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嗯,那时,他们就是父母;我是说,不是婴儿。当然,是另外那个。”可怜的男孩一片惶惑。

“简而言之,”主任开始总结道,“生孩子的就是父亲和母亲。”这种粗俗却是真正的科学,它“噼里啪啦”地朝孩子们砸过去,羞得他们不敢抬头,不敢开口。主任坐在椅子上往后一靠,仿佛在宣讲科学,他大声重复:“母亲。”接着又严肃地说:“这些都是令人不快的事实。我知道。不过那个时候的大多数历史事实都令人不快。”

主任回到小鲁本的话题——小鲁本。一天晚上,小鲁本的父亲和母亲(哇哦,哇哦!)因为疏忽忘记把小鲁本房间里的收音机关掉。

(“你们要记住,在那个大量胎生繁衍的时代,孩子通常是由父母带大,而不是在国家条件设置中心长大。”)

鲁本睡着了,收音机里突然开始播放一个伦敦广播节目。第二天早上,让鲁本父母(几个胆大的男孩相互龇牙咧嘴笑了起来)感到诧异的是,小鲁本醒来时,把萧伯纳这个古怪老作家(“少数几个作品被允许流传下来的作家之一”)的长篇讲座一字不落地复述了出来。萧伯纳当时正按照一个经过考证确实存在过的传统在讲述自己的天才能力。小鲁本复述时挤眉弄眼,吃吃窃笑,他当然完全无法理解这些话。他们以为孩子突然精神失常,找来了医生。幸亏医生懂得英语,听出小鲁本复述的是萧伯纳前一天晚上在广播里讲述的东西。医生意识到这件事情意义重大,向医学报刊写信报告了这件事。

“睡眠教育法原理就这样被发现了。”孵化与设置中心主任故意停顿了一下。

原理是发现了,但是真正地用于实践是很多很多年以后的事情。

“小鲁本的病例发生在我主福帝第一辆t型车投放市场后的第23年。”(主任这个时候在肚皮上画个了“t”字,所有的学生也虔诚地照做。)“然而……”

学生们奋笔涂鸦。“睡眠教育法,福帝纪元214年首次正式应用。为什么没有更早?原因有二:(1)……”

主任滔滔不绝地说:“早期的实验者走错了路,他们认为睡眠教育法可成为一种智力教育工具。”

(一个小男孩往右侧躺着,伸出右臂,右手软软地挂在床沿。一个盒子侧面的圆形栅格发出一个柔和的声音。

“尼罗河是非洲最长的河流,是世界第二大河。虽然长度小于密西西比河,但是尼罗河流域最大,它流经的纬度达35度之多。”

第二天早餐时间,有人问:“汤米,你知道非洲最长的河流吗?”汤米摇头。“但是,记不记得有句话是这样开头的:尼罗河是……”

“尼——罗——河——是——非——洲——最——长——的——河——流,是——世——界——第——二——大——河。”这些词句奔流而出,“虽——然——长——度——小——于……”

“好了,现在说说,非洲最长的河流是哪条?”

汤米两眼茫然。“我不知道。”

“尼——罗——河——是——非——洲——最——长——的——河——流,是——世——界——第——二……”

“汤米,再说一下,哪条河流最长?”

汤米“哇”地一下子哭了起来。“我不知道。”他开始大声哭号。)

主任轻描淡写地说,这次号哭让最早的研究人员泄了气。实验被取消。没人再试图在睡眠中教会孩子们尼罗河的长度问题。确实如此,只有知道科学是什么,才能学会它。

“但是,要是他们从道德教育开始就好了,”主任边说,边领头朝门口走去。学生们紧随其后,边走边拼命记录,直至走进电梯。“道德教育,在任何情况下都绝不应该是理性教育。”

