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余楠拍着她的肩膀说:"学不进的才忘记。我不是早说了吗,希望你快快学成,回过头来教我们。老实告诉你吧,我慢班都没跟上,现在都退学了。"
他把姜敏邀到家里,满口称赞她,一面又择问她工作的计划。姜敏当然不会白喝他的米汤。她带着娇笑回敬的米汤,好比掺和了美酒,灌得余楠醉醺醺地。他兴致也高了,话也多了,自吹自卖,又像从前在上海时款待他喜爱的女学生那样。宛英只防姜敏媚惑善保,破坏余照的姻缘。现在余照和善保已经好上了,宛英不防她了。至于余楠,宛英是满不在乎的。余照和善保现在不在身边了,余楠觉得落寞,常到丁宝桂家去喝酒。如今来了个姜敏,平添了情趣。他们谈工作,谈批判,有时施妮娜和江滔滔也过来加入讨论。整个夏天,余楠很少出门,姜敏经常来。
有时两人低声谈笑,有时热烈地讨论。宛英只听到他们反复提到什么"观点不正确"呀,"阶级性不突出"呀,什么"人性论"呀等等,也不知他们评论什么。她曾悄悄问过善保,善保茫然不知。一次她听见善保问姜敏,她和余先生讨论什么问题呢。姜敏说她是来帮余先生学习俄语,她自己也借此温温旧书。宛英觉得蹊跷,不信自己竟那么糊涂,连外国话和中国话都不能分辨。
余照和善保游山归来,宛英安排他们在饭间里吃点心。余楠和姜敏正在书房里谈论他们的文章,立即放低了声音。
余照大声说:"妈,你知道我们碰见谁了?"
善保有心事似的不声不响。
宛英问:"碰见谁了?"
"你猜!"
宛英说:"我怎么知道呀。"
"姚宓啊!姚宓!!还有许彦成!!"
"你该称姚姐姐和许先生——还有谁?"
"就他们两个!!"
"别胡说!"宛英立即制止了余照,"你们哪儿碰见的?和他们说话了吗?"
"去香山的汽车站上,两人分两头站着!我们赶紧躲了。"
"你们准是看错人了。"宛英一口咬定。
"善保先看见,他拉拉我,叫我看。我们赶紧躲开,远远地看着他们一个前门、一个后门上了车。"
宛英说:"干吗要一个前门、一个后门上车呢?"她不问情由,先得为姚宓辟谣。"远远看着像的,不知多少呢。像姚小姐那样穿灰布制服的很多,她怎么会和许先生一起游山呢!你们在香山看见他们两人了吗?"
余照不服气说:"香山那么大,游客那么多,哪会碰见呢?"
"你们只远远看见一个人像姚小姐,又没近前去看,就躲开了,却把另一人硬说是和她一起的。你们准是看错了人。"
余照觉得妈妈的话也有道理,承认可能是看错了人。
善保却固执地说:"是姚宓,我一眼就看出是她。我决不会看错。"
余照听了这话不免动了醋意,因为她知道善保从前看中姚宓。她说:"哦!是姚宓,你就不会看错!反正你眼睛里只有一个姚宓!穿灰制服的都是姚宓!"
善保不争辩,却不认错。宛英不许余照再争。余照哪里肯听妈妈的话,嘀嘀咕咕只顾和善保争吵。
他们的话,姜敏全听在耳里。她不好意思留在那里隔墙听他们吵嘴,借故辞别出来。
姜敏相信善保不会看错。她想到办公室去转转,料想姚宓不会在那里,不如先到姚家去看看。
她入门看见姚宓的自行车,就问开门的沈妈,姚宓是否在家。沈妈说:"没回来呢。"姜敏自以为得到了证实,不便抽身就走,不免进去向姚伯母问好,说她回社后还没正式上班,敷衍了几句,有意无意地问:"姚宓还不回家?"
姚太太说:"她还不回来呢。"
姜敏暗想:不用到办公室去了,且到许彦成家去看看。她辞了姚太太又到许家。
许彦成从姚家回来,就闷闷地独在他的"狗窝"里躺着。李妈出来开门,遵照主人的吩咐,说"先生不在家"。杜丽琳一听是姜敏,忙出来接待。她恭喜姜敏学习成绩优异,又问她有没有什么事。
姜敏说:"想问问几时开小组会。"
丽琳说,没什么正式的会,他们小组经常会面,不过星期一上午他们都在办公室碰头,安排一星期的工作。她和姜敏闲聊了一会儿。姜敏辞出,觉得时间已晚,没有必要再到办公室去侦察。姚宓这时候即使跑到办公室去工作,也不能证实她没有游山。她拿定自己侦得了一个大秘密。不过她很谨慎,未经进一步证实,她只把秘密存在心里。
星期一,罗厚照例到办公室去一趟(别的日子他也常去转转,问问姚宓有没有什么事要他办的)。他跑去看见姚宓正在读他请姚宓看的译稿,就问:"看完了吧?看得懂吗?"
姚宓说:"懂,当然懂。可是你得附上原文,也让我学学呀。"
罗厚笑嘻嘻说:"原文宝贵得很,是老头儿从法国带回来的秘本,都不大肯放手让我用。"
"那你怎么翻译呢?"
罗厚说:"不用我翻呀。他对着本子念中文,我就写下来,这就是两人合译。我如果写得一塌糊涂,他让我找原文对对。我开始连原文都找不到,现在我大有进步了。"
"这也算翻译?他就不校对了?"
"校对!他才不耐烦呢!所以我请你看看懂不懂。"
"发表了让你也挂个名,稿费他一人拿?"
"名字多出现几次,我不也成了名翻译家吗?"
两人都笑了。
正说着,只见姜敏跑来。罗厚大声说:"唷!你怎么来了?你不是改在余先生家上班吗?"
姜敏横了他一眼:"谁说的?"
"还等傅今同志召开全体大会正式公布吗?"罗厚说着扮了个鬼脸。
姜敏装出无可奈何的样儿说:"他们拉我呀。"
姚宓微笑着说:"听说你天天教余先生俄语呢。"
姜敏忍不住了,立即回敬说:"听说你某一天陪某先生游香山了!"
姚宓的脸一下子转成死白,连罗厚都注意到了。可是姚宓很镇静地说:"我没有游香山。"
"没游香山,游了樱桃沟吧?"姜敏一脸恶笑。
姚宓说:"我没有游樱桃沟。我天天在这儿上班。"
这时候,姜敏等待着的许彦成和杜丽琳正好进门。姜敏只作不见,朗朗地说:"可是有人明明清清看见你们两人去游山了!你,还有一个人……"
罗厚深信姚宓说的是实话,所以竖眉瞪眼地向姜敏质问:"你亲眼看见的?"
姜敏说:"有人亲眼看见了,我亲耳朵听见的。"
他们大家招呼了许先生和杜先生。
姜敏接着说:"星期五上午,在去香山的汽车站上,你们一个在这边,一个在那边,一个前门上车,一个后门上车……"她瞥见许彦成脸色陡变,杜丽琳偷眼看着彦成。
罗厚指着姜敏说:"你别藏头露尾的!谁亲眼看见了?我会去问!我知道你说的是陈善保。善保告诉我的,他星期五和朋友一同去游香山。我会当面问他!"
姜敏鄙夷不屑地笑道:"我说了陈善保吗?我一个字儿也没提到他呀!反正姚宓在这儿上班呢,当然就是没有游山。游山自有游山的人。"她料定姚宓在撒谎。
许彦成和杜丽琳都已经坐下。丽琳笑着说:"姜敏同志,你说的是我们吧?"
"我说的是游山的人。"
丽琳说:"就是我和彦成呀。我们俩,上班的时候偷偷出去游香山了,彦成自不量力,一人爬上了鬼见愁。挤车回来,有了座儿还只顾让我坐,自己站着,到家还兴致顶高。可是睡了一宵,第二天反而睡得浑身酸痛,简直像个泄了气的皮球,力气全无。你来的时候他正躺着,我让李妈说他不在家,让他多歇会儿。谁看见我们的准是记错了日子。我们游山是星期四,不是星期五。"
姚宓仍静静地说:"不论星期四、星期五,我都在这里上班。可以问秀英,她上下午都来给咱们打开水的。"
姜敏没料到她拿稳的秘密却是没有根,忙见风转舵说:
"罗厚,听见没有?人家说的准是星期四。假如是星期五,那就是陈善保和他的朋友。反正我听见人家说,亲眼看见咱们社里有人游香山了。我以为是姚宓,随便提了一句,你就这么专横!"
罗厚卷起自己的稿子,站起来说:"你们是开小组会吧?我也找我的导师去。"
他出门听见姜敏在说:"他们拉我加入他们的小组。我不知该怎么办好……"
罗厚不耐烦,挟着稿子直往余楠家跑。第十章
罗厚气愤愤地到余楠家去找善保,正好是善保开的门。罗厚不肯进屋,就在廊下问善保:"你香山玩儿得好吗?"
善保说:"玩得顶好,可是回来就吵架了。"
罗厚不问吵什么架,只问:"你碰见姜敏了吗?你跟她说什么来着?"
"什么也没跟她说呀。她在前屋和余先生讨论什么文章呢。"
"听她口气,好像是你告诉她游山看见了什么人。她没说你的名字。可是星期五游香山的,不就是你吗?她说,有人亲眼看见了谁谁谁。"
善保急忙问:"她说了谁?"
"一个是姚宓,还有一个没指名。可是姚宓说,她每天上下午都上班,没有游山。"罗厚随即把姜敏、姚宓和杜丽琳在办公室谈的话一一告诉了善保。
善保说:"姜敏准是听见我们吵架——我说看见一个人像姚宓,还有一人像许先生——当然是我看错了。余照就说不可能。我太主观,不认错。给你这么一说,分明是我看错了人。其实我自己都没看清,也没让余照再多看一眼,我们赶紧躲开了。回来她说我看错人了。她使劲儿说我错,我就硬是不认错。哎,我这会儿一认错,觉得事情都对了,我浑身都舒服了。我现在服了,罗厚啊,一个人真是不能太自信的。可是姜敏不该旁听了我们吵架出去乱说,影响多不好啊!"
