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一日
今天是一个月的第一天,又是初次生炉子的第一天。正在这时候,我换了一本新的日记本,也是一种非常有趣的暗合吧。
因为初次换了新的本子,下笔就有点踌躇了——就让我这样写下去吧:早晨第一点钟读h?lderlin,其余读iliad,晚上作十九世纪文学的paper。
下午上germanlyric的时候,steinen给我指定了几本参考书,关于作h?lderlin的论文的。他并且借给我了一本maxkommerell的derdichteralsführer[1],其中有讲到h?lderlin的一节,据他说是论到h?lderlin的顶好的文章。
近来又感到有点匆忙。其实不但是感到,而且也真的有点匆忙——有许多readingreport要作,又要考,能不算匆忙吗?在这匆忙里,我却一方面不能安心读我所愿意读的书,一方面也不能写想写的文章了。
二日
昨天已经有点感到匆忙,今天在匆忙之外又加了匆忙了——criticism[2]又要有个test[3]。
我虽然竭力自己劝自己,但心里终究仿佛坠上什么东西似的,沉甸甸的。
在文学批评班上,我又想到我死去的母亲。这一次“想到”的袭来,有点剧烈,像一阵暴雨,像一排连珠箭,刺痛我的心。我想哭,但是泪却向肚子里流去了。我知道人生不过是这么一回事,但我却不能超然,不能解脱。我现在才真的感到感情所给的痛苦,我有哪一天把感情解脱了呢?我决定作《心痛》。
三日
今天一天没课,但心情并不闲散,而且还有点更紧张。因为上课的时候,有一个教授在上面嚷着,听与不听,只在我们。现在没有课,唯恐时间白白地逃走了,只好硬着头皮往下干。
把johnson的lifeofcongreve[4]的summary作完了。又看philology。
看saintsbury的locicritici。dionysius的thesourcesofbeauty,有一句话:“acharmingstylemustresultfromwhatcharmstheear。”[5]
这明明是他主张,文字里面应该有音乐的谐和,与近代象征主义、形式主义的主张,不谋而合。
四日
今天同虎文约定,他来看我。从早晨就在屋里等他,只是不见他来。到了晚上,快熄灯的时候,才从工友手里看到他的名片——他来了,竟然没见到我,同来者还有杨丙辰先生。我不能写出我是怎样的抱歉!立刻写给他一封信。
今天读的书仍然是philology和locicritici。
晚上同长之谈话,谈到我写文章的困难。真的,我为什么把写文章看作那样一种困难痛苦的工作,许多好好的意念,都在想写而不写之间空空跑过了。
五日
整天刮着大风——北平一切都平静,静得有点近于死寂,唯独吹大风的时候,使一切都骚动起来。
一天都在同philology对命,都是非常机械而为所不了解的图表。不能了解是真的,但又不能不往脑子硬装,这使〈我〉想到填鸭子。
所要作的《心痛》,到现在还没作起来。但是,我无时不在脑子思量着怎样去写。有时仿佛灵感来了,拿起笔来,一沉吟,头里又仿佛填满了棉花,乱七八糟,写不下去了。我作篇文章真的就这样困难吗?
