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古船 张炜 第2页,共2页

好多人垂手站在门外,老多多眼睛通红里外乱窜。见素到处看着,无限欣喜又无限费解。打瓢的人卖力地拍打,“砰砰”声一如既往,可怜他汗水如雨,乳白的淀粉糊糊就是拉不出丝。一截一截断掉的粉丝在滚水里泛着,像一些顽皮的小鱼。搅拌浆子糊糊的人像过去一样围着一个大瓷盆转着,一男一女间隔分开,哼哼呀呀地走。老多多疑心是糊糊搅得不匀,这时大声催促他们把打拍号子哼得再响一些。于是男男女女“哼呀哼呀”大叫起来,叫一声挪一步,半个膀子几乎都插到了糊糊中。见素又到沉淀池跟前去看,刚一走近,就闻到了一股醋味。水泥台上一溜沉淀试验杯无一沉淀,淀粉小颗粒在杯里不安分地活动。池面再也不是可爱的淡绿色,而是浑浊一片,泡沫生生灭灭。有一个巨大的圆泡凝在池子中央,好长时间没有破碎,后来又“啵”的一声无影无踪。当见素重新迈进粉丝房时,已经隐隐约约闻到了一股臭气。见素的心愉快地跳动了几下。他知道这次“倒缸”相当严重,因为上一次大“倒缸”就曾闻过这种气味。他蹲下抽起烟来,一双眼睛四下里瞟着。闹闹在涮粉丝,这会儿被浆液中的怪味顶得捂住鼻子跑开了,要到窗口透透气。老多多怒冲冲地拦住她,吆喝着:“回去干活!我看他妈的今天谁敢动......”见素觉得这真有趣。他认为所有的脸都被一只看不见的神灵之手摆弄得肃穆庄严了。没有谁敢嬉笑。所有人都沉默了。见素看着大喜,觉得惟有她恬静而轻松,不时地瞥他一眼。她在这时候竟然有妩媚之感。这真奇怪。

老多多很快就精疲力竭了。他四处寻找见素,最后一转脸看到了,恶眉恶眼地说:“这就看你这个技术员的戏了。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见素吐一口烟:“不错。我蹲在这里看了半天,看看门道。不过哪个技术员也不敢保证一辈子不『倒缸』......”老多多吼了一声:“倒了缸,你来扶!扶不起,请你哥去!”见素笑笑,向沉淀池走去。他在老多多的注视下用铁瓢一下下泼着浆液。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后来他又到搅拌糊糊的瓷盆前面看了看,叫一声“停”。他试了浸烫豆子的水温,指示重新换水。老多多一直跟在他的身后。见素告诉对方:先用五天的时间看看吧,也许有点把握。老多多无可奈何,喉咙里发出哼哼的声音。

第二天上,醋味弥漫了整个粉丝大厂;第三天上,沉淀池又发出一股透着辛辣的焦糊气味;到了第四天,各种气味终于被无法抵挡的臭味笼罩起来。臭味越来越恶,人们都在心里惊呼“完了”。高顶街书记李玉明来了,眉头紧皱。主任栾春记连声大骂,嫌扶缸的措施太不得力。老多多去老磨屋请抱朴,见素想哥哥一准不会来。当抱朴跟着老多多跨进门时,见素深深地吃了一惊。他狠狠地盯了哥哥一眼。抱朴好象一切皆无察觉,宽宽的后背弓下来,鼻孔微仰,直奔沉淀池而去......老多多亲手在门框上拴了乞求保佑的红布条,又去“洼狸大商店”请来了张王氏。张王氏过早地穿上了棉背心,显得腹部很大。她两手按腹走进门来,刚一站定就左右观望,无比警惕,两眼雪亮。最后她在老多多亲手搬来的一把大太师椅上坐了,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抱朴在一个角落里蹲了半个时辰,然后脱得上身只穿一个背心,猛力泼起池里的浆液。泼过一会儿,他又到浸烫池、淀粉凉台上一一看过。这样过了十几天。这段时间里,他除了解溲从未离开粉丝大厂一步。饿了他就团一块淀粉烧了吃,夜间倚墙而眠。见素曾经喊过他,他一声不吭。没有多久他就脸色灰暗,嗓子也哑了,红着眼睛用手跟人交谈。

