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士纪念堂内垂满挽联、挽幛,觉得自己也变成一朵素白的纸花。墙上挂着红五军军长董振堂毕业于保定军官学校时的相片,英俊潇洒。眼光从年轻的面庞下移,突然像冰柱似的凝冻。
又是一张董振堂的相片,额头、眉棱、嘴角,都与年轻时的影像轮廓相符。对于一个成熟男子来说,时光只是使他神气更坚毅而果敢。一切都像是同一张底板又加洗了一张,唯一的不同是:1925年的董振堂严谨地扣着军装风纪扣的地方——1937年的董振堂脖颈以下,是一片迷茫的苍白。仿佛有一场漫天而降的风雪,掩去了董振堂的身躯。在这一片迷茫的苍白之下,我看到一圈浅浅的阴影——那是一个碟子。董振堂年轻而高傲的头颅,就坐落在碟子之上——这就是敌人残害他之后所摄的相片!
1937年,西路军孤军深入,兵败祁连。匪徒们得以从从容容地宣扬他们的战绩。纪念堂里展示着大量敌人当年所摄的相片,惨烈的血雨腥风,扫过半个多世纪的时间隧道,鞭笞着我们的心。
一组连续的相片。第一幅是一群被俘的西路军战士,衣衫破碎,弹伤累累。第二幅是一棵枝叶繁茂的大树。从叶子的轮廓和枝杈过早分披的树形看,仿佛是棵古槐。在槐树惯有的树洞里,像蜘蛛一样钉着一个赤裸的人体,瘦骨嶙峋,仿佛是用灰白色的铁丝编织而成。我看到了干瘪如两片枯叶的乳——那是一个年轻的女人。图片下的说明中写着她是西路军的一位护士长。第三幅是匪徒们将她的尸体丢弃在地,一群群豺狼狂笑的合影,一幅又一幅……
脉搏在手腕处像出膛的子弹一样跳动,我感觉到了那个不知名姓的女人在死亡以前所承受的全部屈辱与痛苦……
9月的西中国将近正午的骄阳,把到处都烘烤得像麦秸垛一样松软喷香。我们站在明媚如金的烈日下,脸色铁青。
往日,我们每经过一处,都要喧嚣地议论抒情。今天,无话。所有的人都缄默在这肃穆的园林里。
我们到街上买来九米白布。中国人尊崇“九”,这是一个表示最高敬意的数字。同行的老书法家大笔泼墨:历史和人民永远不会忘记你们!
后来,我对朋友说:“假如有一天我去打仗,我一定英勇地战死。死后请你们把我的尸体扔进火焰,烧焦。”h2地下600米处的餐厅/h2到金川之前,不知镍为何物。到了这号称“镍都”的地方,才知道每个普通人都拥有这种美丽的银白色金属。不信,伸手摸摸你的裤兜,掏出几枚钢镚儿——这就是镍币。
镍号称“工业维生素”,著名的不锈钢就含有镍。在国际上,一个国家拥有镍的数量,成为科技发达的标志。中国原来是个贫镍的国度。在发现金川这个世界第二大镍矿之前,镍完全依赖进口,据说那时动用一公斤镍,要经过国务院副总理的批准。1958年——虽然成了令人诅咒的年代,但在大炼钢铁全民找矿的口号下,一个放羊的孩子把龙首山上捡到的一块矿石交到了地质学家手里。从此,一座巨大的矿山从这块孔雀绿的矿石里萌生。
我们参观了壮观的露天矿坑,它像一个锲向地心的巨大圆锥,又如火山喷发的遗址。蜿蜒的汽车道像炮膛里的来复线,镌刻在开掘而形成的人工峭壁上。看坑底的汽车甲虫似的蠕动,有一股魔幻般的感觉。
这是老矿坑,经过几十年的开采,已经基本停用了。但那锥子似的刺入山体的气势,仍叫人生出稍含恐惧的敬意。
“我们开始进行矿山的改造工程,挖掘了亚洲最长的主斜坡道,可以深入到地下600米。待全部完工后,镍的产量将大幅度地提高。”总工程师介绍说。