他们一踏出电梯走进15楼,就听到扬声器里发出的轻声耳语:“安静,安静。”沿着每一条走廊,喇叭不厌其烦地时时低声重复:“安静,安静。”学生们,甚至是主任自己也不由得踮起脚跟,蹑手蹑脚。当然,他们是阿尔法,但是阿尔法也是经过设置的。“安静,安静。”15楼的空气里充满了这嘶嘶低语,不断重复的明确要求。

蹑手蹑脚走过50码的距离,大家来到一扇门前。主任悄悄推开门,大家跨过门槛进入一个房间。房间的百叶窗紧闭着,里面一片昏暗。80张婴儿床靠墙排成一排,只听见一阵阵轻微均匀的呼吸声,还有一阵阵嗡嗡的声音不绝于耳,好像是从远处传来的轻微的耳语声。

他们一走进来,一名护士就站起来,在主任面前立正站好。

主任问:“今天下午上什么课?”

“我们先上了40分钟的性学基础,”护士回答,“现在上阶级意识基础。”

主任沿着一张张婴儿床慢慢往前走去。80个小婴儿脸蛋红扑扑的,安稳地呼吸着,舒适地闭着眼睛躺在那儿。枕头下传出阵阵耳语。主任停下脚步,俯身对着一张小床,仔细地听了一下。

“阶级意识基础课,是吗?把喇叭里的声音放大一点儿。”

在房间的后面有一个扬声器挂在墙上。主任走近扬声器,按了个按钮。

“……所有人都穿绿色衣服,”一个轻柔但是清晰的声音说道,“德尔塔小孩穿土黄色衣服。噢,不,我不想跟德尔塔小孩一块儿玩。埃普西隆小孩更糟糕,他们太愚蠢了,不认字。他们穿黑色的衣服,这是肮脏的颜色。真高兴,我是个贝塔。”

声音暂停了一下,一会儿又开始了。

“阿尔法的孩子穿灰色衣服。他们比我们工作努力,因为他们非常聪明。我真高兴自己是个贝塔,因为我可不想这样拼命地工作。我们比伽马和德尔塔要好得多。伽马非常愚蠢,他们所有人都穿绿色衣服,德尔塔小孩穿土黄色衣服。噢,不,我不想跟德尔塔小孩一块儿玩。埃普西隆小孩更糟糕,他们太愚蠢了,不认字……”

主任又按了一个按钮。声音没有了,只有一阵阵轻微的幽灵一般的窃窃私语从80张婴儿床上的枕头下面传出来。

“他们醒来前,这些话要重复40到50遍,或者更多,之后,星期四一次,星期六一次。每个星期3次,每次重复120遍,30个月之后进入高级课程。”

玫瑰花和电击,德尔塔穿土黄色衣服,再加上阿魏树脂的香味——在孩子们能够说话之前这些东西已经不可分割地融合成一体。然而,这种无语的条件设置很粗糙,而且是集体进行,无法实现精细的差别,无法灌输更加复杂的行为课程。因为这样的课程需要语言,而且只需要非理性的语言。简而言之,这就是睡眠教育。

“这是有史以来最伟大的道德教育和社会化教育力量。”

学生们把这些记录在小笔记本上。这是大人物直接口授的真理。

主任又按了一下按钮。

“……非常聪明。”那个沁人心脾,孜孜不倦的轻柔声音再次响起,“我真高兴自己是个贝塔,因为……”

虽然水滴石穿,但这还不太像水滴,更像液态的封蜡滴,滴下来就附着在岩石上,结成壳,与之成为一体,直到最后与岩石共同形成猩红的一团。

“最终,孩子的思想就是这些暗示,这些暗示就成为孩子的思想。不仅仅是孩子的思想,也是他们成年后的思想,一生如此——判断、渴望和决策的思想就由这些暗示组成。可是,这一切暗示都是我们的暗示啊!”主任几乎是胜利地高喊起来。“这是国家的暗示,”他“砰”地捶了捶身边的桌子,“因此,接下来……”

一阵躁动让主任转过头来。

“哦,福帝!”他压低了嗓门说,“我只顾说话,把孩子们吵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