六日
今天考philology。考前一直都在预备,但所讲的那些定律等等,我一点也不了解,只是硬往头里装。我笑着对长之:“现在我练习念咒了。”
现在每天总要读点h?lderlin,除了少数几首外,都感不到什么,因多半的趣味都给查生字带走了。在他的早期诗里,我发现一个特点,就是他写的对象,多半都不很具体,很抽象,像freundschaft,liebe,stille,unsterblichkeit[6]等等,这些诗多半都是在tübingen[7]写的,时间是从1789—1793。我们可以想到他怎样把自己禁闭在“自己”里,去幻想,去作成诗——这也可以算作他自己在幻想里创造了美,再把这美捉住,成了诗的一个证明。
美存在在imagination[8]里——忽然想到。
七日
今天早晨上古代文学,吴宓把他所藏的papyrus[9]传给我们看,恍如到了古希腊。
过午下了课,回到屋里来,工友向我说,你有挂号条——我的心跳起来了,我的手战栗,我飞奔到宿舍办公室。然而结果是家里寄来的皮袍。真的,我现在正在等清平寄来的贷费,急切地等着。听到挂号信,怎能不狂喜呢?给了我一个小的失望。
晚上听朱光潜讲文艺心理学,讲的是psychicaldistance[10]与近代的形式主义。我昨天所想的那些,又可以得到一个新的根据。h?lderlin,我想,真的能把一切事物放到某一种距离去看,对实际人生他看到的只有抽象的sch?nheit,freundschaft[11]等等。但这些东西,又实在都包括在实际人生里面。所以我们可以说,他对实际人生不太远,也不太近,所谓“不即不离”。一方面使人看到“美”,另一方面,也不太玄虚。
八日
今天整天都在沉思着作《夜会》的书评。一起头,就使我感到困难。
过午上德国抒情诗,问了steinen几个关于h?lderlin的诗的问题,解答颇为满意。
晚上终于硬着头皮把《夜会》的评写〈完〉。我现在真地觉到写文章的困难,在下笔前,脑子里轮廓打得非常好,自己想,倘若写成了文章,纵不能惊人,总也能使自己满意。然而结果,一拿笔,脑袋里立刻空空,那些轮廓都跑到哪里去了?捉风捉不到。写成的结果是自己也不满意——然而头痛了,电灯又警告了。只好嗒然走上床上。我想到了鸡的下卵。
九日
文章写完了,文债又少了一件。但是仍然有缠绕着的事——就是,林庚找我替他译诗,我推了几次,推不开。今天过午,只好把以前译的稿拿出来修改修改。一个是《大橡歌》,根本不能修改;一个是《命运歌》,修改了半天,仍然不成东西——结果却仍然是头痛。我又新译了stefangeorge的短歌,颇为满意。
晚上作philology的readingreport。这种无聊的工作,到底只是无聊。
十日
今天作philology的readingreport。书上所说的,我十九不能了解,但是却不能不耐着心干下去。我忽然想到。我这是对符箓坐着,我自己笑了。
正在急着用钱的时候,吴宓把我们的稿费发下来了。量的方面,实在不多。但是,自己的钱都在一件近于荒唐的举动里(我作了一件大衣,用所有的钱,还有账)花净了,现在领到这区区也如鱼得水了。
十一日
早晨把philology结束了。过午进城,先到静轩处,不在;又访荫祺,不在;到盐务里去访他,仍不在;折回来又访他,依然不在。同虎文约定晚上找他。这许多时间,怎么过呢!——无已,乃独往天桥。我又看到一些我看到就难过的现象,不,其实不是难过,至多可以说看到就使我发生异样的感触吧。我又看到人们怎样在生活压迫之下,发出来的变态现象。总之我又看到一切我不愿意看到的。但对这些,我却一向有着极大的趣味。我把时间消磨过了。
回到北大三院,适逢电灯出了毛病,黑天黑暗,我径自摸了进去。没找到印其,又摸了出来,摸到西斋。当时真如丧家之犬,一切对我都不熟悉,何况又在黑暗里。还好,我找到虎文。他桌上的那一点蜡烛的光明,知不道给了我多大的慰藉呢!
