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经让秘书通知所有值班看护老胡的同志,绝不许吴为迈进病房一步……不过目前动用的仅仅是舆论,形成不了威慑。要想彻底解决问题,不能投鼠忌器,恐怕还得从党的系统进行干预……”
白帆不是不懂得动用党的力量,不论什么力量在党的力量面前无不化为齑粉,但给中央某领导的申诉让她颇为踌躇。先不说上面将因此对胡秉宸有什么看法,像这样老眼昏花,万一一个字没看清楚,意思满拧。一个字批下来,吴为固然完蛋,胡秉宸也就跟着一起完蛋了。而一旦批下来,就像皇帝的御批,毫无更改的可能。其实有关胡秉宸搞了一只“破鞋”的传闻已满天飞舞,一世功名早就论秤约了。什么不要扩大事态?扩散得越快、越大,越好。
见白帆如此优柔寡断,又说:“根据我们的了解,吴为还去找过常梅夫妇。”
“常梅夫妇!”谁把他们的地址告诉了吴为?显然是胡秉宸。否则吴为怎么可能去找他们?这可不就是“托孤”的意思?
胡秉宸怎么就没想到把自己托付给谁?倒好像吴为是他的妻子,自己却形同路人。嫉恨立刻将白帆卷入它的旋涡里,“找他们干什么?”
“要他们劝劝你,与老胡好说好散,放他一马。以他目前的身体情况来说,不会活多久了,就让他……让他安安静静死在她的怀里吧。”说到“怀里”两个字的时候,声音不禁削利起来,于是那两个字就有了尖利而单薄的酸苦之味,“怎么,常梅他们没有对你说起吗?还有人反映,在香山、北海看到过他们,手挽手的……对这样的女人,是不能掉以轻心的,我们恐怕需要研究一下对策,不能老打被动仗,是不是?”
“是的。”
“那好,再找个时间,我们专门议议这个问题?”
“好吧,你们定下时间就通知我。”“这样吧,佟大雷同志比较了解情况始末,这桩事自然也得由他具体负责,等他安排好了自会通知大家。他也是三几年的老同志啦,很有经验,很有能力。”放下电话,白帆冷冷地笑了,——“那位”,你好厉害呀,不直接插手,只在幕后操纵,又是一箭双雕。上上下下都知道佟大雷和胡秉宸关系不错,胡秉宸还有恩于他,没有老胡的推荐,佟大雷恐怕还窝在局长的位子上。
佟大雷要是下手狠,人们会说他丧尽天良,手下留情又是包庇,这不是让他们互相残杀又是什么?但白帆更担心的是佟大雷下不了手,到底胡秉宸对他有恩。
继而又放下心来,幕后操纵不等于不操纵,即便佟大雷手软他也不会手软。
明知下的是重药,可白帆顾不上那许多了,否则胡秉宸和吴为刹不了车。
现在,她只能和胡秉宸的对手做同一个战壕的战友啦。好不惨然,好不凄然,好不无奈啊!
现实劈头盖脸砸下了它的重锤。
不论何时,不论对什么都量不出深浅的吴为,连应有的震惊、恐惧、痛楚都来不及准备,先是一脸愚钝,后是双目眦裂,但都不足以表达她的张皇。
吴为就这样踉踉跄跄地被推上战场,更不自量力地担任起保卫胡秉宸的职责。
对方是要将有将,要土有土——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而吴为呢?
即便小米加步枪的时代,肩上还得斜挎一袋小米或一支步枪,何况现在已经进入核武器时代。吴为只有十个诧挲着的手指,每个手指的间距又很大,以这样的十个指头能挡住什么?
军师虽然精明,可又重病在床。先是务虚不务实一场,后悔将情况告诉佟大雷,本以为他会为自己所爱做点什么,小说上不是有很多这样的故事?
至于如何应对,想了半天,身边除平民百姓的叶莲子和禅月,可利用的力量一概全无。说到手里那支笔,既不能做刀也不能做枪,——虽然有支歌唱过,“拿起笔来做刀枪”什么的,那要看笔在谁的手里,好比拿在对方手里就能做刀枪,在她手里则是毫无指望。
既然胥德章已经给自己和常梅定了位,在这场围剿中舍车马保将帅,痛打落水狗吴为,那么现在只须按照既定方针办。
加上接待过吴为,有那么点站错队的意思。特别是胡秉宸的位置,并没有最后抹下并敲定由谁填补,现在是说上就上、说下就下的微妙时期。好比那个佟大雷,真对名利没有兴趣?共事几十年谁不知道谁?这种鬼话还能用来遮眼?真够落伍的,可是他那么卖力,最近行情看涨……
难怪胥德章的积极性出现了井喷现象。
他人只是造造舆论,胥德章却是动手又动口,先是帮助白帆起草指控吴为的报告,不但送交各制裁机构,还送达吴为单位,要求该单位开除吴为党籍。为此,吴为那个单位的领导部门,连着开了三天会,讨论如何处理吴为的问题。
又亲自出面威胁文艺界领导,一定要占领、死守无产阶级的文化阵地,如此道德败坏的人,不但要清除出文艺队伍,还要对她的作品进行封杀。文化人本就神经脆弱,禁不起这样的恐吓。一位文艺界领导急得跳脚,说:“吴为是有才华的作家,毁了实在可惜。什么事都压在她一个人身上,怎么承受得了?她是不是可以做点儿让步?谁能和她说得上话?劝她放开些吧。”
大家劝吴为写份检查,交出胡秉宸给她的信,让他们斗去,关她什么事?
吴为说:“把他交代出去,他们也许能放过我,却不会放过胡秉宸,没有了他还有什么意义?我连朋友都不会出卖,更不会出卖他。如果用投降保我的事业,我还算人吗?我也不能检查,我一检查,他们企好拿到把柄,大可兴风作浪,两个人谁也跑不了。如果我来顶住,什么不说,顶多打倒我一个。”于是没头苍蝇一样,到处找人解救。
只听说有位领导心慈面善,也不认识,没有人介绍,打听到地址,就冒昧地跑了去。人未遇,电梯又停运,只好从十四层楼上走下,像是走在仓库里,楼梯拐角是家家户户用不着可又舍不得扔的东西,气味和不停的转角,几乎使吴为眩晕过去。
第二天再去,一共坐了十分钟,领导接了三次电话,大约占去七分钟,只有三分钟可以用来诉说,可是领导又要去开会了。
只好上书答辩,反倒落了个“连部长也敢反驳,非狠整不可!”是啊,如同“连老太爷都敢说不是,拉到祠堂去打厂一样。
也没少受骗。有人说与某某领导谈过,估计事情就要向好的方面转化,病人很快就会彻底得救;这位领导也将会以极其鲜明的态度向有关部门指示,问题很快就可解决;目前吴为以软拖办法为上,少说话、少辩解,以防让人抓辫子,千万不能激动急躁,与任何人谈话都要多听,少说为眇。过几天再打电话,事情办得如何?回说:以为没有问题,所以就没再过问。再向秘书打听,秘书说领导什么也没说。胡秉宸知道后说:尸所谓找关系,是找不出结果的,不过泛泛一句话,影响有限,起不了多大作用,不可把希望寄托在那个上面。“你通过此人送来的人参也被他扣了一些,几次都说替你办事需要花费,要你出钱。其实是有个情妇需要供养,纯粹是白相人对女人的剥削,好像吃周璇那样,都来趁机敲诈一个女作家,这些人在我这里是占不到什么便宜的。千万不要再花冤枉钱,不要再说这个费用由我来付,现在几千块钱已经不见了,再花-个铜板都是冤枉的。
“也不要答应他把你引见给某领导,总之不要把关系弄得太复杂。别像小孩子似的再去求人,不要相信这个人情、那个人情,最后不过含含糊糊一两句话,不了了之,都是不可靠的。以后和这些人打交道要小心,绝不能再上当……这些事你弄不清楚,你太单纯,心肠又好,看不出人际关系的实质。“不要以为他们压你已经到底,稍一不慎,还会有更大的打击。
“希望你能看透彻这些,选择最好时机,沉着应战。”看透比较容易,等到钱财散尽,谁还答理她?说到沉着应战,怎么沉着?何为最好时机?又怎么进行选择?……实在很抽象的。
吴为只能接受非常具体的指挥,对政策性的指导总是领会不了,最后还是不得要领,继续像只没头苍蝇,嗡嗡乱撞。
无论怎么说,在这一点上,吴为还是比白帆幸运,毕竟她得到的指点是真心真意的指点。不像白帆,她最得力的帮手,正是吃她,也是吃她亲爱的丈夫最狠的人。
8
在这艰难时刻,茹风出现了。
那时候,“文学”还是一个正儿八经的事。
有关杂志将茹风那封“读者来信”转给了吴为,吴为被信中的语言感动得涕泪交流,“如果你遇到什么危险,请到我这里来吧,我们会保护你的。”
这封信来得真是恰逢其时,好像茹风知道她现在多么艰难。
如果不是非常时期,吴为很可能感动一下就过去了,现在她则紧紧抓住茹风这棵救命草,死活不肯撒手了。茹风也不负所望,一下搅进了这桩大麻烦。听罢吴为的哭诉,茹风二话没说,拉上吴为,骑上摩托,往医院疾驶而去,“那医院刚好有我的同学。”茹风说。
冲击力极强又冷酷异常的北风,把她们压得抬不起脑袋,也噎得她们喘不过气。
因为没有戴安全帽,北风恣意地撕扯她们的耳朵,起先耳朵还有疼痛之感,到了后来像被扯掉了,没有了感觉。时有雪粒,抽打着她们的脸庞,她们只好低着头在风地里往前猛钻。
先在护士站打听,看守胡秉宸的人换了杨白泉。
