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洗澡 杨绛 第2页,共2页

大家看着哭丧着脸的朱千里,忍不住都笑起来。

彦成安慰他说:"反正不是你就完了。事情早晚会水落石出。"

丽琳说:"朱先生,你大概对你夫人不尽不实,所以她不信你了。"

"谁要她信!她从来不信我!可是她闹得街坊都怀疑我了。人家肚子里怀疑,我明知道也没法儿为自己辩护呀!我压根儿没有蓝布制服,连法国面罩都没见过,可是人家又没问我,我无缘无故地,怎么声明呢?"

丽琳说:"咳,朱先生,告诉你夫人,即使她明知那人是你,她也该站在你一边,证明那人不是你。"

朱千里叹气说:"这等贤妻是我的女人吗!罗厚,我是来找你救命的。她信你的话。你捏造一个人名出来就行。"

罗厚说他得先去还掉偷出来的刊物,随后就到朱先生家去。他们两个一同走了。许杜夫妇也走了。姚宓默默地坐了一会儿,独自到余楠家去讨她的稿子。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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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楠知道每星期一许彦成,杜丽琳的小组在办公室聚会。他也学样,星期一上午在家里开个小会谈谈工作。其实善保压根儿没什么工作。他也在脱产学俄语,不过学习俄语之外,在余楠的指导下,对照着中译本精读莎士比亚的一个剧本。他不习惯待在余家,渐渐地又回到办公室去。所以一周一次的聚会也有必要。

姜敏并没有脱离许彦成和杜丽琳的小组。她觉得自己作为未来的苏联组成员,每个小组开会她都有资格参加。只是"汝南文"的批判文章发表之后,她有点心虚,怕原来的小组责问她或围攻她,所以也跑到余家去开会。开会只是随便相聚谈论。谈了一点工作,余楠又坐到自己的书桌前去干他自己的事,随姜敏和善保一起比较他们学习俄语的进程。

余楠隔着纱窗帘忽见姚宓走进他家院子。他非常警惕,立即支使善保到图书室去借书。善保刚出门,余楠对姜敏使个眼色,姜敏就跟出去。他们劈面碰见姚宓,姜敏说:"姚宓,找我们吗?"姚宓说她找余先生。姜敏回身指着屋里说:"余先生在家呢。"她催着善保说:"走吧,我也到图书室去。"余楠就这样把善保支开了。

余楠也许感到自己是从善保手里骗取了姚宓的稿子,所以经常防着善保。他却是一点也没有提防宛英。善保一次两次索取这份稿子,宛英都听见。余楠和施妮娜计划批判姚宓,余楠对姜敏说姚宓得挨批等等,宛英都听在耳里,暗暗为姚宓担心。后来又听说要办什么展览,搞臭姚宓,宛英更着急了。她想,假如能把稿子偷出来还给姚宓,事情不就完了吗。可是她满处寻找,找不到姚宓的什么稿子。假如她找到了,假如她偷出去还给姚宓,余楠追究,怎么说呢?

宛英想出一个对付楠哥的好办法。她也找到了姚宓的稿子。

她有一天忽然灵机一动,想起余楠那只旧式书桌的抽屉后面有个空处;余楠提防善保,很可能把姚宓的稿子藏在那里。她乘余楠歇午,轻轻抽出抽屉,果然发现一个牛皮纸袋,里面是一大叠稿于,第一页上姚宓写着自己的名字呢。她急忙把牛皮纸袋取出,塞在书架底层的报纸和刊物底下。这是她按计划行事的第一步。

这天善保到余家开会,宛英有点担心,怕善保看见那个牛皮纸袋,说不定会横生枝节。善保和姜敏走了,她听见余楠请进一个客人,正是姚宓。

余楠开了门,满面堆笑,鞠躬说:"姚宓同志!请进!请进!请坐!不客气,请坐呀!"

姚宓不坐,进门站在当地说:"余先生,我有一份资料性的稿子,善保说是余先生在看。余先生看完了吧?"

余楠说:"姚宓同志,请坐,请坐下……"

姚宓说:"不敢打搅余先生,余先生请把稿子还我就完了。"

余楠没忘记丁宝桂的话:"最标致的还数姚小姐"。他常偷眼端详。她长得确是好,只是颜色不鲜艳,态度不活泼,也没有女孩子家的娇气。她笑的时候也娇憨,也妩媚,很迷人。可是她的笑实在千金难买。余楠往往白陪着笑脸,她正眼也不瞧,分明目中无人,余楠有点恨她,总想找个机会挫辱她一下。她既然请坐不坐,他做主人的也得站着不坐吗?

"姚宓同志,你不坐。我可得坐下了。"

"余先生请先把稿子还我。"

"姚宓同志,请坐下听我说。"他自己坐下了;随姚宓站着。"你的稿子,我已经拜读了,好得很。可是呢,也不是没有问题,所以傅今同志也要看看呢。"

"傅今同志要看,可以问我要。不过这份稿子只是半成品,得写成了再请领导过目。"

"你太客气了,怎么是半成品呢。年中小结会上,你们小组不是报了成绩吗?既然是你们小组的成绩,领导总可以审阅啊。"

"当然得请领导审阅。可是我还要修改呢,还没交卷呢。"姚宓还站着,脸上没一丝笑容。

余楠舒坦地往沙发背上一靠,笑说:"姚宓同志,别着急,等领导审阅了,当然会还你。"

"可是余先生怎么扣着我的稿子不还呢?"姚宓不客气了。

余楠带些轻蔑的口吻说:"姚宓同志,你该知道,稿子不是你的私产,那是工作时间内产生的,我不能和你私相授受。"

姚宓冷静地看着余楠说:"稿子是我借给陈善保的。"

余楠呵呵笑着说:"别忘了,善保是咱们的组秘书啊!"

姚宓"哦"了一声,顿了一顿说:"那么我得问傅今同志要去了。再见,余先生。"

余楠也不起身,只说:"那是你的事。不过,我奉劝你,还是别着急。"

姚宓憋着一肚子气出门。她知道余楠和傅今勾结得很紧,傅今的夫人和她的密友对自己又不知道哪来的满腔敌意,她不敢冒冒失失地找傅今告状。她不愿告诉妈妈添她的烦恼。她这时也不便向许彦成求救。罗厚未必能帮忙。她只好听取余楠的劝告"不着急",暂且忍着。

余楠和姚宓的一番话宛英听得清清楚楚,觉得事不宜迟。她已经扬言要找裁缝,预先把衣料和一件做样子的衣服用包袱包上。这天饭后,她等余楠上床午睡,立即把姚宓的一袋稿子塞入衣包,抱着出门。

她慌慌张张赶到姚家,沈妈正吃饭,开门的恰好是姚宓。宛英神色仓惶,关上门,就拿出那袋稿子交给姚宓说:"你要的是这个吧?"

姚宓点看了一下,喜出望外。她诧异地说:"余先生让您送来的吗?"

宛英向前凑凑,低声说:"我给你偷来的!千万千万,谁也别告诉;除了妈妈,谁也别告诉。"她看姚宓迟疑,忙说:"你放心,我会对付,叫他没法儿怪人,谁也不会牵累。你好好儿藏着,别让他们害你。记着别说出去就是了。"

姚宓感激得把宛英抱了一抱,保证不说出去。宛英不敢耽搁,她卸掉贼赃,不复慌张,轻快地走了。

姚宓回房,姚太太问谁来了。姚宓紧张得好像自己做了贼,喘了两口气,才放下手里的稿子,把善保借看,余楠扣住不还等等,一一告诉。她也讲了"汝南文"的文章和宛英说的"别让他们害你"。

姚太太听完说:"怪道呢,我说你这一阵子好像有什么心事似的。"她连声赞叹"宛英真好!你只给她揉了几下肚子,她竟这样护着你!"她叫姚宓快把稿子藏好。

姚宓快活的是稿子回来了。可是她暗暗惭愧,也暗暗担心。妈妈看出她有心事!她的心事就为这一叠稿子吗?

她说不出话,只把脸偎着妈妈。

且说宛英回家,余楠正拉出抽屉,伸手在空处摸索,又歪着脑袋,觑着眼望里张。他对宛英说:

"我这里有一包东西不见了。"

宛英说:"一个牛皮纸袋儿吧?"

余楠忙问:"你拿了吗?"他舒了一口气。

宛英说:"那天我因为抽屉关不上,好像有东西顶着。我拉开抽屉,摸出个肮脏的纸袋,里面都是字纸——不是你的稿子,也不是信,大约是书桌的原主落下的……"

"你搁哪儿了?"

"搁书架底层了。"她说着就去找,把书架底层的报刊杂志都翻了一遍。余楠也帮着找。

宛英说:"我拿了出来,放在这里的。"她用手拍着她塞那袋稿子的地方。

"你几时拿出来的?"

"是你的吗?有用的吗?"

余楠不愿回答。他的抽屉向来整齐,也不塞得太满,

东西决不会落到抽屉后面去。为什么那袋稿子会在抽屉后面呢?他不便说,只重复追问:"你几时拿出来的。"

宛英想了想:"好多日子了吧,都记不起了,是什么要紧东西吗?"

"当然要紧!"余楠遮盖不了他的满面怒色。

"唷!"宛英着急说:"别让孙妈当废纸卖了。"

原来余楠持家精明,废纸都卖了钱收起来。

宛英叫了孙妈来问。孙妈说:"没看见,不知道,反正都是先生扔在书架底层的,卖的钱都交给太太了。"

孙妈认为卖废纸的钱应该归她。东家连卖废纸的钱都收去,那么,她即使多卖了些废纸,她又没捞到什么油水,还不是东家自己得的好处吗!

宛英反倒埋怨说:"是什么要紧文件吗?啊呀,你怎么不告诉我一声。"

余楠不愿多说,只挥手把宛英和孙妈都赶走,自己耐心又把书架底层细细整理一过,稿子确实没有了。

他暗暗咒骂宛英,咒骂孙妈,以后善保再来追索这份稿子,他怎么推诿呢?妮娜要批判这份稿子,姜敏要展览这份稿子,他怎么说呢?他得动动脑筋。第十四章

姚宓想:假如她约了人在她家从前的藏书室密谈,而方芳和她的情人由前门闯入,那该是多么尴尬的局面呀!不过她当时立即回信拒绝了许彦成,认为没有必要;当顾问,纸上谈也许比当面谈方便些。

接着她以顾问的身份说:

"我妈妈常说:彦成很会护着他的美人。尽管两人性情不很相投,彦成毕竟是个忠诚的好丈夫。如果你要离婚,妈妈一定说:夫妻偶尔有点争执,有点误会,都是常情,解释明白就好了,何至于离婚呢!我也是这个意思。"

(信尾她要求许先生别把信带出书房,请扔在书桌的抽屉里,她自会处理。)

彦成到办公室去接丽琳,经常见到姚宓。她总是那么淡淡的,远远的。彦成暗想:"她只是我的顾问吗?她还在生我的气吗?"最初他们不甚相熟的时候,他们的眼神会在人丛中忽然相遇相识。现在他们的眼神再也不相遇了。她是在逃避,还是因为知道自己是在严密的监视下呢?

彦成得为自己辩解。他忙忙写了一信。

姚宓:

你错了。我和丽琳之间,不是偶尔有点争执,有点误会,远不是。我自己也错了。我向来以为自己是个随和的人,只是性情有点孤僻,常忽忽不乐,甚至怀疑自己有忧郁症,并且觉得自己从出世就是个错。

一言一行,事后回想总觉不得当。我什么都错。为什么要有我这个人呢?

我现在忽然明白了一件大事。我忽忽如有所失。因为我失去了我的另一半。我到这个世上来是要找"她",我终于找到"她"了!什么错都不错,都不过是寻找过程中的曲折。不经过这些曲折,我怎会找到"她"呢!我好像摸到了无边无际的快乐,心上说不出的甜润,同时又害怕,怕一脱手,又堕入无边无际的苦恼。我得挣脱一切束缚,要求这个残缺的我成为完整。这是不由自主的,我怎么也不能失去我的"她"——我的那一半。所以我得离婚。

(他照旧要求姚宓把信毁掉,也遵命把姚宓的信留在书桌的抽屉里。)

姚宓的回信只是简短的三个问句:

一、"杜先生大概还不知道你的意图,如果知道了,她能同意吗?"

二、"你的她是否承认自己是你的那一半?"

三、"你到这个世界上来,只是为了找一个人吗?"

彦成觉得苦恼。她好冷静呀!她还没有原谅他吗?他不敢敞开胸怀,只急忙回答问题。

姚宓:

你问得很对。我到这个世上来当然不是为了找一个人,我是来做一个人。可是我找到了"她",才了解自己一直为找不到"她"而惶惑郁闷。没有"她",我只能是一个残缺的人。

我把"她"称为自己的"那一半"是个很冒昧的说法。我心上只称她为"mamie"(请查字典,不是拼音)。我还没有离婚,我怎能求"她"做我的"那一半"呢。

我还不知道丽琳是否会同意离婚。她求婚的事,你谅必知道。我没有按规矩说"我爱你",因为我没有这个感情,她也没有勉强我,只要求我永远对她忠实,对她说真话。那么,我现在不就该老实把真话告诉她吗?假如我不告诉她,就是对她不忠实;假如老实告诉她,她难道就会觉得我忠实吗?

我当初不该随顺了她。可是,难道我这一辈子,就该由她作主吗?

许彦成

姚太太看出女儿有心事,正是姚宓收到这封信的时候。

姚宓还是留心以顾问的身份回信。

许先生:

你的事,经我反复思考,答复如下。

说不说老实话,乍看好像是个进退两难的问题,其实早已不成问题。杜先生无非要求你对她忠实。你对她已不复忠实。而且,从她那天对朱先生说的话里,听得出她压根儿不信你的话了。你呢,也不是为了忠实而要告诉她真情,你只是为了要求离婚,不是我料想杜先生初次见到你的时候,准以为找到了她的"那一半"。她一心专注,把你当作她不可缺少的"那一半"。她曾为了满足你妈妈的要求,耽误了学业。她为了跟你回国,抛弃了亲骨肉。她一直小心周密地保卫着"她和你的整体"。你要割弃她,她就得撕下半边心,一定受重伤,甚至终身伤残。

你不会为了满足自己的要求而听不到自己对自己的谴责。你不是那种人。你会抱歉,觉得对不起她。你会惭愧,觉得自己道义有亏。你对自己的为人要求严格,你会为此后悔。后悔就迟了。

我作为你的顾问,不得不为你各方面都想到。我觉得除非杜先生坚持要离婚,你不能提出离婚。当然,这并不是说,你一辈子该由她作主。

姚宓

彦成把姚宓的话反复思忖,不能不承认她很知心,说得都对,也很感激她把自己心上的一团乱麻都理清了。可是他没法儿冷静下来,只怨她"好冷静"。

他写信感谢姚宓为他考虑周到,承认自己的确会对丽琳抱歉,也会自己惭愧,也会鄙薄自己而后悔。但是他说:"我是从头悔起。"

他接着说了两句愿望的话:"可是,顾问先生,你好比天上的安琪儿,只有一个脑袋,一对翅膀。我却是个有血有肉的凡人,有一颗凡人的心。要我舍下她——或者,要是她鄙弃我,就是撕去我的半边心,叫我终身伤残。"

他又觉得不该胡赖,忙又转过来说:他知道人世间的缺陷无法弥补,只有人是可以修补的。他会修改自己来承受一切,只求姚宓不要责怪。随她有什么命令,他都甘心服从。

他到姚家去把信带在身上。他和姚太太同听音乐,心上只想着这封信,料想这是他和姚宓之间末一次通信了。他闷闷从姚家出来,往办公室去接丽琳,走到半路才想起忘了把信送入姚宓的书橱。他不便再退回去,心想反正立刻会见到姚宓,设法当面传递吧。

办公室里只有外间生个炉子,丽琳和姚宓同坐在炉边,看书。彦成跑去站在一边,问问她们看的什么书,随即走入里间,从书橱里找出一本书,大声说:"姚宓,你看了这本书吗?"他随就把信夹在书里交给姚宓。丽琳看见书里夹着些纸,伸手说:"什么书?我也看看。"姚宓忙着点头,一面把指头夹在书里说:"让我先记下页数,别乱了。"她把书拿到书桌上去,翻出纸笔记完,立即递给丽琳。彦成看见书里仍然夹着些纸,心想:"糟了!糟了!"屋里并不热,他却直冒汗。可是他偷眼看见丽琳偷偷儿从书里抽出来的只是一张白纸。姚宓像没事人儿一样。彦成觉得姚宓真是个"机灵"的知心人;姚宓想必已经原谅他了。

