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你把带子放到这儿,”伯纳德打断加夫尼博士的话,自己解释道,“按下这个按钮……”

“不对,按那个。”院长不高兴地纠正他。

“那就那个。接着,带子就展开了,硒光电管把光脉冲转化成声波,然后……”

“于是你就听见声音了。”加夫尼博士下结论。

“他们读莎士比亚吗?”在前往生化实验室的途中,经过图书馆的时候,野蛮人问道。

“当然不。”女校长满脸通红地回答。

“我们的图书馆,”加夫尼博士说,“只有参考书。如果年轻人需要消遣,可以看感官电影。我们不鼓励他们耽溺于任何单独的娱乐活动。”

5辆公共汽车从他们身边的玻璃公路上飞驰而过。车上载满了男男女女,他们或唱着歌,或安安静静地抱在一起。

“他们刚刚回来。”加夫尼博士解释,此时伯纳德已悄悄地与女校长敲定了当天晚上的约会,“从斯劳火葬场回来。死亡条件设置在18个月的时候开始。每个幼儿每周在临终医院待两个上午。最优秀的男孩要一直待在那儿,死亡的日子到了就给他们吃巧克力膏。他们要学会把死亡当作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与其他生理过程一样。”女校长插了一句专业用语。

8点钟抵达萨伏依。一切都安排好了。

回伦敦的途中,他们在布伦特福德的电视公司工厂稍作停留。

“我去打个电话,你介意在这儿等一会儿吗?”伯纳德问。

野蛮人边等边看。白日主班的人正在下班。成群结队的低种姓工人在单轨电车车站前排起长队——七八百名伽马、德尔塔和埃普西隆,男男女女,他们之间不一样的面孔和身材不会超过十几种。售票员给每个人一张票,同时递给他们一个小纸盒。长长的队列慢慢地往前移动。

“那里面是什么?”伯纳德回来后,野蛮人问(他想起了《威尼斯商人》),“小纸盒里?”

“当天的嗦麻配额,”伯纳德嘴巴里嚼着贝尼托·胡佛送的口香糖,含含糊糊地回答,“下班后他们才拿得到,四片半克的嗦麻。星期六发六片。”

他热情地拉起约翰的手臂,一起朝直升机走去。

列宁娜唱着歌走进更衣室。

“你好像很开心啊。”范妮说。

“我是很开心,”列宁娜回答。“吱”的一声(拉开拉链)。“伯纳德半个小时前给我打了个电话。”“吱!”“吱!”她脱下短裤。“他突然有事。”“吱!”“问我今天晚上能否带野蛮人去看感官电影。我必须飞过去。”她匆匆忙忙地朝浴室走去。

“她真幸运。”范妮看着列宁娜走开,心里暗道。

范妮并不是嫉妒,好心的范妮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列宁娜很幸运,幸运地和伯纳德共享野蛮人带来的巨大名人效应。她这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却反映了当下最高的流行时尚。女青年福帝会秘书长不是邀请她去讲讲自己的经历吗?她不是收到邀请去参加阿佛洛狄忒爱神俱乐部的年度晚宴吗?她不是已经上了感官电影新闻——让全球无数人都看得见,听得着,摸得到了吗?

那些有头有脸的人物对她的关注讨好也一点儿不少。常驻西欧世界总管的第二秘书邀请她吃晚饭和早饭。她与福帝大法官共度过一个周末,还有个周末是与坎特伯雷社区首席歌唱家一起度过的。内外分泌物公司总裁一直在给她打电话。她和欧洲银行副行长一起去过德维尔。

“这当然好极了。但从另一个方面来说,”她向范妮承认,“我感觉自己好像在弄虚作假。因为他们想知道的第一件事情都是与野蛮人做爱是什么感觉。我只能说不知道。”她摇摇头,“大多数男人都不相信。但这是实情。我倒希望不是,”她补充了一句,接着叹口气,“他实在太帅了,你觉得呢?”