茹风只好换件护士眼,在病房外等候。很久才看到杨白泉走出病房,向护士站走去。趁这个机会,茹风走进胡秉宸的病房,她边走边计算护士站到病房的距离,明白自己没有多少时间可用。
走到病房门口回头一看,果然杨自泉已经折回,距她不过四十多米。
只来得及对胡秉宸说了一句:“吴为让我来看你……”以胡秉宸的训练有素、反应之快,本应懂得茹风的话,可他怎么能想到吴为和茹风也能来一套“地下党”丁着茹风问道:“什么?”茹风又重复了一遍。这一次胡秉宸听懂了,立刻翻转身来,两眼放光,猛地紧紧抓住茹风的手,连声说:“太感谢你了,谢谢,谢谢!”她急促地说:“赶快躺好,什么都不能说了,你儿子要来了。”茹风只争取到十五秒的时间。
这时杨白泉已经走进病房,她只好假装为胡秉宸量脉搏,该说的话一句也没有说出。
出了医院,想想胡秉宸的身体,茹风对吴为说:“你太傻,命太苦,费了这么多心血,即使得到也很短暂。”
“可我愿意。”“你的牺牲也太大了。”
“翠是谈不到牺牲的。”
茹风盯着看了看吴为,说:“好吧,过两天我再找机会冲进去。”胡秉宸和吴为可把茹风使唤苦了。
自茹风后,胡秉宸对吴为的处境虽有了了解,但在如何帮助吴为应对上却没有费过多少心思,对如何改善吴为的处境,也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考虑和建议。他的心思都用来享受吴为的忠诚,以及发挥他未曾实现的文学才能上了,而情书又是最能发挥文学潜能的一种形式。
然而吴为不用战前动员,只须胡秉宸的一封情书,就继续勇往直前——
为,不知为什么我那么喜欢这个宇,又规整又大方,又清秀又利索,一点不繁琐,好像专为一个人设计的,以至我在其他地方看见这个宇心就激动起来。有个英文单词tender非常适合你,因为它包罗很多方面,容易触动的、柔弱的、顾惜的、怕伤害别人的、纤细的、敏感的,也是最女性化最精致的。你是不能仅仅用“伤感”这两个宇来形容的作家。
你的信,像雨水滋润着土地,使我度过了许多困难时期,终于把死神赶走。一个医生对我说:“一个人一辈子只能死一次,所以你再也不会死了。”我非常有礼貌地说谢谢。这是因为你我两个人的共同坚持。
也不能说胡秉宸对如何改善吴为的处境完全没有考虑,适时也会鼓励一番——
听说你不断被他们批判,一个人能有个“主义”也不错,比没有“主义”的人强得多,我向你祝贺。只有真诚勇敢的女人才能像你这样,历来敢于走在事物的前列,碰了那么多钉子爬起来再干,这就是你,相信今后还会如此……最近的消息使我安心了,说老实话,我老是胡思乱想,想人非非,有些不放心,现在完全放心了。你不是那种人,不会跑的,顶多发个小脾气,这是你的权利,谁让我爱上了你。
如果茹风知道自己半夜三更被从被窝里拉起,冒着冬夜的严寒,为胡秉宸和吴为奔忙的就是这样一封带色儿的情书时,她会怎样想呢?——……思念之甚,甚于往日。人真怪,心挂在什么上就挂住了,结成个死疙瘩,几辈子都解不开,更不要说这辈子。而我同白帆一辈子也没挽过手,更没有对她认真过。
我要吻你,疯狂地。从你纤细的手指到一切——所有的一切,把你抱在怀里,让你的头靠在我的肩上,在你的耳边向你倾诉我的爱情……我们要融为一体,一体、一体,完全的一体。我们的时间可能不多,但永远新鲜而富有创造性。不知你是否注意到我的照片,——看看我面部的沉着和自信,这样的男人是配得上你的,也是有吸引力的,不是吗?他多大胆,多强有力……也是一个永远有活力的人。只要活着,我还会利用各种机会、各种方式,为我认为正确的东西讲话。我将要写一本书,在那本书里,决心对党的领导方式提出我的看法,这是没人敢碰的题目……
现在是养着了,养完之后就够你受的,等着吧。我说我要一个套千个的苏联木偶玩具,你没懂我的意思,那只是一种比喻,大的小的,我要成套的。傻姑娘!
山上那张照片最美,像一朵待放的黄玫瑰,绝不是其他俗艳的颜色。美而静穆,因为内心;沉静含蓄,因为深邃。对我来说,几乎是带着光环的圣洁,让我怎能不跪在你的脚下?
让我最动情的照片是依着书桌的那张——晚上,窗外黢黑,丰满而性感的嘴唇微张着,像在等待;笑着的眼睛直穿我的心底,微微向左凸出的臀部使我神魂颠倒。
我要亲你,别乱动,别管那钓鱼的老头儿。让他看去。
永远别轻视数字,事物都是从量变到质变的。如一百六十,你试试看,会使你魂飞魄散。你能清醒到十就不错。我只要你在一天的几个小时里是典雅的,而在其他时间里不是,是个真正的风流人儿。别怪我说了这些傻话,我不能自持……
见一面还不知道,见两三次茹风心里就有了底。
胡秉宸只对传递情书有兴趣,很少问及吴为的状况,更少说到未来。
她可不是胡秉宸和吴为的爱情交换站,更不是情书投递员。如果吴为得了爱情盲目症,她的视力可是二点零。
如果吴为自己想不到说点什么,她得替那个傻瓜说点什么,否则她不会给吴为写那样一封信:“如果你遇到什么危险,请到我这里来吧,我们会保护你的。”目前吴为就在危险之中。先别说外部那个包围圈,胡秉宸给她制造的危难还少吗?
“你不想了解一下吴为的现状吗?”
胡秉宸放下吴为的信,说:“吴为情况如何?”
“不太好,身体也顶不住了……进了一次急诊室,无论精神或具体细节上,都没有一点儿支持的力量。”幸亏有个茹风,也不幸而有茹风——
不然胡秉宸可以坦然、逍遥地享用吴为的忠诚和温情;
不然胡秉宸永远不会知道吴为报喜不报忧;
不然胡秉宸永远不会知道笨拙的吴为如何为保卫胡秉宸而战;
不然胡秉宸永远不会知道吴为如何屁滚尿流地在胡秉宸对手的一次次出击中挣扎;
胡秉宸说:“我在各方面都对不起她,耽误了她,我们已经相处十多年了……”
茹风恨恨地想:你一句“我对不起她,耽误了她”,就把吴为十多年的眼泪、痛苦、等待,还有眼下的艰难交代过去了?嘴里却说:“她对你至死不变。哪怕你只剩下一只胳膊、一条腿,她也是爱你的。”胡秉宸只是笑,那种笑让茹风觉得非常不庄重。
他又说:“我们年,龄相差这么大……”
茹风拦住他的话,连刚强的她好像也怕听到什么可怕的话,尽管她心底并不看好这个爱情,甚至希望吴为罢手。不,她足替吴为害怕,“好像你今天才知道你们的年龄差距……我要是这么对她说,她会伤心透了。”
他问:“那你要我怎么说呢?”“这是你自己的事,我怎么能替你回答?”从医院回来后,茹风很严肃地对吴为说:“你要准备接受打击,胡秉宸可能会用‘我病得这么厉害,不能拖累吴为’,来推卸自己的责任。如果他真这样做,我就会对他说:‘从我对你的了解和别人对你的反映上,我早估计到你会用这个借口来推卸自己的责任。”’恋爱中的女人本就状态不正常,放到吴为身上更是不正常加上不正常,什么时候发起疯来,深更半夜就骑着自行车到茹风那里,把她从被窝里拉起来,让她到医院去。何况还有许多意想不到的“险情”,随时出现。
初始茹风不分日夜,随叫随到。渐渐看出胡秉宸的所以之后,就有些烦,“如果不了解他,我非常愿意帮这个忙,在我对他有所了解之后再把你们往一起拉,就是害你,就是我的不仁不义。”
可她又见不得吴为那副样子。
常常一开门,吴为提溜着一网兜营养晶站在门外,还没等茹风说什么,自己先巴结地笑了。
一看那一大网兜的东西,茹风就皱了眉头,“这些东西都是白送,上次我去看他,白帆把你送去的罐头一个个全打开了,对看护他的那些人说:‘吃,不吃白不吃,反正吴为那婊子有的是稿费!’一旁的胡秉宸,居然什么表示都没有……何止是你那点儿血汗钱全打了水漂儿?”
吴为嗫嚅着:“不是你说白帆送去的菜糟糕极了?白帆不好好照顾他,医院伙食又不好,他需要营养呢……白帆总不会全吃掉,他总能吃到一些吧?”
吴为脸上那笨拙、讨好、恳求的笑,可怜而又可恨。那张脸也变成一张令人嫌恶的死皮赖腔,又因执拗、卑微,变得奇丑无比。让茹风恨不得朝那张脸上啐一口,说些难听的话让吴为醒悟。
“我不认为你们这件事有什么希望,而且你在这里熬着有什么好?应该到外地去,静待事情的变化……”“我担心他,怎么对付得了兵强马壮的对手。”
“他用得着你担心?你还是先担心担心自己吧。他要是想干自然有办法,一个摘了几十年政治和地下党的人,会没有办法对付这个局面,反倒要把你放在前头当靶子?!”“现在和地下党的情况不同。”
“怎么不同?把那会儿的智谋拿出一点儿就够使了。问题不是智谋不智谋,而是有没有决心和传统道德决裂。他是要做当今人们所规范的好人,还是做五十年以后那个时代的先行者?对这种人是很难的,他们虚伪得太久了,以至把虚伪当做了真实、真理。他要是能从这种虚伪中走出来,那就真是了不起,可是……可是……你觉得他真爱你吗?”吴为又不是傻瓜,她怎么不知道胡秉宸到底爱她有多深,有几分?