过一天,他到了姚家,带着几分好奇,到书房去看看姚宓是否回信。他夹信的书里有一张纸条儿,上写"随你有什么命令,我也甘心服从"。

彦成想:"她说得好轻松!她知道我对她服从,多么艰难痛苦吗?"他也有几分气恼,又有几分失望,觉得她不是个有血有肉的人。他憋不住从拍纸簿上撕下一页白纸,也写了一句话:"假如我像你的未婚夫那样命令你,你也甘心服从吗?"他回家后自觉孟浪,责备自己不该使气。他只希望姚宓还没有来得及看见,他可以乘早抽回。可是姚宓已把字条拿走了。

姚宓只为彦成肯接纳她的意思,对他深有同情。她写那句话,无非表示她很满意,并未想到其他。经他一点出,自觉鲁莽;可是仔细想想,她为了彦成,什么都愿意,什么都不顾,只求他不致"伤残"。所以她只简单回答一句话:"我就做你的方芳。"

彦成看到她的回答,就好像林黛玉听宝玉说了"你放心",觉得"如轰雷掣电","比肺腑中掏出来的还恳切"。他记起他和姚宓第二次在那间藏书室里的谈话;如今她竟说"愿意做他的方芳"。他心上搅和着甜酸苦辣,不知是何滋味。不过他要求的不是偷情;他是要和她日夜在一起,永远在一起。

他回到自己的"狗窝"里去写回信,可是他几次写了又撕掉,只写成一封没头没尾的短信:"我说不尽的感激,可是我怎么能叫你做我的方芳呢。我心上的话有几里长,至少比一个蚕茧抽出的丝还长,得一辈子才吐得完,希望你容许我慢慢地吐。"

他和姚宓来往的信和字条儿,姚宓没舍得毁掉,都夹在一张报纸里,竖立在书橱贴壁。自从"汝南文"的批评文章出现后,姚宓不复勤奋工作,尽管她读书还很用功。她每天上班之前,总到她的小书房去找书。每天——除了星期日,总在办公室上班。看信写信,在办公室比在家方便。第十六章

罗厚记得姚宓有几本法文小说的英译本,想借来对照着读原文。姚宓却反对这样学外文,说罗厚偷懒,不踏实。她主张每个生字都得亲自查字典,还得认认这个字上面和下面有关的字,才记得住。罗厚不和她争辩,乘她不在家,私下见了姚伯母,就到姚宓的小书房去找书。自从他帮姚家搬书以来,他曾进去过几次,看见里面收拾得整齐干净,他并没在意。他没有站在书橱前浏览阅读的习惯,所以难得去。

他要的书没找到,却发现了许彦成和姚宓来往的信和字条儿,夹在折叠的报纸里,塞在书柜靠边。因为不像一般情书,他拿来就看了几页。原来两人秋游确有其事!他一气读完,自己缩缩脖子,伸伸舌头。好家伙!姚宓疯了吗?要做方芳了!妈妈都不顾了!老许也疯了吗?要离婚!咳,这是从何说起呢。信上没有日期,看来后面还有长信,可是姚宓准是藏在别处了。姚家的事他向来关心,许彦成和他也够朋友,他该找姚宓切实谈谈,又觉得不好开口,还是等老许回来,男人和男人好说话。不过这种事,他能介入吗?

许彦成离京很匆促,他向领导请了假就急忙和丽琳同回天津。姚太太过了两天才接到他的信,说是他妈妈得了胃癌,正待开刀。他没留地址,只说过些时再写信。过了很久,他又来信,说他妈妈已经动过手术,很顺利。他每次给姚太太写信,也给领导写信,所以善保知道他的情况。外文组办公室里都知道。

许老太太安然出院,虽然身体虚弱,恢复得很快。她还是坚决不愿意到北京来。小丽还是不肯离开奶奶,也不肯离开她的姑姑,对父母总是陌生,不肯亲近。彦成夫妇不能再多耽搁,辞别了天津的家人又回北京。

他们是临晚到北京的。彦成当晚就要到姚家去送包子,丽琳说:"咱们先得向领导销假,再看朋友。"彦成说,领导那里反正早有信续假了。丽琳说,这么晚姚太太该已休息了,不能为几个包子去打扰她。丽琳说的都对,彦成无可奈何。他已经多时不见姚宓,也无法通信,只能在给姚太太的信尾附笔问候一句,他实在想念得慌。他知道丽琳是存心不让他见到姚宓,如果明天白天去拜访姚太太,姚宓在上班呢,他见不到。

他们俩明早到傅今的办公室去向博今销假。傅今问了许老太太的病情,就给他们看一份社里的简报。彦成还在和傅今谈话,丽琳看了简报,立即含笑向博今道贺。原来他已由代理社长升做正社长了。范凡当了副社长。彦成接过简报看下去,古典组成立了《红楼梦》研究小组,由汪勃任小组长。另一个小组是"古籍标点注释小组",丁宝挂是小组长。外文组由余楠和施妮娜分别担任正副组长,原先的四个小组完全照旧,傅今不再兼任组长。彦成看完用手指指着给丽琳看。

傅今正留意看他们夫妇的反应。他承认自己多少失去了点儿平衡,太偏向余楠了。可是余楠靠拢组织,接受新事物的能力也比较强,对立场观点方面的问题掌握得比较稳,和妮娜也合作得好。社里人事更变的时候正逢彦成夫妇请假,组长一职就顺顺当当由余楠担任了。不过傅今觉得这事还需解释一番,所以赔笑说:

"我考虑到许先生学问渊博,组长该由许先生当。可是我记得上次请许先生当图书资料室主任,许先生表示对行政工作不大感兴趣。余先生呢,对行政事务很热心。他年纪大些,人事经验也丰富些。我想,请许先生当组里的顾问或许更合适些,没事不打搅,有事可以请教。"

彦成说:"我现成是小组长,又当什么顾问呢?"

傅今说:"小组长只管小组,顾问是全组的。"

彦成笑说:"不必了,小小一个外文组,正副两个组长,再加四个小组长,官儿不够多,还要什么顾问!"

傅今偷看了他一眼,忙说:"这样:领导小组的扩大会议,请许先生出席。"他觉得女同志也得照顾,接下说:"社里现在成立了妇女会,正会长是一位老大姐,我想再加一位副会长,请杜先生担任。"

丽琳忙摇手说:"算了,我不配。我连小组长都要辞呢,单我一个人,成什么小组。不过我不懂,别的组只有一个组长,为什么我们组要一正一副呀?"

傅今忙解释:"研究外国文学得借重苏联老大哥的经验。苏联组因为缺人,还没成立单独的组,暂时属于外文组,当然该还它相当的地位。"

丽琳表示心悦诚服,不过她正式声明妇女会的副会长决不敢担当,请傅今同志别建议增添什拿副会长。许彦成郑重申明他不当组里的顾问,他如有意见,会向组长提出;领导核心小组的扩大会议如要他参加,他一定敬陪未座(他想:反正我旁听就是了)。傅今唯恐他们闹情绪,看样子他们不很计较,外文组的人事更动算是妥贴了。他放下了一件大心事,居然一反常态,向丽琳开玩笑说:"小组长你可辞不得。你们不是夫妻组吗?取消了妻权,岂不成了大男子主义呢!"

丽琳不愿多说,含糊着不再推辞。

他们俩回到家里,彦成长叹了一口气。

丽琳说:"乘咱们不在,余楠升了宫,咱们在他管辖下——也怪你不肯巴结,开会发言,只会结结巴巴。"

彦成只说:"傅今!唉!"他摇头叹气。

丽琳埋怨说:"请你当顾问,干嘛推?"

彦成说:"这种顾问当得吗?"

"挂个名也好啊。"

彦成说:"你干吗不当妇女会的副会长呢?"

两人默然相对。丽琳叹息说:"这里待不下去了。"

彦成勉强说:"其实,局面和从前也差不多。"

"现在他们可名正言顺了!我说呀,咱们还是到大学里教书去,省得受他们排挤。"

"可是大学里当教师的直羡慕咱们呢。不用备课,不用改卷子,不用面对学生。现在的学生程度不齐,要求不一,教书可不容易!不是教书,是教学生啊。咱们够格儿吗?你这样的老师,不说你散布资产阶级毒素才怪!况且咱们教的是外国文学。学生问你学外国文学什么用,你说得好吗?"

"咱们也只配做做后勤工作,给人家准备点儿资料。"丽琳泄了气。"他们要怎么利用,就供他们利用。"

"他们两眼漆黑,知道咱们有什么可供利用的吗!只要别跟他们争就完了。咱们只管种植自己的园地。"

丽琳不懂什么"种植自己的园地"。彦成说明了这句话的出处,丽琳说她压根儿没有"自己的园地",她呆呆地只顾生气。彦成在自己的"狗窝"里翻出许多书和笔记,坐在书堆里出神。

饭后三四点钟,丽琳跟着彦成去看望姚太太,并送些土仪。他们讲起外文组的新班子。姚太太说,据阿宓讲,余楠已经占用了办公室的组长办公桌,天天上午去坐斑,年轻人个个得按时上班,罗厚只好收紧骨头了。丽琳问起姚宓,姚太太说她在乱看书,正等着你们两位回来呢。

彦成想多坐一会儿,等姚宓回家,因为他写了一个便条要私下交给她。他不能让姚太太转交,也没有机会去塞在小书房里;即使塞在小书房里,怎么告诉姚宓有个便条等着她呢。丽琳却不肯等待,急要回家。彦成不便赖着不走,只好泱泱随着她辞出。

可是他们出门就碰见姚宓骑着自行车回来。她滚鞍下车说:"许先生杜先生回来了!"她扶着车和他们说了几句话。

彦成乘拉手之便,把搓成一卷的便条塞给姚宓。丽琳的第三只眼睛并没有看见。第十七章

许彦成请姚宓星期日上午准十点为他开了大门虚掩着,请姚宓在小书房里等他。

天气已经和暖,炉火早已撤了,可是还没有大开门窗。他可以悄悄进门,悄悄到姚宓的书房里去。

姚宓惴惴不安地过了两天。到星期日早上,她告诉妈妈要到书房用功去,谁来都说她不在家。那天风和日丽,姚家的小院里,迎春花还没谢,紫荆花和榆叶梅开得正盛,她听见先后来了两个客人。将近十点,姚太太亲自送第二个客人出门。姚宓私幸没把大门开得太早。她从半开的一扇窗里,看见她妈妈送走了客人回来,扶杖站在院子里看花。姚宓直着急,如果妈妈站着不进屋,她怎么能去偷开大门呢?她不开门,叫许彦成傻站在门口,怎么行呢?

她跑出来说:"妈妈,别着凉!"

妈妈说:"不冷!这么好太阳,你也不出来见见阳光——陆姨妈特意挑了星期天来,为的是要看见你"(陆姨妈是罗厚的舅妈),"可是我替你撒谎了。"

姚宓一面听妈妈讲陆姨妈,一面焦急地等着一分钟一分钟过去。十点了,许彦成在门口吗?

姚宓假装听见了什么,抬头说:"谁按铃了吗?"她家门口的电铃直通厨房,院子里听不真。

姚太太说:"没有。你不放心,躲着去吧。"

姚宓说:"……悄悄儿的,让我门缝里张张。"

她从门缝里一张,看见有人站在门外,当然是许彦成来了。她怕许彦成不知道她妈妈在院子里,一开门,就大声叫:"妈妈,许先生来了。"她关上门,自己回书房去,心上却打不定主意。她该出来陪客呢?还是在书房等待?许彦成也许以为她是故意借妈妈来挡他,那么,他就不会到书房来了。假如她出来陪客,她不是早对妈妈说过,什么客都不见吗。

姚太太带着彦成一同进屋。彦成礼貌地问起姚宓。

姚太太说:"这孩子,变成个死用功了!她是好强?还是跟不上呀?"

彦成问:"她在忙什么?"

姚太太说:"一大早对我说,她要用功,谁来都说不在家。"

彦成想:"她是在等我。"心上一块石头落地。他说:"我看看她去,行不行?"

姚太太点头说:"你是导师,叫她放松点儿吧。"

她拿起一本新小说,靠在躺椅里看。大概书很沉闷,她看不上几页就瞌睡了,也不知睡了多久,等她睁眼,眼前的人不是许彦成,却是杜丽琳。

丽琳惶恐说:"伯母,把您吵醒了——沈大妈说彦成没有来,待会儿他如果来了,请伯母叫他马上回家去,有人等着他呢。"

姚太太说:"彦成来了,在阿宓的书房里。"她指指窗外说:"半开着一扇窗的那里。"她一面想要起身。

丽琳忙说:"伯母不动,我找去。"

"你去过吗?靠大门口,穿过墙洞门,上台阶。"

丽琳说她会找,向姚太太连连道歉,匆匆告辞,独自找到墙洞门口。她曾看见墙洞门后有个破门,门上锁着生锈的大铁锁,书房想必就在那里。她轻悄悄穿过墙洞门,轻悄悄走上台阶,看见门上的铁锁不见了,就轻轻地开了门,轻轻地推开。

她站在门口,凝成了一尊铁像。

许彦成和姚宓这时已重归平静。他们有迫切的话要谈,无暇在痴迷中陶醉,不过他们觉得彼此间已有一千年的交情,他们俩已经相识了几辈子。

小书房里只有一张小小的书桌,一只小小的圆凳。这时许彦成坐在小书桌上,姚宓坐在对面的小圆凳上,正亲密地说着话儿。她的脸靠在他膝上,他的手搭在她臂上。彦成抬头看见了丽琳;姚宓回头一看,两人同时站起来。

姚宓先开口。她笑说:"杜先生,请进来。"她笑得很甜、很妩媚。丽琳觉得那是胜利者的笑。

彦成说:"我们有话跟你谈呢。"

丽琳走进书房铁青了脸说:"谈啊。"

姚宓说:"杜先生先请坐下,好说话。"她请丽琳坐在小圆凳上,彦成还坐在桌上,姚宓拉过带着两层台阶的小梯子,坐在底层上。她郑重说:

"杜先生,我只有一句话,请你相信我。我决不走到你们中间来,决不破坏你们的家庭。"

彦成说:"我决不做对不起你、对不起她、对不起姚伯母的事。我也请你相信我。"

丽琳没准备他们这么说。可是这种话纯是废话罢了。她不想和姚宓谈判,这里也不是她和彦成理论的地方,她一声不吭,只对彦成说:"家里有人找你,姚伯母说,你在这里呢。"

"谁找我?"

"要紧的人,要紧的事,我才赶出来找你的。"

姚宓说:"杜先生、许先生快请回吧!"

彦成还要去和姚伯母说一声。姚宓说:"不用了,我会替你们说。"

丽琳说:"我已经告诉姚伯母了。"

彦成一出门就问丽琳:"真的有人找吗?"

丽琳冷笑说:"我是顺风耳朵千里眼?听到你们谈情说爱,看到你们necking,就赶来了?"

彦成不服气说:"你看见我们了,是necking吗?"

"还有没看见的呢!从看到的,可以猜想到没看见的。"

"别胡说,丽琳,你亲眼看见了,屋子里还开着一扇窗呢。"

"可是书房比院子高出五六尺,开着窗,外边也看不见里边。况且开的是西头的窗,你们俩都在东头——真没想到,姚家还有这么一个幽会场所!"

彦成说:"我可以发誓,这是我第一次在那儿和姚宓见面。"

"见面!你们别处也见面啊!在那屋里,何止见面呀!"

彦成生气说:"哦!你是存心来抓我们的?"

丽琳说:"真对不起,打搅了你们。我要早知道,就识趣不来了——刚才是余楠来看我们。"

"他还等着我吗?"

"他亲自来请咱们吃饭,专请咱们俩。一会儿咱们到他家去。"

"你答应他了?"

"好意思不答应吗?他从前请过,你不领情。现在又不去,显得咱们闹情绪似的。组长赏饭,吃他的就完了。"

"有朱千里吗?"

"没说,大概没有。"

"哼,又是他的手段,拉拢咱们俩,孤立朱千里。"

他们说着话已经到家。丽琳一面找衣服,一面叹气说:"我真得向你们两位道歉,打断了你们的绵绵情话。可是,她已经走到咱们中间来了,你们还说那些废话干嘛呢?"

"我们是一片至诚的活。"

"我们!!你们两个成了我们了,我在哪儿呢?不是在你们之外吗?还说什么不走到你们中间来!多谢你们俩的一片至诚!我不用你们的一片至诚!她想破坏咱们的家庭吗?叫她试试!你想做对不起人的事吗?你也不妨试试!我会去告诉傅今,告诉范凡,告诉施妮娜、江滔滔,叫他们一起来治你!"