张王氏吸引了很多的人。人们都看到她多灰的鼻翼不停地张大,喉结也上下滑动,不吭一声。到后来张王氏扬扬右手,让老多多驱开众人,然后语气平缓地念道:“冤无头来债无主,没有云彩也下雨。初七初九犯小人,泥鳅一摆搅水浑。”老多多惊慌地说:“『小人』姓隋吧?”张王氏摇摇头,又念出一句:“天下女人是小人,女人之心有裂纹。”赵多多揣摩着,陷入了茫然。他求张王氏再解,张王氏露出黑短的牙齿,缩了缩嘴角,说:“让我替你祷告祷告吧。”说完闭上眼睛,将两脚也收到椅面上,咕哝起来。她的话再没法听清。老多多无声地蹲在一旁,额头上渗出一些小小的汗粒。张王氏坐功极深,竟然端坐椅上直到第二天放明。夜里她的祷告声渐弱直到没有,可是夜深人静时又陡然响起。几个伏在浆缸和水盆边的姑娘纷纷被惊起来,恍惚间箭一般奔到太师椅跟前。张王氏纹丝不动,嗡嗡的咕哝声里插一句“大胆”──姑娘们赶紧又跑回原来的地方。

抱朴一直在沉淀池边过夜,待到一切正常,粉丝房里清香四溢,才回到了他的老磨屋。“砰砰”的打瓢声重新响起,闹闹又涮洗起粉丝来。赵多多十天里已经积成大病,头疼欲裂,让人用火罐把前额印了三个紫印。但他头脑仍然胡涂,难以弄明白将“倒缸”扶正的是神人张王氏,还是凡人隋抱朴。

见素直眼瞅着哥哥回到了磨屋。停了两天,他去找哥哥,一进门抱朴就用眼睛盯住了他。见素并不畏惧这对目光,也迎着他看去。抱朴咬着牙关,颊肉抖了一下,目光越来越冷。见素吃惊地问:“我怎么了?”抱朴哼一句:“你明白。”“我一点不明白。”抱朴大吼一声:

“你糟踢了上万斤绿豆!”

见素脸色发青,坚决否认。他解释着,激动得嘴唇抖动。最后他冷冷地笑了:“我真想那么做。可我没找到机会下手。这真是天意。”抱朴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话,说道:“我知道你是个什么脾性。我怎么能不知道。我坐在老磨屋里,老觉得会有这么一天。你也太下得手去了......”见素气愤地打断他:“我跟你说过,这不是我!不是我!我知道『倒缸』了,高兴坏了,可也吃了一惊......我往厂里跑,一路上只想:真是天意!”抱朴起身去摊绿豆,木勺扬在空中停住了。他回身注视着见素。见素跺着脚:“我干吗要瞒着你?我刚才还告诉了你:我也想寻机会下手。不过这次真不是我干的。”抱朴咬了咬嘴唇,去摊绿豆了。他重新坐到方木凳上,吸着烟,望着那个小窗洞自语着:“可是我已经把这笔帐记在老隋家身上了。我信你了,这不是你干的。不过我心里早把这笔帐记在老隋家身上了。我老想这是老隋家人犯下的一个罪过,太对不起洼狸镇......”抱朴说着,声音越来越低。见素有些恼怒,盯着他掺了银丝的头发,大声问:“为什么?”抱朴点点头:

“因为你已经起意。”