默场很久才放胆说出:“当然。”茹风笑出果然不出所料的笑,“他对你的爱也许是真,但他需要的是一个情妇,而不是娶你为妻,因为那样做的代价太大。他需要的很多、很多,名誉、地位、爱情……却只想付出很少、很少,归根结蒂是自私。所以我劝你,别投入得太厉害。我先把话放在这里,别让这些丑恶、血肉飞溅的残杀把你的感情腐蚀了。要是不听我的话,还这么奋不顾身地往里搅和,总有一天你会看不起他。”
这些话如谶语,有种特别慑人的力量。那好像不是茹风在说,而是一个先知先觉的力量附在茹风身体里,以茹风的嘴说出的话。一切声音全都隐去,空中只留下了最后那句话的回响——
“总有一天你会看不起他……”
最后还是以茹风的放弃告终。望着茹风的背影吴为羡慕不已,羡慕她那双脚,可以在胡秉宸病房中那几平方米的地板上走来走去。她多次站在医院对面的街上,遍数病房那层楼的窗,猜想哪个窗户是胡秉宸的,希望他能站在窗前看看,也许就会看见她。
她羡慕胡秉宸窗外的树,也许他的目光常在那上面停留。或是在医院对面的小饭馆里找个靠窗的座位,点个什么菜,安营扎寨坐下去。看不到胡秉宸,看一看那所医院也好。
店小二在她就座的那张桌子上没完没了地揩拭,睃着她的脸,好像能从她的脸上搜索出什么。
尽管白帆和杨白泉不确切知道茹风是谁,也能猜出她是吴为的人。茹风不忍心告诉吴为,有一次杨白泉甚至把她推出病房,差点让她跌一跤。而白帆的眼睛虽然一半被松垂的眼皮遮着,但也并不妨碍用剩下那一条眼缝,力量足够地夹她。
有什么能难倒茹风?和胡秉宸说英语就是。
出了医院门,发现有人跟踪,她像个老练的地下工作者,左躲右闪,总能把钉梢人甩掉,一面走还一面乐,没想到有一天能和老地下党一比高低。茹风一直为没有赶上地下党那种浪漫时代、浪漫经历而遗憾,现在却补上了这一课。有时她就拐进图书馆,借上一本书,在那里一坐坐到闭馆,或进到一家电影院,买张票大睡一觉。茹风永远不会知道,胡秉宸在给吴为的信中怎样说到自己——……别听茹风的,她不知道一个真正的硬汉是什么样!
你碰到的是一个真正的男子汉,如果你没有碰到这样的男子汉,至少在电影里看到过,譬如美,国西部影片中。
张学良陪蒋介石回南京去是上了当,但他是个真正的男子汉。我一贯钦佩赵四其人,此人可人历史。当年于风至因病走开了,赵四自愿进去陪伴张学良,几十年如一日,否则张某可能活不了这样久,早就悒郁而死。……听到你受压的情况,心里十分难受,但请记住,我永远同你在一起,你永远占有我,你所受的压力都在我的肩上。现在看得很清楚,整个机器开动起来,准备轧碎不老实听话的人。这个机器是庞大的,已经轧碎了千千万万,还要运行下去。鼓起勇气来!事物总是要变化的,历史总是要前进的。
希望你好起来,胖而不失去小蛮腰。还有,别由于好起来而忘了我。世界真奇怪,生了你这样一个小媳妇,完全可以选择一个年轻、有才华、身体好、待人温柔的男人,偏偏死恋着一个比自己大二十多岁又病着的老人;又生了我这样一个准备为你丢:棹一切的男人……
如果张学良不被监禁、孤绝几十年,而是有更多释放人性的机会,赵四还会被他爱到最后吗?
所有的成立,其实都是条件下的成立。
可是吴为并没有感到肩上的压力有所转移,可见林彪那个精神万能的理论,是绝对站不住脚的。为吴为排忧解难的还是她那些朋友,茹风、茹风父母或茹风父母的关系。
茹风激愤地说:“胡秉宸不能这样对待你,你受到的压力太大了,所有的压力都在你一个人身上,这样的话我不知说了多少遍,都不愿意再说了。这个人全是嘴上的活儿,你看不出来吗,他在耍你!此事只好不了了之,再拖下去,非把你拖死不可。我再找他谈一次,让他明确地讲清楚,或是还要你等,或是就此了结,不能这样含含糊糊对待你。”不尽然都是茹风的开导,让吴为开始醒悟的是这样一件事——胡秉宸火急火燎让她到医院去,还附有路线图和说明:“我一定要见你一面,有要事商谈……负责看守的同志已经撤离,我也可以下楼了。星期六早上九点一刻至十点,我在附图打叉的地方等你,如果十点不到就是医生缠住了,你就回去。如果你十点还不来就是有要事,我也不等了。医院有个正门,还有个旁门,随你的便,按图索骥即可。衣服普通些,别哭,别激动,否则我的病又会反复,这几天很好。”
吴为以为有什么重要的事,只好冒险到医院去。按照胡秉宸画下的联络图,在病房大楼外找到了他标出的台阶。实际却没有什么重要的事商谈。吴为说:“我的处境非常危险,没什么重要的事,干吗叫我来呢?”
“想你。”
胡秉宸抚摩着她的头发说:“满头青丝如今也斑白了……怎么瘦成这个样子?千万不能太瘦,太瘦我就不喜欢了,——当然,将来也不许太胖,永远像我想像中的样子。”
其间保姆来送菜,转身离去不一会儿,白帆驾到。
如一盘大磨,稳稳压在他们中间。看看左边坐的胡秉宸,又看看右边坐的吴为,发问道:“谈什么呢?”
这个问题本应由胡秉宸应对,可是胡秉宸一言不发。
吴为也可以一言不发,这本不是她生出来的事,可她那不自量力、保护他人的毛病又上来了,回说:“谈些事。”白帆骂道:“不要脸!抢我的丈夫,还天天来这里约会。”
钥秉宸还是一言不发,不说明是他把吴为叫到医院来的,更不说明吴为并没有天天来看他。
地奇怪自己此时的冷静,竟注意到白帆染过的头发,还有染过的黑发下新冒出的白色发根。
接着吴为脸上有一灼热急骤刷过。
“你,你……你怎么可以这样打人呢?”
白帆逼近吴为的脸说:“打的就是你这个婊子!怎么样,你敢到派出所验伤去吗?”
当然不敢。吴为既不敢还手也不敢还口,到了这个时候,还担心胡秉宸的心脏承受不了如此刺激,一味地说:“老胡,你心脏不好,不能用力不能生气,别拦她,她愿意上哪儿我陪她去就是了。”
白帆从台阶上站起,扭着拧着吴为,嚷嚷着又是上法院,又是上派出所,又是上机关党委……
吴为说:“别,别这样拉拉扯扯,你去叫人好了,我在这里等你,不会走的。有什么问题你可以到法院起诉,由法律解决,但是不要打人,这样本好。”胡秉宸一见事情闹大了,才窝窝囊囊说道:“吴为,你走吧,快走吧!”不知当年应付国民党的高超智慧、应变能力都哪儿去了。
吴为并不愿意走,觉得这样一走,就不能向白帆兑现好汉做事好汉当的许诺,可是她得听从胡秉宸的安排。白帆指着她的后背骂道:“等着吧,有你好瞧的,想轻轻松松走掉?没那么便宜!”这更让吴为有了临阵脱逃的意味,比刚才白帆骂她的那些话还让她觉得不好接受。到了茹风那里,才发现手臂都被白帆打青了,照照镜子,脸上也是五条指印。
但她更担心的是胡秉宸的心脏如何受得了这一通打闹。他在信上禾是说“别激动,否则我的病又会复发”吗?茹风午饭也没吃,就往医院赶。胡秉宸一点事没有,还对茹风说:“我没看见白帆打吴为,也没听见她骂吴为。”
“这太奇怪了,你当时昏迷了吗?是啊,既然没看见也没听见,自然也就心安理得,是不是?”
“白帆还说,如果我不解决问题,吴为马上就和四个男人结婚。”
茹风笑笑:“如果有这么一条法律,对有些男人来说,恐怕再合适不过了。不过吴为再也不会到医院来了。”
胡秉宸听了又很难过的样子,想了想又问:“吴为的心情怎样?”
茹风说:“很伤心,也很失望。”
“有那么严重吗,你没有劝劝她?”
“没有效果,她马上就要到外地去了,计划做了很久。”“她应该原谅我,我是个病人。我要给她打电话。”
“好吧。”气现在全家都在监视我,我的脉搏,一分钟又是八十次了……”
茹风带了胡秉宸的——个小条子回来——
看到你瘦成那个样子和额角明显的一撮白发,我的心都绞起来了。你走后慢慢好些,又是派出所,又是医院党委,又是病房,后来又说要到你们单位去,请你注意。我说:“人家来看看病人,为什么不可以厂希望你再到医院来-次。
竟连一句道歉的话也没有,更不要说一句疼她的话。哪怕一般关系,也会说句“对不起,是我邀你来的,让你为我受苦了!”“人家来看看病人,为什么不可以”!到现在还避而不谈是他让吴为到医院去的。
这时吴为才想起,胡秉宸当时畏缩一旁,一句“是我让她来的”也不敢说。他还是个男人吗?胡秉宸的畏缩后面,是不是藏着见不得人的东西?