彦成气得说:"你一个人去吃饭吧,我不去了。"

丽琳已经换好鞋袜,洗了一把脸,坐在妆台的大圆镜子前面,轻巧地敷上薄薄一层脂粉,唇上涂些天然色唇膏,换上衣服,对着穿衣镜扣扣子。她瞧彦成赌气,就强笑说:

"我都耐着气呢,你倒生我的气!咱们一家人不能齐心,只好让人家欺负了。"

"你不是和别人一条心吗?我等着你和别人一起来治我呢!"

"难道你已经干下对不起人的事了,怕得这样!你这会儿不去,算是扫我的面子呀?反正我的心你都当废物那样扔了,我的面子,你还会爱惜吗——还说什么对得起、对不起我!"

彦成心上隐隐作痛,深深抱愧,沉默了一会儿,他说:"我对不起你。"

丽琳觉得这时候马上得出门作客,不是理论的时候。况且他们俩的事,也不是三言两语就说得完的。说得不好,彦成再闹别扭,自己下不来台。她瞥了彦成一眼,改换了口气说:"你不用换衣裳,照常就行。"

彦成忽见丽琳手提袋里塞着一盒漂亮的巧克力糖,他诧怪说:"这个干嘛?"

"他家有个女儿啊,只算是送她的。你好意思空手上门吗?"

彦成乖乖地跟着丽琳出门。他心上还在想着姚宓,想着他们俩的深谈。第十八章

许彦成回来几天了。罗厚已经等待好久,准备他一回来就和他谈话。可是事到临头,罗厚觉得没法儿和许彦成谈,干脆和姚宓谈倒还合适些。

余楠定的新规章,每星期一下午,他的小组和苏联组在他家里聚会——也就是说,善保和姜敏都到他家去,因为施妮娜和江滔滔都下乡参与土改了。办公室里只剩了罗厚和姚宓两人。

罗厚想,他的话怎么开头呢?他不知从何说起,只觉得很感慨,所以先叹了一口气说:

"姚宓,我觉得咱们这个世界是没希望的。"

姚宓诧异地抬头说:"唷,你几时变得悲观了呀?"

"没法儿乐观!"

"怎么啦?你不是乐天派吗?"

"你记得咱们社的成立大会上首长讲的话吗?什么要同心协力呀,为全人类做出贡献呀,咱们的使命又多么多么重大呀……"

"没错啊。"

"首长废话!"

"咳,罗厚!小心别胡说啊!"

"哼!即小见大,就看看咱们这个小小的外文组吧。这一两年来,人人为自己打小算盘,谁和谁一条心了?除了老许,和你……"

姚宓睁大了眼睛,静静地注视着他。

"可是你们俩,只不过想学方芳!"

罗厚准备姚宓害臊或老羞成怒。可是她只微笑说:"哦!我说呢,你干吗来这么一套正经大道理!原来你到我书房里去过了。去乱翻了,是不是?还偷看。"

罗厚扬着脸说:"我才不偷看呢,我也没乱翻。我以为是什么正经东西,我要是知道内容,请我看都不要看。我是关心你们,急着要知道是怎么回事。只怪我自己多事,知道了你们的心思又很同情。偏偏能帮忙的,只有我一人。除了我,谁也没法儿帮你们。我一直在等老许回来和他谈。现在他回来了,我又觉得和他谈不出口,干脆和你说吧!"

"说啊。可是我不懂你能帮什么忙,也不懂这和你的悲观主义有什么相干。"

"就因为帮不了忙,你们的纠缠又没法儿解决,所以我悲观啊!好好儿的,找这些无聊的烦恼干什么!一个善保,做了陈哥儿,一会儿好,一会儿吹,烦得要死。一个委敏更花样了,又要打算盘,又要耍政治,又要抓对象。许先生也是不安分,好好儿的又闹什么离婚。你呢,连妈妈都不顾了,要做方芳了!"

姚宓还是静静地听着。

罗厚说:"话得说在头里。我和你,河水不犯井水。我只是为了你,倒霉的是我。"他顿了一下说:"我舅舅舅妈——还有你妈妈,都有一个打算——你不知道、我知到——他们要咱们俩结婚。你要做老许的方芳,只好等咱们结了婚,我来成全你们。我说明,我河水不犯你井水。"

姚宓看着他一本正经的脸,听着他荒谬绝伦的话,忍不住要大笑。她双手捧住脸,硬把笑压到肚里去。她说:"你就做傻王八?"

"我是为你们诚心诚意地想办法,不是说笑话。"罗厚很生气。

姚宓并没有心情笑乐,只说:"可你说的全是笑话呀!还有比你更荒谬的人吗?你仗义做乌龟,你把别人都看成了什么呢?——况且,你不是还要娶个粗粗壮壮、能和你打架的夫人吗?她不把我打死?"

罗厚使劲说:"我不和你开什么玩笑,这又不是好玩儿的事。"

姚宓安静地说:"你既然爱管闲事,我就告诉,罗厚,我和许先生——我们昨天都讲妥了。我们当然不是只有一个脑袋、一对翅膀的天使,我们只不过是凡人。不过凡人也有痴愚的糊涂人,也有聪明智慧的人。全看我们怎么做人。我和他,以后只是君子之交。"

罗厚看了她半天,似信不信他说:"行吗?你们骗谁?骗自己?"

"我们知道不容易,好比攀登险峰,每一步都难上。"

罗厚不耐烦说:"我不和你打什么比方。你们明明是男人女人,却硬要做君子之交。当然,男女都是君子,可是,君子之交淡如水,你们能淡如水吗?——不是我古董脑袋,男人女人做亲密的朋友,大概只有外国行得。"

"看是怎么样儿的亲密呀!事情困难,就做不到了吗?别以为只有你能做英雄好汉——当然,不管怎样,我该感谢你。许先生也会感谢你。可是他如果肯利用你,他成了什么了呢!"

罗厚着慌说:"你可别告诉他呀!"

姚宓说:"当然,你这种话,谁听了不笑死!我都不好意思说呢。况且,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谁也帮不了忙。我认为女人也该像大丈夫一样敢作敢当。"

"你豁出去了?"罗厚几乎瞪出了眼睛。

姚宓笑说:"你以为我非要做方芳吗?我不过是同情他,说了一句痴话。现在我们都讲好了,我们互相勉励,互相搀扶着一同往上攀登,决不往下滑。真的,你放心,我们决不往下滑。我们昨天和杜先生都讲明白了。"

"告诉她干吗?气她吗?"

姚宓不好意思说给她撞见的事,只说:"叫她放心。"

罗厚说:"啊呀,姚宓,你真傻了!她会放心吗?好,以后她会紧紧地看着你,你再也别想做什么方芳了!我要护你都护不成了。"

姚宓说:"我早说了不做方芳,决不做。你知道吗,月盈则亏,我们已经到顶了,满了,再下去就是下坡了,就亏了。"

罗厚疑疑惑惑对姚宓看了半晌说:"你好像顶满足,顶自信。"

姚宓轻轻吁了一口气,摇摇头说:"我不知道。我也没有自信。"

罗厚长吁短叹道:"反正我也不懂,我只觉得这个世界够苦恼的。"

他们正谈得认真,看见杜丽琳到办公室来,含笑对他们略一点头,就独自到里间去看书,直到许彦成来接她。四个人一起说了几句话,又讲了办公室的新规章,两夫妇一同回去。

罗厚听了姚宓告诉他的话,看透许杜夫妇俩准是一个人监视着另一个。等他们一走,忍不住对姚宓做了一个大鬼脸,翘起大拇指说:"姚宓,真有你的!不露一点声色。善保和姜敏假如也在这儿,善保不用说,就连姜敏也看不其中奥妙,还以为他们两口子亲密得很呢!"他瞧姚宓咬着嘴唇漠无表情,很识趣地自己看书去了。

且说许杜夫妇一路回家,彼此并不交谈。

昨天他们从余楠家吃饭回家,彦成说了一句"余太太人顶好"。丽琳就冷笑说:"余楠会觉得她好吗?"彦成就封住口,一声不言语。

丽琳觉得彦成欠她一番坦白交代。单单一句"我对不住你",就把这一切岂有此理的事都盖过了吗?他不忠实不用说,连老实都说不上了。她等了一天,第二天他还是没事人一般。

彦成却觉得他和姚宓很对得起杜丽琳。姚宓曾和他说:"咱们走一步,看一步,一步都不准错。走完一步,就不准缩脚退步,就是决定的了。"彦成完全同意。他们一步一步理论,一点一点决定。虽然当时她的脸靠在他膝下,他的手搭在她臂上,那不过是两人同心,一起抉择未来的道路。

彦成如果早听到丽琳的威胁,准照样回敬一句:"你也试试看!"她要借他们那帮人来挟制他,他是不吃的。他虽然一时心软,说了"我对不起你",却觉得他和姚宓够对得起她的。姚宓首先考虑的是别害他辜负丽琳。丽琳却无情无义,只图霸占着他,不像姚宓,为了他,连自身都不顾。所以彦成觉得自己理长,不屑向丽琳解释。况且,怎么解释呢?

他到家就打算钻他的"狗窝"。

丽琳叫住了他说:"昨天的事,太突儿了。"

她向来以为恋爱掩盖不住,好比纸包不住火。从前彦成和姚宓打无线电,她不就觉察了吗。游香山的事她动过疑心,可是她没抓住什么,只怕是自己多心。再想不到他们俩已经亲密到那么个程度了!好阴险的女孩子!她那套灰布制服下面掩盖的东西太多了!丽琳觉得自己已经掉落在深水里,站脚不住了。彦成站在"狗窝"门口,一声不响。

丽琳干脆不客气地盘问了:"她到底是你的什么?"

"你什么意思?"彦成瞪着眼。

"我说,你们是什么关系?她凭什么身份,对我说那种莫名其妙的话?"

彦成想了一想说:"我向她求婚,她劝我不要离婚。"

"我不用她的恩赐!"丽琳忍着气。

彦成急切注视着她,等待她的下一句。可是丽琳并不说宁愿离婚,只干笑一声说:"我向你求婚的时候,也没有她那样嗲!"

彦成赶紧说:"因为她在拒绝我,不忍太伤我的心。"

"拒绝你的人,总比求你的人好啊!"丽琳强忍着的眼泪,籁籁地掉下来。

彦成不敢说姚宓并不是不愿意嫁他而拒绝他。他看着丽琳下泪,心上也不好受。他默默走进他的"狗窝",一面捉摸着"我不用她的恩赐"这句话的涵义。她是表示她能借外力来挟制他吗?不过他又想到,这也许是她灰心绝望,而又感到无所依傍的赌气话,心上又觉抱歉。

丽琳留心只用手绢擦去颊上的泪,不擦眼睛,免得红肿。她不愿意外人知道,她是爱面子的。不过彦成如要闹离婚,那么,瞧着吧,她决不便宜他。

他们两人各自一条心,日常在一起非常客气,连小争小吵都没有,简直"相敬如宾"。彦成到姚家去听音乐,免得丽琳防他,干脆把她送到办公室,让她监守着姚宓。他从姚家回来就到办公室接她。不知道底里的人,准以为他们俩形影不离。

不过他们两人这样相持的局面并不长。因为"三反"运动随后就转入知识分子的领域了。

第一章

朱千里懵懵地问罗厚:"听说外面来了个三反,反奸商,还反谁?"

"三反就是三反。"罗厚说。

"反什么呢?"

"一反官僚主义,二反贪污,三反浪费。"

朱千里抽着他的臭烟斗,舒坦他说:"这和我全不相干。我不是官,哪来官僚主义?我月月领工资,除了工资,公家的钱一个子儿也不沾边,贪污什么?我连自己的薪水都没法浪费呢!一个月五块钱的零用,烟卷儿都买不起,买些便宜烟叶子抽抽烟斗,还叫我怎么节约!"

因此朱千里泰然置身事外。

群众已经组织起来,经过反复学习,也发动起来了。

朱千里只道新组长的新规章严厉,罗厚没工夫到他家来,他缺了帮手,私赚的稿费未及汇出,款子连同汇票和一封家信都给老婆发现。老婆向来怀疑他乡下有妻子儿女,防他寄家用。这回抓住证据,气得狠狠打了他一个大嘴巴子,顺带抓一把脸皮,留下四条血痕,朱千里没面目见人,声称有病,躲在家里不敢出门。

他渐渐从老婆传来的的话里,知道四邻的同志们成天都在开会,连晚上都开,好像三反反到研究社来了。据他老婆说,曾有人两次叫他开会,他老婆说他病着,都推掉了。朱千里有点儿不放心。最近又有人来通知开紧急大会,叫朱先生务必到会。朱千里得知,忽然害怕起来,想事先探问一下究竟。

他脸上的伤疤虽然脱掉了,红印儿还隐约可见,只好装作感冒,围上围巾,遮去下半部脸,出来找罗厚。办公室里不见一人,据勤杂工说,都在学习呢。学习,为什么都躲得无影无踪了呢?他觉得蹊跷。

他和丁宝桂比较接近,想找他问问,只不知他是否也躲着学习呢。他跑到丁家,发现余楠也在。

朱千里说:"他们年轻人都在学习呢。学习什么呀?学习三反吗?咱们老的也学习吗?"

丁宝桂放低了声音诧怪说:"你没去听领导同志的示范检讨吗?"

朱千里说他病了。

余楠说:"没来找你吗?朱先生,你太脱离群众了。"

朱千里懊丧说:"我老伴说是有人来通知我的,她因为我发烧,没让我知道。"

余楠带些鄙夷说:"明天的动员报告,你也不知道吧?"余楠和朱千里互相瞧不起,两人说不到一块儿。这时朱千里只好老实招认,只知道有个要紧的会,却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会。

丁宝桂说:"老哥啊,三反反到你头上来了,你还在做梦呢!"

"反我?反我什么呀?"朱千里摸不着头脑,可是瞧他们惶惶不安的样子,也觉得有点惶惶然。

据了宝桂和余楠两人说,社里的运动开始得比较晚了些。不过,傅今和范凡都已经做过示范检讨。傅今检讨自己入党的动机不纯。他因为追求资产阶级的女性没追上,争口气,要出人头地,想入党做官。群众认为他检讨得不错,挖得很深,挖到了根子。范凡检讨自己有进步包袱,全国解放后脱离了人民,忘了本,等等。群众对两位领导的检讨都还满意。理论组的组长检讨自己自高自大,目无群众,又为名为利,一心向上爬。现当代组的组长检讨自己好逸恶劳,贪图享受,群众还在向他们提意见。后一个是不老实,前一个是挖得不深。古典组和外文组落后了,还没有动起来。因为丁宝桂不过是个小组长(古典组的召集人已由年轻的组秘书担任)。他也并没有意识到自己该做什么检讨。汪勃是兼职,运动一开始就全部投入学校的运动了。图书资料室也没动,施妮娜还和江滔滔同在乡间参加土改,一时不会回来。据说运动要深入,下一步要和大学里一个模式搞。所以要召开动员大会。

丁宝桂嘀咕说:"我又没有追求什么资产阶级女性,叫我怎么照模照样的检讨呢?我也没有自高自大,也不求名,也不求利,也不想做官……"余楠打断他说:"你倒是顶美的!你那一套是假清高,混饭吃!"

丁宝桂叹气说:"我可没本事把自己骂个狗血喷头。我看那两个示范的检讨准是经过核心骂来骂去骂出来的。只要看看理论组组长和现当代组组长的检讨,都把自己骂得简直不堪了,群众还说是不老实,很不够。"

余楠原是为了要打听"大学里的模式"是怎么回事。丁宝桂有旧同事在大学教课,知道详情。可是丁宝佳说:

"难听着呢!叫什么脱裤子,割尾巴!女教师也叫她们脱裤子!"

朱千里乐了。他说:"狐狸精脱了裤子也没有尾巴,要喝醉了酒才露原形呢。"

丁宝桂说:"唷!你倒好像见过狐狸精的!"

余楠不愿意和他们一起说怪话。和这一对糊涂虫多说也没用,还是该去探问一下许彦成夫妇。他觉得许彦成虽然落落难合,杜丽琳却还近情。上次他请了一顿饭,杜丽琳不久就还请了。他从丁家辞出,就直奔许家。

杜丽琳在家。如今年轻人天天开会,外文组的办公室里没人坐班了,余楠自己也不上班了。丽琳每天下午也不再到办公室去,她和彦成暂且除去前些时候的隔阂,常一同捉摸当前的形势,讨论各自的认识。

余楠来访,丽琳礼貌周全让坐奉茶,和悦地问好,余楠问起许彦成,丽琳只含糊说他出去借书了。余楠怀疑丽琳掩遮着什么,可是问到大学里的三反,她很坦率地告诉余楠,叫"洗澡"。每个人都得洗澡,叫做"人人过关"。至于怎么洗,她也说不好,只知道职位高的,校长院长之类,洗"大盆",职位低的洗"小盆",不大不小的洗"中盆"。全体大会是最大的"大盆"。人多就是水多,就是"澡盆"大。一般教授,只要洗个"小盆澡",在本系洗。她好像并不焦心。

余楠告辞时谢了又谢,说如果知道什么新的情况,大家通通气。丽琳不加思考,一口答应。

彦成这时候照例在姚家。不过这是他末了一次和姚太太同听音乐。姚太太说:"彦成,现在搞运动呢。你得小心,别到处串门儿,看人家说你摸底,或是进行什么攻守同盟。"

这大概是姚宓透露的警告吧?他心虚地问:"人家知道我常到这儿来吗?"