“能到矿井下面去看看吗?”我提议。太想钻到地底下去看看,如今有了飞机,上天并不难,有幸犁进地球皮肤下面去试试温度的人却不多。
这是一个计划外的安排。由于我们的不安分和主人的热情,终于成行,成为此次西游中辉煌的一章。
先运来一批下井的服装——长衣、长裤、长筒胶靴,还有天蓝色的安全帽。我穿戴齐全,却发现致命的一击:因为来时穿裙,没有皮带系裤。搜索四周,捡了一根尼龙包装绳,还是粉红色的,兴高采烈扎在腰间。胶靴也太大,像副舢板,每走一步,脚趾前都有一块方形鞋底不肯随之起落,仿佛在给大地盖印章。靴筒很高,直箍到膝盖以上,行进时像木偶一样机械。不知这副行头别人观感如何,自己觉得很威风凛凛。在主斜坡道口留影,刚摆好一个英勇的姿势,同伴提醒我最好解掉腰间扎的粉红尼龙绳。于是跑到一位男同胞面前,说:“把你的裤腰带借我使使。”他便很大度地用双手扶起自己的腰,让我雄赳赳气昂昂地留下了这难忘的一瞬。
坐一辆面包车,开进主斜坡道,缓缓地向地心滑去。主斜坡道其实就是一条长长的隧道,中途有分支通往开采矿石的工作面,它仿佛是叶片的主脉,又是地下交通干线。因尚未完全竣工,没有照明,汽车好像往深海下潜,只有车灯像黄熟的竹杠,在前方扫出比车身还细的通道。拐弯时,灯柱便猛地打在嶙峋的山石上,倏忽又转移到更幽暗的远方。
总工程师示意停车,他要检查掌子面12的进度情况。我们下了车,才知道山的表面干燥严峻,内里却像草莓浆汁般丰富。滴滴答答的泉水敲在安全帽上,仿佛头上岩缝中匍匐着一位少年鼓手。脚下一片泥泞,黄浆互相攀缘着爬上胶靴高处,一股瘆人的寒气穿透脚心的涌泉穴……
走着走着,开始气喘,好像这里是高原。其实这里已是地下400米,主要是通风不良。想到我们偶尔一次还觉辛苦,那些最初的开拓者,曾经历过怎样的艰难!
运送矿石的车从我们身边隆隆驶过,随手抓到一块镍矿石。漆黑的断面上,密布着星辰一样闪烁的银斑,这就是神秘而宝贵的镍了。山川之精英,每泄为至宝;乾坤之瑞气,恒结为奇珍。后来在太阳下,总工程师掂着这块沉甸甸的矿石说,含镍量当在3%以上。按照标准,含镍量为1%就算富矿,这块石头,要算特富矿了。
在岩石阴冷森严的气息中,突然闻到肉炒柿子椒的香气。这毫无疑问是错觉。人在这亘古沉寂的地心潜藏着无以排遣的恐惧。冥冥中总觉得山会毫无征兆地塌下来,自己会变成亿万年后的琥珀或是煤。潜意识会使感官混乱。但是我看到别人的鼻翼也在抽动,难道幻觉也会传染吗?
“现在,咱们去看看地下餐厅。”总工程师轻松地说。
明亮的、灿烂的、暖洋洋的、像玫瑰一样鲜艳的火,三个丰腴而洁白的女人,像黝黑底色上的油画,出现在我们面前。
金属矿是不禁烟火的,于是在地下600米深处,有这样一个整洁的餐厅。它位于主斜道一侧,像一个平静的港湾。一排原木钉成的餐桌,简陋,但干净,看得清涡轮状的木纹。厨房里,巨大的发面团把一个沉重的锅盖顶得颤颤巍巍晃动。一个女人在择豆角,嫩绿的汁液像露水似的从断端沁出,一缕柔曼的绿须像少女的发缕卷成“8”字……
我们怔住了。多么安宁、平和!一份不属于地下、不属于黑色、不属于镍、不属于男人的温柔,像薄暮时的雾霭扑面而来——我们在这一瞬间都想起了家!
同女人们聊天,问她们自己的家在哪儿。女人们那沾着面粉的手指笔直地竖起。她们头上是龇牙咧嘴的岩石,再往上,是山峦厚重的肌肤,共达600米。
“这里苦吗?”我悄声问。
“苦。”她们垂下眼帘,好像不好意思承认,“不过,也有比地面上好的地方。”
“哪里好呢?”