在白帆加强防御工事后,胡秉宸仍然写信要求吴为到医院会面——请再来看我一次,星期三上午九点一刻,那时秘书已走,保姆还没来(现上午由保姆看守,下午白帆坐守病房门口)。不要来早,那会碰上秘书。到挂号厅东边化验室或急诊室那里谈半小时,如九点半我还未到,即有别的事。据说下周起严格制度,非探亲时间一律不许进,所以。茹风不要再冒险了。我每天上午八至八时半后总是在花园中,除非特殊情况,如医生查房,约在星期一。
我真的不放心,怕你变了,我想不如两个人一起喝敌敌畏,要不我现在一个人先喝。不过那是女人的办法,我要用手枪。这两天我根本不能睡觉,吃安眠药也不行,我怕犯病。
接着又拿出直到目前还屡试不爽的法宝——
茹风不让我给你打电话,再不打我就要不行了,你再不理我,就会要我的命。我一定要在出院前和你商议÷下,否则许多事不好定。星期一八时我一定打电话给你,你可否等在公用电话旁?这样可以快些。如果接不上头,我会非常非常失望,千万别那么折磨我。
对把去医院的责任推到吴为头上的事,还是一句不提。
“请再来看我一次”!
难道想再坑她一次?
芙蓉也突然来到,送胡秉宸的一张条子给吴为,说:“请你无论如何打一个电话给我父亲。”
就像他们结婚后,芙蓉一进门当着吴为就说:“爸,我妈说你得陪她去趟医院!”绝对两相公正,待遇平等。吴为铁石了心肠,不但不到医院去,也不在公用电话旁等胡秉宸的电话。
她不再羡慕美国电影《恨海香魂》里的男主角所说“我弹子两个星期的贝多芬才把她忘记”,而是继往开来研究起菜谱,最后竟在菜谱里发现了看不起胡秉宸的苗头。
发现这一点的时候,自己也吓了一跳。事情不妙。十分稳妥的吴为,可能不那么稳妥了。
胡秉宸只好求诸茹风。
通常茹风进了病良,不等坐下就将吴为的信交给他。现在茄风在稿子上一坐,一点动静也没有,也没带任何食品或营养品。
想来还是没有吴为的信,胡秉宸的情绪一落千丈。
胡秉宸能不能想想别的?“我想你该知道,我的职业不是邮递员……你不觉得这样对待吴为不够……不够合适?吴为可能没头没脑,但有清楚的旁观者:到底打算怎么办?就这样不死不活地拖着吴为?不如给她自由,让她去吧。”“现在恐怕不行了。”
“你要是真想解决问题,必须积极想办法。不能既考虑你的面子、你的前程,又考虑’白帆的面子,就是不考虑吴为。”
“我不知道怎么会留给你这样一个印象,那么自私;那么留恋世俗的一切。我想那是一种错觉,或是我给人的一种错误的印象,千万别这样想。”“说这些有什么意思?什么也比不上一个行动更有说服力,是不是?”如果胡秉宸不付诸行动,吴为很可能就此了断。
尽管身在医院,最后胡秉宸还是慢慢知道,原来自己早巳处在白帆、胥德章、佟大雷以及对手几方面力量的围剿之中。他们通过佟大雷,利用白帆的愚蠢,从各种渠道对他进行造谣迫害。虽然吴为首当其冲,但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从青年时代起,一直作为领军人物的胡秉宸,哪里遭遇过这样的背叛?哪里允许过这样的忤逆?又哪里能适应这个位置?怒吼一声,揭竿而起。胡秉宸骂道:“这些大地主出身的、典型的官僚和职业官僚,到了晚年所有劣根性都生发出来了。”其实用不了几年,被胡秉宸责骂的这些劣根性,也会在他自己身上生发。
不过胡秉宸还是放心的——他还有吴为那个马前卒呢,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可是这个马前卒目前的精神状态,让胡秉宸感到非常沮丧,她怎么那样消沉?
一个孤身女人,为保卫他而迎战白帆身后那一大帮人……想起来真让他心烦意乱。
吴为后悔了吗?他应该继续拉着吴为吗?他能使吴为幸福吗?也许这是件人生难得的极好的事……
胡秉宸又担心、又期待、又抗拒的抉择时刻,终于到来。
再不能拖延。要么回到原来的壳子里去,要么和几十年的历史决裂。
没想到到了老年却燃烧起来,能燃烧多久?,也许只是一闪。
难道为最后的一闪,把一生努力抛之不顾?他已经走了九十九步,差最后一步便能列要人诸神之龛,让妻子儿女、同志、战友、下属、群众供奉不已。
这个底座怎样把他撑在高高的顶端,也会怎样轰然一声撤离,片瓦无存地将他摔在地上。
一张大网随之就会张开,这张网一旦罩下,就会像金山寺法海和尚的那个塔,让胡秉宸永世不得翻身。如果再假以时间,他可能还有出头之日,谁让他早生了十年!
胡秉宸左思右想,难以定夺。
偏偏有个大夫这时戳了胡秉宸的心,问他以后是否还能工作。
这个问题让他本人如何回答?
胡秉宸估计是佟大雷的主意,让不明就里的大夫前来摸底。这个老政客!以前想投靠他当副部长,整编情况下,知道胡秉宸不会再有多少发言权,说话不起什么作用,态度当然不同……想来形势更加不妙,连佟大雷也来觊觎他这个位置。真是英雄迟暮!
再骂一声大地主出身的官僚和职业官僚,就对茹风说:“帮我请个律师来!”
在此之前,胡秉宸和吴为谈婚论嫁的意识并不十分清楚。诚如茹风所说,胡秉宸未必甘心娶吴为为妻,别看胡秉宸的情书写得那样肉麻,把他对吴为的爱说得天花乱坠,如果不取消一大多妻制,吴为这样的女人,只合做个妾,那将是他们最理想的结局。
正是白帆们把他们赶到了一起,把他们孤立得只有紧靠才有所依,把他们逼得没有退路,只能铤而走险。
分开,服从传统的意识是臭名昭著;不分开,不服从传统的意识也是臭名昭著。既然如此,何必屈服呢?
茹风信以为真,及时请来律师。可从胡秉宸前前后后的表现来看,如果茹风再迟两天请律师,情况又会怎样?
当胡秉宸和律师的谈话在医院的各种气味以及护士们进出量体温、数脉搏、送药丸的间隙中,一字一句送进茹风的耳朵时,她这才觉得吴为和胡秉宸这场时续时断、是那么回事又不是那么回事的恋爱,有了一点真实感,并进入了实质性阶段。
那一阵儿,胡秉宸变得非常豪迈,“我这一生前几十年对得起中国人民,更对得起白帆,最后办的这件事也非常值得,不把吴为搞到手死不瞑目……我是一个认真的人,一定要把这件事办成,实在不行就通过法院。我要跟白帆讲清道理,通过法院其实对她不利,她不懂。”
胡秉宸最终的孤注一掷,感动了吴为。
9
“胡秉宸真要和我离婚?………我?我是谁?一个为争取民族解放、人民自由和妇女解放奋斗了四十多年的老革命,竟被人休b,真是天大的屈辱和笑话,我能屈从吗?……”
对上给佟大雷打电话,“老胡起诉离婚了。”
“哦?再给吴为施加压力。社会主义社会,明目张胆夺人丈夫,真是目无党纪国法。还是预备党员嘛,这就更好办了,她那个单位的党委书记,是‘那位’延安时期的老战友……”既然已经下了水,索性游个痛快,现在佟大雷不再考虑投鼠忌器的问题,一心只想把事情闹大。
倒是白帆犹豫起来,她对女人,尤其有前科的女人,总是成见多多,“听说那位党委书记生活作风也有问题,连丈夫都是从最要好的同学手里抢来的。不但在延安时候生活作风有问题,进城之后的生活作风也很不检点,和某个部队上的领导也是闹得满城风雨。”
佟大雷一愣,有点扫兴,“人家现在是党委书记!能当党委书记恐怕总有她的道理。退一步说,我们现在也只好依靠此人,不管她正经还是不正经。”他冷笑了一下,不无恶意地补充道,“总不能为这事,先给吴为那个单位更换一个生活作风正派的党委书记吧。”
白帆没有意会佟大雷的不悦,“好吧,那就这样办吧。”
又给司机班打了个电话,“给我叫胡部长的司机……小秦呀,我要用车。”
白帆坐着车子一连跑了十几家,拿着她写就的联合声明——
……我们,认为胡秉宸同志在革命成功后,由于放松思想改造,致使资产阶级思想滋长,在道德败坏的吴为引诱下,产生了不正当的感情。为挽救我们的革命同志,保护一个革命的家庭,一切有良知的同志都应该站在白帆同志一边,反对破坏这个经历了几十年革命考验的革命家庭,并给破坏这个家庭的人以应有的惩罚……
“现在要看你们的态度和立场了。”白帆说。
老战友们毫不犹豫地签了名。这样的事和这样的女人,当然应该受到谴责和惩罚。
常梅两口子也签了名。他们在病床边对胡秉宸的许诺本就含糊,且感情用事,——不能因为对胡秉宸的感情,眼看着他把一世清白毁于一旦。
联名信不但很快送到法院,还由一位地下党的领导遗孀亲自出马,送交胡秉宸一份,以示郑重。
革命遗孀将带来的水果、亲手做的小菜一一放在胡秉宸的床头柜上,“你看,我还记得你爱吃辣椒炒茭白。茭白不好买,让小阿姨跑了好几个菜市场才买到。”
胡秉宸微笑地回忆起这位老妇人按在发报键上短而粗的手指。那时,他从指法、发报频率上就能分辨出谁在发报。她拉了一把椅子在病床前坐下,“怎么样?睡得好不好?”
“还可以。”“什么是还可以?”又拿起胡秉宸枕旁的书,一面闲闲地翻着,一面亲呢地数落着他,“要睡好,不要胡思乱想。这是什么书?你的兴趣太广泛,从前就是这样,这种书有什么意思?”