"她没想到我会追根究底,也没想到许先生恰好前一天和杜先生游了香山。她就趁势改口,说她说的是星期四。"
善保说:"我一定去跟她讲清楚。这话我该负责。姜敏不应该乱传,可是错还是我错。而且错得岂有此理,怎么把姚宓和许先生拉在一起呢。看错了人不认错;还随便说,也没想到姜敏在那儿听着。真糟糕!我得了一个好大的教训。我实在太主观唯心了,还硬是不信自己会错。一会儿我得和姜敏谈谈,她太轻率。"
余楠在屋里伸着耳朵听他们说话。如果许彦成和姚宓之间有什么桃色纠纷,倒是个大新闻。可是他护着女儿,不愿意看到女儿向善保认错。现在听来,分明错在善保。善保已经满口认罪,他抱定"不痴不聋,不作阿姑阿翁"的精神,对善保和罗厚的谈话,故作不闻。他只顾专心干他自己的事。
余楠的书房和客堂是相连的一大间,靠里是书房,中间是客堂,后间吃饭。客堂的门是他家的前门。临窗近门处有一张长方小几,善保常在那里看书作笔记。余楠为他安排的书桌在后厢房,是余照的书桌。善保虽然享有一只抽屉,总觉得不是他的书桌,他自己的书桌还在组办公室里。他喜欢借用客堂里的小长方几,如有客来,外面看不见里面,他隔着纱窗却能看到外边亮处来的人,他可以采取主动。
罗厚走了不多久,姜敏就来了。善保立即去开了门,对她做个手势叫她在沙发上坐下。他自己坐在一只硬凳上,低声说:
"你有事吗?我有要紧话跟你说呢。"
姜敏对低头工作的余楠看了一眼,大声回答:"说吧,反正你的事总比别人的要紧。"
善保怕打搅余楠,说话放低了声音。姜敏却高声大气。只听得她说:
"我早知道呀!我知道罗厚准来挑拨是非了。"
善保低声不知说了什么话。她声音更高了:
"我说错了吗?星期四,许先生杜先生游了香山。星期五,你和你的对象去游了香山。工作时间,咱们社里的人游山去了!这是我乱传的谣言吗?倒是我轻率了!"
善保又说了不知什么。她回答说:
"我扯上姚宓了!又怎么?她说了我一句,我不过还她一句罢了!她说我天天教余先生俄语,我就说她某一天陪某先生游山。"
善保说:"可是她没有陪某先生游山呀!"
姜敏说:"请问,我教余先生俄语了吗?"
善保的声音也提高了:"那是你自己说的呀!"
姜敏说:"她陪某先生游山,不也是你自己说的?"
善保大声说:"我在告诉你,是我看错了人。"
姜敏说:"我也告诉你,是我看错了事。我不知道余先生不学俄语了。你传我的话,是慎重!是负责!我传你的话,是轻率!是不负责任!"
善保气得站起来说:"咳!姜敏同志,你真是利嘴!你明明知道自己错了,却把错都推在我身上。你、你、你——简直可怕!"他忘了自己是在余先生家,气呼呼跑出门去,砰一下把门关上。
姜敏抖声说:"自己这么蛮横!倒说我可怕!"她咽下一口气,籁籁地掉下泪来。
余楠已放下笔,在她身边坐下。
姜敏抽噎着说:"他护着一个姚宓,尽打击我!"
余楠听她和善保说一句,对一句,虽然佩服,也觉得她厉害。善保这孩子老实,不是她的对手。可是看到她底子里原来也脆弱,不禁动了怜香惜玉的心。他不愿意说善保不是,只拍着姜敏的肩膀抚慰说:
"姜敏,别孩子气!他护不了姚宓!姚宓有错,就得挨批,谁也袒护不了!她的稿子在咱们手里呢!由得咱们一篇篇批驳!"
他把姜敏哄到自己的书房那边,一起讨论他们的批判计划。
且说陈善保从余家出来,心上犹有余怒。不过他责备自己不该失去控制,当耐心说理。对资产阶级的小姐做思想工作不是容易。他还不知道姚宓会怎样嗔怪呢。
善保发现姚宓一个人在办公室静静地工作。她在摘录笔记。善保找个椅子在她对面坐下说:
"罗厚告诉我,你气得脸都白了。我很抱歉……"
姚宓说:"我没有生气,事情都过去了,别再提了。"
"我太岂有此理,看见一个人像你,就肯定是你,而且粗心大意,没想想后果,就随便说。我以为和余照在她家里说话,说什么都不要紧,没想到还有人听着。"
姚宓说:"善保,你看见了谁,我不能说你没看见。可是我真的没有游山。"
"当然真的。我自己看错了人,心上顶别扭。听罗厚一说,才知道都是我错了。可是,姚宓,你没看见那个人,和你真像啊!我没看完一眼,就觉得一定是你,决没有错,不但没看第二眼,连第一眼都没看完。"
姚宓又惭愧又放了心,笑个不了。她说:"也许真的是我呢!"
善保一片天真地跟着笑,好像姚宓是指着一只狗说"也许它真的是我"一样可笑。
接着善保言归正传,向姚宓道歉,说她要讨还的那份稿子还在余先生那里。
姚宓急得睁大了眼睛。"你交给余先先了?我以为你是拿回宿舍去看看。"
善保着急说:"要紧吗?他说我该向你学习,是他叫我问你借的。后来他也要看看,可是他拿去了那么久,也许还没看呢。我问他要了几回,他有时说,还要看,有时说,不在他手里,傅今同志在看。"
姚芯不愿意埋怨善保,也不忍看他抱歉,反安慰他说:"不要紧,反正你记着催催,说我要用。"她心上却是很不安,不懂余先生为什么扣着她的稿子不还、还说要给傅今看。这事,她本来可以和许先生谈谈,现在她只可以闷在心里了。
第十一章
杜丽琳和许彦成那天从办公室一路回家,两人没说一句话。吃罢一顿饭,丽琳瞧许彦成还是默默无言,忍不住长叹一声说:
"咳,彦成,我倒为你睁着眼睛说瞎话,你却一句实话都没有。"
"说我爬上鬼见愁是瞎话。这句瞎话很不必说。"
"那就老实说你一老早出门看朋友去了?"
"我是看朋友去了。"
"得乘车到香山去看!"
"我的朋友不在香山,我看什么朋友,乘什么车,走什么路,有必要向那个小女人一一汇报吗?"
"可是她看见你们两人了,你怎么说呢?"
"她并没有看见。"
"有人看见了。一个你,一个她。"
"笑话!压根儿没说我。她点的人已经证明自己没去游山,你叫我怎么和她一起游山呢。"
"姜敏看透那位小姐在撒谎。"
"撒谎?除非她有分身法。有人看见她在办公室上班,怎么又能和我一起游山呢?"
"你很会护着她呀!可惜你们俩都变了脸色,不打自招了。我给你们遮掩,你还不知好歹。"
彦成叹气说:"随你编派吧。我说的是实话,你硬是不信,叫我怎么说呢。"
丽琳更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说:"你的心,我也知道。我知道自己笨,不像人家聪明。我是个俗气的人,不像人家文雅。我只是个爱出风头的女人,不像人家有头脑。"
"我几时说过这种话吗?"彦成觉得委屈。
"还用说吗?我笨虽笨,你没说的话,我还听得出来啊。"
彦成觉得丽琳真是个"标准女人"。他忍气说:"她怎么怎么,都是你自己说的,我只不过没跟你分辩,这会儿都栽到我头上来了。"
"都说在你心坎儿上了,还分辨什么!"
彦成觉得她无可理喻,闷声不响地钻入他的"狗窝"去。
丽琳在外用英语说:"我现在也明白了。你欠我的那三个字,欠了我五六年也不想还,因为你不愿意给我,因为我不配。现在你找到了配领你那三个字的人了。我恭喜你!"
彦成心上隐隐作痛,丽琳很会剖析他的心。他感觉到而不敢对自己承认的事,总由丽琳替他抉发出来。他脸色非常难看,耐着性子跑出来,对丽琳说:"好容易妈妈她们走了,咱们才清静了几天,你又自寻烦恼,扯出这些没头没脑的话来。"
丽琳很不合逻辑又很合逻辑地说:"感情是不能勉强的,我并不强求。我只要求你履行诺言。你答应我永远对我忠实,永远对我说真话。可是你说了哪一句真话呀!"她忿忿走入卧房,鸣鸣咽咽地哭了。
彦成最怕女人哭。像姚宓那样悄悄地流泪悄悄抹掉,会使他很感动。可是用眼泪作武器就使他非常反感,因为这是她妈妈的惯技。他迟疑了一下,还是耐着性子跟进卧房,悄悄地说:"丽琳,你知道李妈在外边说的话吗?先生太太说外国话,就是吵架了。"
丽琳带着呜咽,冷笑一声说:"你倒也怕人家闲话!"
彦成恳切地说:"丽琳,我对你说的确实是真话。我并没有和别人去游山。"
丽琳扭头说:"我不爱看你虚伪。"
她坐在镜台前,对着自己的泪脸,慢慢用手绢拭去泪痕,用粉扑拂去泪光。
彦成从镜子里看到丽琳很有节制,绝不像他妈妈那样任性。他忍住气,再次向她陈情:
"丽琳,我为的是对你真诚……"
丽琳睁着她泪湿的美目,注视着彦成,没好气的冷笑一声说:"那么请你问问自己,我说你爱上了别人,我说错了吗?"
