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他家准备了一道苏格兰传统菜——羊肚子包着羊肝羊肺,可能还有其他羊内脏,外加燕麦作料等等,炖上好几小时上桌的“羊杂肚”(haggis)。我吃了一口,又勉强吃了一口,觉得这不是一道外人一尝就能欣赏的“美味”。
罗伯特注意到我的尴尬,便引用18世纪苏格兰诗人彭斯(robertburns)半行诗句“吃羊杂肚,喝纯麦”来安慰我说,“这是认识苏格兰的洗礼。”
第二天下午,我们去参观那家纯麦酒厂。厂名不记得了,也好像没有自己的品牌,只是酿造纯麦,批发给好几家“混合威士忌”酒厂,供它们配调各自味道的威士忌。
厂长一口苏格兰土话,极难听懂,但是很认真专业地解说,从主要成分大麦和水,一直到麦芽,发酵,酿造,蒸馏,装桶,陈化等等程序。
我只能偶尔插问。为什么纯麦总有一股或浓或淡的烟味。厂长回身取来黑乎乎一个大泥块,“这是‘泥炭’(peat),我们烧它来烘干湿麦芽,泥炭烟就渗入了纯麦。”
正在品尝一小杯刚从大木桶中吸出的纯麦的时候,我想起前几天刚喝过一杯十八年的lagavulin,就又问,酒在木桶陈化这么多年,总会蒸发掉一些吧。厂长说会,大约蒸发掉2%左右。然后他顿了片刻,脸上首次显出一丝笑容,“我们把这蒸发消失的2%,算作是天使的份额。”……
天使的份额!啊!不能怪我一见片名就去看了电影。
我进场之前猜想电影多半和威士忌有关。不错,有关,但是还有其他。你看,这位因一部有关爱尔兰内战电影而获得2006年坎城(戛纳)影展金棕榈奖,更于今年初又刚在柏林影展得到终身成就荣誉金熊奖的社会写实大导演,现在却借用天使份额,给了我们这部并不完全社会写实,但充满爱心关怀和希望的“天使的份额”。
主角是格拉斯哥贫民区混日子的小流氓,电影开头,法官没有因他又一次打架判他坐牢,只罚他为社区服务百来小时,但是安排了一名工余期间做些社会服务工作的司机,担任他和几个哥们儿的辅导。
小流氓从来没喝过威士忌,而那位辅导却热爱纯麦。经过几次解围劝说教训都未能见效之后,辅导觉得必须让这批流氓脱离一下他们身陷其中的生存空间,那个他们永远无法逃离的贫困暴力环境,就带了他们去参观一家酒厂,看看外面的世界。结果发现这小子,虽无一技之长,更没喝过威士忌,却有一个天生的好鼻子和口感,比得上任何专业品酒家,像和他一起比试纯麦打了个平手的那位伦敦威士忌权威。
之后情节多次转折。总之,爱丁堡一家酒厂发现了一大桶埋藏了一百多年的纯麦,轰动了全球威士忌酒商和爱好者,并在拍卖前估计售价高达一百多万英镑。小流氓旧习不改,半夜进厂,像偷汽油那样用胶管从大木桶中偷吸了四瓶。
正在偷的时候,给他暗中发现那位伦敦品酒家设法贿赂厂长,想要私下高价收买两瓶百年纯麦,说反正一大木桶少了两瓶,可以算在天使的份额头上,无人知晓,双方双赢。但厂长拒绝诱惑。
四瓶之中一瓶在这批哥儿们庆功的时候打破,小流氓就带了两瓶去见伦敦那位品酒家。在给他试尝了一小杯之后,小流氓巧妙暗示贿赂过程。品酒家默认,不但以高价买了那两瓶,还识才惜才,收他为徒,但是让这小子知道,光靠天分不够,必须好好用功,认识世界。
小流氓回来把那最后一瓶百年纯麦,偷偷放在辅导家中桌上,并留一纸条:“感谢你给我第二次机会”。
我记得散场时就在想,有这么一个美好前景,天使们大概也不会在乎为偷酒的小流氓背这个黑锅……
可是,此时此刻,我想的却是回忆本身。它的确相当奥秘,也很狡猾,更难捕捉。远久过去的那些人生经验,不是你想要回忆就能回忆。更何况,远久过去的旧人旧事,也不是你闲来无事无故就想到要去回忆。可是,当一个外在因素,一个客观存在的现象,一个可遇而不可求的机缘,突然呈现在你身边——你看,埋藏脑海深处三十多年的这些苏格兰往事,一部电影就把我带回到从前。
20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