胡秉宸容忍地笑笑,对过去一同出生人死的“老大姐”的教诲,不管同意不同意,都得这样笑。
“白帆说你老喜欢看乱七八糟的书,结果怎么样?发生了这样的事。”她合上那本满纸无谓、虚无、不着边际文字的书,摇摇头。胡秉宸真是病人膏盲了?她摘下老花镜忧心地望着胡秉宸。
胡秉宸甚至觉得她会在他脑袋上敲几下,或是在他的屁股上打几下,她的眼神里充满厚爱和责怪。可是胡秉宸不明白,她,也就是他们,既然如此厚爱他,为什么不能懂得他?也许始终没有懂得过。
她那灵活机敏地敲打过发报键的手指,也不肯在那本书的任何一行文字上稍作停留;
这是为什么,亲爱的共生死的战友?难道我们只能在那一个时期、在那一点上沟通?
“我也不会拐弯抹角,咱们之间也用不着,听说你和一个叫吴为的女人不清不楚,还要和白帆离婚?”
胡秉宸沉默着,是默认的沉默。
他的坦然是不是有点厚颜无耻?
像是眼瞅着胡秉宸把一件珍贵的物件生生打碎。要是他犹豫一点,忌讳一点,可能她只会伤心而不是激怒。胡秉宸怎么能这样堂而皇之、光明正大、毫不忌讳地承认了,而且还目光炯炯地看着她?就凭这种眼神,事情也没有了挽回的余地,“难道你真要和我们大家,和你革命的历史决裂吗?”
胡秉宸摇摇头,“不。”他又摇摇头。她不明白胡秉宸那有点伤感的摇头意味着什么。他们真的不能互相明白了。而在那个时期,他们之间用的语言是那样明确:报告,某某地区,敌军某某师、某某团正在向某某地区聚集……某年某月某日,在某某处,与某某某接头,暗号……
像他们这种人,怎么能有这样伤感的眼神?他们是洪流,是波澜壮阔……可胡秉宸现在好像脱离了这洪流的挟带,头也不回,蜿蜒地、力单势薄地流去了,流向那起起伏伏、坎坎坷坷的不毛之地……可她的原则又被战友情所摇晃,激怒又被怜惜所软化。
“我希望得到你们的理解。”胡秉宸看了看摆在床头柜上的那十六个人声势浩大的联名信,——由于几十年的同,志之谊,每个名字都有千钧之力。“回头吧,现在回头还来得及。白帆说了,只要你回头,她可以不计前嫌,我们也都期待着你。”
他又摇摇头。“真是冥顽不化!这可是你要和我们决裂,而不是我们抛弃你。正因为我们是多年的老战友,所以我们绝不会迁就你的错误,我们会坚持……”她差一点就要说“我们会坚持和你斗争下去”,可她也不明白,平时说起来挺顺口的那句话,此时却说不下去了,“直到你改正这些错误的想法为止。
你可知道,这不是我一个人的意见?”
“知道。”发完火,她又觉得对胡秉宸太过残忍,效果也不像她预期的那样,也许她白白地残忍了一回却没有征服他。她太了解胡秉宸了,一旦认准什么是不会回头的。她心里很乱,甚至有些痛苦,好像预感到他们的刀将会毫不犹豫地向这个不肯回头的人头上砍去。她想起他们当年爱唱的歌:“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刀在他们手里拿着,可这刀似乎又不能为他们所完全控制,到头来,他们也许不得不亲手斩了这个和他们曾经亲如手足的人。她既为白帆不平,又为胡秉宸惋惜,痛心疾首地说:“老胡,你从来不是这样一个糊涂的人,我真想见见这个不要脸的下贱女人,看看她到底有什么本事,用什么手段把你迷惑成这个样子!你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这种女人,还不是看上你的地位、你的钱,要不她年纪轻轻,怎么票上你这个老头子!”
“别说了!”胡秉宸大吼一声,可又马上缄口住声,然后尽量压低声音说,“对一个你们根本不了解的人,不能这样议论……她在这件事情上一点儿责任也没有。”
说完这句话,胡秉宸轻松了。自这段私情以来,他始终有一种负罪感,不论对白帆还是对吴为。
他的心一点也不安宁,即使把吴为拥在怀里的时候,即使他十分投入的时候,也感到那种腐蚀的隐痛。一直不清楚缘由何在,或是说,实在知道缘由何在,却不敢正视。现在这缠为一团的隐痛,突然被激发为可以显现的符号,而他也大声清楚地喊出了这个符号,于是对自己有了一种满意,一种为自己的勇敢而生的感动。也似乎越过了-个障碍、一个高度,因为他完成了男人对女人的责任,也就完善了作为-个男人的人格。
事已至此,她已无话可说,他们如同宣战后的两国元首,既客气又带着决一死战的决心分手了。
胡秉宸振作起精神,与她,以及由她代表的既是昔日战友又是今后的对手,告别。
“好自为之吧!”她满带感情地说。
“三十年后,人们会说我胡秉宸还是一条好汉。”
“这样做没有好结果。”
“没有好结果,比没有结果强。”
不到三十年,甚至不到二十年后,胡秉宸就回到了他们中间。那不能说是胡秉宸的投降、失败,确切地说,是归队。“你可能因此粉身碎骨。”
意思不外乎身败名裂,发病而死。
“劝劝那个吴为,让她好好学习毛主席《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带上行李-,到工农兵当中去接受改造。”
她丈夫莫名其妙地在监狱里关了六年,天天只读《毛选》以改造思想,先是成为无知无觉的植物人,最后不治而死。
“过时了。”胡秉宸悠悠地说。她大跳其脚,说:“好,连毛泽东思想也过时了!”说完立即跑出病房,再不回头,好像要赶着去公安局告发反革命。除白帆外,胡秉宸起诉离婚的消息,实在让白帆那个作战集团弹冠相庆。如果说胡秉宸事件以前只是星火,现在是可以燎原了!
佟大雷的战略,还是以物质形式为主,马上笼络胡秉宸周围的工作人员,答应给他们弄房子,许愿他们职务提升、孩子工作调动……最后连胡秉宸的秘书也投靠在佟大雷门下。的确,清廉的胡秉宸从没为手下人捞过什么,跟随他有什么好处?
胡秉宸只能无奈地说:“我那个秘书,过去马屁拍得啪啪响,恭维信写得天花乱坠,现在却给法院写证明,说我有第三者。就算我有第三者,他又能掌握什么证据!”
这就是“宋明理学”与“安史之乱”的差异。吴为面临的形势更加严峻。
十几年前的旧景重现,不过这一次来势更猛,打击力度更具权威,远不是市井草民骂几句“破鞋”、扔几个石子;啐几口唾沫就可了结。其实,胡秉宸的对手与吴为并无大恨大怨,顶多看不起她,却没想加害于她,可谁让她甘当炮灰,挡在胡秉宸前头?这部机器只好从她身上碾轧过去。只要她顶不住,往胡秉宸身上推赖一句,对手们就可以丢开她长驱直人。可这女人却又臭艾硬,居然咬着牙根不松口,她不松口也就不好端胡秉宸的老窝。这样的女人居然还讲义气,宁死不屈,想必是真爱胡秉宸了。现在只好通过关系动用法律力量,一旦吴为成为阶下囚,看她松不松口?
“那位”原以为白帆会反对——换了另一个女人,不论怎样仇恨自己的丈夫,一旦要在全社会搞臭他,还是下不了手。白帆不愧为女中丈夫,很有魄力,二副拿得起放得下的派头,他们几次去胡秉宸家研究对策,白帆不是悬腕练习书法就是推打太极,一副气闲神定的样子。她要是没错长一对乳房和一副女人的生殖器,很可能成大气候、做大事情,甚至比胡秉宸堪可造就。
不过连他这样风里来雨里去的人,也难免不为白帆的残忍心惊。他人哪里能体会白帆的切肤之痛?如果不斩草除根,将吴为这种女人置于死地,她还会去危害别的家庭。根据吴为屡教不改的前科,定个“坏分子”,送去劳动教养毫无问题。但吴为是名人,开庭时难保没有新闻媒体旁听。大家在佟大雷家里讨论如何在法庭上与吴为对质时,佟大雷问道:“派出去的四个人调查结果怎样?”“抓不到通奸的把柄。”
“其他方面呢?”
有人笑了笑说:“各方面工作居然都很热情。”
“情况可靠吗?”
“党委书记是老战友,‘延安一枝花’嘛。”
有人说:“这都是空口无凭的事,万一吴为死不认账怎么办?”
胥德章说:“不要在具体问题上和她纠缠,骂她一句‘无耻、败类’,调头就走。”
无论从哪方面来说,吴为都是这个地平面上的洼地、下水道、阴沟,所有需要排泄的东西,理所当然往她这里倒。
“怎么就搞不到有用的材料?”
搞不到材料?那还不容易。白帆在电话机旁连接了一台录音机,然后给吴为打电话:“吴为同志,你我真到了应该好好谈谈的时候,现在老胡提出离婚,只要对老胡恢复健康有好处,我愿意成全你和他。”和颜悦色,甚至称吴为“同志”而不是“婊子”。
这还是那个白帆吗?
“对不起,我没什么可说的。”“那就在电话里谈谈。”
没想到笨蛋吴为竟回答说:“对不起,我没什么可说的。”
真是反常!