彦成以退为进说:"你从来没有错!错的终归是我。"
丽琳转过身,背着镜子,一脸严肃地说:"彦成,你听我讲。我有一个大姐,一个二姐,我是最小的妹妹。我大姐夫朝三暮四……"
彦成笑说:"你意思是朝秦暮楚吧?"
丽琳没一丝丝笑容:"对不起,我出身买办阶级,不比人家书香门第,家学渊源。我留学也不过学会了说几句英语,我是没有学问的人。谢谢你指点。朝秦暮楚——我以前以为只有我姐夫那种人是那样的——我大姐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香港美人多,我料想他们现在还是老样儿。我二姐离婚两次,现在带着个女儿靠在娘家,看来也不会再找到如意的丈夫。她知道自己是家里的背累,只是个多余的人,有气只往肚里咽。我看了她们的榜样,自以为学聪明了。我不嫁纨裤公子,不嫁洋场小开,嫁一个有学问、有人品的书生。我自己也争口气,不靠娘家,不靠丈夫。可是,唉,看来天下的老鸦一般黑!至少,我们杜家的女儿,个个是讨人厌的……"
彦成打断她说:"何必这样大做文章呢?我又没有朝秦暮楚,又没有和你离婚……"
"随你怎么说,反正我心里明白。我生着三只眼睛呢!闭上两只,还有一只开着!我也知道怎么保护自己,不会随人摆布!"她起身把彦成推出门,一面说:"钻你的狗窝去!想你的情人吧!"她把彦成关在门外。
彦成躺在他"狗窝"里的小板床上,独自生气。他当初情不自禁,约了姚宓游山。只为了丽琳,为了别对不起她,临时又取消了游山之约,几乎是戏弄了姚宓。想不到丽琳只图霸占着他,不容他有一点秘密,一点自由。他说的"真话"当然不尽不实,可是牵涉到第三者呢,他不能出卖了第三者呀。他并没有要求丽琳像姚宓那样娴静深沉,却又温柔妩媚,不料她竞这样生硬狰狞。他也知道丽琳没有幽默,可是一个人怎会这样没趣!
"好吧!"他愤愤地想,"你会保护自己,我也得保护自己!我也不会随你摆布!"
他交托着两手枕在后脑下,细想怎样向姚宓请罪。不论她原谅不原谅,他必须请罪。
他起来写了一封信,夹在随身携带的记事本里,到姚家去听音乐,顺便到姚宓的小书房去翻书,就在小书桌上的书里夹一个签条,注明参看某书某页。他就把写给姚宓的信取出来,抚平了折成双折,夹在那本书的那一页里。信是这样写的。
姚宓:
我不敢为自己辩护,只求你宽恕。请容我向你请罪。
假如我能想到自己不得不取消游山之约,当初就不该约你。假如我能想到自己不得不尾随着你,我又不该取消这个约。约你,是我错;取消这个约,是我错;私下跟着你,是我错。你如果不能宽恕,那么我只求你不要生气,别以为我是戏弄你。因为我错虽错,都是不得已。
许彦成
你可以回答一声吗?或者,就请你把这张双折的信叠成四折,夹在原处,表示你不生我的气了,可以吗?
又及
彦成临走还对姚太太说:"伯母,请告诉姚宓,她要参考的书,我拣出来了,在她的小书桌上。"
过了一天,彦成到了姚家,又到姚宓的小书房去,急忙找出那本书来,翻来翻去,那张双叠的信压根儿不见了。
彦成把小书桌抽屉里的拍纸簿撕下一页,匆匆写了以下一封短信。
姚宓:
我诚惶诚恐地等待着,请把这张纸双叠了,也一样。
彦成
过一天,这张纸也没有了。彦成就擅自把一张白纸双折了夹在书里。又过一天,他发现这张白纸还在原处。他就在纸上写道:
姚宓:
纸虽然不是你折的,你随它叠成双折了,可以算是默许了吧?
彦成
彦成自己觉得有几分无赖。果然惹得姚宓发话了。她已把信抽走,换上白纸,上面没头没尾的只写了八个字:"再纠缠,我告诉妈妈。"
彦成觉得惭愧,仿佛看到姚宓拿着一把小剪刀说:"我扎你!""我铰你!"
他不能接受这个威胁。他就在这张纸的背面草草写了几行字。
"假如你告诉妈妈,那就好极了,因为我要和丽琳离婚,正想请她当顾问,又不敢打搅她。我离婚之前,不能畅所欲言,只能再次求你不要生气。急切等看你告诉伯母。"
这回姚宓急着回答了。话只短短两句。
许先生:
请不要打搅我妈妈,千万千万。顾问可请我当。
姚宓
彦成回信如下:
姚宓:
感谢你终于和我说话了。遵命不打搅伯母。那么,我们在什么地方可以会谈呢?你家从前藏书的屋子听说至今还空着。后门的钥匙还在你手里吗?
许彦成
彦成又在信尾写了几个小字:
"顾问先生:我的信请替我毁了吧,谢谢。"
他把信夹在书里,吐了一大口气,一片痴心等待姚宓回信。
姚宓简直没有多余的心情来关念她那份落在余楠手里的稿子。她不愿意增添善保心上的压力,也不愿意请教许先生该怎么对付,暂时且把这件事撇开不顾。
当初,年中小结会上姚宓受了表扬,余楠心上很不舒服,因为他的小组没有出什么成果。他叫善保把这份稿子借来学习,其实是他自己要看。他翻看了一遍。恰好施妮娜到他家去,他把善保支开,请施妮娜也看看。两人发现问题很多,都是当前研究西方文学的重要问题。
妮娜认为姚宓的主导思想不对头,所以一错百错,一无是处。应该说,他们那个小组出了废品。妮娜不耐烦细看,一面抽烟,一面推开稿子说:"该批判。"
余楠问:"你们来批吗?"他的"你们"指未来的苏联组。
"大家来,集体批。不破不立,破一点就立一点。"她夹着香烟的手在稿子上空画了一个圈说:"这是一块肥沃的土壤,可以绽发一系列的鲜花呢。将来这一束鲜花,就是咱们的成果。"
花当然可以变果。可是余楠有一点顾虑,不能不告诉妮娜。这份稿子是善保借来的,善保已经几次问他讨回。如要批判,就得瞒着善保。集体批,不能集体同时看一部稿子;稿子在集体间流通,就很难瞒人。他迟疑说:"滔滔同志要看看这部稿子吗?"
妮娜干脆说:"不用!姜敏闲着呢,叫她摘录了该批的篇章,复写两份或三份。反正我们只要一份。余先生你是快手,你先起个稿子,我们再补充。""我们俩"和"我们"当然是指她和江滔滔。
"姜敏没来,得你去吩咐她,她不听我的指挥。"余楠乖巧地说。
妮娜把手一挥,表示没问题。他们暂时拟定的题目是《批判西洋文学研究中的资产阶级的老一套》(一)。题目上的"(一),表示还有(二)、(三)、(四)等一系列文章。
姜敏还未明确自己究竟属于余楠的小组,还是属于尚未成立的苏联组。她对妮娜自有她的估价,她自信自己能支配妮娜。妮娜这样指挥她,她很不乐意。不过她急要显显本领,而且是批判姚宓,所以很卖力。余楠摇动大笔,立即写出一篇一万多字的批判文章。妮娜认为基调不错,只是缺乏深度和学术性。她提出应该参考的书,江滔滔连抄带发挥补充许多章节,写成一篇洋洋洒洒四五万字的大文章。姜敏在俄语速成班上结识了某些大学里的助教和讲师,就由她交给他们去投给大学的学刊发表。因为是集体创作,四个作者的名字简化为三个字的假名:"汝南文"。
他们盼了好久,文章终于发表了,只是给编者删去很多字,只剩了九千多字。江滔滔为此很生气。可是姜敏,为登出来已经不容易,还是靠她的面子。妮娜觉得幸好题目上的"(一)"字没有去掉,删节的部分下一篇仍然可用。他们自以为爆发了一枚炸弹。不料谁也不关心,只好像放了一枚哑爆仗。
姜敏给几个研究组都寄了一份,除掉外文组没寄,料想外文组一定会听到反响。图书室里也给了两份。可是好像谁都没看见,谁都不关心。江滔滔说:"咱们该用真名字。"余楠也这么想。妮娜说:"可能是题目不惊人。下次只要换个题目,汝南文慢慢儿会出名的。"姜敏却不愿意再写第二篇了。摘录,复写,誊清,校对,都是她。滔滔写的字又潦草难认,上下文都不接气,她一面抄,一面还得修改,还不便说自己擅自修改了。她本来以为读者都会急切打听谁是"汝南文",现在看来,连姚宓本人都在睡大觉呢,谁理会呀!
她说:"干脆来个内部展览,把姚宓的稿子分门别类展览出来,一个错误一个标题。红绿纸上写几个大字标题就行。从前姚宓的藏书室不是空着吗,放两排桌子就展开了。"
妮娜笑说:"这倒有速效,展一展就臭了。"
姜敏说:"不是咱们搞臭她,只是为了改正错误。改正了,大家才可以团结一致地工作呀。"
妮娜也赞成。可是隔着纱窗帘能看到余楠支使出去的善保回来了。他们约定下次再谈,就各自散去。
其实他们那篇文章确也有人翻阅的,不过并不关心罢了。关心的只有罗厚。他在文章发表了好多天之后,一个星期六偶然在报刊室发现的。新出的报刊照例不出借,他看见有两份,就擅自拿了一份,准备星期一上午给姚宓许彦成夫妇等人看了再归还。
这个星期天,姚家从前藏书的空屋里出了一件大事——或细事,全社立即沸沸扬扬地传开了。谈论的,猜测的,批评的,说笑的。无非是这一件事。人家见了面就问:
"听说了吗?"
"咳!太不像话了!"
"捉住了一双吗?"
"跑了一个,没追上,那一个又跑了。"
"那傻王八出来喊捉贼,把人家都叫出来了,他又扭住老婆打架。"
"在他们家吗?"
