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功成身退

操纵 周倩 第2页,共2页

答:疲于奔命。

问:累?

答:习惯了。

问:想过改变吗?

答: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问:这话太苍白!

答:有事可做,退求其次,能把现在的事情做得完美,就不会苍白。

——一段企业家的访谈

2007年春节前一个周末晚上,方锐和吕国华两人在海州温泉区的怡红院休闲中心会面。

方锐提前两个小时到达,他要舒舒服服泡泡热汤,美美享受一次按摩,好好慰劳自己这几个月来的辛苦。

用上好的桧木搭建起来的怡红院休闲中心,建筑风格古朴典雅,占地宽广,花木扶疏。此时寒风凛冽,不过有温泉地热的烘托,怡红院亭内的花园,依然绿意盎然,黄菊、绿竹还有苍松恣意舒展,好一派生机蓬勃的景象。

享受完按摩后,方锐披着浴袍坐在窗边,筋骨轻盈。方锐啜一口冰凉的啤酒,摆上几样精致点心,悠然放眼落地窗外。一丝丝微寒的晚风,轻摇着树梢的残叶。云间雾里露出一线月亮,少顷,从蓬松如絮的云堆下无牵挂地浮出来。晓月残风!

此情此景,方锐心中隐隐有股落寄的凄凉感,南海酒业股票炒作已然曲终人散。

吕国华准时赶过来,方锐立刻吩咐开席,这次两个人要体验一次苏州料理,据说掌勺的厨师还是厨祖彭铿的后人,现已年近七十。

正宗苏州料理非常讲究整体造型,高明的厨师巧妙利用食物本身的鲜度、色泽以及鲜花、绿叶穿插摆设,不同造型器皿的烘托下,道道料理宛如山水画卷,赏心悦目。

服务员斟上温热的黄酒,说声“两位慢用!”躬身退出房间。

“阿锐,你有心事?”

方锐淡然微笑:“看过前苏联电影《决战中的较量》吗?”

“真不搭调!这个时候怎会想到这个?”

“呵呵!那就看看。”方锐起身在包厢里播放这部影片。

片中,狙击手瓦西里技艺高超,能对静止或缓慢移动的德军目标百发百中,德军闻风丧胆。德军派出少校狙击手对付他,其枪法高于瓦西里,他可以击中快速运动的目标,也是百发百中。苏军派来帮助瓦西里的狙击手学校的校长竟也被他击毙,瓦西里禁不住为之颤抖。这时候瓦西里冷静沉着,在双方对峙中反复要求自己“要静得像一块石头”。最终逼德军狙击手沉不住气,贸然出击,被瓦西里一枪击毙。

“这部片子真是令人震撼!阿锐,我听说很多金融机构的交易员在学狙击手,你怎么看?”

“我看,混迹金融界的人都应该学狙击手,驱除浮躁,让心安静下来。”说到这里,方锐深吸了一口气:“战争总会结束,到那时候,瓦西里也就功德圆满了。我们这些玩股票的,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根本没有尽头!”

“很对。可是如果战争永远不会结束,等待瓦西里的会是什么?”

荧幕枪声响起,方锐依然疲惫得很……

都一回事

南海酒业项目结束,方锐再次进入人生的空档期,这是一种悬浮状态。上上不去,下下不来,可又无法脱离这个框架。有时方锐会一个人在黄昏时分去街上游荡,看着零星的车辆从身旁驶过,看着无边的黑暗层层叠叠泛上来,灰尘拂面,百感交集。

那段日子方锐常会有一种难以名状的孤独,像一颗隐隐作痛的蛀牙,那种疼痛只有自己知道,别人无从知晓。他知道自己正在走入一个落寞的境地,像缓慢发病的精神病人,逐渐对生活失去兴趣,逐渐对人群缺乏信任,最后举止孤僻,六亲不认。这种精神病人在医学上叫单纯型,属于抑郁症的一种,是天生的。据统计这种人在国内有一百多万,而且还有不断蔓延趋势。方锐搞不清楚这个数据是怎么统计出来的,但对自己有那么多同类感到欣慰。看来,自己并不孤独,抑郁居然也会结盟。

终于沉睡过去,奇怪的是还能有梦。在梦中方锐和一个一起读中学的女生交尾合欢,她良好的发育曾让年少的他梦遗多多,但他始终不敢有所表示。他曾隐然认为她是他生命中的第一个女人,尽管两人什么都没有来得及发生。后来他无意中听说她嫁了人,还生了个男孩,方感造化弄人。谁料这次重温旧梦,竟还得以入港,梦中之人依旧一头马尾,素面朝天。

世事无常,什么东西都是留不住的,可叹的是自己生性敏感,总希望一切都不会改变。这就是病,适当时候还会病情反复,纠缠不清。

梦醒时分,方锐拨通肖艳红的手机:“艳红,我想你了。”

肖艳红的声音里没有往日的热络:“到我家楼下等我吧。”

肖艳红下来了。她有点不耐烦,脸上的神情有些冷,也许是没有睡醒的缘故。他站在她面前,凝视着她的脸,这是一张妖冶诱人的脸。可是一个人的脸多么靠不住。当她表现出温柔、甜蜜、娇媚、可爱种种表情时,她使你有极大的陶醉和满足,以为自己幸运地触摸到天堂。但当她表现出冷漠、阴险、善变和欺骗时,这张性感的脸徒然令你厌倦。

“怎么也不请我上去坐坐?”