同虎文到杨丙辰先生家,谈到十点半,睡在西斋。
十二日
早晨到西城去找静轩,找到了。又同到中大访沛三,不遇。
十点半回校。因为这两天来跑的路比较多一点,所以累得回校后即大睡。
晚上读iliad和h?lderlin的诗。
在长之屋里,见到吴世昌。看到长之作的《梦想》,他把他自所希望的,梦想将来要作到的,都写了出来,各方面都有。我也想效一下颦,不知能作到不?我写的,恐怕很具体,我对长之这样说,是的,我真这样想。
十三日
早晨就向自己下了紧急命令,限今天把homer的iliad读完。早晨没读了多少,因为心里好想看h?lderlin。过午,坐在图书馆里,读下去,读下去,忽然被人拖走了,拖到合作社,请我吃东西,结果肚子里灌满了豆浆,接着又是上体育。满以为晚上可以把过午的损失补过来,于是又坐在图书馆里读下去,读下去,忽然又被人拖走了,是到合作社请我吃东西,结果灌了一肚子豆浆——在这两拖之下,我只好点蜡了,果然读完了。
十四日
一天过得实在都没有什么意思。因为明天又要补考philology,所以只好留出一部分时〈间〉去勉强看一看。这种勉强真是无聊得很,但是究竟读了几首h?lderlin的诗,也差堪自慰了。
晚上上文艺心理学,讲的是移情作用,我觉得颇有意思。
十五日
早晨又补考了philology。真讨厌,讲的四六不通而又常考,何不自知乃尔。
过午上germanlyric,问了steinen几个关于h?lderlin的诗的问题。我想,以后就这样读下去,一天只读一首,必须再三细研,毫无疑问才行,只贪多而不了解也没有多大用处。
忽然又想到下星期要考古代文学,终日在考里过生活,为考而念书呢?为念书而考呢?我自己也解答不了。
十六日
今天大部分时间都消费在读odyssey上。
母亲的影子时时掠过我的心头——久已想写的《心痛》到现在还没写,写文章就真的这样困难吗?一想到写,总想到现在的匆忙。我现在真的感到匆忙了。但是想下去,想下去,匆忙,匆忙,没有完,也没有止,文章还有写的日子没有?我必需在匆忙里开出一条路来。
十七日
几日来,给不愿读而非读不可的书压得够劲了,一切清兴都烟似的消去。忙里偷闲读一点h?lderlin,也有同样匆匆之感。
现在不敢向前看——前面真有点儿渺茫。我现在唯一自慰,不,其实是自骗的方法,就是幻想着怎样能写出几篇好的文章,作点有意义的翻译。然而就这幻想也就够多么贫乏呢?是的,真的是贫乏,但是,说来也脸红,我早知道蓬莱没有我的份,只好在这贫乏里打圈子。
今天读virgil的aeneid。觉得在结构上,颇有点像模仿odyssey。
十八日
生活太刻板了,一写日记,总觉着没有什么东西可写。我现在的生活的确有点刻板,而且也单调,早晨读书,晚上读书,一点的变化就是在书的不同上,然而这变化又多么难称得变化呢?
过午看篮足球赛。我虽然对两者都是外行,但却是有球必看,既便在大考的当儿。
晚上荫祺来,他要我替他解决学校问题。
十九日
早晨虎文同张君嘉谋来。听虎文说,张君德文非常好,这使我很羡慕。
饭后,同他们到圆明园去玩。我对有历史臭味的东西总感到兴趣——你〈能〉从芦苇里想象出游艇画舫来,能从乱石堆里想象出楼阁台榭来。圆明园正是这样一个地方。
风很大,我们绕着湖转了一周。看风吹在水面上拂起皱纹,像渔人的网,又像一匹轻纱。
二十日
早晨读h?lderlin的诗。
过午作十八世纪的readingreport。打handball。说到运动,我是个十足的门外汉,但是对handball我却产生了极大的兴趣,我喜欢它的迅速和紧张。晚上因为听到吴宓说古代文学明天不考,心里猛然一松,又觉得没事干了。
二十一日
今天真地觉得没有什么事情干了。平常是,一没有事情干,总想到自己所喜欢的书,于是我又想到了h?lderlin。看的颇不少,而且也感到兴趣。
过午看清华对志成赛球。
晚上上朱光潜课,讲的是感情移入之理由。不知为什么,我在他班上,总容易发生“忽然想到”之类的感想,今天又发生了不少。也许他讲的东西,同我平常所思索的相关连,我平常所想解决而没有解决的问题,也正给解决了。
二十二日
昨天晚上终于下了决心,要写《心痛》。点蜡点到十二点,没写完,而且自己也不满意。这篇文章在我脑里盘旋了不知多少天,而真的心痛一天也不知道要袭我几次,但是一写成文章却费了这样大的力量,结果只是使自己都不满意。我仍然要问,写文章真这样困难吗?