"不,在图书室。"
"唷!是图书室的人吧?"
"你说那傻王八吗?他是外头的,不住这宿舍。"
"我问的是奸夫。"
"遮着脸呢。说是穿一身蓝布制服,小个子,戴着个法国面罩。"
"什么是法国面罩呀?"
谁都不知道。
各种传闻和推测渐渐归结成一个有头有尾的故事。原来方芳每个星期日上午到图书室加班。她丈夫动疑,跟踪侦察,发现搬空的藏书室反锁着门,里面有笑声。他绕到后门,看出门上钉的木板是虚掩着的,闯进去,就捉住了一双。可是方芳抱住丈夫死也不放。那男的乘间从后门跑了。方芳的丈夫挣脱身追出去,一面喊"捉贼"。方芳穿好衣服,开了前门,悄悄儿溜出来,不防恰被大喊"捉贼"的丈夫看见,一把扭住了问她要人。夫妻相骂相打,闹得人人皆知。方芳脱身跑了,她丈夫还在指手画脚地形容那个逃跑的男人,究竟那人是谁,还是个谜,因为他很有先见,早已作了准备,听到有人进屋,立即戴上一个涂了墨的牛皮纸面罩,遮去面部。罩上挖出两个洞,露出眼珠子。他穿好衣服逃出门,当然就除去面罩,溜到不知哪里去了。
大家纷纷猜测,嫌疑集中在两人身上。一个是汪勃,因为方芳和汪勃亲密是人人知道的。虽然汪勃不穿蓝布制服,而且他是中等身材。可是穿上蓝布制服,也许会显得个儿小。不过据知情人说,方芳已经和汪勃闹翻,还打了他一个大耳光。关于这点,又是众说纷坛。有的说是因为汪勃又和别的女人好上了,有的说汪勃是"老实孩子",虽然喜欢和女人打打闹闹,却有个界限,"游人止步"的地方他从不逾越。丁宝桂先生却摇头晃脑说:"非不为也,是不能也。他偏又喜欢玩儿恋爱,吃一下耳光正是活该。"另一个受嫌疑的是小个儿,也穿蓝布制服。他是社里一个稍有地位的人,人家只放低声音暗示一两个字。
朱千里只有灰布制服。那天他因为前夕写稿子熬夜,早上正在睡懒觉。他老婆上街回来,听说了"法国面罩"和"小个子",就一把耳朵把他从被窝里提溜出来,追究他哪里去了。
"我不是正睡觉呢吗?"
老婆不信,定要他交出法国面罩,朱千里在家说话,向来不敢高声。可是他老婆的嗓门儿可不小。左邻右舍是否听见,朱千里拿不稳。他感到自己成了嫌疑犯。他越叫老婆低声,她越发吵闹。朱千里憋了一天气,星期一直盼着罗厚到他家去,罗厚说不定会知道那男的是谁。可是左等右等不见罗厚,他就冒冒失失地找到办公室去。他要问出一个究竟,好向老婆交代。
办公室里,罗厚正同许彦成和杜丽琳说话。姚宓在看一本不厚不薄的刊物。
罗厚见了朱千里,诧异说:"朱先生怎么来了?"
朱千里想说:"你们正在谈傻王八吧?"可是他看着不像,所以改口说:"你们谈什么呢?"
罗厚把姚宓手里的刊物拿来,塞给朱千里,叫他读读。朱千里立即伸手掏摸衣袋里的烟斗。可是他气糊涂了,竟忘了带。他一目十行地把罗厚指着给他看的文章看了一遍,还给罗厚说:"全是狗屁!"
许彦成笑了。杜丽琳皱着鼻子问:"作者叫什么名字?"
朱千里说:"管他是谁!我两个脚指头夹着笔,写得还比他好些!"
罗厚翻看了作者的名字说:"汝南文。"
朱千里立即嚷道:"假名字!假之至!一听就是假的。什么乳难闻,牛奶臭了?"
彦成问:"余楠的楠吗?"
罗厚说:"去掉木旁。"
彦成问:"三点水一个女字的汝吗?文章的文吗?"
罗厚点头。
姚宓微笑说:"有了,都是半边。"
彦成钦佩地看了她一眼,忙注目看着丽琳。
罗厚说:"对呀!老河挨着长江,楠字去木,敏字取文。"
朱千里傻头傻脑地问:"谁呢?"
丽琳知道"老河"就是施妮娜,想了一想,也明白过来了。她说:"哦!江滔滔的水,施妮娜的女,余楠的南,姜敏的文,四合一。"
朱千里呵呵笑道:"都遮着半个脸!"
许彦成说:"很可能这是背着傅今干的,不敢用真名字。矛头显然指着我们这小组。"
罗厚问:"姚宓,你几时说过这种话吗?"
"你指他们批判的例证吗?那些片段都是我稿子里截头去尾的句子。"
"你的稿子怎么会落在他们手里呢?"罗厚诧异地问。
姚宓讲了善保借去学习,余楠拿去不还的事。
丽琳建议让姚宓写一篇文章反驳他们。
姚宓说:"他们又没点我的名,我的稿子也没有发表过。他们批的是他们自己的话。随他们批去,理他们呢!"
彦成气愤说:"这份资料是给全组用的。有意见可以提,怎么可以这样乱扣帽子,在外间刊物上发表了攻击同组的人呢!太不像话了!得把这篇文章给博今看看,瞧他怎么说。"
罗厚竖起眉毛说:"先得把稿子要回来!倒好!歪曲了人家的资料,写这种破文章,暗箭伤人!他们还打算一篇篇连着写呢!咱们打伙儿去逼着余楠把稿子吐出来。"
朱千里几番伸手掏摸烟斗,想回家又不愿回家,这时忍不住说:"他推托不在手边,在傅今那儿呢。你们怎么办?"
彦成说:"还是让善保紧着问他要。咱们且不提汝南文的破文章,压根儿不理会。等机会我质问傅今。"
姚宓不愿叫善保为难,也不要许先生出力,也不要罗厚去吵架。她忙说:"干脆我自己问余楠要去。假如他说稿子在傅今那儿,我就问傅今要。"
大家同意先这么办,就散会了。
朱千里看见大家要走,忙说:"对不起,我要请问一件事。你们知道什么是法国面罩吗?"
彦成说:"你问这个干嘛?"
"戴面罩的是谁,现在知道了吗?"朱千里紧追着问。
罗厚说:"朱先生管这个闲事干嘛?"
"什么闲事!我女人硬说是我呢!"
大家看着哭丧着脸的朱千里,忍不住都笑起来。
彦成安慰他说:"反正不是你就完了。事情早晚会水落石出。"
丽琳说:"朱先生,你大概对你夫人不尽不实,所以她不信你了。"
"谁要她信!她从来不信我!可是她闹得街坊都怀疑我了。人家肚子里怀疑,我明知道也没法儿为自己辩护呀!我压根儿没有蓝布制服,连法国面罩都没见过,可是人家又没问我,我无缘无故地,怎么声明呢?"
丽琳说:"咳,朱先生,告诉你夫人,即使她明知那人是你,她也该站在你一边,证明那人不是你。"
朱千里叹气说:"这等贤妻是我的女人吗!罗厚,我是来找你救命的。她信你的话。你捏造一个人名出来就行。"
罗厚说他得先去还掉偷出来的刊物,随后就到朱先生家去。他们两个一同走了。许杜夫妇也走了。姚宓默默地坐了一会儿,独自到余楠家去讨她的稿子。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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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楠知道每星期一许彦成,杜丽琳的小组在办公室聚会。他也学样,星期一上午在家里开个小会谈谈工作。其实善保压根儿没什么工作。他也在脱产学俄语,不过学习俄语之外,在余楠的指导下,对照着中译本精读莎士比亚的一个剧本。他不习惯待在余家,渐渐地又回到办公室去。所以一周一次的聚会也有必要。
姜敏并没有脱离许彦成和杜丽琳的小组。她觉得自己作为未来的苏联组成员,每个小组开会她都有资格参加。只是"汝南文"的批判文章发表之后,她有点心虚,怕原来的小组责问她或围攻她,所以也跑到余家去开会。开会只是随便相聚谈论。谈了一点工作,余楠又坐到自己的书桌前去干他自己的事,随姜敏和善保一起比较他们学习俄语的进程。
余楠隔着纱窗帘忽见姚宓走进他家院子。他非常警惕,立即支使善保到图书室去借书。善保刚出门,余楠对姜敏使个眼色,姜敏就跟出去。他们劈面碰见姚宓,姜敏说:"姚宓,找我们吗?"姚宓说她找余先生。姜敏回身指着屋里说:"余先生在家呢。"她催着善保说:"走吧,我也到图书室去。"余楠就这样把善保支开了。
余楠也许感到自己是从善保手里骗取了姚宓的稿子,所以经常防着善保。他却是一点也没有提防宛英。善保一次两次索取这份稿子,宛英都听见。余楠和施妮娜计划批判姚宓,余楠对姜敏说姚宓得挨批等等,宛英都听在耳里,暗暗为姚宓担心。后来又听说要办什么展览,搞臭姚宓,宛英更着急了。她想,假如能把稿子偷出来还给姚宓,事情不就完了吗。可是她满处寻找,找不到姚宓的什么稿子。假如她找到了,假如她偷出去还给姚宓,余楠追究,怎么说呢?
宛英想出一个对付楠哥的好办法。她也找到了姚宓的稿子。
她有一天忽然灵机一动,想起余楠那只旧式书桌的抽屉后面有个空处;余楠提防善保,很可能把姚宓的稿子藏在那里。她乘余楠歇午,轻轻抽出抽屉,果然发现一个牛皮纸袋,里面是一大叠稿于,第一页上姚宓写着自己的名字呢。她急忙把牛皮纸袋取出,塞在书架底层的报纸和刊物底下。这是她按计划行事的第一步。
这天善保到余家开会,宛英有点担心,怕善保看见那个牛皮纸袋,说不定会横生枝节。善保和姜敏走了,她听见余楠请进一个客人,正是姚宓。
余楠开了门,满面堆笑,鞠躬说:"姚宓同志!请进!请进!请坐!不客气,请坐呀!"