“上面有人。”

“男人?”

“是的。”

真没想到,肖艳红竟如此坦白,方锐顿觉无所适从。沉默片刻,方锐低声咕噜:“是国华吗?”

“哈哈!真逗!难道天下间只有你们这两个男人?”

“可是,你曾说过国华爱你。”

“你要真替国华着想,当初你会和我上床?”

方锐争辩:“这是两回事啊!”

“都一回事。”

肖艳红的表情怠倦而又稍显漠然,她看着他,从兜里掏出一包中南海,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方锐见她这态度心里直冒火:“男人,男人,你不能消停点?”

肖艳红抽烟的手停在半空中,针锋相对:“你是谁呀?你是我什么人?你凭什么管我?”

方锐看着她这样子,越发的激动了,怒火中烧直冲她喊:“你他妈的是不是觉得玩男人特爽,玩感情特过瘾?”一时克制不住,“啪”的甩手给了她一耳光。

都是过客

肖艳红呆住了,方锐也呆住了。她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他,他则木愣而且神情呆滞。他活到三十岁,从来没有打过女人,这还是第一次。方锐看见她的眼里瞬间大滴大滴的泪滚了下来,顺着那张有些震惊有些木然的脸,顺着那张微微抽动颤抖的唇,然后无声无息掉到地上。她哆嗦着,身体有些许的颤动,紧靠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打吧,尽管打。我本来就是个贱人,本来就是个被人扔来扔去的贱货。所有的男人都要我,所有的男人都打我,你也打我。方锐,你打吧,使劲打,打死了我们大伙都干净!”

他下意识退后一步,看着她流着泪的脸,那么悲伤,那么楚楚可怜。他的心像被扔进搅肉机,生生的疼,又像被只巨手死死拽住,无法呼吸。他呆站在那里,感觉身体已经不属于自己了,他对眼前一切无能为力。他久久从心底长长呼出了一口气,他看见眼前的她只是一个模糊的黑影,正在慢慢向他袭来。他那颗心疼得更厉害了。

这时,一个小男孩哭着跑出来,叫肖艳红妈妈。肖艳红过去抱起他,然后转身面对方锐:“看见了吧,这是我家里的那个男人。”

安抚好孩子后,两个人坐在长椅上聊了很久,她告诉他一切。她告诉他,在她青春靓丽的十九岁那年,她的初夜如何被一个有权势的老男人夺去,那个夜晚她真想死。是一直在她身边默默追求她的吕国华安慰了她,吕国华整夜整夜守着她,一言不发去找那个男人拼命,把那男人打成重伤。后来吕国华家里人费尽周章,才算息事宁人。她感激吕国华,但她更意识到权势的重要性。她考上“五道口”,她跨入金融界,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强大。没多久她发现自己错了,错得离谱。自己只是一枚棋子,任人摆布,随时可能遭人抛弃。她知道自己完全没什么资源,除肉体外,几乎再没什么可以用于交换的了。于是她彻底放弃了自己,彻底沉沦,只有色相是可以反复使用的廉价资源。吕国华曾对此万分痛惜,经常为这打她,这些伤痕就是这样留下来的。她深切理解吕国华对自己的这份感情,可是她更清楚这会影响吕国华的仕途。她先后跟两个自己根本就不爱的男人结婚,就是为了斩断吕国华的这段情思。近些年来,吕国华发达了,人也变了,开始在外面胡乱搞女人。她很伤心,这才爱上方锐。

肖艳红的前夫最近在英国出车祸死了,留下这个孩子。肖艳红打算彻底放下这里的一切,移民海外,好好跟孩子一起过。

一切就这样结束了。

夜幕之下,方锐独自在大街上徘徊,关了手机,已经忘记饥饿,欲哭无泪。混天,黑地,逐渐合二为一,慢慢向方锐压过来,直至黯然无光。

我们只是过客,全部都是。我们在彼此生命里匆匆而过,在某些敏感的躯体上留下白白的划痕,可是岁月轻轻一抖,那划痕就不复存在。最后只剩数不清的灰尘漫天飞舞,它们是最后的主宰。它们自由自在,它们无所不在,我们都将被它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