芙蓉也来找吴为。
对芙蓉,吴为的态度还是诚恳的,“你父亲随时都有生命危险,怎么办呢?前途无非三个,最好的办法是保全你父母的关系,虽然我会痛片,但为了你父亲的生命,我可以接受。再就是违心地对你父亲说,我不爱他了……”
芙蓉说:“那可不行,等于杀了他。”
“最后一个办法是你母亲解放你父亲。”
“婚是可以离的,但我妈一定会大闹一场,恐怕我父亲吃不消这一闹。我母亲不是家庭观念很重的人。”“也许最后只能听由你父亲的选择,如果他不要我,我一定走开,决不纠缠。如果他要你母亲走开,如桌她还有一点人道精神,也应该走开。”
“现在我只好先陪他去疗养,还要说服母亲不要陪父亲去。其他问题,只好将来再说。”
10
白帆可能哭了,但是没有泪,只有一种黏苦的稠液在嘴里捅动。六个耳光把胡秉宸几平送进阴司,不是爱到极至又是什么?
与胡秉宸的对手联袂,不是为爱做出的惨痛牺牲又是什么?
竟有人风言风浯地说三道四!连孩子也不赞成她的行为,阴沉地沉默着。
白帆决定抽出女王的宝剑,交给杨白泉,像女王那样对他说:去,为你的父王复仇。
开始她还能像宣讲党史那样平静,“你也知道,你父亲与那个下流女人、偷人养私生子的吴为的关系,你还为我到她家里警告过她。可是事情没完,你父亲已经提出离婚起诉……今天,我必须把多年前的事对你谈一谈。三十多年前,除了你父亲,我还有另一个爱人,我与他的关系胜过与你所谓的父亲。但是,你可能还是你父亲的儿子。”说到这里,她昂起了头,如同宣布王位继承人那样尊严、肃然,“可是你父亲把几十年前的这桩旧案翻了出来,作为离婚的借口。希望你能和我站在一起,为保全我们这个家庭、保卫你父亲的名誉,还有为保障我们的权益而斗争。”
杨白泉陡然变色,一副受到突然袭击、猝不及防的模样。
“……你父亲当时原谅了我,而我那样做也是为了报复他对我的三心二意,他从来没有对我忠实过……”说到这里,白帆才痛哭失声。这是杨白泉记事以来母亲对他说过的最多的话,而且多半还是关于她自己的,于是觉得她近几日的亲善态度很值得怀疑。她还说:“以后就不必交房租了,你们夫妇两地分居,经济上的确有些困难。”她的亲善为什么不早点来?哪怕晚点来也好。
母亲的谈话,拨开了杨白泉自懂事以来的一些疑团。他始终觉得自己在这个家里是被排斥的,而母亲对他也分外苛刻,宁肯看着他与妻子长年两地分居,也不肯帮忙,而她是有这个能力的。不帮忙就算了,还假模三道地说:“你应该在基层多锻炼几年.不要急于回北京,你们夫妻还年轻,来日方长,”那她为什么背着父亲,利用父亲的关系,把舅舅安排到了大城市?父亲知道后好一场大闹。
又为什么把芙蓉从外地弄回北京?
这公平吗?
除了他,现在还有哪个部级干部的子女留在基层做一名小职员?与妻子寄居在父亲这栋部长楼里还要交房租,却拿出几千块钱让芙蓉到处旅游。
妻子生孩子的时候,居然只煮一个鸡蛋,在饭桌上,当着全家人的面,把那惟一的鸡蛋放在妻子面前,还说:某某同志请吃鸡蛋。这一枚鸡蛋真是赛过导弹哪。
这是他的父母,这是他的家吗?
北京对他有多少意义?惟一吸引他的是这里有他的妻儿。
原来母亲对他如此刻薄,是为了洗刷自己,是以此对父亲表示改悔,而父亲在这样的年龄,又于出这样伤风败俗的事……
但她无论如何是自己的母亲,自己总该有——份孝敬的责任,不论她对自己如何……
看来,他也错怪了父亲对这个家庭的一贯冷漠——男人最大的耻辱就是老婆给自己“戴顶绿帽子”。想到这几个字,杨白泉脸红了。
这个家怎么能在这样的基础上维持凑合了几十年?还是个模范家庭,而他也是这个模范家庭的成员。可是他能戳穿这个骗局吗?不但不能,还得往这个摇摇欲坠、粉墙剥落的房子上继续添砖、添瓦、抹石灰。
“你父亲居然把我从前的这些事,告诉了那个下贱的女人,自然也说到你不是他的儿子……”
杨白泉皱了皱眉。这句刺耳的话她怎么一再重复,说来那样容易?好像在说保姆干活偷懒,应该换一个勤快的。一贯稳健的父亲,又怎能家丑外扬?
如杨白泉这样行为端正的人,却偏偏摊上了让人说长道短的父母,哪怕说他们自私、暴戾,都比这些绯闻好。他实在太不幸了,有不肖子孙之说,怎么没有“不肖父母”之说?
町是他更恨那个叫做吴为的女人,如果不是她,这些事情还可以永远包着,即使那张纸很薄,也是包着的。母亲自己不会捅开,死要面子的父亲也不会捅开,如今这些秘密很快就会随父亲和吴为的丑闻大白于天下。他们不要脸没什么关系,让他把脸面往哪儿放?以后还怎么做人?
“你父亲这一躺倒,这个家就要靠你来撑了。佟大雷又来过了,说吴为随时会闯到医院看你父亲,让我们当心……你怎么对这样大的事好像无动于衷?……”母亲要他怎样呢?难道让他举起拳头宣誓吗?她给了他这样难以消化的一块东西,没等他咽下去,就想让这块东西的卡路里马上见效。
在胡秉宸面前,白帆反倒收敛起来。不再提吴为,不再挑衅,嘘寒问暖,十分体贴,与过去的打闹完全变了一个人,一再表示:“只要你撤回起诉;和吴为保持什么关系我都不在乎。”
胡秉宸原来的要求并不多,不过是一个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情妇,白帆的政策既然放得如此宽松,又何必在乎那个形式?又何必以带病之身打什么官司?他摇摇欲坠的地位,也再禁不起哪怕一根头发的重量了。想想与白帆多年夫妻,胡秉宸善良的心不安起来。
再说风云突变。
初始情况对胡秉宸非常有利。有关人士说:“我才不在乎上头说什么,当官的说不行就不行?没那回事,现在是实事求是。部级干部离婚早有先例。蒋南翔那个离婚案,邓大姐和蔡畅都不让离,不是也离了吗?何况还有第三者,那位女士等了他二十多年,头发都等自了。”理论上的确如此。但谁让胡秉宸“捅了这些宗派分子的马蜂窝”?结果只能是“这些王八蛋宗派主义分子把我打击得太厉害了”。可后来得知白帆属于那样一个作战集团,集团又有那样一个强大的后盾,后盾又下了一个不知真假的“指示”,有关人士的说法就变了:“办案人了解了一下,吴为亲口对人说她爱胡副部长,这就不好办了。”吴为是不是这样说了?不需要核实。虽然委托律师还常到医院求证一些不很清楚的事实,一丝不苟地记录着胡秉宸的申诉,没有记下来的地方,让胡秉宸重复说明,直到一字不差为止。可吴为知道,没有用,都没有用了,有关方面已经打了招呼,不批准胡秉宸离婚。开始接手这件案子的时候,从胡白二人的婚姻史到目前存在的问题,大家都认为胡秉宸可以在任何时候,理所当然地结束这种名存实亡的婚姻。
可是案子处理进程中,“某办”来了电话,只是电话而已。
律师问:“有文件吗?”“没有。”
既然“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既然中国又是一个法制国家,有关领导当然不会下达一个文件,干涉某人的离婚案。
听说还派出-个四人小组,“调查一下吴为是不是坏人!”听上去很像当年江青的气派。
不知对吴为的调查进行得怎么样了?
起诉人胡秉宸还在认真回忆着:“那是一九四一年,不,七月,当时在一起工作的同志都知道这个情况,可以向胥德章和常梅同志了解……”接着胡秉宸又说出一位可以作证的副部长。
没用。胡秉宸就是三头六臂,理由一万;白帆就是再偷人养私生子,再虐待胡秉宸,不要说六个耳光,就是六刀子,他也无处可以说理了。胡秉宸输定了。白帆送采的物证,不过是吴为给胡秉宸的两封信,虚无缥缈。若加上分析和想像,才能感到字里行间弥漫着一种气氛,似乎有个女人在阴沉的雨天,穿行在墓地里,寻找死去爱人的墓碑。
可这不能证明吴为是第三者,上面既没有“我爱你”,也没有“你爱我”,或是“我们某日某时在某处见面”。法律需要的是证据确凿,确凿得让被告人无法反驳,而不是模糊的猜想。还有些证据是没法证明的证据。白帆反映说吴为给她打过电话,要求她放弃胡秉宸,证明人是杨白泉。电话又没录音,杨白泉那天为什么待在家里不上班?而吴为来电话时,又恰好守在电话旁?这些都是可疑之处。连白帆的律师也认为这些证据算不上证据。她不该同情什么或倾向什么,只应倾向真理。
可她禁不住想,这个要求诉诸法律、以为法律可以解决问题的胡秉宸,还不知道上面早已做出裁决。
作为一个副部长,胡秉宸是否也如此处理过到处申诉、要求公正的当事人?现在轮到他了。
可律师还是一板一眼地做下去,她的笔在纸上飞快地移动着,她要做个好律师。尽管她的辩护还没开始就已判定失败,可她还会在法庭上进行答辩,——他们有权判决,却没有权力决定她用什么态度工作。
接着就是四面楚歌。抛弃白帆的只是胡秉宸,抛弃胡秉宸的却是他赖以生存的那个世界。现在,他比白帆还要孤独了。如果没有碰到吴为,无论公私,胡秉宸顶多心怀抑郁,但是不会掀起这样大的动静,落魄至此。
他害怕了!他不是害怕压力,他害怕的是被踢出那个世界。
胡秉宸应该庆幸,幸亏吴为没见过什么是真正的硬汉。如果没有茹风一家的支持,无权无势、无依无靠的吴为怎样坚持下去?