姚宓不坐,进门站在当地说:"余先生,我有一份资料性的稿子,善保说是余先生在看。余先生看完了吧?"
余楠说:"姚宓同志,请坐,请坐下……"
姚宓说:"不敢打搅余先生,余先生请把稿子还我就完了。"
余楠没忘记丁宝桂的话:"最标致的还数姚小姐"。他常偷眼端详。她长得确是好,只是颜色不鲜艳,态度不活泼,也没有女孩子家的娇气。她笑的时候也娇憨,也妩媚,很迷人。可是她的笑实在千金难买。余楠往往白陪着笑脸,她正眼也不瞧,分明目中无人,余楠有点恨她,总想找个机会挫辱她一下。她既然请坐不坐,他做主人的也得站着不坐吗?
"姚宓同志,你不坐。我可得坐下了。"
"余先生请先把稿子还我。"
"姚宓同志,请坐下听我说。"他自己坐下了;随姚宓站着。"你的稿子,我已经拜读了,好得很。可是呢,也不是没有问题,所以傅今同志也要看看呢。"
"傅今同志要看,可以问我要。不过这份稿子只是半成品,得写成了再请领导过目。"
"你太客气了,怎么是半成品呢。年中小结会上,你们小组不是报了成绩吗?既然是你们小组的成绩,领导总可以审阅啊。"
"当然得请领导审阅。可是我还要修改呢,还没交卷呢。"姚宓还站着,脸上没一丝笑容。
余楠舒坦地往沙发背上一靠,笑说:"姚宓同志,别着急,等领导审阅了,当然会还你。"
"可是余先生怎么扣着我的稿子不还呢?"姚宓不客气了。
余楠带些轻蔑的口吻说:"姚宓同志,你该知道,稿子不是你的私产,那是工作时间内产生的,我不能和你私相授受。"
姚宓冷静地看着余楠说:"稿子是我借给陈善保的。"
余楠呵呵笑着说:"别忘了,善保是咱们的组秘书啊!"
姚宓"哦"了一声,顿了一顿说:"那么我得问傅今同志要去了。再见,余先生。"
余楠也不起身,只说:"那是你的事。不过,我奉劝你,还是别着急。"
姚宓憋着一肚子气出门。她知道余楠和傅今勾结得很紧,傅今的夫人和她的密友对自己又不知道哪来的满腔敌意,她不敢冒冒失失地找傅今告状。她不愿告诉妈妈添她的烦恼。她这时也不便向许彦成求救。罗厚未必能帮忙。她只好听取余楠的劝告"不着急",暂且忍着。
余楠和姚宓的一番话宛英听得清清楚楚,觉得事不宜迟。她已经扬言要找裁缝,预先把衣料和一件做样子的衣服用包袱包上。这天饭后,她等余楠上床午睡,立即把姚宓的一袋稿子塞入衣包,抱着出门。
她慌慌张张赶到姚家,沈妈正吃饭,开门的恰好是姚宓。宛英神色仓惶,关上门,就拿出那袋稿子交给姚宓说:"你要的是这个吧?"
姚宓点看了一下,喜出望外。她诧异地说:"余先生让您送来的吗?"
宛英向前凑凑,低声说:"我给你偷来的!千万千万,谁也别告诉;除了妈妈,谁也别告诉。"她看姚宓迟疑,忙说:"你放心,我会对付,叫他没法儿怪人,谁也不会牵累。你好好儿藏着,别让他们害你。记着别说出去就是了。"
姚宓感激得把宛英抱了一抱,保证不说出去。宛英不敢耽搁,她卸掉贼赃,不复慌张,轻快地走了。
姚宓回房,姚太太问谁来了。姚宓紧张得好像自己做了贼,喘了两口气,才放下手里的稿子,把善保借看,余楠扣住不还等等,一一告诉。她也讲了"汝南文"的文章和宛英说的"别让他们害你"。
姚太太听完说:"怪道呢,我说你这一阵子好像有什么心事似的。"她连声赞叹"宛英真好!你只给她揉了几下肚子,她竟这样护着你!"她叫姚宓快把稿子藏好。
姚宓快活的是稿子回来了。可是她暗暗惭愧,也暗暗担心。妈妈看出她有心事!她的心事就为这一叠稿子吗?
她说不出话,只把脸偎着妈妈。
且说宛英回家,余楠正拉出抽屉,伸手在空处摸索,又歪着脑袋,觑着眼望里张。他对宛英说:
"我这里有一包东西不见了。"
宛英说:"一个牛皮纸袋儿吧?"
余楠忙问:"你拿了吗?"他舒了一口气。
宛英说:"那天我因为抽屉关不上,好像有东西顶着。我拉开抽屉,摸出个肮脏的纸袋,里面都是字纸——不是你的稿子,也不是信,大约是书桌的原主落下的……"
"你搁哪儿了?"
"搁书架底层了。"她说着就去找,把书架底层的报刊杂志都翻了一遍。余楠也帮着找。
宛英说:"我拿了出来,放在这里的。"她用手拍着她塞那袋稿子的地方。
"你几时拿出来的?"
"是你的吗?有用的吗?"
余楠不愿回答。他的抽屉向来整齐,也不塞得太满,
东西决不会落到抽屉后面去。为什么那袋稿子会在抽屉后面呢?他不便说,只重复追问:"你几时拿出来的。"
宛英想了想:"好多日子了吧,都记不起了,是什么要紧东西吗?"
"当然要紧!"余楠遮盖不了他的满面怒色。
"唷!"宛英着急说:"别让孙妈当废纸卖了。"
原来余楠持家精明,废纸都卖了钱收起来。
宛英叫了孙妈来问。孙妈说:"没看见,不知道,反正都是先生扔在书架底层的,卖的钱都交给太太了。"
孙妈认为卖废纸的钱应该归她。东家连卖废纸的钱都收去,那么,她即使多卖了些废纸,她又没捞到什么油水,还不是东家自己得的好处吗!
宛英反倒埋怨说:"是什么要紧文件吗?啊呀,你怎么不告诉我一声。"
余楠不愿多说,只挥手把宛英和孙妈都赶走,自己耐心又把书架底层细细整理一过,稿子确实没有了。
他暗暗咒骂宛英,咒骂孙妈,以后善保再来追索这份稿子,他怎么推诿呢?妮娜要批判这份稿子,姜敏要展览这份稿子,他怎么说呢?他得动动脑筋。第十四章
姚宓想:假如她约了人在她家从前的藏书室密谈,而方芳和她的情人由前门闯入,那该是多么尴尬的局面呀!不过她当时立即回信拒绝了许彦成,认为没有必要;当顾问,纸上谈也许比当面谈方便些。
接着她以顾问的身份说:
"我妈妈常说:彦成很会护着他的美人。尽管两人性情不很相投,彦成毕竟是个忠诚的好丈夫。如果你要离婚,妈妈一定说:夫妻偶尔有点争执,有点误会,都是常情,解释明白就好了,何至于离婚呢!我也是这个意思。"
(信尾她要求许先生别把信带出书房,请扔在书桌的抽屉里,她自会处理。)
彦成到办公室去接丽琳,经常见到姚宓。她总是那么淡淡的,远远的。彦成暗想:"她只是我的顾问吗?她还在生我的气吗?"最初他们不甚相熟的时候,他们的眼神会在人丛中忽然相遇相识。现在他们的眼神再也不相遇了。她是在逃避,还是因为知道自己是在严密的监视下呢?
彦成得为自己辩解。他忙忙写了一信。
姚宓:
你错了。我和丽琳之间,不是偶尔有点争执,有点误会,远不是。我自己也错了。我向来以为自己是个随和的人,只是性情有点孤僻,常忽忽不乐,甚至怀疑自己有忧郁症,并且觉得自己从出世就是个错。
一言一行,事后回想总觉不得当。我什么都错。为什么要有我这个人呢?
我现在忽然明白了一件大事。我忽忽如有所失。因为我失去了我的另一半。我到这个世上来是要找"她",我终于找到"她"了!什么错都不错,都不过是寻找过程中的曲折。不经过这些曲折,我怎会找到"她"呢!我好像摸到了无边无际的快乐,心上说不出的甜润,同时又害怕,怕一脱手,又堕入无边无际的苦恼。我得挣脱一切束缚,要求这个残缺的我成为完整。这是不由自主的,我怎么也不能失去我的"她"——我的那一半。所以我得离婚。
(他照旧要求姚宓把信毁掉,也遵命把姚宓的信留在书桌的抽屉里。)
姚宓的回信只是简短的三个问句:
一、"杜先生大概还不知道你的意图,如果知道了,她能同意吗?"
二、"你的她是否承认自己是你的那一半?"
三、"你到这个世界上来,只是为了找一个人吗?"
彦成觉得苦恼。她好冷静呀!她还没有原谅他吗?他不敢敞开胸怀,只急忙回答问题。
姚宓:
你问得很对。我到这个世上来当然不是为了找一个人,我是来做一个人。可是我找到了"她",才了解自己一直为找不到"她"而惶惑郁闷。没有"她",我只能是一个残缺的人。
我把"她"称为自己的"那一半"是个很冒昧的说法。我心上只称她为"mamie"(请查字典,不是拼音)。我还没有离婚,我怎能求"她"做我的"那一半"呢。
我还不知道丽琳是否会同意离婚。她求婚的事,你谅必知道。我没有按规矩说"我爱你",因为我没有这个感情,她也没有勉强我,只要求我永远对她忠实,对她说真话。那么,我现在不就该老实把真话告诉她吗?假如我不告诉她,就是对她不忠实;假如老实告诉她,她难道就会觉得我忠实吗?