“在这儿做饭没有苍蝇!”她们一起回答。
我们坐罐笼回升地面。那是一间极窄小的铁皮房子,四处漏风。还从不知什么地方爬进凉毛毛虫似的冷水。耳边鸣笛似的飞过风的尖啸,四周是墨鱼汁似的黑暗。只有铁器运行时吱吱嘎嘎的摩擦声,才提示你身边的这一处黑暗已不是那一处黑暗。终于,有奶一样的天光自头顶笼罩下来,那光像浪花湍急地明亮着,直到迸溅出灼目的光芒。周围的人像浸泡在显影液中,迅速显示出从轮廓到细微的差别。啊!到地面了。
这才知道阳光、干燥、流动的风……都是无比宝贵的东西。h2黑牛引路的民族/h2凡是人数极少的民族,我都以为他们生存在西南的十万大山里。只有偏远闭塞,才能保持住他们特有的习俗和文化。若在通衢大道旁,便很容易同化或繁茂起来,不再保留古风。听说整个民族尚不到一万人的裕固族,邀请我们到他们的民族饭店做客,我在深刻检讨自己孤陋寡闻的同时,由衷地高兴。
裕固族现有9145人13,全部居住于甘肃张掖地区肃南裕固族自治县,以畜牧业为主,有自己的语言,没有文字。
裕固族的宴席很丰盛,烧羊羔肉脍炙人口。据说当地流传着“宁吃一顿羊羔肉,不坐三请六聘九家席”之说。我因不吃羊肉,失去一顿好口福。其他的菜就没有什么特色了。席间有两位裕固族女郎,身着鲜艳的民族服装,为大家敬酒。
她们一边用裕固族语言唱着悠扬的祝酒歌,一边用手指将酒虔诚地弹向高空,洒下大地,这大概是一种古老的习俗,然后双手将酒捧给客人。在这种不加解说的热情面前,由不得你不喝。不一会儿,席间的气氛就像火焰似的沸腾起来。
两位姑娘是表姐妹,一个叫银杏,一个叫月亮,都是极美好的名字,人也长得像名字一样美丽。我与同行的一位女友争执到底谁更漂亮。我喜欢姐姐银杏灼目的冷艳之美,女友喜欢妹妹月亮清澈的纯真之美。总之,裕固族姑娘有一种东西交融的迷人风采。
在我们的要求下,她们演唱了裕固族古老史诗的片断。歌声古朴苍凉,仿佛一支鹰笛在草原上空盘旋。大意是:
我们是来自遥远西方的旅人,
祖先告诉我们:故乡在西直哈赤。
黑色的神牛引路在前,
来到八字墩下。
站在八字墩上瞭望,
沙漠中有一丛玫瑰色的红柳花,
这里是一个吉祥的地方。
从此我们留在了这里,
成为今天的裕固人。
“那么,西直哈赤又在哪里呢?”席后,我问两姐妹。对于这样一个曾经漂泊过的民族,你会激起强烈的寻根愿望。
“西直哈赤大约在新疆喀什或吐鲁番一带。我们的祖先是一个强大的部落,后来战败了,开始逃亡。有一年我到新疆去,突然发现那里的一切都非常熟识,好像我在梦中曾无数次游览过这地方……”银杏说。
我想这是完全可能的。一个民族的集体无意识,一定以某种生命物质的形式储藏在遗传基因的密码中,像火炬接力赛,一代一代传递下去。
后来查了资料,才知道裕固族属于中国的古民族,公元6世纪时,游牧于阿尔泰山一带,曾经建立过东至辽河、西达里海、北到贝加尔湖的辽阔国度。
姑娘们的父母都是牧民,父亲是草原上著名的歌手。妈妈领着小银杏去挤牛奶,这对孩子们来说,是个枯燥的活儿,妈妈就教她唱歌。最初的歌就随着洁白的乳汁渗进她幼小的心田。后来,作为裕固族排名第一位的歌手,她到了北京,获得了少数民族节目会演优秀奖。她到处演唱裕固族的歌曲,有一天接到一个奇怪的邀请——匈牙利国家电视台邀请她去访问。
匈牙利大使馆的人听到了裕固族的民歌,觉得同匈牙利的民歌有那么多的相似之处。他们把银杏邀到电视屏幕上,与一位匈牙利歌唱家对唱。你唱一首,我唱一首,一共录了一百首。
“真的很像吗?”我问,这太不可思议了。
“真的很像。”银杏肯定地答复我。
“那这是怎么回事呢?”我陷入迷惘之中,肃南和匈牙利,这中间的距离太遥远了!