“但他不是喜欢你吗?”范妮问。

“有的时候我是这样认为,但有的时候,我又觉得不是这样。他总是躲着我。我走进房间,他就走出去,碰也不碰我一下,看都不看我一眼。但是有的时候,如果我突然转身,又发现他正盯着我看。嗯,你知道,男人如果喜欢你,看起来是什么样子的。”

是的,范妮知道。

“我搞不明白。”列宁娜说。

她弄不明白,不仅困惑,而且非常难过。

“因为,你知道的,范妮,我喜欢他。”

越来越喜欢他。现在有了个好机会,她洗完澡喷香水的时候心想。啪,啪,啪——一个好机会。她高兴地唱起歌来。

亲爱的,抱紧我,让我陶醉;

亲吻我,让我昏迷;

抱紧我,亲爱的,可爱的兔子;

爱就像嗦麻一样甜美。

香色风琴演奏着清新愉快的香草随想曲——百里香和薰衣草、迷迭香、柴苏、桃金娘、龙蒿发出摇摆起伏的琶音,经过香料键一连串大胆的调制,变成了龙涎香,接着加入檀香、樟脑、雪松和新割下的干草(偶尔有些不协和音——一点儿猪腰布丁的臭味,怀疑还有一点点儿猪粪的味道),慢慢地返回到乐曲开头的纯香味。最后一阵百里香的味道慢慢消失,掌声响起来,灯光亮了,合成音乐器的录音带开始播放。一首超级小提琴、超级大提琴和代双簧管演奏的三重奏弥漫在空气中,轻柔舒缓,令人惬意。三四十节后,音乐伴奏中接着响起一个远超人类能力的声音,时而从喉头发音,时而从头部发音,时而像长笛一样空旷,时而发出渴望的和声,从加斯帕斯·福斯特创纪录的低音毫不费力地上升到蝙蝠般的颤音,比最高的c调还高。这个音高历史上只有歌唱家卢克雷齐亚·阿约格里一个人曾唱过一次(1770年在帕尔马公爵剧院,当时令莫扎特大吃一惊)。

列宁娜和野蛮人埋坐在充气座椅里边听边嗅。现在轮到眼睛和皮肤享受了。

大厅的灯光暗下来,火焰一样的字母鲜明闪亮,好像凭借一己之力在黑暗之中悬浮:绝对超级的演唱、合成对话、香色风琴同步伴奏、彩色立体感官电影《直升机里的三星期》。

“抓住椅子扶手上的这些金属按钮,”列宁娜轻声说,“不然你感受不到感官电影带来的效果。”

野蛮人听话照做。

与此同时,闪耀的字母消失了,一切陷入了漆黑之中。10秒钟后突然出现一个立体影像,一个巨大的黑人和一个金发短脑袋贝塔减女人搂抱在一起。这些形象让人眼花缭乱,他们比真实的人看起来更具体,比真实更真实。

野蛮人大吃一惊。嘴唇上什么感觉!他抬手摸摸嘴巴,麻麻酥酥的感觉没有了。他把手放回到金属按钮上,那种感觉又回来了。香色风琴同时开始呼出单纯的麝香味。录音带里一只超级鸽子快断气似的发出“噢——噢”的声音,一秒钟振动32次。一个比非洲贝司还低沉的声音附和道:“啊——啊。”“噢——啊!噢——啊!”立体的嘴唇又粘到一块儿。爱尔汗布拉宫6000名观众脸部的性敏感区因为难以承受的愉悦而抽搐不已。

电影的情节非常简单。“噢啊”几分钟后(期间有一首二重唱,还有在那张著名的熊皮上做爱的场景,熊皮上的毛发清晰可见——命运预设室主任助理在这一点上完全正确),黑人遇到了直升机坠机事故,撞到了脑袋。“嘭”的一声,前额传来一阵剧痛,观众席上也传出一阵“噢啊”之声。

事故导致那个黑人所有的条件设置彻底失效。他对那个金发贝塔女产生一种排他性的疯狂激情。一个反抗,一个坚持,又是争斗,又是追求,又是攻击情敌,最后是一场轰轰烈烈的绑架。金发贝塔女被迷昏劫持到空中的直升机上并关在那儿,悬停在空中,与疯狂的黑人独处三个星期。这完全是一种反社会行为。最后三名年轻英俊的阿尔法在一连串冒险和空中杂技表演后,成功救回金发女。最后,黑人被送到成人再设置中心,电影圆满得体地结束,金发贝塔女成为三个救命恩人的女人。他们四个人合唱了一首合成四重唱,由超级乐团伴奏,香色风琴发出栀子花的浓香。接着,那张熊皮最后也露了一下脸。在刺耳的色克斯管声中,最后一个立体接吻慢慢淡去,像电击一样酥麻的感觉最后也从唇边退去,就像一只奄奄一息的飞蛾,颤抖着,颤抖着,越来越虚弱,越来越无力,最后终于安静下来,一动不动。