我当初不该随顺了她。可是,难道我这一辈子,就该由她作主吗?
许彦成
姚太太看出女儿有心事,正是姚宓收到这封信的时候。
姚宓还是留心以顾问的身份回信。
许先生:
你的事,经我反复思考,答复如下。
说不说老实话,乍看好像是个进退两难的问题,其实早已不成问题。杜先生无非要求你对她忠实。你对她已不复忠实。而且,从她那天对朱先生说的话里,听得出她压根儿不信你的话了。你呢,也不是为了忠实而要告诉她真情,你只是为了要求离婚,不是我料想杜先生初次见到你的时候,准以为找到了她的"那一半"。她一心专注,把你当作她不可缺少的"那一半"。她曾为了满足你妈妈的要求,耽误了学业。她为了跟你回国,抛弃了亲骨肉。她一直小心周密地保卫着"她和你的整体"。你要割弃她,她就得撕下半边心,一定受重伤,甚至终身伤残。
你不会为了满足自己的要求而听不到自己对自己的谴责。你不是那种人。你会抱歉,觉得对不起她。你会惭愧,觉得自己道义有亏。你对自己的为人要求严格,你会为此后悔。后悔就迟了。
我作为你的顾问,不得不为你各方面都想到。我觉得除非杜先生坚持要离婚,你不能提出离婚。当然,这并不是说,你一辈子该由她作主。
姚宓
彦成把姚宓的话反复思忖,不能不承认她很知心,说得都对,也很感激她把自己心上的一团乱麻都理清了。可是他没法儿冷静下来,只怨她"好冷静"。
他写信感谢姚宓为他考虑周到,承认自己的确会对丽琳抱歉,也会自己惭愧,也会鄙薄自己而后悔。但是他说:"我是从头悔起。"
他接着说了两句愿望的话:"可是,顾问先生,你好比天上的安琪儿,只有一个脑袋,一对翅膀。我却是个有血有肉的凡人,有一颗凡人的心。要我舍下她——或者,要是她鄙弃我,就是撕去我的半边心,叫我终身伤残。"
他又觉得不该胡赖,忙又转过来说:他知道人世间的缺陷无法弥补,只有人是可以修补的。他会修改自己来承受一切,只求姚宓不要责怪。随她有什么命令,他都甘心服从。
他到姚家去把信带在身上。他和姚太太同听音乐,心上只想着这封信,料想这是他和姚宓之间末一次通信了。他闷闷从姚家出来,往办公室去接丽琳,走到半路才想起忘了把信送入姚宓的书橱。他不便再退回去,心想反正立刻会见到姚宓,设法当面传递吧。
办公室里只有外间生个炉子,丽琳和姚宓同坐在炉边,看书。彦成跑去站在一边,问问她们看的什么书,随即走入里间,从书橱里找出一本书,大声说:"姚宓,你看了这本书吗?"他随就把信夹在书里交给姚宓。丽琳看见书里夹着些纸,伸手说:"什么书?我也看看。"姚宓忙着点头,一面把指头夹在书里说:"让我先记下页数,别乱了。"她把书拿到书桌上去,翻出纸笔记完,立即递给丽琳。彦成看见书里仍然夹着些纸,心想:"糟了!糟了!"屋里并不热,他却直冒汗。可是他偷眼看见丽琳偷偷儿从书里抽出来的只是一张白纸。姚宓像没事人儿一样。彦成觉得姚宓真是个"机灵"的知心人;姚宓想必已经原谅他了。
过一天,他到了姚家,带着几分好奇,到书房去看看姚宓是否回信。他夹信的书里有一张纸条儿,上写"随你有什么命令,我也甘心服从"。
彦成想:"她说得好轻松!她知道我对她服从,多么艰难痛苦吗?"他也有几分气恼,又有几分失望,觉得她不是个有血有肉的人。他憋不住从拍纸簿上撕下一页白纸,也写了一句话:"假如我像你的未婚夫那样命令你,你也甘心服从吗?"他回家后自觉孟浪,责备自己不该使气。他只希望姚宓还没有来得及看见,他可以乘早抽回。可是姚宓已把字条拿走了。
姚宓只为彦成肯接纳她的意思,对他深有同情。她写那句话,无非表示她很满意,并未想到其他。经他一点出,自觉鲁莽;可是仔细想想,她为了彦成,什么都愿意,什么都不顾,只求他不致"伤残"。所以她只简单回答一句话:"我就做你的方芳。"
彦成看到她的回答,就好像林黛玉听宝玉说了"你放心",觉得"如轰雷掣电","比肺腑中掏出来的还恳切"。他记起他和姚宓第二次在那间藏书室里的谈话;如今她竟说"愿意做他的方芳"。他心上搅和着甜酸苦辣,不知是何滋味。不过他要求的不是偷情;他是要和她日夜在一起,永远在一起。
他回到自己的"狗窝"里去写回信,可是他几次写了又撕掉,只写成一封没头没尾的短信:"我说不尽的感激,可是我怎么能叫你做我的方芳呢。我心上的话有几里长,至少比一个蚕茧抽出的丝还长,得一辈子才吐得完,希望你容许我慢慢地吐。"
他和姚宓来往的信和字条儿,姚宓没舍得毁掉,都夹在一张报纸里,竖立在书橱贴壁。自从"汝南文"的批评文章出现后,姚宓不复勤奋工作,尽管她读书还很用功。她每天上班之前,总到她的小书房去找书。每天——除了星期日,总在办公室上班。看信写信,在办公室比在家方便。第十六章
罗厚记得姚宓有几本法文小说的英译本,想借来对照着读原文。姚宓却反对这样学外文,说罗厚偷懒,不踏实。她主张每个生字都得亲自查字典,还得认认这个字上面和下面有关的字,才记得住。罗厚不和她争辩,乘她不在家,私下见了姚伯母,就到姚宓的小书房去找书。自从他帮姚家搬书以来,他曾进去过几次,看见里面收拾得整齐干净,他并没在意。他没有站在书橱前浏览阅读的习惯,所以难得去。
他要的书没找到,却发现了许彦成和姚宓来往的信和字条儿,夹在折叠的报纸里,塞在书柜靠边。因为不像一般情书,他拿来就看了几页。原来两人秋游确有其事!他一气读完,自己缩缩脖子,伸伸舌头。好家伙!姚宓疯了吗?要做方芳了!妈妈都不顾了!老许也疯了吗?要离婚!咳,这是从何说起呢。信上没有日期,看来后面还有长信,可是姚宓准是藏在别处了。姚家的事他向来关心,许彦成和他也够朋友,他该找姚宓切实谈谈,又觉得不好开口,还是等老许回来,男人和男人好说话。不过这种事,他能介入吗?
许彦成离京很匆促,他向领导请了假就急忙和丽琳同回天津。姚太太过了两天才接到他的信,说是他妈妈得了胃癌,正待开刀。他没留地址,只说过些时再写信。过了很久,他又来信,说他妈妈已经动过手术,很顺利。他每次给姚太太写信,也给领导写信,所以善保知道他的情况。外文组办公室里都知道。
许老太太安然出院,虽然身体虚弱,恢复得很快。她还是坚决不愿意到北京来。小丽还是不肯离开奶奶,也不肯离开她的姑姑,对父母总是陌生,不肯亲近。彦成夫妇不能再多耽搁,辞别了天津的家人又回北京。
他们是临晚到北京的。彦成当晚就要到姚家去送包子,丽琳说:"咱们先得向领导销假,再看朋友。"彦成说,领导那里反正早有信续假了。丽琳说,这么晚姚太太该已休息了,不能为几个包子去打扰她。丽琳说的都对,彦成无可奈何。他已经多时不见姚宓,也无法通信,只能在给姚太太的信尾附笔问候一句,他实在想念得慌。他知道丽琳是存心不让他见到姚宓,如果明天白天去拜访姚太太,姚宓在上班呢,他见不到。
他们俩明早到傅今的办公室去向博今销假。傅今问了许老太太的病情,就给他们看一份社里的简报。彦成还在和傅今谈话,丽琳看了简报,立即含笑向博今道贺。原来他已由代理社长升做正社长了。范凡当了副社长。彦成接过简报看下去,古典组成立了《红楼梦》研究小组,由汪勃任小组长。另一个小组是"古籍标点注释小组",丁宝挂是小组长。外文组由余楠和施妮娜分别担任正副组长,原先的四个小组完全照旧,傅今不再兼任组长。彦成看完用手指指着给丽琳看。
傅今正留意看他们夫妇的反应。他承认自己多少失去了点儿平衡,太偏向余楠了。可是余楠靠拢组织,接受新事物的能力也比较强,对立场观点方面的问题掌握得比较稳,和妮娜也合作得好。社里人事更变的时候正逢彦成夫妇请假,组长一职就顺顺当当由余楠担任了。不过傅今觉得这事还需解释一番,所以赔笑说:
"我考虑到许先生学问渊博,组长该由许先生当。可是我记得上次请许先生当图书资料室主任,许先生表示对行政工作不大感兴趣。余先生呢,对行政事务很热心。他年纪大些,人事经验也丰富些。我想,请许先生当组里的顾问或许更合适些,没事不打搅,有事可以请教。"
彦成说:"我现成是小组长,又当什么顾问呢?"
傅今说:"小组长只管小组,顾问是全组的。"
彦成笑说:"不必了,小小一个外文组,正副两个组长,再加四个小组长,官儿不够多,还要什么顾问!"
傅今偷看了他一眼,忙说:"这样:领导小组的扩大会议,请许先生出席。"他觉得女同志也得照顾,接下说:"社里现在成立了妇女会,正会长是一位老大姐,我想再加一位副会长,请杜先生担任。"
丽琳忙摇手说:"算了,我不配。我连小组长都要辞呢,单我一个人,成什么小组。不过我不懂,别的组只有一个组长,为什么我们组要一正一副呀?"
