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关于孤独的。”
伯纳德眉头往上一抬。
“你要想听,我念给你听。”赫姆霍尔兹开始念道:
昨日的委员会,
立着的,只是一只破鼓,
午夜的城市里,
真空中的几声长笛,
紧闭的嘴唇,熟睡的脸,
每一台停转的机器,
扔满垃圾无声的场地,
人们曾在这里来来去去……
只剩下静寂在这里欢唱、
(大声或是低沉地)哭泣、
诉说——但那是谁的声音,
我却不知道。
不是苏珊,不是茵格里拉,
不是她们的胳膊和乳房,
不是她们的嘴唇和屁股,
这些却慢慢形成一种存在;
是谁?我问,
什么东西有如此荒谬的本质?
尽管没有实体,却能让这空虚的黑夜充实,
但那不是我们交媾的对象。
然而,为什么它会显得如此肮脏卑鄙?
“我把这个给他们作为例子来讲,他们向校长告发了我。”
“我一点儿也不奇怪。”伯纳德说,“这与他们的睡眠教育背道而驰。别忘了,他们为了防止孤独至少发了几十万条警告。”
“我知道。但是我想看看会产生什么影响。”
“是呀,你现在看到了。”
赫姆霍尔兹只是笑了笑。“我觉得,”他沉默了一会说道,“我似乎开始想写点儿什么东西。我似乎开始能够运用我内心存在的那种力量——那种潜伏在内心的特别力量。似乎是什么东西苏醒了。”伯纳德心想,尽管赫姆霍尔兹碰到这么多麻烦,他似乎仍然非常开心。
赫姆霍尔兹和野蛮人一见如故。他们如此友好,伯纳德感到一种强烈的嫉妒。他与野蛮人相处这几个星期以来,从来没有像赫姆霍尔兹这样与他建立起这么密切的关系。望着他们,听着他们的交谈,伯纳德发现自己有时痛恨地希望自己从未让他们两个见面。他为自己的嫉妒感到耻辱,时而用意志力,时而用嗦麻让自己摆脱这种感觉,但总是不太成功。嗦麻假日之间总会有间歇,恶劣的伤感情绪不断回来骚扰他。
赫姆霍尔兹第三次和野蛮人见面的时候,给他朗诵了那首关于孤独的顺口溜。
“你觉得怎么样?”朗诵完后他问。
野蛮人摇摇头。“听听这个。”他回答。他打开抽屉,把那本老鼠啃过的书拿出来,打开读道:
让歌喉最响亮的鸟雀,
飞上独立的凤树的枝头,
宣布讣告,把哀乐演奏……
赫姆霍尔兹听了兴奋不已。听到“独立的凤树”时,他感到惊讶;听到“你叫声刺耳的狂徒”时,他突然开心地微笑;听到“任何专横跋扈的暴徒”时,血液涌上他的脸颊;听到“送丧的哀辞”时,他脸色苍白,一种前所未有的情感让他激动得颤抖。野蛮人接着读道:
物性仿佛已失去规矩,
本身竟可以并非本身,
形体相合又各自有名,
两者既分为二又合为一。
“欢快啊淋漓!”伯纳德不高兴地大笑一声打断野蛮人的朗读。“不过是一首团结礼拜颂歌罢了。”他要报复这两个朋友,因为他们相互喜欢的感情超过了对他的感情。
后来他们的两三次会面中,他频繁地使用这种报复的小伎俩。这很简单,但是晶莹剔透的心爱诗歌受到破坏和玷污让赫姆霍尔兹和野蛮人感到极其痛苦,因此这些小伎俩倒显得非常有效。最后,赫姆霍尔兹威胁如果他再敢打岔的话,就把他踢出门外。然而,奇怪的是,下一次打岔——最糟糕的打岔,却是赫姆霍尔兹自己干的。
野蛮人正充满激情地大声朗诵《罗密欧与朱丽叶》(一直以来他都把自己看成罗密欧,把列宁娜看成朱丽叶),感情强烈,语调都在颤抖。赫姆霍尔兹带着说不清的兴趣听着两个相爱的人第一次见面的场景。果园诗意的场景让他感到愉快,但语言表达的伤感让他想笑。和一个女孩闹成这样不可开交的样子,似乎太可笑了。但是他慢慢地、一点点地受到言辞的感染。多么高超的情感工程语言!“这个老家伙,”他说,“他让我们最好的宣传技术人员也显得极其愚蠢。”野蛮人得意地笑了笑,接着朗读。刚开始一切顺利,直到第三幕的最后一场,凯普莱特和凯普莱特夫人开始逼迫朱丽叶嫁给帕里斯。赫姆霍尔兹在聆听整个这一场戏的过程中都显得烦躁不安。这时朱丽叶通过野蛮人模仿的口吻可怜兮兮地大叫:
天知道我心里是多么难过,
难道它竟会不给我一点慈悲吗?
啊,亲爱的母亲!不要丢弃我!
把这门亲事延期一个月或是一个星期也好;
或者要是您不答应我,那么请您把我的新床安放在
提伯尔特长眠的幽暗的坟茔里吧……
朱丽叶说到这儿的时候,赫姆霍尔兹忍不住爆发出一阵狂笑。
母亲和父亲(荒诞淫秽的词语)逼迫女儿嫁给她不喜欢的人!女孩竟然白痴到不说出自己(至少在当时)已经有了心上人!这种情形不仅荒谬淫秽,也滑稽可笑。他千方百计地试图通过自己的英勇努力压制住想笑的冲动,但是(野蛮人用极其痛苦的腔调读出来的)“亲爱的母亲”,还有长眠的提伯尔特,明显没有火葬,把身体里的磷浪费在昏暗的墓地里,这些对他来说太可笑了。他不停地笑啊,笑啊,眼泪直流——无法抑制的狂笑。此时野蛮人因为愤怒脸色变得苍白,他从书本上抬起头看着赫姆霍尔兹。然而,笑声还在继续。他愤愤地合上书本,像了一样,站起身来,把书锁进了抽屉。
赫姆霍尔兹缓过气来后道了歉,让野蛮人消了气,听了他的解释。他说:“不过,我非常了解,人们需要这样荒谬疯狂的情节,他们也写不好其他的东西。为什么那个老头能成为如此了不起的宣传技术员?因为他有如此之多让人疯狂、让人痛苦、让人兴奋的故事可写。一个人一定要经历这些痛苦和悲伤,否则无法想出如此真正美妙、深刻,像x光线一样具有穿透力的语言。但是‘父亲和母亲’!”他摇摇头,“你不能期望我听到‘父亲和母亲’这样的词语时还一本正经。谁会为一个小伙子有没有和一个女孩在一起感兴趣呢?”野蛮人往后畏缩了一下,但是赫姆霍尔兹正满脸沉思地盯着地板,什么也没说。“不,”他叹了口气,总结道,“这是没有用的。我们需要另一种疯狂和暴力。但是什么?是什么?到哪里去找?”他陷入了沉默,然后又摇摇头,“我不知道。”他最后又说了一句,“我不知道。”
英国有句谚语:“在猪猡面前扔珍珠。”此语出自《圣经·马太福音》第七章:“把珍珠扔给猪猡,它只会踩在脚下。”意义近似汉语的“对牛弹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