晚上,因种种刺激,又发生了心烦意乱的毛病,大概也可以叫作无名的怅惘罢。这种怅惘的袭来,不知因为什么原因,不知从什么地方。初起时,仿佛像浓雾,渐渐扩散开来,糊住了我的全心,黏黏地。
二十三日
说也怪,一上文学批评,因为吴老先生讲得太坏,不愿意听,心里总觉得仿佛空下来似的,于是去想,《心痛》的开始就是在文学批评班上想出的,今天又去想,结果又续写了点《心痛》。
看穆时英的《公墓》,技巧方面还不坏。
接到清平寄来的贷费,心里仿佛又一松。经济问题还真能影响人的心情。关于《烙印》的几句话在《诗与批评》登出来了。
二十四日
因为功课又松了下来,心情也跟着松了。于是又犯了旧毛病,觉得没有什么可作,书也不愿意多念。
早晨是游神似的在图书馆东晃西晃,过午仍然游神似的在图书馆里东晃西晃。
晚上吴宓请客,是西餐。我正式吃西餐,这还是第一次,刀叉布前,眼光耀目,我莫明其礼拜堂了。于是我只好应用aristotle的学〈说〉——imitation[12],同席的有王力[13]先生。他谈到他留法的经过,没有公费,没有私费,只凭个人替商务译书挣钱,在外国费用又是那样大,这种精神真佩服。其实说佩服,还不彻底:最好说,这给了我勇气。因为我的环境也不容许我到外国去。但是环境(经济的)不能制人,由王力先生证之——在佩服以下,这不过是私衷里一点欣慰而已。
二十五日
早晨看langfeld的aestheticattitude[14]。
过午在长之屋闲谈,看清华对辅仁足篮球赛。
我最近很想成一个作家,而且自信也能办得到。说起来原因很多,一方面我受长之的刺激,一方面我也想先在国内培植起个人的名誉,在文坛上有点地位,然后再利用这地位到外国去,以翻译或者创造,作经济上的来源。以前,我自己不相信,自己会写出好文章来,最近我却相信起来,尤其是在小品文方面。你说怪不?
这几天来,我就闲闲落落地写着《心痛》。因为我想把它写成一篇很好的文章,所以下笔不免踌躇起来。
二十六日
虽然是星期,但却没能读多少书,因为自己觉得,星期日本来应该进城的,竟没进城。只读一点书,也就觉得比不读强多了。
看老舍的《离婚》,很不坏,比《猫城记》强多了。
几天来,老想到要写文章。根本没有文章而自己以为是个作家,不是很滑稽的事吗?
二十七日
早晨仍然读h?lderlin。
过午只是东晃西晃,没作什么事情。接着又上体育,所以一直到晚饭,终于也没作什么事情。
自己觉得有意义的,还是又继续写了点《心痛》。至于完了没有,连我自己也不知道,因为我还不知道是否再有烟士披里纯之类的东西光临我,让我再写下去。其实,截止到现在,说完也就可以算完了。
晚上从体育馆出来,看到东边墙外的远处,红红的一片。到了屋里,因为高了一点,才知道是山上的野火,不过太远了,看不真切。但是我却能想象到,倘若看真切了,应该是怎样有意思呢。
又看到金星(herr陈告我的),比别的星特别亮。我到图书馆去的时候,再看,已经没有了。
二十八日
没作什么有意义的事,连h?lderlin也没看。
但是也究竟作了件有意义的事,比一切别的事,我以为,还更有意义,就是我把《心痛》写完了。以前我写文章,自比为鸡下卵,其困难可知。但这次写,却没感到怎样困难,除掉开始写的时候。也许因为延长时间太长,散碎地写起来的缘故。说到延长时间长,我不能不感谢吴可读,因为一大半自以为满意的,都是在他班上写的。说来也有点奇怪,写到某一个地方,本来自己以为已经穷途末路了,但又不甘心就完结了,一上吴老先生的班,他一讲,我心里一讨厌,立刻不听,立刻拿出纸来写,立刻烟士披里纯不知从那儿就来了。今天收尾,也是在他班上,写着的时候心里颇形痛快,自以写得很好,而且当时还幻想着说不定就成了中国小品文的杰作,但是拿到屋里再看的时候,热气已经凉了一半,虽然仍然承认写得还不坏。
二十九日