傅今忙解释:"研究外国文学得借重苏联老大哥的经验。苏联组因为缺人,还没成立单独的组,暂时属于外文组,当然该还它相当的地位。"
丽琳表示心悦诚服,不过她正式声明妇女会的副会长决不敢担当,请傅今同志别建议增添什拿副会长。许彦成郑重申明他不当组里的顾问,他如有意见,会向组长提出;领导核心小组的扩大会议如要他参加,他一定敬陪未座(他想:反正我旁听就是了)。傅今唯恐他们闹情绪,看样子他们不很计较,外文组的人事更动算是妥贴了。他放下了一件大心事,居然一反常态,向丽琳开玩笑说:"小组长你可辞不得。你们不是夫妻组吗?取消了妻权,岂不成了大男子主义呢!"
丽琳不愿多说,含糊着不再推辞。
他们俩回到家里,彦成长叹了一口气。
丽琳说:"乘咱们不在,余楠升了宫,咱们在他管辖下——也怪你不肯巴结,开会发言,只会结结巴巴。"
彦成只说:"傅今!唉!"他摇头叹气。
丽琳埋怨说:"请你当顾问,干嘛推?"
彦成说:"这种顾问当得吗?"
"挂个名也好啊。"
彦成说:"你干吗不当妇女会的副会长呢?"
两人默然相对。丽琳叹息说:"这里待不下去了。"
彦成勉强说:"其实,局面和从前也差不多。"
"现在他们可名正言顺了!我说呀,咱们还是到大学里教书去,省得受他们排挤。"
"可是大学里当教师的直羡慕咱们呢。不用备课,不用改卷子,不用面对学生。现在的学生程度不齐,要求不一,教书可不容易!不是教书,是教学生啊。咱们够格儿吗?你这样的老师,不说你散布资产阶级毒素才怪!况且咱们教的是外国文学。学生问你学外国文学什么用,你说得好吗?"
"咱们也只配做做后勤工作,给人家准备点儿资料。"丽琳泄了气。"他们要怎么利用,就供他们利用。"
"他们两眼漆黑,知道咱们有什么可供利用的吗!只要别跟他们争就完了。咱们只管种植自己的园地。"
丽琳不懂什么"种植自己的园地"。彦成说明了这句话的出处,丽琳说她压根儿没有"自己的园地",她呆呆地只顾生气。彦成在自己的"狗窝"里翻出许多书和笔记,坐在书堆里出神。
饭后三四点钟,丽琳跟着彦成去看望姚太太,并送些土仪。他们讲起外文组的新班子。姚太太说,据阿宓讲,余楠已经占用了办公室的组长办公桌,天天上午去坐斑,年轻人个个得按时上班,罗厚只好收紧骨头了。丽琳问起姚宓,姚太太说她在乱看书,正等着你们两位回来呢。
彦成想多坐一会儿,等姚宓回家,因为他写了一个便条要私下交给她。他不能让姚太太转交,也没有机会去塞在小书房里;即使塞在小书房里,怎么告诉姚宓有个便条等着她呢。丽琳却不肯等待,急要回家。彦成不便赖着不走,只好泱泱随着她辞出。
可是他们出门就碰见姚宓骑着自行车回来。她滚鞍下车说:"许先生杜先生回来了!"她扶着车和他们说了几句话。
彦成乘拉手之便,把搓成一卷的便条塞给姚宓。丽琳的第三只眼睛并没有看见。第十七章
许彦成请姚宓星期日上午准十点为他开了大门虚掩着,请姚宓在小书房里等他。
天气已经和暖,炉火早已撤了,可是还没有大开门窗。他可以悄悄进门,悄悄到姚宓的书房里去。
姚宓惴惴不安地过了两天。到星期日早上,她告诉妈妈要到书房用功去,谁来都说她不在家。那天风和日丽,姚家的小院里,迎春花还没谢,紫荆花和榆叶梅开得正盛,她听见先后来了两个客人。将近十点,姚太太亲自送第二个客人出门。姚宓私幸没把大门开得太早。她从半开的一扇窗里,看见她妈妈送走了客人回来,扶杖站在院子里看花。姚宓直着急,如果妈妈站着不进屋,她怎么能去偷开大门呢?她不开门,叫许彦成傻站在门口,怎么行呢?
她跑出来说:"妈妈,别着凉!"
妈妈说:"不冷!这么好太阳,你也不出来见见阳光——陆姨妈特意挑了星期天来,为的是要看见你"(陆姨妈是罗厚的舅妈),"可是我替你撒谎了。"
姚宓一面听妈妈讲陆姨妈,一面焦急地等着一分钟一分钟过去。十点了,许彦成在门口吗?
姚宓假装听见了什么,抬头说:"谁按铃了吗?"她家门口的电铃直通厨房,院子里听不真。
姚太太说:"没有。你不放心,躲着去吧。"
姚宓说:"……悄悄儿的,让我门缝里张张。"
她从门缝里一张,看见有人站在门外,当然是许彦成来了。她怕许彦成不知道她妈妈在院子里,一开门,就大声叫:"妈妈,许先生来了。"她关上门,自己回书房去,心上却打不定主意。她该出来陪客呢?还是在书房等待?许彦成也许以为她是故意借妈妈来挡他,那么,他就不会到书房来了。假如她出来陪客,她不是早对妈妈说过,什么客都不见吗。
姚太太带着彦成一同进屋。彦成礼貌地问起姚宓。
姚太太说:"这孩子,变成个死用功了!她是好强?还是跟不上呀?"
彦成问:"她在忙什么?"
姚太太说:"一大早对我说,她要用功,谁来都说不在家。"
彦成想:"她是在等我。"心上一块石头落地。他说:"我看看她去,行不行?"
姚太太点头说:"你是导师,叫她放松点儿吧。"
她拿起一本新小说,靠在躺椅里看。大概书很沉闷,她看不上几页就瞌睡了,也不知睡了多久,等她睁眼,眼前的人不是许彦成,却是杜丽琳。
丽琳惶恐说:"伯母,把您吵醒了——沈大妈说彦成没有来,待会儿他如果来了,请伯母叫他马上回家去,有人等着他呢。"
姚太太说:"彦成来了,在阿宓的书房里。"她指指窗外说:"半开着一扇窗的那里。"她一面想要起身。
丽琳忙说:"伯母不动,我找去。"
"你去过吗?靠大门口,穿过墙洞门,上台阶。"
丽琳说她会找,向姚太太连连道歉,匆匆告辞,独自找到墙洞门口。她曾看见墙洞门后有个破门,门上锁着生锈的大铁锁,书房想必就在那里。她轻悄悄穿过墙洞门,轻悄悄走上台阶,看见门上的铁锁不见了,就轻轻地开了门,轻轻地推开。
她站在门口,凝成了一尊铁像。
许彦成和姚宓这时已重归平静。他们有迫切的话要谈,无暇在痴迷中陶醉,不过他们觉得彼此间已有一千年的交情,他们俩已经相识了几辈子。
小书房里只有一张小小的书桌,一只小小的圆凳。这时许彦成坐在小书桌上,姚宓坐在对面的小圆凳上,正亲密地说着话儿。她的脸靠在他膝上,他的手搭在她臂上。彦成抬头看见了丽琳;姚宓回头一看,两人同时站起来。
姚宓先开口。她笑说:"杜先生,请进来。"她笑得很甜、很妩媚。丽琳觉得那是胜利者的笑。
彦成说:"我们有话跟你谈呢。"
丽琳走进书房铁青了脸说:"谈啊。"
姚宓说:"杜先生先请坐下,好说话。"她请丽琳坐在小圆凳上,彦成还坐在桌上,姚宓拉过带着两层台阶的小梯子,坐在底层上。她郑重说:
"杜先生,我只有一句话,请你相信我。我决不走到你们中间来,决不破坏你们的家庭。"
彦成说:"我决不做对不起你、对不起她、对不起姚伯母的事。我也请你相信我。"
丽琳没准备他们这么说。可是这种话纯是废话罢了。她不想和姚宓谈判,这里也不是她和彦成理论的地方,她一声不吭,只对彦成说:"家里有人找你,姚伯母说,你在这里呢。"
"谁找我?"
"要紧的人,要紧的事,我才赶出来找你的。"
姚宓说:"杜先生、许先生快请回吧!"
彦成还要去和姚伯母说一声。姚宓说:"不用了,我会替你们说。"
丽琳说:"我已经告诉姚伯母了。"
彦成一出门就问丽琳:"真的有人找吗?"
丽琳冷笑说:"我是顺风耳朵千里眼?听到你们谈情说爱,看到你们necking,就赶来了?"
彦成不服气说:"你看见我们了,是necking吗?"
"还有没看见的呢!从看到的,可以猜想到没看见的。"
"别胡说,丽琳,你亲眼看见了,屋子里还开着一扇窗呢。"
"可是书房比院子高出五六尺,开着窗,外边也看不见里边。况且开的是西头的窗,你们俩都在东头——真没想到,姚家还有这么一个幽会场所!"
彦成说:"我可以发誓,这是我第一次在那儿和姚宓见面。"
"见面!你们别处也见面啊!在那屋里,何止见面呀!"
彦成生气说:"哦!你是存心来抓我们的?"
丽琳说:"真对不起,打搅了你们。我要早知道,就识趣不来了——刚才是余楠来看我们。"
"他还等着我吗?"
"他亲自来请咱们吃饭,专请咱们俩。一会儿咱们到他家去。"
"你答应他了?"
"好意思不答应吗?他从前请过,你不领情。现在又不去,显得咱们闹情绪似的。组长赏饭,吃他的就完了。"
"有朱千里吗?"