“我也这样问过匈牙利人,他们说,他们就是以前的匈奴。”
据说,匈牙利的语言学家考察过裕固语,也发现了两者之间惊人的相通之处。
面对这两个漂亮的裕固族姑娘,你突然发现仿佛面对历史与地理的迷宫。h2465窟/h2陇西行的终点是敦煌。一路上看了那么多景观,我们都以为自己的兴趣像无以补给的内陆海水,水位越来越低。不想,当敦煌从远处地平线像飞蝗一样扑来时,内心仍然激起喜悦的狂潮。
敦煌、莫高窟这些名称,都带有字面上难以理喻的含义,让人联想到异域的古奥。我爱刨根问底,便搜集来许多种说法。我也不是史学家、文物学家,便依了自己的好恶,只取最喜欢的一种解释。
敦煌:汉代曾有人解释为盛大辉煌之意。原来这还是一个形容词。
莫高窟:因为千佛洞石窟修造在沙漠中鸣沙山崖壁之上,别处的沙漠地形都低,唯这一处沙漠高兀,故称漠高窟。因沙漠的“漠”与莫名其妙的“莫”古时通用,所以传为莫高窟。
莫高窟还有一个解释,说是乐僔和尚首先开凿洞窟,因道行“莫有高过此僧”的,故云“莫高窟”。我愿把这说法隐匿起来,向大家推荐“沙漠高处的石窟”之解,它在雄伟峭拔的自然力之上,又镀有人工雕琢的精巧之感。
如今的敦煌似乎当不起盛大辉煌这个词,是座县级小城。全城都在买卖旅游商品,像一条文物街。
到了敦煌,仿佛进了另一国度,流行一套陌生的术语。弄不清它们的确切含义,就无从了解敦煌。
比如“窟”,就是山洞的意思。莫高窟坐落于敦煌城东南25公里处鸣沙山东麓,共有492个洞窟,4.5万多平方米壁画,3000多身彩塑,故称千佛洞。再通俗些讲,一座窟就是一座庙,内塑神像,莫高窟就是庞大的庙群。远远望去,窟像密集的蜂巢,排列于峭壁之上。窟都按顺序编号,不按年代,也不按大小。从左至右,像门牌号似的一字排下去,很平等公正。工作人员熟练地称呼着“××窟”,就像我们描述家庭住址一样。窟是分等级的,我们最后参观的465窟,是特级窟中的绝密,对海内外游人都从未开放过,任何一本游览手册中都没有对它的描述。
比如“经变”,就是把佛教经典用绘画、文学的形式表现出来。画出来就叫作“变相”,用文字写出来,就叫作“变文”。敦煌壁画大多数是经变故事,看起来像一幅幅连环画。
再比如“藻井”,看画册时,我怎么也弄不明白它指的是洞窟的哪一部分。其实它就是洞顶的天花板,不过它不是平坦的,而是一直拱上去,好像一口挖向苍穹的井。
好了,我们现在已经掌握了浏览敦煌的基本术语,可以向莫高窟进发了。
正是夏末秋初大漠上的黎明,朝日蓦然跃上三危山,将其庄严神圣的金光洒向鸣沙山,遍地流光溢彩,宛若仙境,给人留下刻骨铭心的记忆。
一千六百多年前,从大漠深处走来一个和尚,身披玄色袈裟,手持齐眉禅杖。他也看到了这奇异灿烂的金光,被这奇妙宏大的景象眩惑,在断崖上凿开第一座洞窟,修造了第一尊佛像。这位和尚就是莫高窟的创始人乐僔。
因为我们一行中有德高望重的长者,管理人员为我们打开不少秘窟。说是秘,也是这几年才严肃起来的。当地人说,前些年,有些洞连门都没有,人们可以像山风一样自由出入。如今,特级洞窟要经敦煌研究院院长亲批,而且每窟每人次参观费用要100元以上。
也不能怪敦煌的管理者故弄玄虚。据说用进口的仪器测定,一批游人进窟后,洞内的温度、湿度、二氧化碳浓度顷刻间便上升。游人走后,所有异常指标在几天内都无法降下来。人们在满足自身求知欲、探险欲、游览欲的同时,给这古老的窟院带来了难以挽回的破坏。