见素像是一下蹦到了哥哥的对面,抖着手掌嚷:“我起意了,不过我到底没做。『倒缸』了,我高兴。我倒想这下子老多多是活该倒霉。我知道他最后非请你不可,我倒是要看看你来不来。我那几天死盯着老磨屋的门。你到底走出来了,你真了不起!你真对得起老隋家!你替老多多扶缸,不怕有人背后戳脊梁骨吗?我不怕你生气,我就骂了你!”见素的脸红起来,汗珠又在颊上滚动了。

抱朴粗粗的身躯从方木凳上挺起来,鼻子快要碰到了弟弟脸上。他嘶哑的嗓子倒使每个字都变得沉重起来,见素不禁往后退了一步。抱朴说:“你去查查镇史吧,看看洼狸镇做了几百年白龙粉丝。几辈子都做这个,国外都知道中国的白龙牌粉丝。外国人跟这个叫『春雨』,叫『玻璃面条』......粉丝厂『倒缸』没人扶,就是全镇的耻辱!『扶缸如救火』,自古洼狸镇就有这句话。”

见素夜间继续算那笔大帐了。他开始使那个大数慢慢减少。先要扣除工资──赵多多月工资一百四十元;几个推销员九十、一百不等;技术员见素一百二十元......一百一十二人的平均工资为四十六元七角,总计每年工资要六万两千七百六十四元八角,承包一年零一个月,付工资为六万七千九百九十五元二角!粉丝工厂使用大量煤、水,水来自芦青河,可以不计;每斤粉丝大约需要七分三厘的煤炭。这样煤费就为八万三千九百五十元。还需要扣除的有工副业税款、工人夜间补助费、奖金......见素把这几笔帐归结一起,还要加上一年多来名目繁多的上级派款、提留;这些摊派经过最后与工人协商,决定一部分由工资提取、一部分由厂里支付。洼狸镇虽然只有极少的土地,但并未免除农业税;另有“振兴全省体育集资”、农业大学集资、省市妇女工作集资、省市儿童乐园集资、省教育中心集资、国防集资、民兵训练集资、公路干线集资、城镇建设集资、扩建电厂集资、乡镇教育集资......这其中很多项目省地县镇交叉重复,所以总计有二十三项。这里面严格推论起来,大部分称为“集资”并不确切。这笔帐太胡涂,算得见素焦头烂额。最后税款、补助、奖金和“集资”四项只得出了一个大约的数字:七万三千多元。接下去还要算推销员的差旅费、运输和订货时花掉的送礼费、各种招待费。这显然是些胡涂帐,难以确切。另外需要扣除的还要包括:根据承包合同规定的数额上缴的款项、再生产费用、原料费、各种合理耗损......当这一切从那个大数中扣除之后,外加粉丝工厂的副产品收入,就是最后厂内余留的款项了。见素被这些帐搞得昏昏沉沉,常常算到半截就搁下来,第二天衔接不起来,一切又得再从头开始。“这是一笔该死的帐!”见素心里这样说。但他决心将这笔帐算完,这是不能含糊的事情。

哥哥的窗子常常半夜里亮着灯,他有一次忍不住蹑手蹑脚地走近了抱朴的窗子,往里看了看,见哥哥用钢笔在一本簿簿的小书上点点画画。于是他立刻觉得索然无味。但后来他又两次隔窗见到抱朴在小小的书本上点点画画,心想那一定是一本古怪的书了。他敲门走了进去,看了看书皮,见上面几个红字:《共产党宣言》。见素笑了。抱朴将书小心地用布包好,放到了抽屉里。他卷了一支烟点上,看着见素说:“你笑,因为你根本就不知道这是本什么书。父亲活着时一天到晚算帐,直到累得吐血;还有后母的死、镇子上流的血。这里面总该有个道理啊,老隋家人不能老是胆战心惊,他得去寻思里面的道理。事情需要寻根问底,要寻根问底,你就没法回避这本书。从根上讲,你得承认几十年来它跟咱的洼狸镇、跟咱老隋家的苦命分也分不开。我一遍又一遍读它,心想我们从哪里走过来?还要走到哪里去?日子每过到了一个关节上,我都不停地读它。”见素有些惊愕地看了抽屉里的布包一眼,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就在哥哥屋里见过这个布包。他心中涌过一阵苦涩的滋味,心想除了抱朴,世上再没有谁会痴迷地从一本小书上去验证自己家族的命运了。他轻轻地替大哥合上抽屉,走出了屋子。