"没说,大概没有。"
"哼,又是他的手段,拉拢咱们俩,孤立朱千里。"
他们说着话已经到家。丽琳一面找衣服,一面叹气说:"我真得向你们两位道歉,打断了你们的绵绵情话。可是,她已经走到咱们中间来了,你们还说那些废话干嘛呢?"
"我们是一片至诚的活。"
"我们!!你们两个成了我们了,我在哪儿呢?不是在你们之外吗?还说什么不走到你们中间来!多谢你们俩的一片至诚!我不用你们的一片至诚!她想破坏咱们的家庭吗?叫她试试!你想做对不起人的事吗?你也不妨试试!我会去告诉傅今,告诉范凡,告诉施妮娜、江滔滔,叫他们一起来治你!"
彦成气得说:"你一个人去吃饭吧,我不去了。"
丽琳已经换好鞋袜,洗了一把脸,坐在妆台的大圆镜子前面,轻巧地敷上薄薄一层脂粉,唇上涂些天然色唇膏,换上衣服,对着穿衣镜扣扣子。她瞧彦成赌气,就强笑说:
"我都耐着气呢,你倒生我的气!咱们一家人不能齐心,只好让人家欺负了。"
"你不是和别人一条心吗?我等着你和别人一起来治我呢!"
"难道你已经干下对不起人的事了,怕得这样!你这会儿不去,算是扫我的面子呀?反正我的心你都当废物那样扔了,我的面子,你还会爱惜吗——还说什么对得起、对不起我!"
彦成心上隐隐作痛,深深抱愧,沉默了一会儿,他说:"我对不起你。"
丽琳觉得这时候马上得出门作客,不是理论的时候。况且他们俩的事,也不是三言两语就说得完的。说得不好,彦成再闹别扭,自己下不来台。她瞥了彦成一眼,改换了口气说:"你不用换衣裳,照常就行。"
彦成忽见丽琳手提袋里塞着一盒漂亮的巧克力糖,他诧怪说:"这个干嘛?"
"他家有个女儿啊,只算是送她的。你好意思空手上门吗?"
彦成乖乖地跟着丽琳出门。他心上还在想着姚宓,想着他们俩的深谈。第十八章
许彦成回来几天了。罗厚已经等待好久,准备他一回来就和他谈话。可是事到临头,罗厚觉得没法儿和许彦成谈,干脆和姚宓谈倒还合适些。
余楠定的新规章,每星期一下午,他的小组和苏联组在他家里聚会——也就是说,善保和姜敏都到他家去,因为施妮娜和江滔滔都下乡参与土改了。办公室里只剩了罗厚和姚宓两人。
罗厚想,他的话怎么开头呢?他不知从何说起,只觉得很感慨,所以先叹了一口气说:
"姚宓,我觉得咱们这个世界是没希望的。"
姚宓诧异地抬头说:"唷,你几时变得悲观了呀?"
"没法儿乐观!"
"怎么啦?你不是乐天派吗?"
"你记得咱们社的成立大会上首长讲的话吗?什么要同心协力呀,为全人类做出贡献呀,咱们的使命又多么多么重大呀……"
"没错啊。"
"首长废话!"
"咳,罗厚!小心别胡说啊!"
"哼!即小见大,就看看咱们这个小小的外文组吧。这一两年来,人人为自己打小算盘,谁和谁一条心了?除了老许,和你……"
姚宓睁大了眼睛,静静地注视着他。
"可是你们俩,只不过想学方芳!"
罗厚准备姚宓害臊或老羞成怒。可是她只微笑说:"哦!我说呢,你干吗来这么一套正经大道理!原来你到我书房里去过了。去乱翻了,是不是?还偷看。"
罗厚扬着脸说:"我才不偷看呢,我也没乱翻。我以为是什么正经东西,我要是知道内容,请我看都不要看。我是关心你们,急着要知道是怎么回事。只怪我自己多事,知道了你们的心思又很同情。偏偏能帮忙的,只有我一人。除了我,谁也没法儿帮你们。我一直在等老许回来和他谈。现在他回来了,我又觉得和他谈不出口,干脆和你说吧!"
"说啊。可是我不懂你能帮什么忙,也不懂这和你的悲观主义有什么相干。"
"就因为帮不了忙,你们的纠缠又没法儿解决,所以我悲观啊!好好儿的,找这些无聊的烦恼干什么!一个善保,做了陈哥儿,一会儿好,一会儿吹,烦得要死。一个委敏更花样了,又要打算盘,又要耍政治,又要抓对象。许先生也是不安分,好好儿的又闹什么离婚。你呢,连妈妈都不顾了,要做方芳了!"
姚宓还是静静地听着。
罗厚说:"话得说在头里。我和你,河水不犯井水。我只是为了你,倒霉的是我。"他顿了一下说:"我舅舅舅妈——还有你妈妈,都有一个打算——你不知道、我知到——他们要咱们俩结婚。你要做老许的方芳,只好等咱们结了婚,我来成全你们。我说明,我河水不犯你井水。"
姚宓看着他一本正经的脸,听着他荒谬绝伦的话,忍不住要大笑。她双手捧住脸,硬把笑压到肚里去。她说:"你就做傻王八?"
"我是为你们诚心诚意地想办法,不是说笑话。"罗厚很生气。
姚宓并没有心情笑乐,只说:"可你说的全是笑话呀!还有比你更荒谬的人吗?你仗义做乌龟,你把别人都看成了什么呢?——况且,你不是还要娶个粗粗壮壮、能和你打架的夫人吗?她不把我打死?"
罗厚使劲说:"我不和你开什么玩笑,这又不是好玩儿的事。"
姚宓安静地说:"你既然爱管闲事,我就告诉,罗厚,我和许先生——我们昨天都讲妥了。我们当然不是只有一个脑袋、一对翅膀的天使,我们只不过是凡人。不过凡人也有痴愚的糊涂人,也有聪明智慧的人。全看我们怎么做人。我和他,以后只是君子之交。"
罗厚看了她半天,似信不信他说:"行吗?你们骗谁?骗自己?"
"我们知道不容易,好比攀登险峰,每一步都难上。"
罗厚不耐烦说:"我不和你打什么比方。你们明明是男人女人,却硬要做君子之交。当然,男女都是君子,可是,君子之交淡如水,你们能淡如水吗?——不是我古董脑袋,男人女人做亲密的朋友,大概只有外国行得。"
"看是怎么样儿的亲密呀!事情困难,就做不到了吗?别以为只有你能做英雄好汉——当然,不管怎样,我该感谢你。许先生也会感谢你。可是他如果肯利用你,他成了什么了呢!"
罗厚着慌说:"你可别告诉他呀!"
姚宓说:"当然,你这种话,谁听了不笑死!我都不好意思说呢。况且,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谁也帮不了忙。我认为女人也该像大丈夫一样敢作敢当。"
"你豁出去了?"罗厚几乎瞪出了眼睛。
姚宓笑说:"你以为我非要做方芳吗?我不过是同情他,说了一句痴话。现在我们都讲好了,我们互相勉励,互相搀扶着一同往上攀登,决不往下滑。真的,你放心,我们决不往下滑。我们昨天和杜先生都讲明白了。"
"告诉她干吗?气她吗?"
姚宓不好意思说给她撞见的事,只说:"叫她放心。"
罗厚说:"啊呀,姚宓,你真傻了!她会放心吗?好,以后她会紧紧地看着你,你再也别想做什么方芳了!我要护你都护不成了。"
姚宓说:"我早说了不做方芳,决不做。你知道吗,月盈则亏,我们已经到顶了,满了,再下去就是下坡了,就亏了。"
罗厚疑疑惑惑对姚宓看了半晌说:"你好像顶满足,顶自信。"
姚宓轻轻吁了一口气,摇摇头说:"我不知道。我也没有自信。"
罗厚长吁短叹道:"反正我也不懂,我只觉得这个世界够苦恼的。"
他们正谈得认真,看见杜丽琳到办公室来,含笑对他们略一点头,就独自到里间去看书,直到许彦成来接她。四个人一起说了几句话,又讲了办公室的新规章,两夫妇一同回去。
罗厚听了姚宓告诉他的话,看透许杜夫妇俩准是一个人监视着另一个。等他们一走,忍不住对姚宓做了一个大鬼脸,翘起大拇指说:"姚宓,真有你的!不露一点声色。善保和姜敏假如也在这儿,善保不用说,就连姜敏也看不其中奥妙,还以为他们两口子亲密得很呢!"他瞧姚宓咬着嘴唇漠无表情,很识趣地自己看书去了。
且说许杜夫妇一路回家,彼此并不交谈。
昨天他们从余楠家吃饭回家,彦成说了一句"余太太人顶好"。丽琳就冷笑说:"余楠会觉得她好吗?"彦成就封住口,一声不言语。
丽琳觉得彦成欠她一番坦白交代。单单一句"我对不住你",就把这一切岂有此理的事都盖过了吗?他不忠实不用说,连老实都说不上了。她等了一天,第二天他还是没事人一般。
彦成却觉得他和姚宓很对得起杜丽琳。姚宓曾和他说:"咱们走一步,看一步,一步都不准错。走完一步,就不准缩脚退步,就是决定的了。"彦成完全同意。他们一步一步理论,一点一点决定。虽然当时她的脸靠在他膝下,他的手搭在她臂上,那不过是两人同心,一起抉择未来的道路。
彦成如果早听到丽琳的威胁,准照样回敬一句:"你也试试看!"她要借他们那帮人来挟制他,他是不吃的。他虽然一时心软,说了"我对不起你",却觉得他和姚宓够对得起她的。姚宓首先考虑的是别害他辜负丽琳。丽琳却无情无义,只图霸占着他,不像姚宓,为了他,连自身都不顾。所以彦成觉得自己理长,不屑向丽琳解释。况且,怎么解释呢?
他到家就打算钻他的"狗窝"。
丽琳叫住了他说:"昨天的事,太突儿了。"
她向来以为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