明天就要考古代文学,又不能不临阵磨一下枪。但是这枪磨起来,并不感到困难,感到的只是讨厌。整整一天,无时不想去磨,同时又无时真想去磨,七零八碎地磨了一点,好坏只看明天的运气了。吴宓又要稿子,限制到五百字,我替他写了一篇《离婚》的review,短短的一篇,却使我感到困难。不是难作,而是意思太多,难定取舍——终于点了十分钟的蜡,才作完了。
三十日
考古代文学,运气还不坏,不过在上班前,满以为,而且预备,可以畅所欲为地去看书。然而吴大先生忽然跑到我后边坐起来,摸着傅东华译的《奥德赛》大看,频摇其头,嘴内频出怪声,而且连呼“不好”。我虽然也偷看了点书,但是却不怎样“畅”。
考过了照例是不想念书,今天也不例外。心里空空然,漠漠然,不能附着在一定的东西或地方上。晚上把《心痛》抄完了,但是只能算是初稿,将来恐怕还要修改。几天来,都有关于写《心痛》的记载,看来不知道我take它多serious[15],费了多大劲,但其实却不然。只是零零碎碎地心血来潮的时候写一点,也就写完了。这种“时候”大半都是在吴可读堂上(在这里,我证明habitofthinking[16]),并没费多大劲。
十二月一日
今天十九世纪没课,党义也请假——一天没课,颇形痛快。
看郭沫若译的《浮士德》,因为太快,尤其是为功课而看,真仿猪八戒吃人参果似的,并没多大的兴味。终于却一天就看完了,而且还填take了notes[17]了。
熄灯以后,又拿出《心痛》来,看,改,改的地方不少,自己还颇得满意。我总觉得使我写这篇文章的环境是我一生的第一次,也是第末次。而且写着的时候,总觉得还不坏,所以我不轻把它潦草地弄完了。但是是否像我想的它那样,不管好与坏,那就只看别人的批评了。
二日
今天作faust的summary[18]。无论多好的书,evenfaust[19]只要拿来当课本读,立刻令我感觉到讨厌,这因为什么呢?我不明了。
过午看女子篮球赛,不是去看打篮球,我想,只是去看大腿。因为说到篮球,实在打得不好。
今年我总觉得北平不冷,但是一看气温报告,去年今日尚不如是冷。这又是因为什么呢?我不明了。
三日
今天整天都在预备philology,真无聊。我今年过的是什么生活?不是test,就是readingreport,这种生活,我真有点受不了。
晚上又听到长之谈《文学季刊》出广告事情。我心里总觉得有点特异的感觉。仔细分析起来,仿佛是看到长之能替自己开辟了这样的局面,自己有点羡慕,也有点惭愧。以后非多写文章不行,写了文章以后,才能谈到那一切。
四日
今天早晨考philology,不算好。
过午作faust的summary,也不甚有聊。
这几天来,一方面因为功课太多,实在还是因为自己太懒,h?lderlin的诗一直没读,这使我难过,为什么自己不能督促自己呢?不能因了环境的不顺利,就放弃了自己愿意读的书(写文章,也算在内)。
经了几次的修改,《心痛》终于作完了。有许多小的地方,修改了以后,自己也觉得颇形满意,虽然费了不少的事。在最近几天内,我想无论如何把它抄了出来。
五日
今天又犯了老毛病,眼对着书,但是却看不进去,原因我自己明白:因为近几天来又觉到没有功课压脑袋了。我看哪一天能把这毛病改掉了呢?我祈祷上帝。
零零碎碎地看了点h?lderlin,读来也不起劲,过午终于又到体育馆去看赛球。
最近老想作文章,想作的题目非常多。但是自己一想到作文章,先总踌躇,于是便不敢下笔。我作文章真地就这样困难吗?今天长之告我,不要想它困难,自然就不困难了。我想他这话大概是对的,最少也有几分对,我要试试看。
六日
早晨读h?lderlin。
过午仍然读。
今天一天老想到要作文章,无论在班上,在寝室里,在图书馆里都费在沉思上,怎样去开头,怎样接下去,而且想作的题目非常多。但是终于一篇也没写。晚上在图书馆里写了一篇名叫《枸杞树》的开头。我以前作文章仿佛有股气助着,本来直接可以说出来的,偏不直接去说,往往在想到怎样写之后,费极大的劲,才能写出来。我并不是否认这样写不好,正相反,我相当地承认这是好的,但是总(自己)感觉到不自然。所以我要试着去写,一气写完,随了我的心怎样想,便怎样去写。我读周作人的文章,我的印象是,自然,仿佛提笔就来似的,我觉到好,但是叫我那样写,我却不。真地,有许多文章我觉得好,我却不那样写,这是什么原因呢?恐怕只有天知道罢。