"总会有人知道。"

"那我就得等运动完了再来看伯母了,是不是?"

姚太太点头。

彦成没趣。坐了一会儿就起身说:"伯母,好好保重。"

姚太太说:"你好好学习。"

彦成快快辞出,默默回家。他没敢把姚太太的话告诉丽琳。不过,他听丽琳讲了余楠要求通通气,忙说:"别理他,咱们不能私下勾结。"

丽琳说:"咱们又没做贼,又没犯罪。"

彦成说:"反正听指示吧。该怎么着,明天动员报告,领导会教给咱们。"丽琳瞧他闷闷地钻入他的"狗窝",觉得他简直像挨了打的狗,夹着尾巴似的。

第二章

范凡做了一个十分诚挚的动员报告。大致说:"新中国把旧社会过来的知识分子一个大包袱全包了,取他们的专长,不计较他们的缺点,指望他们认真改造自我,发挥一技之长,为人民做出贡献。可是,大家且看看一两年的成绩吧。大概每个人都会感到内心惭愧的。质量不高,数量不多,错误却不少。这都是因为旧社会遗留下来的封建思想和资产阶级思想使我们背负着沉重的包袱,束缚了我们的生产力,以致不能充分发挥作用,为当前的需要努力。大家只是散乱地各在原地踏步。我们一定要抛掉我们背负的包袱,轻装前进。"

"要抛掉包袱,最好是解开看看,究竟里面是什么宝贝,还是什么肮脏东西。有些同志的旧思想、旧意识,根深蒂固,并不像身上背一个包袱,放下就能扔掉,而是皮肤上陈年积累的泥垢,不用水着实擦洗,不会脱掉;或者竟是肉上的烂疮,或者是暗藏着尾巴,如果不动手术,烂疮挖不掉,尾巴也脱不下来。我们第一得不怕丑,把肮脏的、见不得人的部分暴露出来;第二得不怕痛,把这些部分擦洗干净,或挖掉以至割掉。"

"这是完全必要的。可是要做到这一点,首先得本人自觉自愿。改造自我,是个人对社会的负责,旁人不能强加于他。本人有觉悟,有要求,群众才能从旁帮助。如果他不自觉、不自愿,捂着自己的烂疮,那么,旁人尽管闻到他的臭味儿,也无法为他治疗。所以每个人首先得端正态度。态度端正了,旁人才能帮他擦洗垢污,切除或挖掉腐烂肮脏或见不得人的部分。"

他接下讲了些端正态度的步骤。他组织几位老知识分子到城里城外的几所大学去听些典型报告,让他们照照镜子,看看榜样。然后开些座谈会交流心声。然后自愿报名,请求帮助和启发。

动员大会是在大会议室举行的。满座的年轻人都神情严肃,一张张脸上漠无表情,显然已经端正态度,站稳立场。丁宝桂觉得他们都变了样儿:认识的都不认识了,和气的都不和气了。朱千里本来和大家不熟,只觉得他们严冷可怕。就连平日和年轻人相熟的许彦成,也觉得自己忽然站到群众的对方面去了。他们几个"旧社会过来的知识分子"觉得范凡的话句句是针对他们说的。这虽然不能表明他们知罪,至少可见那些话全都正确。他们还未及考虑自己是否问心有愧,至少都已觉得芒刺在背。

大会散场,丁宝桂不敢再和朱千里胡说乱道,怕他没头没脑地捅出什么话来。朱千里也有了戒心,对谁都提防几分。余楠更留心不和他们接近。他们这一伙旧社会过来的资产阶级知识分子驯服地按照安排,连日出去旁听典型报告。不仅听本人的自我检讨,也听群众对这些检讨提出来的意见。意见都很尖锐,"帮助"大而肯定少。还时时听到群欢逢到检讨者"顽抗"而发出愤怒的吼声。这仿佛威胁着他们自己,使他们胆战心惊。

丁宝桂私下对老伴儿感叹说:"我现在明白了。一个人越丑越美,越臭越香。像我们这种人,有什么可检讨的呢。人越是作恶多端,越是不要脸,检讨起来才有话可说,说起来也有声有色,越显得觉悟高,检讨深刻。不过,也有个难题。你要是打点儿偏手,群众会说你不老实,狡猾,很不够。你要是一口气说尽了,群众再挤你,你添不出货了,怎么办呢?"

朱千里觉得革命群众比自己的老婆更难对付。他私赚了稿费,十次里八次总能瞒过。革命群众却像千只眼,什么都看得见。不过,守在他身边的老婆都能对付,革命群众谅必也能对付。兵来将挡,水来上掩,走着瞧吧。

余楠听了几个典型报告,十分震动,那么反动的思想,他们竟敢承认,当然是不得不承认了。他余楠可以把自己暴露到什么程度呢?他该怎么招供呢?

许彦成和杜丽琳认真学习,一面听报告,一面做笔记。每听完一个报告,先在笔记上写下自己的批语,如老实不老实,深刻不深刻等等。不过他们认为诚恳深刻的,群众总说不老实,狡猾。下一次再听这人重作检讨,总证实他确实不够坦白,的确隐瞒了什么。两人回家讨论,不免心服群众水平高,果然是眼睛雪亮。好在群众眼睛雪亮,可以信任他们。夫妇俩互相安慰说:"反正咱们老老实实把包袱底儿都抖搂出来就完了。"

他们听了好些检讨和批判,范凡就召集他们开一个交流心得的座谈会。除了他们几个"老知识分子",旁听的寥寥无几。

余楠第一个发言,说他看到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的丑恶,震撼了灵魂。他从没有正视过自己,不知道自己有多臭多脏。他愿意在群众的帮助下,洗个干净澡,脱胎换骨。

丁宝桂因为到会的人不多,而且不是什么检讨会,只是交流心得,所以很自在。他改不了老脾气,只注意人家字眼儿上的毛病,脱口说:"哎,洗个澡哪会脱胎换骨呀!——我是说,咱们该实事求是。"

朱千里打圆场说:"这不过是比喻,不能死在句下。洗澡是个比喻,脱胎换骨也是比喻。只是比在一起,比混了。我但愿洗个澡就能脱胎换骨呢!"

余楠生气说:"我建议大家严肃些!咱们这时候还有心情开玩笑说这些无原则的话吗?"

杜丽琳忙插口表白自己和余楠有同样的感受,要求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彦成很真诚他说:"我常看到别人这样不好、那样不好,自己却是顶美的。现在听了许多自我检讨和群众的批判,才看到别人和我一样的自以为是,也就是说,我正和别人一样地这样不好、那样不对。我得客观地好好检查自己,希望能得到群众的帮助。"

丁宝桂忽然明白,这是个表态的会,忙也说,他赞成"洗心革面"的辞儿,说他听了这许多检讨和批判,感到非常惶恐,自惭糊涂半生,一向没有认识自己,渴望群众给他帮助,让他自新。

朱千里忙也郑重声明:他需要群众的帮助和启发,让他能找到自新的途径。

范凡赞许了各位先生的觉悟,宣布散会。散会后,他和到会旁听的几人磋商一番,安排怎么给予帮助和启发。

第三章

也许丁宝桂的问题最简单,也许丁宝桂的思想最落后,他是第一个得以启发和帮助的人。

会仍在会议室开。到会的人不多,只坐满了中间长桌的周围。几个等待洗澡的"老先生"都到了。他们没看见一个同组的熟人。参加这个会的都只在大会上见过几面,大约都是些理论组和现当代组的进步干部。丁宝桂看着一个个半陌生的脸都漠无表情——不仅冷漠,还带些鄙夷,或者竟是敌意,不免惴惴不安。

主席是一位剃了光头的中年干部,丁宝桂也不知他的姓名。他说明这个会是应丁先生的要求,给他点儿启发和帮助。丁宝桂对"帮助"二字另有见地。他认为帮助就是骂,就是围攻,所以像一头待宰的猪,抖索索地等待开刀。

经过一番静默,一个微弱的声音迟迟疑疑提出一个问题:"丁先生对共产党是什么看法?"

丁宝桂暗暗松了一口气,忙回答说:"共产党是全国人民的大救星。"

长桌四周一个个冷漠的脸上立刻凝出一层厚厚的霜。

丁宝桂以为自己回答太简略,忙热情歌颂一番,连"推倒一座大山"都背出来。可是谁也不理他,谁都没有表情。

丁宝桂慌了。他答得对吗?"很不够"吗?他停顿了一下说:"请再问吧。"好像他是面对一群严峻的考官。

主席说:"行了,丁先生显然不需要启发或帮助。散会。"

丁宝桂着急说:"请不吝指教,给我帮助呀!"

主席说:"丁先生,你还没有端正态度,你还在抗拒!"

长桌周围的人都合上笔记本,纷纷站起来。

丁室桂好似的丈八的金刚,摸不着头脑。他想:"你们问我,我马上回答了,还是抗拒吗?该怎么着才算端正态度呀?"当然他只是心上纳闷,并不敢问。

余楠忙说:"请在座在给我一点启发和帮助吧。"

杜丽琳也说:"我们都等待帮助和启发呢。"主席做手势叫大家坐下。

沉默了一会儿,一个声音诧怪说:"听说有的夫妻,吵架都用英语。"

许彦成瞪着眼问:"谁说的?"

没人回答。合上的笔记本压根儿没打开,到会的人都呆着脸陆续散出,连主席也走了。剩下五个肮脏的"浴客"面面相觑。

丽琳埋怨说:"彦成,你懂不懂?这是启发。"

余楠也埋怨说:"瞧,好像我们都在抗拒似的。"朱千里很聪明地耸耸肩,做了个法兰西式的姿势,表示鄙夷不屑。

五个人垂丧气,四散回家。

过了一天,才第二次开会。这次是启发和帮助余楠。到会的人比帮助和启发丁宝桂的那次会上多,沿墙的椅子都坐满了。外文组的几个年轻人都出席,只是一个也没有开口。

主席仍旧是那位剃光头的中年干部。余楠表示自己已端正了态度,要求同志们给予启发和帮助。

第一个启发,和丁宝桂所得的一模一样。余楠点点头,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下。

有人谨慎地问:"余先生也是留美的?"

余楠好像参禅有所彻悟,又点点头记下。

"听说余先生是神童。"

余楠得意得差点儿要谦逊几句,可是他及时制止了自己,仍然摆出参禅的姿态,一面细参句意,一面走笔记下。

忽有人问:"余先生是什么时候到社的?"

余楠觉得一颗心沉重地一跳,不禁重复了人家的问句:"什么时候到社的?"

问的人不多说,只重复一遍:"什么时候到社的?"

余楠不及点头,慌忙记下。

好像给他的启发已经够多,没人再理会他。

就在这同一个会上,接下受启发的是朱千里。很多人踊跃提问:"朱先生哪年回国的?"

"朱先生为什么回国?"

"朱先生有很多著作吧?"

"什么时候写的?"

"朱先生是名教授,啊?"

"朱先生对抗美援朝怎么看法?"

"朱先生还有个洋夫人呢,是不是?"

"朱先生的稿费不少吧?"

朱千里从容一一记下。他收获丰富,暗暗得意。

有人对许彦成和杜丽琳也提出一个问题,问他们为什么回国。

以后大家便不说话了。

丁宝桂哭丧着脸对自己辩解说:"我上次不是抗拒。"可是谁也不理他。

这天的会,就此结束。

许彦成回家说:"我还是不懂。当然我也没有开口。为什么回国?这又有什么奥妙?夫妻吵架用英语,又怎么着?咱们这一阵子压根儿没吵架。准是李妈听见咱们说英语,就胡说咱们吵架。"

丽琳说:"我想他们准来盘问过咱们的李妈。因为我听说他们都动员爱人帮助洗澡。他们没来动员我,大约咱们是同在一组,对我来问这问那,怕漏了底。"

彦成皱眉说:"也不知李妈胡说了些什么。"

丽琳说:"他们要提什么问题,总是拐弯儿抹角地提一下,叫你好好想想。反正每一句话里,都埋着一款罪状,叫你自己招供。"

彦成忽有所悟:"我想,丽琳,吵架也用英语和月亮也是外国的圆一个调儿。就是说,咱们是洋奴——这话我可不服!咱们倒是洋奴了!"

"留学的不是洋奴是什么?"

"洋奴为什么不留在外国呢?"

"留在外国无路可走,回国有利可图,还可以捞资本,冒充进步。"

彦成想一想说:"哦!进步包袱!"

他叹气想:"为什么老把最坏的心思来冤我们呢?"

丽琳说:"你不是要求客观吗?你得用他们的目光来衡量自己——你总归是最腐朽肮脏的人。"

"资产阶级没有好人。争求好,全是虚假,全是骗人!"彦成不服气。

丽琳忽然聪明了。"也许他们没错。比如我吧,我自以为美,人家却觉得我全是打扮出来的。这里描描,那里画画,如果不描不画,不都是丑吗?我自己在镜子里看惯了,自以为美。旁人看着,只是不顺眼。"

彦成听出她的牢骚,赌气说:"旁人是谁?"

丽琳使气说:"还是我自己的丈夫呢!"

"这可是你冤我。"

"我冤你!你不妨暂时撇开自己,用别人的眼光来看看自己呀,你是忠实的丈夫!你答应对我不撒谎的!可是呢……"

彦成觉得她声音太高,越说越使气,立刻改用英语为自己辩解。

丽琳没好气地笑说:"可不是吵架也用英语?"

彦成气呼呼地,一声不响。

过两天,在他们俩的要求下,单为他们开了一个小会,给了些启发和帮助。回家来彦成说:"洋奴是奴定了。还崇美恐美——这倒也不冤枉。我的确发过愁,怕美国科学先进,武器厉害。"

丽琳说:"看来我比你还糟糕。我是祖祖辈辈吸了劳动人民的血汗,剥削饭长大的。我是臭美,好逸恶劳,贪图享受,混饭吃,不问政治,不知民间疾苦,心目中没有群众……"

彦成说:"他们没这么说。"

"可我得这么认!"

"你也不能一股脑儿全包下来。"

"当然不,可是我得照这样一桩桩挖自己的痛疮呀。"

彦成忽然说:"我听人家议论,现当代组那个好逸恶劳的组长,检讨了几次还没通过,好像罪名也是什么资产阶级思想。他是好出身,又是革命队伍里的,哪来资产阶级思想呢?难道是咱们教给他的?"

丽琳想了想说:"不用教,大概是受了咱们这帮人的影响,或是传染……"

"这笔帐怎么算呢?都算在咱们帐上?"

两人呆呆地对看着。第四章

朱千里回到家里,他老婆告诉他:"他们要我帮助你,我可没说什么。咱们胳膊折了往里弯!我只把你海骂了一通。"

"海骂?骂什么呢?"

"家常说的那些话呀。"

"哪些话?"

他老伴儿扭过头去,鼻子里出气。"瞧!天天说了又说,他都没听见。"

朱千里没敢再问。想来,稿费呀什么的,就是他老婆说的。

他虽然从群众嘴里捞得不少资料,要串成一篇检讨倒也不是容易。他左思右想,东挖西掘,睡也睡不稳,饭也吃不下。他原是个瘦小的人,这几天来消瘦得更瘦小了。原先灰白的头发越显灰白,原来昏暗的眼睛越发昏暗,再加失魂落魄,简直像个活鬼。他平日写文章,总爱抽个烟斗,这会子连烟斗都不抽了。他老婆觉得事态严重,连"海骂"都暂时停止。

朱千里觉得怎么也得洗完澡,过了关,才松得下这口气。权当生了重病动手术吧,得咬咬牙,拼一拚。

专门帮助他的有两三人。他们找他谈过几次话。

"帮助"和"启发"不是一回事。"启发"只是不着痕迹地点拨一句两句,叫听的人自己觉悟。"帮助"却像审问,一面问,一面把回答的话仔细记下,还从中找出不合拍的地方,换个方向突然再加询问。他们对伪大学教授这个问题尤其帮助得多。他们有时两人,有时三人,有"红面",也有"白面",经过一场帮助就是经过一番审讯。

朱千里从审讯中整理出自己的罪状,写了一个检讨提纲,分三部分:

1.我的丑恶。下面分(1)现象;(2)根源。

2.我的认识。

3.我的决心。

他按照提纲,对帮助他的两三人谈了一个扼要。凭他谈的扼要,大体上好像还可以,也许还不大够格,不过他既有勇气要求在大会上做检讨,他们就同意让他和群众思想上见见面。他们没想到这位朱先生爱做文章,每个细节都不免夸张一番,连自己的丑恶也要夸人其辞。

他先感谢革命群众不唾弃他,给他启发,给他帮助,让他能看到自己的真相,感到震惊,感到厌恶,从此下决心痛改前非。于是他把桌子一拍说:"你们看着我像个人样儿吧?我这个丧失民族气节的准汉奸实在是头上生角,脚上生蹄子,身上拖尾马的丑恶的妖魔!"