太阳渐渐蒸腾出热浪,走进洞窟的第一个感觉是清凉如水。朦胧中见许多紫髯碧眼的北欧游人,赖在洞里不出来,他们更怕热。第二个是黑。所有洞窟为了避免损坏,都不装灯。于是大家摩肩接踵,围着导游的大手电筒转。
开凿洞窟的鸣沙山断崖,为赭灰色半风化的砂岩,表面像橘皮似的粗糙,仿佛用手指一抠,就能拨下岩石的颗粒。我想,这座天造地设的山是莫高窟得以伟大和久远的先天之宝。若是极坚硬的石山,开凿起来就太困难了,洞窟就一定没有这么多,本小力薄的施主也就知难而退了。若是极酥的山,凿起来容易,塌起来也容易,就保存不到今天了。这山石只易于打洞,却凹凸不平,只好在洞壁糊上泥巴,因此诞生了莫高窟仪态万千的壁画。又因石头无法雕镂,只得以木胎绳麻泥土为塑,因此便留下千佛洞鬼斧神工的塑像。
古丝路曾经很繁华,这给莫高窟的修造提供了强大的物质基础。后来战乱频生,这一带又极荒凉,给莫高窟的保存维持了最宜环境。若一直繁华下去,善男信女们会不断粉饰洞窟,我们如今哪里还能看到魏晋盛唐时的真迹?!荒凉杜绝了人为的破坏,西北干燥寒冷的气候,又似一台冰箱,奇迹般地将莫高窟掩埋在流沙之中,完整地保存下来。
昔日的敦煌已淹没在历史的长河之中,屡屡袭来的边塞烽火,使长城坍塌、阳关毁弃。历史祸福相依,莫高窟像台风眼中的一叶扁舟,载着千余年前的辉煌,成为中国的骄傲。
我们一个一个洞窟参观,沿栈道攀缘不止。关于敦煌,已经有了那么多专著,我不再重复他们的话,只写属于我自己的那一份感受。
所有的人都说壁画精美绝伦,但十个指头还分长短哩!那时的工匠有技术精绝的高手,也有技艺平平的一般工程人员。看到一幅经变图,开头画得很宽松,想象得出画工从容不迫优哉游哉的样子。但显然计划不周,故事没完,后面的地方不够了。他匆忙起来,人也小了,画面也挤了,总算把结尾安排进去。这肯定是个边设计边施工的新手,没个统筹安排。他的粗疏连同他的业绩一起留传下来。
佛教的经变故事看得人荡气回肠,但看得多了,便发现人物性格十分单一,实属艺术世界的扁平人物。
比如296窟,建造于北周。此窟顶为覆斗形,四周藻井为华盖式,井心为水池莲花,四角画飞天,藻井外围由忍冬、莲花、禽鸟、宝珠、宝瓶等组成图案,窟顶四周是此窟的主题画,其中之一为《微妙比丘尼缘品》。
微妙是一个女子的名字(多有特色的名字),她婚后回娘家生孩子,没想到半路上就临产了。血腥味招来了毒蛇,咬死了她丈夫。过河时,她怀抱婴儿,没想到儿子又被狼吃掉了,自己被水冲走。好不容易苏醒过来,碰到娘家报信的人,说她娘家失了火,父母全被烧死,微妙已无家可归。没办法,她改嫁第二个丈夫。再次生子之时,丈夫喝醉了回到家,把刚出生的婴儿煮熟了下酒,还逼她一起吃。微妙只好逃出家门。在路上碰到一个丧妻的男子,微妙又嫁给了他。婚后才七天,第三个丈夫又暴病而死,按照风俗,微妙被殉葬。半夜里盗墓贼扒墓,微妙获救后,被强迫与贼首结婚。婚后,第四个丈夫被抓住,判罪处死,微妙再次殉葬。这一次是狼扒坟救了微妙,后来微妙见了佛,佛把她度为比丘尼……
多么悲惨的命运,中国的祥林嫂见了微妙,也要自叹弗如。但微妙完全是听凭命运摆布的人物,看不到她的性格与色彩,更谈不到发展。这样的故事看得多了,便觉单调。
