层汗。

“妹子。你今儿咋的了?”

二姐把手上的油水摔了摔。

“我和我对象闹翻了。”

大姐猛地转过身。

“真的?”

二姐把腰身坐板正。“真的。”

手上的面泥刮下来。

“为啥儿?”

二姐盯着大姐的脸。

“为啥你还不知道?”

大姐过来蹲在二姐面前。

“晚了,你晚了妹子……”

二姐愣了愣。

“啥晚了?”

第八章

农忙时天大事情也是小,农闲时小事情变成大事情。大姐二姐的终身大事,收秋时被放到一边,收罢秋立马就又成了家里的天大事。事情重新开始是二姐去村街泥屋店里油,碰到一个外村姑娘穿了一套新衣裳,跟在一个媒婆后面进了高中生的家。因为这,二姐酱油也没打,回来趴在床上哭、娘到二姐屋里床边问了大半天,出来把大姐叫到身边说:

“你再去镇上跑一趟。”

“干啥?”

“老二同意嫁那卖衣裳的贩子了。”

“晚了娘。”

“你是她姐,晚了也再去镇上跑一趟。”

“真的晚了娘。”

“你再跑一趟,也叫你妹子安安心。”

大姐就去了。大姐去了一天,直到吃罢夜饭许久才回来。回来时娘和二姐都没睡,星星在天上一粒一粒悬挂着,村落里有朦朦亮色。秋后的夜已经开始凉,起先娘和二姐在院里等大姐,后来就到屋里等。直等到以为大姐不回来,住到她那煤场的对象家里时,大姐却突然推门进来了。大姐进屋不说话,把一大兜麦乳精、蜂王浆、香蕉苹果、桔子罐头往桌上一放,说娘你稍等等,就拉着二姐的手腕,进了自己屋。大姐把二姐按到自己床上坐下来,然后自己坐到二姐对面凳子上,头低着好象极为难。二姐说,大姐出了什么事?我不去找那贩子你要让我去,大姐说事情全让你给办坏了!二姐眼睛瞪大了,到底咋回事?大姐说想也想不到,难死我了。难死我了,想也想不到。打死也想不到!二姐越发急,到底咋回事?你说呀到底咋回事?想不到那人嫌你年龄小,大姐终于说,他嫌你年龄小,怕你和她结婚不拿事,帮不了他做一辈子大生意。二姐默一阵,叹下一口气,说大姐你没给他说烧饭做衣我都会?说了,说了人家就是不同意。于是二姐坐着弓了一会背,末了突然直起来,说不同意就不同意,我也不求他,大姐你也别为难。话到这,大姐把凳子朝前拉了拉,.把膝盖顶在二姐的膝盖上。这事不为难,大姐说妹子你年龄小,模样在三邻五村都难找,不愁找不到一个比他好的对象来。主要是想也想不到,想不到他胆子那么大,当着我面就敢说你妹子年龄小,你的年龄大,你要嫁给我,这房子家产就都成你的了,要啥有啥,有享不完的福。

二姐痴痴地盯着大姐看。

“你咋说?”

大姐把双手搁在二姐的膝盖上。

“你说我咋说?”

二姐眨了一下眼。

大姐正正经经站起来。

“人要有良心。我不能做对不住对象家的事。”

这时候,娘在上房等不及,从外面走,问说咋回事,大姐说人家嫌妹子年龄小。娘静默稍息想一阵,问说桌上东西谁买的?

姐说我买的。娘说不是你对象买的呀?大姐便深长地叹口气,说

纸包不住火,久过河总要湿脚,实说了吧娘,我对象那人心不好。

一说给咱家买东西,他又摔盘子又摔碗。先前我怕你生气,总把我买回的东西说成他买的。其实他除了把公家的煤供着咱家烧,别的啥也没买过。

听了这话,娘怔了,站在桌角如一段倚桌立直的干木头。

“睡吧娘,”大姐默一阵子说:“都是命……”

娘就睡了。二姐也睡了。

大姐一夜没睡。

过了半月,到了十月初,大姐又去了一趟镇上,夜里没回来。第二天一早到了家,一进门就爬在娘的床上哭,如二姐那天见了一个外村姑娘去高中生家回来一模样,哭的死去活来,把脸埋在娘的被子里,劝也劝不住,拉也拉不起,直到最后娘不劝了,二姐不拉了,大姐才突然直起头。男人们不是好东西,大姐骂着说,我今儿去镇上才知道那该死的断指头的前几天又和别的闺女订了婚,再过几天就成亲……

说到这,娘直直立着没有动,满脸灰白色。

二姐突然说:

“他和别人结婚,你就和那衣裳贩子结婚嘛!”

到年前,大姐果真就和那衣裳贩子结婚了。出嫁那天,大姐把她买的大红羊毛衫送给二姐穿。二姐说,大姐你有了好日子,把你那金戒指也给我吧。大姐犹豫半晌,就从箱中取出来给了二姐。那一天,贩子用两辆小车、三辆大车来接新娘子。小车送客,大车拉嫁妆。嫁妆都是贩子买好拉到村庄里,出嫁这天又排排场场装车拉回去。大姐上车时,扶着娘的肩膀哭。娘说别哭了,去过你的日子吧,以后一定要把你妹的亲事记心上。大姐抽抽泣泣说我记到心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