他看到许多人脸上的惊诧,觉得效果不错。紧接着就一口气背了一连串的罪状,夹七夹八,凡是罪名,他不加选择地全用上,背完再回过头,一项项细说。

"我自命为风流才子!我调戏过的女人有一百零一个,我为她们写的情诗有一千零一篇。"

有人当场打断了他,问为什么要"零一"?

"实报实销,不虚报谎报啊!一人是一人,一篇是一篇,我的法国女人是第一百名,现任的老伴儿是一百零一,她不让我再有零二——哎,这就说明她为什么老抠着我的工资。"

有人说:"朱先生,你的统计正确吧?"

朱先生说:"依着我的老伴儿,我还很不老实,我报的数字还是很不够的。"

有人笑出声来,但笑声立即被责问的吼声压设。

有人愤怒地举起拳头来喊口号:"不许朱千里胡说乱道,戏弄群众!"

群众齐声响应了一两遍。

另一人愤怒地喊:"不许朱千里丑化运动!"

接着是一片声的"打下去!打下去!"

朱千里傻站着说不下去了。帮助的他的那几个人尤其愤怒。一人把脸凑到他面前说:"你是耍我们玩吗?你知道我们为了研究你的问题,费了多少心血和精力吗?"

朱千里抱歉说:"我为的是不辜负你们的一片心,来一个彻底的交代呀。"

五年十年以后,不论谁提起朱千里这个有名的检讨,还当作笑话讲。可是当时的朱千里,哪会了解革命群众的真心诚意呢!哪会知道他们都经过认真的学习,不辞烦旁地搜集了各方揭发的资料,藉合他本人的政治表现,来给予启发和帮助,叫他觉悟,叫他正视自己的肮脏嘴脸,叫他自觉自愿地和过去彻底决裂,重做新人。朱千里当时远没有开窍,以为使出点儿招数,就能过关。大火烧来,他就问罗刹女借一把芭蕉扇来扇灭火焰,没知道竟会越扇越旺的。他尽管自称是来个彻底的检查,却是扁着耳朵,夹着尾巴,给群众赶下来。

愤怒的群众说:"朱千里!你回去好好想想!"

朱千里像雷惊的孩子,雨淋的蛤蟆,呆呆怔怔,家都不敢回。

第五章

..

余楠虽然没有跟着革命群众喊口号,或喝骂朱千里,却和群众同样愤怒。这样严肃的大事,朱千里跑来开什么玩笑吗?真叫人把知识分子都看扁了。

他苦思冥想了好多天。自我检讨远比写文章费神,不能随便发挥,得处处扣紧自己的内心活动。他茶饭无心,只顾在书房里来回来回地踱步。每天老晚上床,上了床也睡不着,睡着了会突然惊醒,觉得心上压着一块石头。他简直像孙猴儿压在五行山下,怎么样才能巧妙地从山石下脱身而出呢?

他啐过几次典型报告之后,有一个很重要的心得。他告诉宛英,怎么也不能让群众说一声"不老实",得争取一次通过。最危险的是第一次通不过再做第二次。如果做了一次又做一次,难保前后完全一致;如有矛盾,就出现漏洞了,那就得反来复的挨骂,做好几次也通不过。

他很希望善保来帮助他。可是这多久善保老也不到他家来,远远看见他也只呆着脸。大概群众不让善保来,防他向善保摸底。他多么需要摸到个着着实实的底呀!可是他只好暗中摸索。帮助的小组面无表情,只叫他再多想想。等他第三次要求当众检讨。他们没有阻挠,余楠自以为初步通过了。

帮助他的小组曾向宛英做思想工作。宛英答应好好帮助余楠检查,所以她很上心事,要余楠把检讨稿先给她看看,她看完竟斗胆挑剔说:"你怎么出身官僚家庭呢?我外公的官,怎么到了你祖父头上呢?"

余楠不耐烦说:"你的外公,就等于我的祖父,一样的。你不懂,这是我封建思想、家长作风的根源。"

宛英说:"他们没说你家长作风。"

"可是我当然得有家长作风啊——草蛇灰线,一路埋伏,从根源连到冒出来的苗苗,前后都有呼应。"

他不耐烦和死心眼儿的宛英讨论修辞法,只干脆提出他最担心的问题。

"我几时到社的?当然是晚了些,为什么晚?问题就在这里,怎么说呢?"

"你不是想出洋吗?"宛英提醒他。

余楠瞪出了眼睛:"你告诉他们了?"

"我怎会告诉他们呢。"

"那就由我说。我因为上海有大房子,我不愿意离开上海。我多年在上海办杂志,有我的地盘。这都表现我贪图享受,为名为利,要做人上人——这又联到我自小是神重……"

余楠虽然没有像朱千里那样变成活鬼,却也面容憔悴,穿上蓝布制服,不复像猪八戒变的黄胖和尚——黄是更黄些,还带灰色,胖却不胖了,他足足减掉了三寸腰围,他比朱千里有自信,做检讨不是什么"咬咬牙""拼一拼",因为他自从到社以来,一贯表现良好,向来是最要求进步的。他自信政治嗅觉灵敏过人,政治水平高出一般,每次学习会上,他不是第一个开炮定调子,就是末一个做总结发言。这次他经过深刻反省,千稳万妥地写下检讨稿,再三斟酌,觉得无懈可击,群众一定会通过。他吩咐宛英准备点几好酒,做两个好菜。今晚吃一顿好晚饭慰劳自己。

那次到会的人不少,可算是不大不小的"中盆澡"。余楠不慌不忙,摆出厚貌深情的姿态,放出语重心长的声调,一步一步检讨,从小到大,由浅入深,每讲到痛心处,就略略停顿一下,好像是自己在胸口捶打一下。他万想不到检讨不一半,群众就打断了他。他们一声声的呵斥:"余楠!你这头狡猾的狐狸!"

"余楠!你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密密,却拿些鸡毛蒜皮来搪塞!"

"余楠休想蒙混过关!"

"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余楠!你滑不过去!"

"不准余楠捂盖子!"

余楠觉得给人撕去了脸皮似的。冷风吹在肉上只是痛,该怎么表态都不知道了。

忽有人冷静地问:"余楠,能讲讲你为什么要卖五香花生豆儿吗?"

余楠轰去了魂魄,张口结舌,心上只说:"完了,完了。"

他回到家里,犹如梦魇未醒。宛英瞧他面无人色,忙为他斟上杯热茶。不料他接过来豁朗一声,把茶杯连茶摔在地下,砸得粉碎。他眼里出火说:"我就知道你是个糊涂蛋!群众来钓鱼,你就把鱼缸连水一起捧出来!"

宛英说:"我什么都没告诉他们,只答应尽力帮助你。"

"卖五香花生米谁说的?除了你还有谁?"

宛英呆了一呆,思索着说:"你跟阿照说过吗?或者咱们说话,她在旁连听见了?"

余楠立即冷下来——不是冷静而是浑身寒冷。他细细寻思,准是女儿把爸爸出卖给男朋友了。人家是解放军出身,能向着他吗?非我族类呀!

他忽然想到今晚要庆祝过关的事,忙问宛英:"阿照知道你今晚为我预备了酒菜吗?"

宛英安慰他说:"不怕,只说我为你不吃不睡,哄你吃点子东西,补养精神。"

余楠又急又怕,咬牙切齿地痛骂善保没良心,吃了他家的好饭好菜,却来揭他的底。他不知道该怪自己在姜敏面前自吹自擂闯下祸。可怜善保承受着沉重的压力。姜敏怨恨他,说他是余楠选中的女婿,不但自己该站稳立场,还应该负责帮助余楠改造自我。她听过余楠的吹牛和卖弄,提出余楠有许多问题。他和余照都是一片真诚地投入运动,要帮助余楠改造思想。余楠却是一辈子也没有饶恕陈善保,他始终对"年轻人""怕得要死,恨得要命",从来不忘记告诫朋友对"年轻人"务必保持警惕。善保终究没有成为他家的女婿,不过这是后话了。

余楠经宛英提醒,顿时彻骨寒冷。余照最近加入了青年团,和家里十分疏远。而且,余楠几乎忘了,他还有两个非常进步的儿子呢。卖五香花生的话,他们兄弟未必知道,可是他们知道些什么,他实在无从估计。

宛英亲自收拾了茶杯的碎片和地上一滩茶水,两口子说话也放低了声音。可怜余楠在宛英面前都矮了半截。

第六章

革命群众不断地号召旧社会过来的知识分子:别存心侥幸,观望徘徊,企图蒙混过关;应该勇敢地跳进水里,洗净垢污,加入人民的队伍;自外于人民就是自绝于人民,绝没有好结果。

杜丽琳虽然在大学里学习远远跟不上许彦成,在新社会却总比彦成抢前一步。该说什么,该做什么,她从不像彦成那样格格不吐,迟迟不前。她改不了的只是她那股子"帅"劲儿。她近来的打扮稍稍有改变:不穿裙于而穿西装长裤,披肩的长发也逐渐剪短。她早已添置了两套制服,只是不好意思穿。帮助他"洗澡"的小组有一位和善的女同志,曾提问:"为什么杜光生叫人不敢接近?""为什么杜先生和我们中间总存着一些距离?"丽琳立即把头发剪得短短的,把簇新的制服用热肥皂水泡上两次,看似穿旧的,穿上自在些。小组的同志说她有进步,希望她表里如一。她们听过她的初步检讨,提了些意见,就让她当众"洗澡"。

丽琳郑重其事,写了个稿子,先请彦成听她念一遍,再给帮助她的小组看。

彦成听了她的开头:"我祖祖辈辈喝劳动人民的血,骑在他们头上作威作福,饭来开口衣来伸手,只贪图个人的安逸,只追求个人的幸福,从不想到自己对人民有什么责任。我只是中国人民身上的一个大毒瘤,不割掉,会危害人民。"

彦成咬着嘴唇忍笑。

丽琳生气说:"笑什么?这是真心话。"

"我知道你真心。可是你这个大毒瘤和朱千里的丑恶的妖魔有什么不同呢?"

"当然不一样。"

"不一样,至多是五十步与一百步的区别,都是夸张的比喻呀!"

"那么,我该怎么说呢?"

彦成也不知道。他想了想,叹口气说:"大概我也得这么说。大家都这么说,不能独出心裁。"

"又不是做文章。反正我只按自己的觉悟说真话。"

彦成说:"好吧,好吧,念下去。"

"我从没有意识到自己有什么对不起人民的地方,我觉得自己的享受都是理所当然。这是因为我的资产阶级出身决定了我的立场观点,使我只觉得自己有理,看不见自己的丑恶。"

彦成又笑了:"所以都不能怪你!"

"那是指我还没有觉悟的时候呀。我的出身造成了我的罪过。"

她继续念她的稿子:"我先得向同志们讲讲我的家庭出身和我的经历,让同志们不但了解我的病情,还知道我的病根,这就可以帮助我彻底把病治好。"

"我祖上是开染坊的,父亲是天津裕丰商行的大老板,我是最小的女儿,不到两岁就没了母亲。我生长在富裕的家庭里,全不知民间疾苦,对劳动人民没什么接触,当然说不到对他们的感情了。我从小在贵族式的教会学校上学,只知道崇洋慕洋。我的最高志愿是留学外国,最美的理想是和心爱的人结婚,有一个美满的家庭。我可算都如愿以偿了。"

"祖国解放前夕,我父亲去世,我的大哥——他大我十九岁——带着一家人逃往香港。我的二哥——他大我十六岁,早在几年前就到美国经商,很成功,已经接了家眷。我们夫妇很可以在美国住下来。那时候,我对共产党只有害怕的分儿,并不愿意回国。我也竭力劝彦成不要回国。可是他对我说:你不愿意回去,你就留下,我不能勉强你,我可是打定主意要回去的。"

"我抱定爱情至上的信念,也许还有残余的封建思想,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吧——我当然不是随鸡随狗,丈夫是我自己挑的,他到哪里,我当然一辈子和他在一起。所以我抛下了我的亲人和朋友,不听他们的劝告,跟许彦成回国了。我不过是跟随自己的丈夫,不是什么投奔光明。"

丽琳停下来看着彦成。"我说的都是实情吧?"

"人家耐烦听吗?"彦成有点儿不耐烦。

"这又不是娱乐,我是剖开真心,和群众竭诚相见。"

"好呀,说下去。"

丽琳看着彦成,故意说:"我回国后才逐渐发现,我的信念完全错误,我的理想全是空想。"

彦成正打了半个呵欠,忙闭上嘴,睁大眼睛。

丽琳接下去说:"爱情至上的资产阶级思想把我引入歧途。爱情是靠不住的,欺骗自己,也欺骗别人,即使是真正的爱情,也经不了多久就会变,不但量变,还有质变,何况是勉强敷衍的爱情呢!而且爱情是不由自主的,得来容易就看得轻易,没得到的,或者得不到的,才觉得稀罕珍贵。"

彦成说:"你是说教?还是控诉?还是发牢骚?"

"我不过说我心里的话。"

"你对帮助你的小组也是这么说的吗?"

丽琳嫣然一笑说:"我这会儿应应景,充实了一点儿。"她把稿子扔给彦成。"稿子上怎么说,你自己看吧。"

彦成赌气不要看。他说:"你爱怎么检讨,我管不着。你会说心里话,我也会说心里话。"

丽琳说:"瞧吧,你老实,还是我老实。"

彦成气呼呼地不答理。可是他有点后悔,也有点不安,不知丽琳借检讨要控诉他什么话。他应该先看看她的稿子。

丽琳的检讨会上人也不少。主持会议的就是那位和善的女同志。她是人事处的干部,平时不大出头露面。她说了几句勉励和期待的话,大家静听杜丽琳检讨。

壮丽琳穿一套灰布制服,方头的布鞋,头发剪得短短的,脸色黄黄的。她严肃而胆怯地站起来,念她的检讨稿。开场白和她念给彦成听的差不多,只是更充实些。彦成眼睛盯着她,留心听她念。她照着原稿直念到回国以后,她一字不说爱情至上的那一套,只说:

她看到新中国朝气蓬勃,和她记忆中那个腐朽的旧社会大个相同了。她得到了合适的工作,分得了房子,成立了新家庭,一切都很如意。可是她渐渐感到,她和新社会并不融洽。她感到旁人对她侧目而视,或别眼相看,好像带些敌意,或是带些鄙视。她凭一个女人的直觉,感到自己在群众眼里并不是什么美人,而是一个标准的资产阶级女性。她浅薄、虚荣、庸俗,浑身发散着浓郁的资产阶级气息。当然,并没有谁当面这么说,不过她相信自己的了解并没有错。因为她自己也看到了自己的浅薄、庸俗和虚荣。她也能看到朴素的、高尚的、要求上进的女同志是多么美,只是她不愿意承认。

彦成竖起了耳朵。

她却并不多加发挥,只接着说,外表体现内心。她的内心充满了资产阶级的信念,和她的外表完全一致。在她,工作不过是饭碗儿,工作的目的是为了赚钱,学识只是本钱。她上大学、留学、读学位都是为了累积资本,本钱大,就可以赚大钱。这都说明自己是惟利是图的资产阶级,斤斤计较的都是为自己的私利。

彦成这时放松警惕,偷眼四看。他同组的几个年轻人:姜敏、罗厚、姚宓、善保挨次坐在后排,都满面严肃,眼睛只看着做检讨的人。

丽琳谈心似的谈。她说:"我从没想到为谁服务。我觉得自己靠本事吃饭,没有剥削别人。我父亲靠经营资本赚钱也没有榨取什么血汗,许多人还靠他养家活口呢。所以我总觉得不服气,心上不自在,精神上也常有压抑感。三反开始,我就从亲戚朋友那边听到好些人家遭殃了,有人自杀了。我心上害怕,只自幸不是资本家,而是知识分子。可是,三反运动又转向知识分子——要改造知识分子了。我又害怕,又后悔,觉得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跟许彦成回来。当时他并没有勉强我,是我硬要跟着他的。现在可怎么办呢?我苦苦思索,要为自己辩护——就是说,我没有错,没有改造的必要。可是我想来想去,我的确是吃了农民种的粮食,的确是穿了工人织的衣料,的确是靠解放军保卫国家,保障了生活的安宁,而我确实对他们毫无贡献。我谋求的只是个人的安逸,个人的幸福。我苫恼了很久,觉得自己即使自杀了,也无法偿还我欠人民的债。

"我有一天豁然开朗,明白群众并不要和我算什么帐,并不要问我讨什么债。他们不过是要挽救我,要我看到过去的错误,看明白自己那些私心杂念的可耻,叫我抛去资产阶级和封建社会留给我的成见,铲除长年累积在我心上的腐朽卑鄙的思想感情,投身到人民的队伍中来,一心一意为人民服务。"

她接着批判自己错误的人生观,安逸的生活方式等等,说她下定决心,不再迷恋个人的幸福,计较个人的得失,要努力顶起半边天,做新中国的有志气的女人。

彦成觉得丽琳很会说该说的话,是标准的丽琳。她确也说了真话,她的决心也该是真的,不过彦成认为只是空头支票。她的认识水平好像还很肤浅幼稚。她的检讨能通过吗?