我特别留意16、17号窟,因为这就是著名的藏经洞所在,这是一座晚唐时的新型大窟,高大宽敞,像个小礼堂。在洞窟主室中心,设有马蹄形佛坛。四周饰有团凤壁画,是宋代绘制的。19世纪末,一个名叫王圆箓的道士雇人维修千佛洞。当他清理到这个洞窟时,扒开流沙,突然听到轰鸣之声,并且发现窟甬道北壁墙面出现裂缝。王道士将耳朵贴近裂缝并用手敲了几下,发现是空的。他试着打掉壁画,看见里面出现一扇小门,打开小门后发现一间密室,其中堆满数不清的经卷、文书、绘画等,共计五万余件,这就是后人所称的藏经洞。
藏经洞现在称为17号窟,面积约十平方米,相当于城市中两居室单元中的那一小间,供有河西晚唐时僧统洪辩的塑像。这座小窟原是洪辩的影窟(纪念窟),公元11世纪时,由于河西地区动荡不安,寺院的僧侣们为使经书免遭战火,就把各种佛典和其他文书藏在这座小窟中,封闭了窟门,又在外面糊上泥巴,画上壁画。当年藏宝的人不知为什么再未打开这个窟,秘密便保存了九百多年。藏经洞被发现后,遭到了帝国主义分子肆无忌惮的掠夺和盗窃。沙俄、英国、法国、日本等国的探险家共攫走四万余件敦煌文书,我国仅存一万余件,而且绝大多数为外国人挑剩下的佛经。
一座普通的坟墓从车窗外一闪而过。“那就是王道士的墓。”导游说。我急忙回头,已看不仔细,它已湮没在一片黄尘之中。
该如何评价这个人?很奇怪,怎么当年让一个道士管理佛家寺院?他曾以极低廉的价格将敦煌文书卖给外国人,该是中华民族千古不赦的恶人,但据说他为人十分清廉,所得款项均用来维修濒临倒塌的千佛洞。
据盗买文物的俄国人奥布鲁切夫在《中亚僻地》里回忆:王道士保存古写本的地点是洞窟中的一个陈列室,依次通过三个房间,才能到达洞窟的最深处,那里几百年未换气通风,而且绝不见阳光。王道士说自己平时极少进去,纵使进入也只限于寂静的清晨之时。首先在第一窟室祷告数分钟,继而在第二窟室也依法从事。进入最后一窟室也要先等待数分钟而不能马上接触经书,为的是去掉入密室前,人身上所带的热气、潮气及邪念……
王道士在保存敦煌文书方面是虔诚甚至是科学的。他出卖文物,更多的是出于无知。
探险家们如取自家之物,将中华民族的瑰宝——敦煌文书,运回了各国的博物馆。由于他们先进的设备和技术,使这些古文书得到了极妥善的保管。英国和法国率先公开了所有的古文书,这不仅对中亚历史,而且给整个东方学的领域都带来了莫大的进步。敦煌文书的流失,使得它在客观上成为整个人类共同的财富。今天,世界范围的敦煌热、丝绸之路热,也许同敦煌文书的广泛流布有着不可分割的关系吧。
历史就是这样一个怪圈——福祸相倚。
傍晚时分,我们参观此次敦煌之行的最后一座洞窟——465窟。
给我们开车的驾驶员是一位老司机,曾拉着省委书记来参观,但他们也没有进过465窟。
465窟是一座绝密之窟,我查的所有资料均未提及,以下所写全为我的记忆。
它位于石窟群最北的山崖上,用一把专用的钥匙开门。这把钥匙掌握在敦煌研究院院长手里。
窟前有专人警卫,饲养着两只纯种狼犬,虎视眈眈。因为465窟曾经失窃,故格外严加防范。
465窟供奉的是藏传佛教秘宗本尊神——欢喜佛,即佛教中的“欲天”“爱神”,做男女二人裸身相抱之状。
攀上扶梯,打开铁锁紧闭的重门,神秘莫测的气息扑面而来。随着导游昏黄的手电灯柱,我们看清这是一座中等大小的洞窟,四周斑驳古旧,显得很荒凉。当中原本塑有一尊欢喜佛雕像,解放初期就被捣毁了,现只遗有一个空台座。四壁画幅全为男女相拥图形,由于年代久远,色彩剥脱,轮廓已湮没不清。只见交叉的人体中伸出许多手脚,好像某种奇怪的生物。有一壁顶天立地画着很多这种形态的人体,仿佛一套广播体操的图谱,却看不出具体所指。据说曾请来秘宗的许多高僧,希望他们能做出一番科学而合理的解释,但高僧们研究许久,也终于没说出个所以然。我细细观察一番,觉得那似乎是某种功法或是修炼的图解。同别人讲这看法,人家说你可能是武侠小说看多了,以为这是秘诀呢,也许只是当年的匠人随笔勾勒出的,倒成了千古之谜。