回到屋里,天已经接近黎明了。他坐在桌前,凝视着纸片上密密麻麻的数码,没有一丝睡意。这时,头顶悬着的电灯突然明亮了!见素先是一楞,接着飞快地退开一步。他被电灯耀得睁不开眼睛,但却定定地看着它。他马上醒悟过来:李知常安装的发电机成功了!见素的头颅嗡嗡响起来,他仿佛看到粉丝大厂到处都是电灯,电鼓风机呜呜地吹着煤火,电动机带动着无数的飞轮唰唰地旋转......他终于坐立不安起来。他想起了中秋节之夜与李知常站在水泥高台上的那场严肃的谈话,决定马上去找叔父──隋不召是惟一能够阻止李知常的人。见素飞快地走出屋子,一颗心激动地跳跃着。

街巷的电线杆上也亮着电灯。全镇的窗户都闪着电的颜色。见素进了叔爷的厢房,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叔父一动不动地注视着电灯。见素喊了他一声,他才转过脸来。见素开门见山地讲明来意:让老人管住知常,不要让他急于在老多多的粉丝大厂里安装电机和变速轮。隋不召灰色的小眼珠闪动着,仰起脸来,摇摆着头颅:“我跟他说过......不过我知道不会有多少效用。这些事谁也阻拦不住。这要看知常自己的了!”见素再不说话,颓丧地坐在炕沿上。他瞥见炕上的被子已经用绳子捆好,上面还塞了一双布底鞋子──他吃惊地看了看叔父。叔父告诉:他已经打点好了行装。他要去省城看看那条老船。自从它被拉走以后,就没有一个洼狸镇人去看过它。这一段他那么想它,老梦见自己和郑和大叔坐在它的左舷上。他决定去看看它了......见素听了长叹一声,心里想这真是没有办法,谁对老隋家的这个老头儿也没有办法。

见素常常醒来。夜晚显得漫长而乏味了。睡不着,就算那笔帐。他有时想着父亲──也许两辈人算的是一笔帐,父亲没有算完,儿子再接上。这有点像河边的老磨,一代一代地旋转下来,磨沟秃了,就请磨匠重新凿好,接上去旋转......一天半夜,见素正苦苦地趴在桌上,突然有人敲门。他急忙藏起纸笔。开了门,跳进来的是大喜。她慌慌地盯着见素,兴奋不安,两手在紧绷的裤腿上磨擦着。见素压低了声音问:“你来干什么?”

大喜反手合上了门,嗓子颤颤地说:“我,我来告......告诉你个事情。”见素有些烦躁和焦灼,声音里透着急促:“到底是什么事?”大喜的身子激动得前后晃动起来,说:

“是我给老多多倒了缸。”

“真的?真的吗?”见素上前一步,大声追问起来。大喜的脸像红布一样,她用手捂住了见素的嘴巴,凑近了他的耳朵说:“真的。那天早晨我全看明白了。我知道你为我耽误了做它。我一亿个喜欢你,就该帮你做了......谁也不知道。”......见素呆住了,很近地看着大喜。他发觉她的眼睫毛真长。他紧紧地抱住了她,吻着,连连说:“啊啊,好大喜,我的好大喜,啊啊!......”他这时脑子里蓦然闪过那天哥哥在老磨屋里说过的一句话:“......我已经把这笔帐记在老隋家身上了!”他的心不禁一动:真的,这笔帐追究起来,到底还是该记在老隋家身上,大喜只不过是代他动了动手......见素把抖动不停的大喜抱到炕上,伏下身子,发疯似地吻她,吻她的又大又亮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