主席说:"杜先生的检讨,虽然不够全面,却是诚恳的。她敢于暴露,因为她相信群众,也体会到党和人民要挽救她的一片苦心。能把错误的、脏的、丑的亮出来,就是因为认识到那是错误的,或是脏的丑的,而决心要抛弃它。尽管杜先生的觉悟还停留在表面阶段,她的决心还有待巩固,她能自愿改造自己是可喜的,值得欢迎。同志们有什么问题,不妨提出来给她帮助。"

有人说:"杜先生对过去虽有认识;批判却远远不够。"

有人说:"抽象的否定,不能代替切实的批评。"

有人说:"杜先生对于靠剥削人民发财的父亲和投机取巧的哥哥,好像还温情脉脉,并没有一点憎恨。"

有人问:"是不是脱去一套衣服,就改换了灵魂的面貌?"

主席让丽琳回答。

丽琳说:问题提得好!都启发她深思。她不敢撒谎,她对自己的亲人,仇恨不起来,足见她的思想感情并没有彻底改变。她只能保证,从此和他们一刀两断,划清界线。

也说着流下眼泪——真实的痛泪。这给大家一个很好的印象,她是舍不得割断,却下了决心,要求站稳立场。

主席总结说:"自我改造,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不是一下子就能改好的。我们人人都需要长期不懈地改造自己。杜丽琳先生决心要抛弃过去腐朽肮脏的思想感情,愿意洗心革面,投入人民的队伍,我们是欢迎的。让我们热烈鼓掌,表示欢迎。"(大家热烈鼓掌)"杜先生,谈谈你的感受吧!"

丽琳在群众的掌声中激动得又流下泪来。这回不是酸楚的苦泪而是感激的热泪。她说,第一次感受到群众的温暖,这给了她极大的鼓舞。希望群众继续关心她、督促她,她也一定努力争求不辜负群众的期望。

几个等待"洗澡"的"浴客"没有资格鼓掌欢迎,只无限羡慕地看她过了关。

第七章

帮助"洗澡"的几个小组召集待浴的几位先生开个小会,谈谈感想。

余楠仍是哭丧着脸。他又灰又黄,一点儿也不像黄胖和尚,却像个待决的囚犯,许彦成忧忧郁郁,不像往日那样嬉笑随和。朱千里瞪出两只大眼,越见得瘦小干瘪。丁宝桂还是惶惶然,不过他听了杜丽琳的检讨,大受启发。会上他摇头摆脑,表现他对自己的感受舔嘴咂舌的欣赏,觉得开了窍门。

他说:"我受了很深的教育。以前,我以为启发是提问题,帮助是揭我的短,逼我认罪,或者就是衬拳头,打我落水狗。现在我懂了,帮助是真正的帮助。"他很神秘地不再多说,生怕别人抄袭了他独到的体会。他只说:"我现在已经了解群众对我的启发,也接受了群众给我的帮助,准备马上当众洗个干净澡。"

朱千里瞪着眼,伸出一手拦挡似的说:"哎,哎,老哥啊,我浑身湿漉漉的,精光着,衣服都不能穿,让你先洗完了吧!"

彦成几乎失笑,可是看到大家都很严肃——包括朱千里,忙及时忍住。

余楠鄙夷不屑他说:"朱先生谈谈自己的感受呀?"

朱千里也鄙夷不屑地看了他一眼说:"感受嘛,很简单。咱们如果批判得不深刻,别人还能帮助。主要是自己先得端正态度,老实揭发问题。"

余楠气短,没也回答。

但有人问:"朱先生上次老实吗?"

朱千里说:"我过于追求效果,做了点儿文章。其实我原稿上都是真话,帮助我的几位同志都看过的。我为的是怕说来不够响亮,临时稍为渲染了一点儿。我已经看到自己犯了大错误,以后决计说真话,句句真话,比我稿子上的还真。"

有人说:"这又奇了,比真话还真,怎么讲呢?"

朱千里耐心说:"真而不那么恰当,就是失真。平平实实,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是我现在的目标。"

这次会上,许彦成只说自己正在认真检查。余楠表示他严肃检查了自己,心情十分沉重,看见杜先生洗完了澡,非常羡慕,却是不敢抱侥幸的心,所以正负痛抠挖自己的烂疮呢。

会后朱千里得到通知,让他继续做第二次检讨,并嘱咐他不要再做文章。

朱千里的第二次检讨会上,许多人跑来旁听。朱千里看见到会的人比上次多,感到自己的重要,心上暗暗得意。他很严肃地先感谢群众的帮助,然后说:"我上次作检讨,听来好像丑化运动,其实我是丑化自己。我为的是要表示对自己的憎恨,借此激发同志们对我的憎恨,可以不留余地,狠狠地批判我。我实在应该恰如其分,不该过头。过犹不及呀。我要增强效果,只造成了误会,我由衷向革命群众道歉。"

有人说:"空话少说!"

朱千里忙道:"我下面说的尽是实话了。我要把群众当作贴心人,说贴心的实话。"他瞪出一双大眼睛,不断的抹汗。

主席温和他说:"朱先生,你说吧!"

朱千里点点头,透了一口气说:"我其实是好出身。我是贫雇农出身——不是贫农,至少也是雇农。我小时候也放过牛,这是我听我姑妈说的,我自己也记不得了,只记得我羡慕人家孩子上学读书。我父亲早死,我姑夫在镇上开一家小小的米店,是他资助我上学的。我没能够按部就班的念书,断断续续上了几年学。后来我跟镇上的几个同学一起考上省城的中学。可是我别说学费,到省城的路费都没有。恰巧那年我姑妈养蚕收成好,又碰到一个好买主,她好比发了一笔小财。"

有人说:"朱先生,请不要再编《一千零一夜》的故事了。"

朱千里急得说:"是真的,千真万真的真事!我就不谈细节吧,不过都是真事。不信,我现在为什么偷偷儿为我外甥寄钱呢!我老婆怀疑我乡下有前妻和儿女,防得我很紧,我只能赚些外快背着她寄。因为我感激我的姑夫和姑妈——他们都不在了,有个外甥在农村很穷。我想到他,就想到自己小时候,也就可怜他。"

"可是朱先生还自费留法呢?是真的吗?"有人提问。

朱千里说:"旧社会,不兴得说穷。我是变着法儿勤工俭学出去的。可是我只说自费留法,钱是我自己赚的,说自费还是真实的。我在法国三四年——不,不止,四五年吧?或是五六年——我从来记不清数字,数字在记忆里会增长——好像是五六年或六七年。我后来干脆说不到十年。因为实在是不到十年。不过随它五年八年十年,没多大分别,只看你那几年用功不用功。我是很用功的。有人连法语都不会说,也可以混上十几年呢。"

又有人提问:"不懂法语,也能娶法国老婆吧?"

朱千里说:"对法国女人,只要能做手势比划,大概也能上手。说老实话,我没娶什么法国老婆,谁正式娶呀!不过是临时的。那也是别人,不是我,我看着很羡慕罢了,我连临时的法国姘头都没有。谁要我呀!"

"这是实话了。"

"是啊!我也从来没说过有什么法国老婆,只叫人猜想我有。因为我实在没有,又恨不得有,就说得好像自己有,让人家羡慕我,我就聊以自慰。我现在的老婆是花烛夫妻,她是我从前邻居的姑娘,没有文化,比我小好多岁,她也没有什么亲人,嫁了我老怀疑我乡下还有个老婆,还有儿子女儿,其实我只是个老光棍。"

"这都是实话吗?"

"不信,查我的履历。"

"履历上你填的什么出身?"

"我爹早死,十来岁我妈也没了。资助我上学的是我姑夫,他开米店,我填的是非劳动人民。"

"可是你还读了博士!"

朱千里很生气,为什么群众老打断他的检讨,好像不相信他的话,只顾审贼似的审他。他又只好回答。

"我没有读博士,不过,我可以算是得了博士,还不止一个呢!我从来没说过自己是博士。假如你们以为我是博士,那是你们自己想的。我只表示,我自恨不是法国的国家博士。我又表示瞧不起大学的博士。也许人家听着好像我是个大学博士而不自满。其实呢,我并没有得过大学博士。"

"你又可以算是得了博士,还不止一个!怎么算的呢?"

"就是说,到手博士学位的,不是我,却是别人。"

"那么,你凭什么算是博士呢?"

"凭真本领啊!我实在是得了不止一个博士。我们——我和我的穷留学朋友常替有钱而没本领的留学生经手包写论文。有些法国穷文人专给中国留学生修改论文,一千法郎保及格,三千法郎保优等,一万保最优等。我替他们想题目,写初稿,然后再交给法国人去修改润色。我拿三百五百到六七百。他们再花上几千或一万,就得优等或最优等。有一个阔少爷花了一万法郎,还得了一笔奖金呢,只是还不够捞回本钱。当然,我说的不过是一小部分博士。即使花钱请人修改论文,口试还得亲自挨克。法国人鬼得很,口试克你一顿,显得有学问,当众羞羞你,学位终归照给。你们中国人学中国文学要靠法国博士做招牌,你们花钱读博士,我何乐而不给呢!"

有人插话:"朱先生不用发议论,你的博士,到底是真是假呢?"

朱千里直把群众当贴心人,说了许多贴心的真话,他们却只顾盘问,不免心头火起,发怒说:"分别真假不是那么简单!他们得的博士是真是假呢?我只是没化钱,没口试,可是坐旁听,也怪难受的,替咱们中国人难受啊。"

"朱先生不用感慨,我们只问你说的是句句真话呢?还是句句撒谎呀?"

"我把实在的情况一一告诉你们,还不是句句真话吗?"

"你不过是解释你为什么撒谎。"

"我撒什么谎了!"朱千里发火了。

"还把谎话说成真话。"

"你们连真假都分辨不清,叫我怎么说呢?"

"是朱先生分不清真假,还是我们分不清真假?告诉你,朱千里,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朱千里气得说:"好!好!好个雪亮的群众!好个英明的领导!"

有人发问了:"朱千里,你怎么学习的?英明的领导是群众吗?你说说!"

朱千里嘟囔说:"这还不知道吗!共产党是英明的领导。"

有人忍笑问:"群众呢?"

"英明的尾巴!"朱千里低声嘟囔,可是存心让人听见。

有人高声喊:"不许朱千里诬蔑群众!"

"不许朱千里钻空子向党进攻!"

"打倒朱千里!"

忽有人喊:"打倒千里猪!"笑声里杂乱着喊声:

"千里猪?只有千里马,哪来千里猪?"

"猪冒牌!"

"猪吹牛!"

"打倒千里猪!打倒千里猪!!"许多人齐声喊。有人是愤怒地喊,有人是忍笑喊,一面喊,一面都挥动拳头。

朱千里气得不等散会就一人冲出会场。他含着眼泪,浑身发抖,心想:"跟这种人说什么贴心的真话!他们只懂官话。他们空有千只眼睛千只手,只是一个魔君。"他也不回家,直着眼在街上乱撞,一心想逃出群众的手掌。可是逃到哪里去呢?他走得又饿又累,身上又没几个钱;假如有钱,他便买了火车票也没处可逃呀。

他拖着一双沉重的脚回到家里,老婆并不在家。正好!他草草写下遗书:"士可杀,不可辱!宁死不屈!——朱千里绝笔。"然后他忙忙地找出他的安眠药片,只十多片,倒一杯水一口吞下。他怕药力不足,又把老婆的半瓶花露水,大半瓶玉树油和一瓶新开的脚气灵药水都喝下(因为瓶上都有"外用,不可内服"字样),厨房里还有小半瓶烧酒,他模糊记得酒能帮助药力,也一口气灌下,然后回房躺下等死。

可是花露水、玉树油、脚气灵药水和烧酒各不相容。朱千里只觉得恶心反胃,却又是空肚子。他呕吐了一会儿,不住的干咽,半晌精疲力竭,翻身便睡熟了。

朱千里的老婆买东西回家,看见留下的午饭没动,朱千里到在床上,喉间发出怪声,床前地下,抛散着大大小小的好些空瓶子,喊他又不醒,吓得跑出门去大喊大叫。邻居跑来看见遗书,忙报告社里,送往医院抢救。医院给洗了胃,却不肯收留,说没问题,睡-觉就好。朱千里又给抬回家来。

他沉沉睡了一大觉,明天傍晚醒来,虽然手脚瘫软,浑身无力,精神却很清爽。他睁目只见老婆坐在床前垂泪,对面墙上贴着红红绿绿的标语:

"朱千里!你逃往哪里去?"

"朱千里!休想负隅顽抗!"

"奉劝朱千里,不要耍死狗!"

他长叹一声,想再闭上眼睛。可是——老婆不容许他。

第八章

朱千里自杀,群众中有人很愤慨,说他"耍死狗"。可是那天主持会议的主席却向范凡自我检讨,怪自己没有掌握好会场,因为他是临时推出来当主席的,不知道朱千里的底细。他责备自己不该让朱千里散布混淆真假的谬论,同时也不该任群众乱提问题,尤其是"打倒千里猪"的口号,显然不合政策。关于这点,罗厚一散会就向主席提出抗议了。范凡随后召开了一个吸取经验的会,提请注意别犯错误,思想工作应当细致。

丁室挂看到朱千里的检讨作得这么糟糕,吓得进退两难。他不做检讨吧,他是抢先报了名的。小组叫他暂等一等,让朱千里先做,他不能临阵逃脱。做吧,说老实话难免挨克,不说老实话又过不了关。怎么办呢?

丁宝桂是古典组唯一的老先生。他平时学习懒得细读文件,爱说些怪话。说他糊涂吧,他又很精明;说他明白吧,他又很糊涂。大家背后——甚至当面都称他"丁宝贝"。现当代组和理论组的组长都是革命干部,早都做了自我检讨。这位丁先生呢,召集人都做不好,勉强当了一个小组长。他也没想到要求检讨,所以自然而然地落单了。只好和外文组几个旧社会过来的知识分子一同洗澡。

他光不抗议,说自己没有资产,只是个坐冷板凳的,封建思想他当然有,可是和资产阶级挂不上钩,他家里连女婿和儿媳妇都是清贫的读书人家子女。年轻人告诉他:"既是知识分子,都是资产阶级知识分子。"这话他仿佛也学习过,可是忘了为什么知识分子都是资产阶级的,却又不敢提识破,只反问:"你们洗澡不洗澡呢?"他们说:"大家都要改造思想,丁先生不用管我们。这会儿我们帮丁先生洗澡。。"

丁先生最初不受启发,群众把他冷搁在一边。他后来看到别人对启发的态度,也开了窍,忙向群众声明他已经端正了态度。队后他也学朱千里把群众启发的问题分门别类,归纳为自己的儿款罪状。帮助他的小组看破他是玩弄"包下来"的手法,认为他不是诚心检查,说他"狡猾"。丁宝桂正不知如何是好。那天他听了杜丽琳的检讨和主魔的总结,悟出一个道理:关键是不要护着自己,该把自己当作冤家似的挑出错儿来,狠狠地骂,骂得越凶越好。挑自己的错就是"老实",骂得凶就是"深刻"。他就抢着要做检讨。可是朱千里检讨挨克,他又觉得老实很危险,不能太老实。反正只能说自己不好,却是不能得罪群众。

他只好硬着头皮到会做检讨。他先说自己顾虑重重,简直不有胆量。"好比一个千金小组,叫她当众脱裤子,她只好上吊啊。可是渐渐的思想开朗了。假如你长着一条尾巴,要医生动手术,不脱裤子行吗?你也不能一辈子把尾巴藏在裤子里呀!到出嫁的时候,不把新郎吓跑吗?我们要加入人民的队伍,就仿佛小姐要嫁人,没有婆家,终身没有个着落啊。"

他的话很有点像怪话,可是他苦着脸,两眼惶惶然,显然很严肃认真,大家耐心等他说下去。

丁宝桂呆立半晌,没头没脑他说:"共产党的恩情是说不完的。只说我个人有解放前后的遭遇吧。以前,正如朱千里先生说的,教中文也要洋招牌。尽管十年,几十年寒窗苦读,年纪一大把,没有洋学位就休想当教授,除裴你是大名人。可是解放以后,我当上了研究员。这就相当于教授了,我还有不乐意的吗?我听说,将来不再年年发聘书,加入人民的队伍,就像聘去做了媳妇一样,就是终身有靠了。我还有不乐意的吗!我们靠薪水过日子的,经常怕两件事:一怕失业,二怕生病。现在一不愁失业,二不愁生病,生了病公费医疗,不用花钱请大夫,也不用花钱请代课。我们还有不拥护社会主义的吗!"