墙上的壁画有被刮去又复原的痕迹。465窟的失窃曾使国内外舆论大哗。窃贼是从周围山崖上打了洞潜进的,用心可谓深也。不过很快就破了案,壁画重新完整无缺。
走出465窟,正是当年乐僔和尚看到三危山放射灿烂金光的时刻。三危山“三峰耸峙,如危欲堕,故云三危”。它横亘于广袤无垠的瀚海之上,恰如三根直插云天的桅杆,它给予莫高窟的创建者以最初的灵感:在一片金碧辉煌之中,三峰奇迹般地化为庄严肃穆的三世佛,重重拥卫的小峰,顷刻间化为弟子、菩萨以及天龙八部。湛蓝的天穹中,飞舞着彩云、宝带,还有那美妙的箜篌、琵琶、羌笛……飞天曼舞,千佛拂空,一个富丽堂皇的仙境展现在面前……
敦煌莫高窟是人类想象与智慧的结晶。在这大自然的胜景与人工艰苦卓绝的创造之间,我们被深深地震撼了。h2前面就是阳关/h2关于鸣沙山,关于月牙泉,关于白佛黑佛,关于卧佛立佛,我都不准备再写什么了,虽然它们都是敦煌的骄傲,我只想再写一写阳关。
“西出阳关无故人”——一句古诗,让一座城池在记忆中永存。
一个绝早的清晨,出发游览阳关。它位于敦煌西南约80公里处,乘车走了近两小时。大漠苍茫,薄雾轻风,莽莽荡荡的流沙砾石,闪烁着妃色的光芒。一座高大的烽燧,碉堡一样突兀地矗立在面前,向导说:“阳关到了!”
我们忙着在烽燧前留影,心想,烽燧如此雄伟,阳关更应气象万千,催着向导快领我们游览阳关。
向导领我们登上一处高坡,用手一指:“前面就是阳关。”
前面——浩渺的沙海,绵延无际。巨大的沙包,仿佛光滑的屋顶,参差起落。遍地金沙,像一匹波光粼粼的锦缎,抖动在蒸腾而起的蜃气之中。没有人烟,没有城池,甚至连一棵草、一片瓦都没有,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我们辛苦跋涉来看阳关,阳关早已不存在了。
阳关建于西汉,是汉唐时代向西域输送军队的最后大本营,故而留下许多亲朋别离的千古绝唱。唐以后,逐渐废弃。随着世代久远,流水冲击,风沙淹浸,关城破败,城垣灭迹,故历史上留下了“阳关隐去”一说。
据说从烽火台处往沙漠腹地走上几小时,可以到达一个叫作古董滩的地方。当地民谣说:“进了古董滩,空手不回还。”你可以捡到铜钱、箭镞、陶片或其他文物。那里就是当年阳关的具体所在。
面对浩瀚的沙漠,心中充满世事变迁的苍茫。看周围熙熙攘攘的游人,都在念叨着“西出阳关无故人”。听说这句诗在日本也很有名,许多日本人就是为了看看阳关才到敦煌来的。
阳关湮灭了,但人们并不悲哀,不存在的阳关依然在人们心头耸立。因为人们是从王维的诗里认识阳关的,只要这首凄清悲凉的诗一代代流传,阳关就永远不会消失。
从阳关走出去的,是征战的将士;从阳关返回来的,是思家的游子。告别阳关,我们踏上归途。大漠戈壁,绿洲关山,边墙烽塞,古道驼铃,画工青灯,石窟佛陀,悲壮的征战,凄婉的别离,开拓的艰辛,辉煌的功业,传奇的故事,豪迈的诗篇……像鸣沙山下的五色沙,沉甸甸、滚烫烫、色彩斑斓地混淆在脑海中。
听说,千佛洞的壁画就是以五色沙为颜料画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