为例行健康检查,茹风父亲住了几天医院,对茹风说,正好有些领导同志也在这儿住院,我准备借此机会替吴为做做工作。她最近情况如何?要她坚强起来,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有机会也告诉胡秉宸同志,你让我为他办的事我全办了,也让他放个心。”出院后,还为胡秉宸的律师安排了与某位有关人土的会面,“但律师去之前一定要和胡秉宸同志本人谈一次,胡秉宸同志自己也要向党组表个态,不然人家会说我:你怎么那么积极?他与党组取得联系后,让他给你打个电话。”
胡秉宸居然“宋明理学”地说:“这样做不好吧?”不但没向党组表态,更没有将此事告诉茹风。
“胡秉宸还知道什么是男子汉的责任吗?净让我们这些小孩子出面瞎忙活,要不就把你推到前面,自己却不出头。按照他的社会地位,说句话,比你、比我们这些小孩子都管事,但他就是不动:他当了这么多年的官,难道不知道提出离婚就得不断地向领导、组织申诉,等是等不来的。我们家最担心的其实还是你,要是牺牲你的写作就太不值得了,你看,这是爸爸给我的一份青年民意测验,有一个问题是:国内你最喜欢的作家是谁?你排在头一名……对胡秉宸的所作所为,你常说‘这回我可想开了’,我却觉得这正是没有想开的证明。既然生活需要我们扮演某种角色,又何不选择一种更为超脱的角色扮演一番?我不愿看到你头发斑白而又琐事缠身,这样的奉献在统计学上没有意义……什么时候你能珍惜手中的笔还有那么多读者,那你就真正地想开了。”茹风说。
吴为不是不懂这个道理,可她只要一提出和胡秉宸分手,他就要死要活的。她怎么能忍心看着他要死要活而无动于衷呢?
胡秉宸像是患了疟疾,热得来热得蒸锅里坐,冷得来冷得冰凌上卧,“白帆说,只要我撤回起诉,我和吴为保持什么关系她都不在乎。”
茹风哈哈大笑。“笑什么?”
“我笑白帆爱你的是什么,你又爱吴为的是什么。那么你的意思呢?”
“我的意思是决不后退,只有前进,哪怕我和吴为结婚一年之后就死去,对她也是好的。我已经和白帆谈’了,以后每个月收入的百分之四十给她……”口气非常强硬。
“唉——”如果不叹出这声底气很虚的气,茹风差点就要感动了。
“吴为的处境越来越恶劣,我该怎么办呢?”
“这个问题怎么能问我?难道你不知道应该怎么办吗?”
胡秉宸红着脸,憋了很久,终于冲口说出:“其实我根本没想办。”
“这就对了……我早就料到了这一点,不愿意干的事当然干不好……不过你当初为什么非要拉吴为上这条贼船?——对不起,告辞了。”胡秉宸拿起硝酸甘油吃了一粒。
走到病房门口,茹风冷静下来,回过头说,“好吧,你撤诉吧。”
“什么意思?”茹风站在那里想了想,说:“作为一个旁观者,很久以来,见吴为一直代人受过,又是个功夫极差的书呆子,十八般武艺一门不门,面对前后左右的明枪暗箭,诧挲着两只手,捂了这里捂不了那里,只好遍体鳞伤……实在有一种非常冤苦的感觉。”
见胡秉宸又不说话了,茹风只好替他说道:“倒不是说你知难而退。这件事办到现在,对双方精神身体都有很大影响,真让人过意不去。如果撤诉,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还回到你那个家厂胡秉宸摇摇头,“不能回了。”
“我也不知道吴为会怎样,说实话,我真希望她赶快找个人!”茹风相信,吴为绝对能找到一个比胡秉宸更好的男人,“我也不知道如果就此算了,对你们两个人隐秘的,甚至到现在还没有充分意识到的精神作用有多大?是不是会因此解脱或因此枯萎?并且我还不知道,周围人怎么看待这件事。
你尽管丢了许多家伙,还有许多人对你的联名控告,但也赢得了——些人,如果你半途而废,又会失去这些人。可你们受的苦他们无法代替,无人可以了解当事人的许多为难之处,现在都是为了争口气在坚持……”
胡秉宸一直听着,琢磨地看着茹风,说:“幸亏你来了,不然这些事只能憋在心里一个人闷想,跟你说说;就好得多了。”
害她这个跟着痛苦的传递者,如果在这件大苦大难的事上能有这么一点用处也好。
他又说:“真麻烦你了。”茹风说:“这是应该的。”
“这对于你完全是额外的负担。”
“对于那边,我不是额外的,我应该为吴为做,所以也为你……”
茹风走后,想想她说的话,想想那些因自己的豪言壮语而赢得的人们,想想自己究竟更喜欢哪尸种公众形象……直到批准他离休申请的那纸公文正式下达。胡秉宸只好接受“一切都是身外之物”那个并不真想接受的理论,硬着头皮,切断了退路,也日渐适应了这种战争。
到了这时,胡秉宸才实心实意地爱上了吴为,只要吴为承认他就是一切。一热就热得来蒸锅里坐,甚至对茹风这样说:“我在病中吴为受尽艰辛,一个人顶着那么大压力,到处奔走,到处求人,免不了受气,又得尽力写作,维持我办理离婚的一些花销……一切都是因我所起,让我十分难受。我真心向她致意,她是一个伟大的女性,中国人民会记着她。告诉她别泄气,想想居里夫人。居里死后,某个物理学家的妻子将居里夫人给她丈夫的信件公布,居里夫人受到很大的社会冲击,但这些生活上的挫折丝毫不能损伤居里夫人的伟大,包括学术上和人格上的,最后那些迫害她的人不是都不见了?而居里夫人长存。历史会解决这些问题,最通达、最明智的人,是用历史的眼光看问题的,庸人只看几个月。”茹风说:“吴为没那么伟大,别这样说她,这样说她会受不了的,她不过是个非常真诚的人。”
他对吴为的思念也到了如痴如狂的地步,哪怕再和吴为散一次步也好啊。
他们坐过的那张椅子,漫步的那条河边,进出公园的铁门,公园里的小楼、院子、泉水、树阴、冻死人的夜晚……常常浮上心头,那真该说是一生中最美丽的日子。
也担心起吴为的身体、情绪,无限的怜惜,无限的心疼,以至牵挂到做噩梦的程度。梦见自己大庭广众之下大发脾气,痛骂一番,是从未有过的失态。醒来意识到,是因为吴为受到的种种迫害在他心中积愤已久,不得不在梦中爆发。
每天每天在报刊上搜索,只要发现有关吴为的消息或文字,都珍贵地保留起来,没人看守的时候反复阅读,像与吴为对面谈话般快乐。有天买到一本杂志,-亡有吴为一张照片,虽然模糊不清,但毕竟有了一张可以名正言顺日日看、时时看,又不能算是第三者证据的相片。照片选得很好,又端庄又大方,只是苍白多了,也单薄了……
这张要人命的照片害得他看哪、看哪,一直看到心都疼起来了。晚上六点牛看起,八点半就去找医生,医生问有什么诱因,他又不好说是因为看吴为照片看的,医生给了点药吃下,直到半夜两点还未完全缓解,心里还默默地打油几句——灯光里,细端详她千万遍,
恨不能和着水儿咽……吴为刚给他买件背心,他当天就穿上身了。多少年了,他没穿过那样软的衣服,柔软而温暖,像吴为一样。
又一个春天来了,病房前的大草坪开始变绿。从大楼脚下开始,向南逐步发展,几乎可以用尺于量出变绿的进程,大约每天两米左右。要不了一个星期,整个草坪就全绿了。
草坪中夹杂着一种小黄花,星星点点,如秋夜的天星;然后是迎春花;接下去是杜鹃、碧桃、西府海棠;最后是有点俗气的芍药和牡丹,大概品种木太好,看不出什么风韵。
倒是玫瑰园里有些好品种,其中七八十棵真是不错。每天清晨,胡秉宸都要走到玫瑰花坛那里一棵棵地看过去,选一选哪些值得摘下来送给他的小亲人。
如果用来插花;姿态要美、颜色要雅,还要加些欲开未开含苞待放的,这样想来,倒也不太容易选。有些太大,大而无当,像了牡丹,又没有花姿。有的看起来呆头呆脑,颜色也不正,土头土脑的红,或是轻薄的粉。第一轮玫瑰开放的时候,每天可以选上六七朵非常美的、值得送给吴为的。转眼就是第二轮花期,花朵渐渐少了,有时只能选出两朵。
看着看着,春天就快过去了,不过到了秋天,玫瑰还有一季旺花。
玫瑰去了,随之而来的是夹竹桃,红红白白。石榴、广玉兰也慢慢开丁出来,虽然还不太旺楼前两棵玉兰树已经有八十多年了,有五六层楼高,全开旺了一定非常壮观,待放的还有八仙花和以香味出名的栀子花。至于路边上那些小小的石竹花,开开谢谢,也很好看。
每天去选送给吴为的花,但又不能摘、不能送,只能每天选出放在心里,一个多月下来,心里也存有一百多朵了。这算是一种花债吧,早晚要还的。
花债啊,感情上的债啊,还有各种大大小小的债,都要偿还吴为。
有时竟出现幻觉,花丛里先是一个模糊的团状物,渐渐变做一个女人的影子,背靠厚厚的椅垫坐在藤椅上,修长的腿,像个高栏运动员。头上是芭蕉叶,可惜叶子有点破了,旁边是小小的流水,流水中有-些石头,平平的,背景是朝南的和朝西的窗子,可以看见朝西的还有窗帘……他认为是一种特异功能,告诉了一个特异功能专家。专家想了想说不是特异功能,只是因为他的脑子里将这个图像想得太久,所以铭刻在脑子上去不掉了。隔绝、等待,离婚的艰难,将唯物主义者胡秉宸折磨得变成了唯心主义。
那日想给吴为寄一份剪报,先将剪报折好而后寻找信封时,心中默默祈望着:如果信封能将剪报装下,那就意味着他的离婚案一切顺利;如果装不下需要重折,就意味着不顺利。结果信封恰恰将剪报装下,尽管离婚案毫无头绪,胡秉宸那一整天都很快乐。
第二天又不行了;病房有个病人,在电视室将电视频道换来换去,胡秉宸把人家大骂一顿,说:“你再敢动一动试试!”那人不理,继续换来换去,胡秉宸竟骂出“浑蛋”这样的字眼。
门卫有眼无珠,对胡秉宸不够尊重。胡秉宸发了邪火,将口袋里所有的钱都掏出来,撤得到处飞舞,还说:“你知道我是谁?老子有的是钱……”
没能等到玫瑰的下一个旺季,胡秉宸出了院,并决定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到上海去做进一步的治疗。办案人的指导思想本来是能拖就拖,一看胡秉宸要走,白帆的律师和书记员马上找胡秉宸谈话。
胡秉宸刚一出门,芙蓉就到吴为家来了,说:“我妈让我来问问你,因为我爸爸不知道上哪儿去了。”吴为说:“如果你父亲一不在家,你母亲就到我们家来找,我们家还活不活?”