他又停了半晌,才说:"我的罪过我说都不敢说。我该死,我从前——解放前常骂共产党。不过我自从做了这里的研究员,我不但不骂,我全心全意地拥护共产党了。我本来想,我骂共产党是过去的事;现在不骂,不就完了吗?有错知改,改了不就行了吗?可是不行。说是不能偷偷儿改,一定得公开检讨。不过,我说了呢,又怕得罪你们。所以我先打个招呼,那是过去的事,我已经改了,而且承认自己完全错误。过去嘛,解放以前啊,我在这里国学专修社当顾问。姚謇先生备有最上好的香茶,我每天跑来喝茶聊天,对马任之同志大骂共产党。我不知道他就是个共产党员,瞧他笑嘻嘻地,以为他欣赏我的骂呢,我把肚肠角落里的话都骂出来了。"

他看见群众写笔记,吓得不敢再说。有人催他说下去,他战战兢兢地答应一声,又不言语。经不起大家催促,他才小心翼翼地又打招呼说:"这些都糊涂话,混帐话。我听信了反动谣言,骂共产党煽动学生闹事——这可都是混帐话啊——我说,十年树木,百年树人,人才是国家的根本;利用天真的学生闹事,不好好读书,就是动摇国家的根本,也是葬送青年人。我不知道闹风潮是为了革命,革命正是为了救国。现在当然谁都明白这个道理了。可是我那时候老朽昏庸,头脑顽固。咳,那时候姚謇先生劝我到大后方去,我对他说,我又不像你,我没有家产,我得养家活口,我拖带着这么一大家人呢,上有老,下有小,挪移不动。在大学里混口饭吃,走着瞧吧。我心上老有个疙瘩,怕人家骂我汉奸。我很感谢共产党说公平话,说不能要求人人都到大后方去,我不过在大学教教课,不是汉奸。好了,我心上也舒坦了。"

他接着按原先生的计划做检讨。

"1.我不好好学习。我学不进去,不是打瞌睡,就是思想开小差,只好不懂装懂,人云亦云,混到哪里是哪里。"

"2.因为不学习,所以改不好,满脑袋都是旧思想。封建思想不用说,应有尽有。资产阶级思想也够多的。我虽然是老土,也崇洋慕洋,看见洋打扮,也觉得比土打扮亮眼。再加我听信了反动宣传,对共产党怕得要命,虽然受了党的恩情,还是怕的。特别怕运动,什么把群众组织起来呀,发动起来呀等等。这就好比开动了坦克车,非把我压死不可。我这个怕,就和怕鬼一样。你说压根儿没鬼,可我还是怕。我现在老老实实把我的怕惧亮出来,希望以后可以别再怕了。"

"3.没有主人翁感。老话说: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我却是很实际——不是很实际,我是很——很没有主人翁感。我觉得我有什么责任呀!国家大事,和我商量了吗?我是老几啊!我就说:食肉者谋之矣。譬如抗美援朝吧,我暗里发愁:咳!我们打了这么多年的仗,民亦劳止,迄可小休,现在刚站稳,又打,打得过美国人吗?事实证明我不用愁,胜利是属于我们的。我现在对共产党是五体投地了。可是我承认自己确实没有主人翁感。我只要求自己做个好公民,响应党的号召,服从党的命令。"

"4.谨小慎微。我对自己要求不高,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把自己包得紧紧的,生怕人家看破我不是好公民,响应党的号召是勉强,服从党的命令是不得已。我自称好公民是自欺欺人。"

"总括一句话,我是个混饭吃的典型。"

丁宝桂坐下茫然四顾。像一个淹在水里的人,虽然脑袋还在水上,身子却直往下沉。

主席问:"完了吗?"

丁宝桂忙站起来说:"我的提纲上只写了这么几条,还有许许多多的罪,一时也数不清,反正我都认错,都保证改。我觉悟慢,不过慢慢地都会觉悟过来。"

主席说:"丁先生的检讨,自始至终,表现出一个怕字。这就可见他对党对人民的距离多么远!只觉得共产党可怕,只愁我们要克他。解放前骂共产党有什么罪呢!共产党是骂不倒的。解放以后,你改变了对共产党的看法,可见你还不算太顽固。你也知道忧国忧民,可见你也不是完全没有主人翁感。可是你口口声声的认罪,好像把你当作仇人似的。丁先生这一点应当改正过来。应当靠拢党,靠拢人民。别忘了共产党是人民的党,你是中国的人民。你把自己放在人民的对立面,所以只好谨小慎微,经常战战兢兢,对人民如临大敌,对运动如临大难,好像党和人民要难为你似的。丁先生,不要害怕,运动是为了改造你,让你可以投入人民的队伍。我们欢迎一切愿意投入我们队伍的人,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共同努力,为人民做出贡献。"

提意见的人不多。接着大家拍手通过了丁宝桂的检讨。

丁宝桂放下了一颗悬在腔子里的心,快活得几乎下泪。他好像中了状元又被千金小姐打中了绣球,如梦非梦,似醒非醒,一路回家好像是浮着飘着的。第九章

丽琳瞧彦成只顾默默沉思,问他几时做检讨。她关心地问:"他们没有再提别的问题吗?没给你安排日子?"

彦成昂头大声说:"我不高兴做了!"

"不高兴?由得你吗?"

"我也不会像你们那样侃侃而谈。我只会结结巴巴——我准结结巴巴。"

丽琳很聪明地笑了。"你是看不起我和丁宝桂的检讨,像你看不起有些人的发言一样,是不是?你可以做个深刻的检讨呀,至少别像丁宝桂那么庸俗。"

彦成不答理,只说:"我越想越不服气了。帮助我洗澡的人比我的年纪还大些呢,我倒成了老先生,要他们帮助我洗澡!笑话吗?谁不是旧社会过来的!"

"他们是革命干部吗?"

"可是咱们组里的年轻人呢?比我年轻多少呀?"

"谁叫你职位高呢。而且在外国待了那么多年。我不也受他们帮助了吗?他们自己也是要改造的——至少也得互相擦擦背吧?"

彦成摇摇说:"我不是计较这些。我只是觉得这种洗澡没用——白糟蹋了水。"

"好啊,让你来领导运动吧,你有好办法。"

"我没有办法,我看这就是没办法的事。丑人也许会承认自己丑,笨人也许会承认自己笨,可是,有谁会承认自己不好吗?——我指的不是做错了事不好,我不会指过失和错误,我说的不好就是坏。谁都相信自己是好人!尽管有这点那点缺点或错误,本质是好人。认识到自己的不好是个很痛苦的过程。我猜想圣人苦修苦练,只从这点做起。一个人刻意修身求好,才会看到自己不好。然后,出于羞愧,才会悔改。悔了未必就会改过来。要努力不懈,才会改得好一点点。现在咱们是在运动的压力下,群众帮助咱们认识自己这样不好,那样不好;没法儿抵赖了,只好承认。所谓自觉自愿是逼出来的。逼出来的是自觉自愿吗?况且,咱们还有个遁逃。干不好,万不好,都怪旧思想旧意识不好,罪不在我。只要痛恨封建社会和资产阶级,我的立场就变了,我身上就干净了。"

丽琳大睁着她那双美丽的眼睛,呆呆地注视着他。她老实说:"我不懂你发这些牢骚什么意思。"

彦成想:"你是不会懂的。"他只叹气说:"牢骚吗?我是发牢骚?"

丽琳说:"反正我觉得现在不是发议论的时候。你的检讨还没做呢,他们为什么到现在还不安排你做?是不是你还隐瞒着什么问题?"

"我有什么隐瞒的问题呀?"彦成干脆不耐烦了。

"唉,我不过是帮助你。"她倒了一杯茶,一面喝,一面慢吞吞他说:"做导师的带着徒弟去游山,给人撞见了,硬说是别人看错的——我还帮你圆谎,你忘了吗?"

"找除了和你同游香山,没有和任何别人一同游山,我早已对你说过了。"

"亲眼看见的人如果问你,你也睁着眼睛说瞎话吗?我当时将信将疑,也没有再追根究底。可是凭后来的事情,不免叫我记起那次游山;看来没有冤枉你。那天,你们俩在她家小书房里的情景,我是亲眼目睹的。那个亲密劲儿,总该有个前奏啊!我一次两次问你,你就是死死地捂着盖子。你不说就没事了吗?你不怕人家会控诉你吗?"

彦成的眼睛越睁越大。他说:"哦!你去控诉我了?"

丽琳只接着说:"据你说,你在向那位小姐求婚。你是有妇之夫,你忘了吗?"

"是你控诉我了!"

"我控诉你?还没到时候呢!夫妻同命鸟,现在正是患难与共的时候,我是在提醒你。"

"多谢费心了。"彦成站起身想钻"狗窝"去。

丽琳放下茶杯,指着沙发叫他坐下,一面说:"我是已经洗完澡的人,我知道的事总比你多些吧?"

彦成有点儿心惊,不由自主地坐下了。

"你知道余楠卖五香花生豆儿的话是谁捅出来的?是他的宝贝女儿和善保,他们是真心诚意的帮助他。你虽然不服气自己是老先生,你究竟和年轻人不一样了。他们经过学习,经过发动,他们和平常的自己也不一样了。你那位小姐如果不自觉,旁人也会点她。姜敏是积极分子,我记得你们游山的事是她先说起的。你保得住她不再提吗?我听说有个女学生把老师写给她的情书都交出来了,你没有白纸黑字留下手迹吗?"

她的第三只眼睛盯住彦成,好像看到他脸上变了颜色。她说:"我是没什么为你担忧,你又别的问题,为什么到现在还不安排你做检讨呢?"丽琳是真的担忧。

彦成强笑说:"你放心好了。"他自己心上却很乱。可是他静下来想想,又放下心来。

丽琳却放不下心,她说:"你公开检讨之前,得把稿子给我看看。我也给你看的。"

"现在就可以给你看啊,左不过是那一套。"

"你已经写好了吗?"

彦成从"狗窝"里找出几张乱七八糟的稿子,有的纸大而薄,有的纸小而厚。丽琳整理之后,看到没头没脑的几条:进步包袱;个人主义;狂妄自大;崇美恐美;自由散漫;不守纪律贪图享受等等。她说:"就这点?你的恋爱呢?包括在哪一项下面呀?"

"我没有恋爱。"

"没有?你经得起检查吗?就说没有!"

"我和她已经检讨过了。"

"你和她!你们早订了攻守同盟吗?我正要问你,为什么你现在不到她家去了?"

"丽琳,帮助得够了?"他要站起身,丽琳仍叫他坐下。

"你该知道,攻守同盟不是铁板一块。你知道怎么粉碎攻守同盟吗?对这一个说,对方供出了什么什么;对另一方说,对方供出了什么什么。就这样,非常简单。彦成,我都是为你。为什么他们不叫你做检讨呢?因为你不老实,捂着盖子。假如下一个做检讨的还不是你,就证明我没错。"

彦成一声不响,退到了他的"狗窝"里去。

不久他们得到通知,下一个做检讨的是余楠。

第十章

向来温婉的宛英,忽然一改常态,使余楠很惊诧。她生气说:"你不要脸了,可叫我什么脸见人呢?"

余楠放下手里的检讨稿说:"怎么了?"他看着宛英的脸,扬扬他的稿子说:"你看了?"

"你一声高,一声低,一声快,一声慢的演说,一会儿捶胸,一会儿顿脚的,我还听不见吗?"

余楠叹气说:"是你引来了家贼呀!我不就地打滚,来一番惊人的坦白,我可怎么过关呢。"

宛英且不争辩"家贼"是他自己的宝贝女儿,女儿的朋友是她自己看中的。她只说:"你会做文章啊!有的说成没的,没的说成有的。你就不能漂漂亮亮给自己做一篇好文章吗?"

啊呀,宛英,你难道不知道现在是搞运动吗?我不对群众说实话,他们肯饶我吗?我不把心灵深处的烂疮暴露出来,我过得了关吗?我还能做人吗?"

"可是你说的全是假话呀!什么出身破落官僚家庭!你爹又是什么不负责任的风流才子!他赘给有钱的寡妇做了倒踏门女婿,每月还津贴你们家用,还暗地里塞钱给你家,你妈妈亲自告诉我的。"

余楠慌忙问:"这话你和他们小辈说过吗?"

"告诉他们干吗?你可是知道的呀!"

余楠放了心,耐心解释道:"宛英,你不懂,事情有现象,有本质。现象上的细节,不是真实,真实要看本质。"

宛英不会争辩,只满面气恼他说:"我只问问你,我的本质是什么?"

她向来有气只背人暗泣,并不当着余楠淌眼抹泪。这回余楠看着她浮肿的脸上泪水模糊,也有点惶恐,忙辩解说:"我只检讨自己,没说你一句坏话,都是说你好。"

宛英不理,进房去收拾行李,说要回南去。余楠问她哪里去。她说:"三妹妹几次写信叫我去。不去她家,我还可以找个人家帮人呢。"

余楠说她小题大做。她只流着泪说:"我这一去,再也不回来了。"

余楠一想,宛英走了,他可怎么做人呢?他检讨的话都站不住了。而且他怎么过日子呢?他也知道触犯宛英的是些什么话,所以他也一改常态,温言抚慰,答应修改他的检讨,删掉宛英所谓"把老婆当婊子"的话。余楠由此也证实了自己确确实实是个忠于妻子的好丈夫,他的检讨也都是肺腑之言。

他是一名组长。他洗的这个澡,在社里就算是大盆。会议室里挤满了人,好比澡盆不够大,水都看扑出来了。

余楠虽然刮了胡子,却没有理发,配上他灰黄的脸色,颇有些囚首垢面的形象。不过这不足为奇,一般洗澡的人都那样。他穿一套旧西装,以前嫌太紧的,现在穿上还宽宽廓廓。他低着头,声音嘶哑,开始他的检讨。

他先讲自己早年的遭遇,讲他母亲被丈夫遗弃之后,常勉励他说:"阿楠啊,你要争气!"这句话成了他从小到大的指导思想。

"要争气",加上"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的资产阶级个人主义世界观,再加上资产阶级"爱情至上"的糊涂信念,使他成了国民党反动政客的走狗,重婚未遂的罪人。

大家都竖起耳朵,连不屑听余楠检讨的许彦成也看着他的脸听他往下说。

据余楠讲,他从小由母命订婚,留学回国就成了家,生两男一女,大家都说他是好福气。可是他学的是西洋文学,不免使他深受影响,他当初是为了孝顺母亲而结了婚。他生平一大憾事是没有享受到自由的恋爱。当然,他的妻子是非常贤惠的,可是妻子是强加于他的。他看着别人自由恋爱,只有艳羡的份儿。

并不是没有女人看中他。他在学校里既有神童之名,当然就有女孩子对他钟情。他后来发表了一些新诗和散文,又赢得好些女读者的崇拜。她们或是给他写信,或是登门拜仿他当时很年轻,那些多情的小姐多半也很漂亮。不过他不敢拂逆他的母亲,也不愿背弃他温柔的妻子。后来他当了一个刊物的主编,来往的女作家很多,对他用情的也不少,有的还很主动,甚至表示"愿为夫子妾"。不过,资产阶级"爱情至上"的思想尽管深深的打动他,他想到自己的母亲和妻子,觉得万万不能步他父亲的后尘,做一个不负责任的风流才子。