但是对列宁娜来说,飞蛾并没有完全死去。即使是灯光亮起之后,他们随着人流缓慢地往前挪向电梯时,飞蛾的幽灵还在她的唇边扇动翅膀,还在她全身的皮肤上追寻获得渴望和愉悦的途径,让她浑身震颤。她脸颊通红,搂着野蛮人的手臂,让他的手臂瘫软地贴着自己的身体。他低头看了她一会儿,脸色苍白,充满痛苦和欲望,但又为自己的欲望感到羞耻。他配不上她,配不上……他们双目对视了一会儿。她的目光许下了多么珍贵的承诺!那是何等的热烈兴奋。他迅速移开目光,挣脱被抓住的胳膊。模糊之中,他有点害怕,害怕她不再是他觉得自己配不上的那个她。

“我觉得你不应该看这样的东西。”他说,想急忙把过去或将来玷污列宁娜完美形象的责任从列宁娜自身推向周围的环境。

“什么样的东西,约翰?”

“像这部糟糕的电影。”

“糟糕?”列宁娜是真的觉得惊讶,“但是我觉得很可爱。”

“它很卑劣,”约翰愤愤地说道,“低俗。”

列宁娜摇摇头:“我不懂你在说什么。”为什么他这么古怪呢?为什么他要故意破坏气氛呢?

在出租直升机里,约翰几乎看也没看她一眼。他受缚于从未说出口的誓言,遵从着早已不起作用的规矩,一言不发,撇过身子坐在那儿。有时,他的身体会突然神经质地战栗起来,好像手指拽住了一根就要绷断的绳子。

出租直升机降落在列宁娜公寓的楼顶。“终于到了。”她踏出出租直升机时快活地想道。终于到了——即使他刚才表现怪异。她站在路灯下,对着手镜看看自己。终于到了。是的,她的鼻子有点发亮。她用粉扑补了点儿粉。他在付出租费,还有点儿时间。她擦擦发亮的鼻子,心想:“他真是太帅了。没必要像伯纳德那样害羞嘛。但是……其他男人早就这样做了。现在终于到了。”小圆镜里的脸蛋突然朝她微笑起来。

“晚安。”她身后一个吃力的声音说。列宁娜转过身来。他正站在出租直升机的舱门口,眼睛紧盯着她。很明显,她给鼻子补粉的时候,他一直盯着她看,等着——但是等什么呢?是在犹豫,在努力下定决心,还是一直在思考,思考——她想象不出他有什么非同寻常的想法。“列宁娜,晚安。”他又说了一遍,原本想微笑的脸却变成了一个哭笑不得的鬼脸。

“但是,约翰……我以为你……我的意思是,不是吗?……”

他关上舱门,弯腰对驾驶员说了句什么,出租直升机直冲入空中。

野蛮人从地板上的窗户往下看,列宁娜仰起来的脸在浅蓝色的灯光照耀下变得苍白。她张大嘴巴,在叫喊什么。她的身体逐渐缩小远去,楼顶的四方平台也慢慢消失,似乎落进黑暗中去了。

5分钟后,他回到自己房间。他从隐藏处拿出被老鼠啃过的《莎士比亚全集》,虔诚地翻着集子中污迹斑斑、皱巴巴的书页,开始读《奥赛罗》。他记得奥赛罗和《直升机里的三星期》里的男主角一样,也是个黑人。

列宁娜边擦眼泪,边从楼顶走向电梯。在往下到28楼的电梯里,她拿出嗦麻瓶。她断定一克不够用,她的痛苦不是一克嗦麻能解决的,但如果吞下两克的话,第二天早上就有无法及时苏醒的危险。最后,她折中了一下,往左手掌心抖出三颗半克的嗦麻片。

莎士比亚剧本《暴风雨》中的精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