可是中国没有这条法律,能够阻止白帆想什么时候进入就什么时候进人吴为的家。
就在与胡秉宸见面之前,白帆的律师还说:“照我的意见,根本不给他判离。”
此时已无人不晓某领导发了话——不得批准胡秉宸离婚。但形式还得走。
胡秉宸刚刚出院,身体还很不适,坐下之后好一阵喘息,身体不行,神态却是满不在乎的样子。
行动能够自主,使他恢复了不少信心。
年轻的书记员说:“胡副部长,我们的意见是你顶好撤回离婚起诉,你再不撤回起诉,我们就要给中央写报告了,可能还要考虑给你党纪处分。如果你一定坚持起诉,我们准备给你开大庭,差不多会有五百多人参加旁听。”
胡秉宸洒脱一笑,“给我开五百人的大庭?五百人太少了,再多几倍才好。正好我没有说话的机会,趁这个机会讲讲什么是无产阶级思想,什么是资产阶级思想,什么是封建主义。”
看看办事员顶不住,白帆的律师插嘴说:“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不要自己说没有第三者就是没有。”
“那还要法律干什么?十年‘文革’,群众喊了十年打倒刘少奇,但定案能靠群众吗?”胡秉宸质问道。
律师说:“你知道不知道吴为是个作风不正派的女人?”
胡秉宸发了脾气,“我离婚为什么老提吴为?《婚姻法》上有这一条吗?那些写在纸面上的东西,你们到底执行还是不执行?你怎么能这样逼我、训我?我是刑事犯罪分子还是什么?为什么老提吴为的作风问题?难道离婚就是坏人?那《婚姻法》为什么还有准许离婚这一条?二三十年后,这种情况再没什么希奇。”
见胡秉宸发了脾气,律师态度反倒变了,说:“法院没这个意思说吴为是坏人。因为白帆老提吴为作风不正派,我们得把前因后果搞清楚。”
“白帆有什么脸皮说吴为作风不好?她还不是偷人养私生子?”
“那都是白帆同志过去的事。”“吴为的事难道就不是过去的事?你们有没有一个公平的尺度?”
律师没的可说了,“白帆一九四六年的问题就不要计较了,我们是马列主义者嘛,”
胡秉宸说:“那你们为什么揪住我不放?”
见律师没了辙,书记员再次上阵,“你如果从上海回来再签字,我们就宣布诉讼终止。”
“你有什么权力终止?终止要讲出终止的道理。又没有发生意外情况,起诉人没有死亡也没有要求终止,你凭什么给我终止?”书记员又接不上茬儿了。
律师问:“你在医院里和胥德章谈过什么?”
“什么也没谈。”
“当时有谁在场?”“只有他……你们这是于什么,是在搞诱供!什么叫诱供?就是把张三说的话告诉李四,让李四承认。刚才这位书记员上来就对我胡说八道,又是上报中央又是什么的……我干这个买卖比你们早几十年,还想在我面前卖这个!”
律师说:“他不代表法院。”
胡秉宸烦了,“我身体不好,不能这样纠缠下去,我走了,请我的律师代理。”
律师说:“你不能走。钱财可以代理,这个问题不能代理——感情问题别人怎么可以替你说清楚?”
“我非走不可。如果你们十天内给我开庭,我就不走。”
“十天之内开不了庭,我们还没调查完。”
“那我就走。什么时候开庭请你们通知我,因为我还得买飞机票。”
书记员说:“法律面前人人平等。”
“希望你们早判,不管判不判离。我该采取什么办法再采取什么办法,不能像旧社会那样,把人拖死,要按法律办事。吴为的问题法律上没有那一条,你们的法律是不是过二十年再执行?法律上写得清清楚楚,不能由你们自己随便解释。随便由人解释还叫什么法律?”
律师说:“我们没说二十年后再执行,但法律也没规定得那么具体,总要照顾影响。”
律师只好对白帆说:“胡秉宸不老实,不和法院合作,不说心里话,法院也拿他没办法。”
可见姜还是老的辣。按照胡秉宸的社会地位,真是说句话比吴为、比茹风那些“小孩子”管事。
刚一亮相,就杀得个落花流水。可惜胡秉宸不常做这样的示范,电投有传授吴为一技。
到了这个时候,过河卒子吴为的战斗力反倒明显减弱,像了一只靠惯性运作的滑轮。
使吴为觉悟的不是这些压力,而是胡秉宸出尔反尔的那些表现,茹风母亲认为吴为那个单位不能待了,毕竟都是从延安出来的,对“延安一枝花”还是有所了解,“那是个江青式的人物,只要对自己有利,她会不择手段。”
于是就帮吴为调动工作。刚与新单位接触,新单位人事部门的头头就说:白帆告吴为的状子和吴为的黑材料已经跟着来了,“足有半尺多厚”。
好在调动渠道都已疏通,只剩人事处的最后一纸手续。
早上九点,吴为到人事处办理调离手续。人事处也把调动通知单给了她,让地去各有关科室盖章,“盖完章,我们就给你开转组织关系和人事关系的证明。”
没想到节外生枝,党委书记“延安一枝花”走了进来,她问吴为:“你调动工作,是谁给你牵的线?”“没谁,我想是我的作品为我牵的线。”
“新单位的领导是谁?”
又想通过后门整治她呢!“不认识……工作没调动的时候不好和你谈什么,现在我要走了,想和你谈谈。”
“谈也没用,我不会同情你的。”“你以为我是想得到你的同情吗?错了,我没什么需要你同情的地方。作为一名普通党员,离.开本单位的时候,我有权利要求与党委书记你——交换一下意见,你不能只听一面之词。”
可“延安一枝花”花头一扭就出去了。十点,吴为从各科室盖完章回来,人事处的经办人正在接党委书记的电话,“是,好的,我马上到您那里去。”
经办人从党委书记那里回来后,情况有了变化,以《中央纪律检查委员会发展新党员工作》这一文件为由头,不给吴为转组织关系。
肯定是“延安一枝花”在九点到十点间,与白帆、胥德章、佟大雷等人研究了对策。
吴为说:“既然如此,人事关系我也不转了。”
新单位人事处的工作人员对吴为说:“你们原单位打来电话,要求我把你的档案材料退还他们,借口说‘群众反应,吴为人党为什么那么快?所以我们要再审查审查’,那你们单位党委当时为什么批准、同意支部一致通过发展你入党的意见?我对他们说,要接受几十年来的教训,对人的问题一定要慎重,要全面地、历史地看问题。在你的档案里,凡是工作过的单位鉴定都很好,入党手续也是齐备的。”过了两天,新单位又来电话:我们接到“某办”电话,说“吴为的问题很复杂,我们要处理这个问题,你们不要调她”。你看,调动问题只好放一放了。
想必又是“延安一枝花”的关系,这个后门的硬度可说全国第一。吴为问:“我怎么办?还办不办手续?是不是由你们出面和这里谈一谈?”
“我们现在不好出面了,‘某办’不是说要处理这个问题嘛……要不你把关系先转了,放在自己手里?”她问:“‘某办’原话怎么说?”“你何必一定要抠原话?”
吴为将这些情况告诉胡秉宸,胡秉宸听后说:“上头不是有人向:延安“枝花”打招呼了吗,她怎么还整你?……我身体很不好,心律一分钟八十五次,打算快点儿到上海去。”
吴为能说什么?只能说:“为了你的身体,赶快到上海去吧。”
“我真心疼你,把这副重担留给你一个人了。”
“我行。”“你这几天奔波得一定很累。”
岂止是累!那是什么样的政治压力,胡秉宸怎么不说说这个?也没帮她想个应对目前形势的办法。
胡秉宸刚一走,白帆千封信就寄到上海某位负责人那里,“这是我们家里吵架,你们不要参与。你们要是接待老胡,就是破坏我的家庭。”可是胡秉宸在上海活得好好的,不但活得很好,还时有杜亚莉去安抚他寂寞的心。
禅月也从此开始接替茹风的通讯任务。
在胡秉宸避走上海的几年里,禅月的信箱几乎成为胡秉宸的专用信箱,信件之频繁,以至同学们还以为禅月有个男朋友在上海。
在风雨无阻的送信生涯中,禅月渐渐成长为青春少女。也可以说,她是看着这场“阴谋与爱情”成长的,让她怎能信任胡秉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