他说,"要争气",无非出人头地,光大自己。这和"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的个人主义是一致的。这种思想导致他为名为利,一心向上爬,要为他的老母亲争气。可是"爱情至上"的观念却和封建道德背道而驰。英雄美人或才子佳人,为了恋爱就顾不得道德,也顾不得事。他向来把道义看得比私情重。他要求做一个铁铮铮的男子汉,道义上无愧于心,事业上有所成就。他自信英雄难过的"美人关",他已经突破了。想不到他竟会深深陷入爱情的泥淖,不能自拔。

他接下轻描淡写地介绍了他主编的那个刊物和组稿的小姐,简约说明自己怎么由一个普通的撰稿人升为主编,刊物由反动政客资助,那位组稿的小姐就是她迷恋的美人。她真是"才调太灵珑"。她的绵绵情丝把他缠住了。他最初只在"心有灵犀一点通"的阶段陶醉,并没意识到堕落情网的危险。可是两心相通就要求两心相贴,然后就产生了更进一步的要求。就是最热烈、最迷人,也最艰苦的阶段。接下几句话就是宛英斥为"把老婆当婊子"的话,怪他"不要脸"。他认为自己用辞隐晦,也力求文雅,可是宛英竟为此要出走,他只好把这段诚挚而出自内心深处的自白删掉,只说那位小姐守身如玉,她要求的是结婚,而他是有妇之夫。

他说,这时他已完全失去主宰,已把道义全都抛弃,他已丧尽廉耻。他把事业也都丢了,只求有情人成为眷属。他自以为想出了一个兼顾道义和爱情的两全法。他出国和那位小姐结婚,抛下妻子叫她留在国内照看儿女,算是让她照旧做一家之主。

余楠停下来长叹一声说:"可是爱情要求彻底的、绝对的占有。那位小姐不容许我依恋妻子儿女,一气而离开了我。"他伤心地沉默了一会儿,带几分哽咽说:"我不死心,还只顾追寻。我觉得妻子儿子跑不了是我的,可是她——她跑了,我就永远失去了她。"他竭力抑制了悲痛说:他虽然已经答应了本社的邀请,还赖在上诲,等待那位小姐的消息。他想,即使为此失去这里的好工作,他卖花生过日子也心甘情愿。他直到绝望了、心死了才来北京的。

他接着讲本社成立大会上首长的讲话对他有多大的鼓舞。他向来只知道"手中一支笔,万事个求人";他的笔可以用来"笔耕",养家活口。这回他第一次意识到手中一支笔可以为人民服务,而一支笔的功用又是多么重大。他仿佛一支蜡烛点上了火,心里亮堂了,也照明了自己的前途。从此他认真学习,力求进步,把过去的伤心事深深埋藏在遗忘中,认为过去好比死了,埋了,从此就完了。

"可是痛疮尽管埋得深,不挖掉不行。我的进步,不是包袱,而是痛疮上结的盖子。底下还有脓血呢,表面上结了盖子也不会长出新肉来;而盖子却碰不得,轻轻一碰就会痛到心里去。比如同志们启发我,问我什么时候到社的,我立即触动往事,立即支吾掩盖。我爱人对我说:你不是想出国吗?我不敢承认,只想设法抵赖。我不愿揭开盖子,我怕痛。我只在同志们的帮助下才忍痛揭盖于。"

他揭下疮上的盖子,才认识到"两全的办法"是自欺欺人。他一方面欺骗了痴心要嫁他的小姐,一方面对不住忠实的妻子,他抠挖着脓血模糊的烂疮,看到腐朽的本质。他只为迷恋着那位小姐,给牵着鼻子走,做了反动政客的走狗——不仅走狗,还甘心当洋奴,不惜逃离祖国,只求当洋官,当时还觉得顶理想。

余楠像一名化验师,从自己的脓血中化验出种种病菌和毒素,如"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的个人主义思想呀,自高自大呀,贪图名利呀,追求安逸和享受呀,封建家长作风呀等等,应有尽有。他分别装入试管,贴上标签。(遗失姚宓稿子的事,因为没人提出,这种小事他已忘了。如果有人提出,他就说忘了,或者竟可以怪在宛英身上,归在"家长作风"项下。)

他这番检讨正是丁宝桂所谓"越臭越香"、"越丑越美"的那种。群众提了些问题,他不假思索,很坦率在一一回答。大家承认他挖得很深很透,把问题都暴露无遗,他的检讨终于也通过了。

余楠觉得自己像一块经烈火烧炼的黄金,杂质都已练净,通体金光灿灿,只是还没有凝冷,浑身还觉得软,软得脚也抬不起,头也抬不起。第十一章

彦成回家后慨叹说:"恋爱还有实用呢!倾吐内心深处的痴情,就是把心都掏出来了。"

丽琳说:"你有他的勇气吗?你不肯暴露呢!"

"我不信暴露私情,就是暴露灵魂;也不信一经暴露,丑恶就会消灭。"

"可是,不暴露是不肯放弃。"丽琳并不赞许余楠,可是觉得彦成的问题显然更大。

彦成看着丽琳,诧异说:"难道你要我学余楠那样卖烂疮吗?"

"我当然不要你像他那样。可是我直在发愁。我怕你弄得不好,比他还臭。"

彦成不答理。

丽琳紧追着说:"你自己放心吗?我看你这些时候一直心事重重的,瞒不过我呀。"

"丽琳,说给你听不懂。我只为爱国,所以爱党,因为共产党救了中国。我不懂什么马列主义。可是余楠懂个什么?他倒是马列主义的权威么?都是些什么权威呀!"

丽琳说:"彦成,你少胡说。"

彦成叹了一口气:"我对谁去胡说呢?"

丽琳只叫他少发牢骚,多想想自己的问题。

偏偏群众好像忘了许彦成还没做检讨。施妮娜和江滔滔土改回来,争先要报告下乡土改的心得体会。余楠的检讨会他们俩都赶来参加了。两人面目黧黑,都穿一身灰布制服,挤坐在一个角落里,各拿着笔记本做记录,好像是准备洗澡。

范凡很重视她们的收获。施妮娜讲她出身官僚地主家庭,自以为她家是开明地主,对农民有恩有惠。这次下乡,扎根在贫农家,和他们同吃同住同劳动。控诉会上听到他们的控诉,真是惊心动魄。她开始从感性上认识到地主阶级的丑恶本质。她好比亲自经历了贫雇衣祖祖辈辈的悲惨遭遇。她举出一个个细节,证实自己怎样一寸一分地转移立场观点,不知不觉地走入无产阶级的行列。江滔滔讲她出身于小资产阶级,学生时代就向往革命,十七岁曾跟她表哥一同出走,打算逃往革命根据地去,可是没上火车就给家里人抓回去。她只有一颗要求革命的心,而没有斗争的经验,虽然是燃烧的心,却是空虚的,苍白的,抽象的;这次参加土改,比"南下工作"收获更大。她自从投入火热的实际斗争,她这颗为革命而跳跃的心才有血有肉了。可见一个作家如果没有生活,没有斗争,就不可能为人民写作。她热情洋溢,讲得比施妮娜长。主席认为她们都收获丰富。她们好像都已经脱胎换骨,不用再洗什么澡。大约她们还是在很小的澡盆里洗了洗,只是没有为她们开像样的检讨会。

朱千里在她们报告会的末尾哭丧看脸站起来,检讨自己不该和群众对抗,他已经知罪认错。帮助的小组曾到人事处查究他的档案,他的确没有自称博士。据他出国和回国的年月推算,他在法国有五六年。他也没当汉奸,只不过在伪大学教教书,他检讨里说的多半是实话,只是加了些油酱。他们告诫朱千里别再夸张,也不要即兴乱说,只照着稿子一句句念。他的检查也通过了。他承认自己是个又想混饭吃,又想向上爬的知识分子,决心要痛改前非,力求进步,为人民服务。

彦成这天开完会吃晚饭的时候,忽然对丽琳说:"明天就是我了。"

"你怎么?"

"我做检讨呀。"

"叫你做的?"

"当然。"彦成没事人和一般。

丽琳忙问是谁叫他做检讨。

"我不认识他。他对我说:明天就是你了。"

"这么匆忙!他说了什么时候来和你谈话吗?"

"他只说:明天就是你了。"

"态度友好不友好呢?"

"没看见什么态度。"彦成满不在乎。

丽琳晚饭都没好生吃。她怕李妈吃罢晚饭就封火,叫她先沏上点儿茶头,等晚饭后有人来和彦成谈他的检讨,可是谁也没来。丽琳像热锅上的蚂蚁,坐立不安,直到临睡,还迟迟疑疑地问彦成:"你没弄错吧?是叫你做检讨?"

彦成肯定没弄错。丽琳就像妈妈管儿子复习功课那样,定要彦成把他要检讨的问题对她说一遍。

彦成不耐烦他说:"进步包袱:我在旧社会不过是个学生,在国外半工半读,仍然是学生,还不到三十岁。什么老先生!"

"你怎么自我批判呢?"

"我受的资产阶级影响特别深啊。事事和新社会不合拍。不爱学习,不爱发言,觉得发言都是废话。"

丽琳纠正他说:"该检讨自己背了进步包袱,有优越感,不好好学习等等。"

彦成接下说:"自命清高,以为和别人不同,不求名,不求利。其实我和别人都一样,程度不同而已。"

丽琳说:"别扯上别人,只批判你自己。"

彦成故意说:"不肯做应声虫,不肯拍马屁,不肯说假话。"

丽琳认真着急说:"胡闹!除了你,别人都是说假话吗?"

"你当我几岁的娃娃呀!你不用管我,别以为我不肯改造思想。我认为知识分子应当带头改造自我。知识分子不改造思想,中国就没有希望。我只是不赞成说空话。为人好,只是作风好,不算什么;发言好,才是表现好,重在表现。我不服气的就在这点。"

丽琳冷冷地看着他说:"你是为人好?"

彦成说:"我已经借自己的同伙做镜子,照见自己并不比他们美。我也借群众的眼睛来看自己,我确是够丑的。个人主义,自由散漫,追求精神享受,躲在象牙的塔里不问政治,埋头业务不守纪律……"

"就这么乱七八糟的一大串吗?"丽琳实在觉得她不能不管。她怕彦成的检讨和余楠第一次检讨一样,半中间给群众喝住。

彦成说:稿子在他肚里,反正他决不说欺骗的话,他只是没想到自己这么经不起检查,想不到他的主观客观之间有那么大的差距,他实在泄气得很。

丽琳瞧他真的很泄气,不愿再多说,只暗暗担心。

许彦成的检讨会是范凡主持的。他的问题不如别人严重,所以放在末尾。丽琳觉得很紧张。不过彦成虽然没底稿,却讲得很好,也不口吃。做完大家就拍手通过了。他没说自己是洋奴,也没人强他承认。

范凡为这组洗澡的资产阶级知识分子做了短短的总结,说大家都洗了干净澡,也得到不同程度的提高,勉励大家继续努力求进。

年轻人互相批评接受教育,不必老先生操心。老先生的洗澡已经胜利完成。发动群众需要一股动力,动力总有惯性。运动完毕,乘这股动力的惰性,完成了三件要紧事。

第一件是"忠诚老实",或"向党交心"。年轻人大约都在受他们该受的教育。洗完澡的老先生连日开会,谈自己历史上或社会关系上的问题。有两人旁听做记录。其中一个就是那位和善可亲的老大姐。

丁宝桂交代了他几个汉奸朋友的姓名。朱千里也同样交代了他几个伪大学同事的姓名以及他自己的笔名,如"赤免"、"撇尾"、"独角羊"、"朱骇"、"红马"等等。人家问"撇尾"的意思。他说不过是一"撇"加个"未"字,"独角羊"想必是同一意义,"未"不就是羊吗。其他都出自"千里马"。余楠也交代了他的笔名。他既然自诩"一气化三清",他至少得交出三个名字。据他说,他笔史不多,都很有名。一是"穆南",就是"木南"。一是"袁恧",这足余楠两字的切音。一是"永生",因为照五行来说,水生本。太反动的文章是他代人写的,他觉得不提为妙。他只交代了他心爱的小姐芳名"月姑"。以及他那位"老板"的姓名,不过他和他们早已失去联系。丽琳交代了她的海外关系,她已经决定和他们一刀两断了,只是她不敢流露她的伤心,彦成也交代了他海外师友的姓名,并申明不再和他们通信。一群老先生谈家常似的想到什么成问题的就谈,听了旁人交代,也启发自己交代,连日絮絮"谈心",平时记不起的一桩桩都逐渐记起来。大家互相提醒,互相督促,虽然谈了许多不相干的琐碎,却要尽量搜索出一切不该遗忘的细节。他们不再有任何隐瞒的事。

第二件是全体人员填写表格,包括姓名、年龄、出身、学历、经历、著作、专长、兴趣、志愿等等。据说,全国知识分子要来个大调整。研究社或许要归并,或取消,或取消一部分,归并一部分。并上表格,大家就等待重新分配了。配在什么机构,就是终身从属的机构。有人把这番分配称为"开彩",因为相当于买了彩票不知中什么彩。知识分子已经洗心革面,等待重整队伍。

第三件是调整工资。各组人员自报公议,然后由领导评定,各人按"德"、"才"、"资"三个标准来评定自己每月该领多少斤小米。这是关系着一辈子切身利益的大事,各组立即热烈响应。譬如余楠自报的小米斤数比原先的多二百斤。他认为凭他的政治品德,他的才学和资格经历,他原先的工资太低了,谁都不好意思当面杀他的身价,朱千里就照模照样要求和余楠同等。施妮娜提出姚宓工资太高,资格不够。罗厚说施妮娜的资格也差些,不过主要的是德和才。许彦成以导师的身份证明姚宓的德和才都够格,他自己却毫无要求。丽琳表示她不如彦成,可是彦成不输余楠。

姜敏说:"有的人,整个运动里只是冷眼旁观,毫无作为,这该是立场问题吧?这表现有德还是无德呀?"

江滔滔立即对施妮娜会意地相看一眼,又向姚宓看一眼。

善保生气说:"我们中间压根儿没有这种人。"

罗厚瞪眼说:"倒是有一种人,自己的问题包得紧紧的,对别人的事,钻头觅缝,自己不知道,就逼着别人说。"

善保忙说:"关于运动的事,范凡同志已经给咱们做过总结,咱们不要再讨论这些了。"

姜敏红了脸说:"我认为经过运动,咱们中间什么顾忌都没有了,什么话都可以直说了,为什么有话不能说呢?"

姚宓说:"我赞成你直说。"

姜敏反倒不言语了。

余楠想到姜敏和善保准揭发了他许多事,他对年轻人正眼也不看。社里三反运动以来,这还是他第一次和年轻人一起开会。他对他们是"敬而远之"。

这类的会没开几次,因为工资毕竟还是由领导评定的,一般都只升不降。余楠加添了一百多斤小米,别人都没有加。朱千里气愤不平,会后去找丁宝桂,打听他们组的情况。

丁宝桂说:"咳!可热闹了!有的冷言冷语,讥讽嘲笑;有的顿脚叫骂,面红耳赤;还有痛哭流涕的——因为我们组里许多人还没评定级别——我反正不减价就完了。"

"你说余楠这家伙,不是又在翘尾巴了吗?"

丁宝桂发愁说:"你瞧着,他翘尾巴,又该咱们夹着尾巴的倒霉。"

他想了一想,自己安慰说:"反正咱们都过了关了。从此以后,坐稳冷板凳,三从四德就行。他多一百斤二百斤,咱们不计较。"

"不是计较不计较,洗了半天澡,还是他最香吗!"

丁宝桂说:"反正不再洗了,就完了。"

"没那么便宜!"朱千里说。

丁室桂急了,"难道还要洗?我听说是从此不洗了。洗伤了元气了!洗螃蟹似的,捉过来,硬刷子刷,剖开肚脐挤屎。一之为甚,其可再乎!"

朱千里点头说:"这是一种说法。可是我的消息更可靠,不但还要洗,还要经常洗,和每天洗脸一样。只是以后要和风细雨。"

"怎么和风细雨?让泥母猪自己在泥浆里打滚吗?"

丁宝桂本来想留朱千里喝两杯酒,他刚买了上好的莲花白。可是他扫尽了兴致。而且朱千里没有酒量,喝醉了回家准挨骂挨打。他也不想请翘尾巴的余楠来同喝,让他自己得意去吧。

余楠其实并不得意。他并不像尚未凝固的黄金,只像打伤的癞皮狗,趴在屋檐底下舔伤口,争得一百多斤小米,只好比争得一块骨头,他用爪子压住了,还没吃呢。他只在舔伤口。

杜丽琳对许彦成说:"看来你们俩的默契很深啊!怎么你只怀疑我控诉你,一点儿不防她?她不怕人家说她丧失立场,竟敢包庇你?"

彦成生气说:"丽琳,你该去打听了姜敏,再来冤枉。"

洗澡已经完了,运动渐渐静止。一切又回复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