七日
早晨糊里糊涂上了两堂课。心里想着许多别的杂事,过午作goethe:onnature[20]。晚上抄起来,仍然间间断断地作《枸杞树》,晚上一直作到熄灯,连日记都没能记,是八日午补记的。
这篇《枸杞树》,我觉得是,应该是,一篇很有诗意的文章,但我写起来,自己再看,总使自己都失望,诗意压根儿不知跑到什么地方去了。
八日
今天下雪,其实雪是从昨天晚上就开始下了。真奇怪,北京今年为什么这样不冷,已经到了十二月,而天气仍温和如初春。雪下在地上,随着就化了。
过午终于把《枸杞树》写完了,我并没再看一遍。对这篇文章,我有着矛盾的心情,一方面我觉得还不坏,另一方面,因为写来太容易,我对它总不敢很相〈信〉,想给长之看,我求他指示迷津,问他这样写下去是不是行?他说这篇还不坏,这样写下去就行。
九日
半夜里听得风声震窗。自念预定今日进城,天公何不作美。起来后,风还不怎么样。
于是进城,先访静轩,从静轩处走到东安市场买了一本grierson的metaphysicallyrics&poems[21]。此书以前想买新书,而没买到,现在竟买到,高兴之极。
到朝阳访鸿高,我知道他是常不在家的,然而竟找到了,大谈一阵。到北大访曦晨,未遇,访虎文,遇于途,亦云幸极。访印其,他已决定住盐务,我不赞成,四点半回校。
晚上高中校友会开成立大会,开了一晚上,我被选为文书。
十日
今天北大同清华球类锦标赛。早晨九时开始,我是无球不看,八时多就在体育馆恭候矣。结果清华三路大胜。尤以女子篮球最精彩。
午后心懒神疲,《赵子曰》也不愿意看,蒙头大睡。睡后已四点,到图书馆作《地狱》,是想插入《心痛》里面的。晚上仍作,作完了。
这几天来,仍然时常想到母亲。我脑筋监控着一个大的幼稚的“?”:我同母亲八年没见面,她就会死了吗?我的心真痛。
十一日
早晨在图书馆作langfeld:aestheticattitude的summary,极形讨厌,不甚好懂,所以作来很慢。过午仍然作。晚上也作。
写日记本来是愉快的工作,但是有时却也令人觉得讨厌。当我初次换一个新日记本的时候,写来颇加踌躇,而且也比较好。现在又有点老病复犯,安不下心,写来仓卒潦草。
十二日
早晨读了一首h?lderlin的诗。
过午读gulliver'stravels[22],只读了三十几页。这样读下去,一年也读不完。
这几天来,老想把《忆》写起来,老在脑子里盘桓,但是却捉不着具体的意见。我想试一试,预先不想,临时捉来便写,不知怎样?
十三日
早晨作gulliver'stravels的summary,读h?lderlin的诗。
最近写日记老觉得没有什么可写,刻板似的日常生活实在写来没有意思,然而除掉这个又有什么可写呢?在每天,写过了刻板生活以后,总想两件可以发表思想的事加上,意在使篇幅增加。就是今天这一段废话,也是目的在使篇幅增加。
十四日
早晨忙着上班,过午看gulliver'stravels。
没觉得怎么样,又快过年了。时间过得快,是“古已有之”的事,用不着慨叹,但是却非慨叹不行。这慨叹有点直觉的成分,但是随了这而来的,是许多拉不断扯不断的联想。我想到济南的家,想到故乡里在坟墓躺着的母亲——母亲坟上也该有雾了罢?想到母亲死了已经快三个月了,想到许多许多,但是主要的却还有无所谓的怅惘。在某一种时候,人们似乎就该有点怅惘似的。
天气也怪,阴沉沉,远处看着有雾,极冷,但似乎濛濛地下着却是雨,不是雪。晚来似乎有下雪的意思,但当我从图书馆在昏黄灯光〈中〉走回宿舍的时候,雨已经比以前大了,仍是濛濛地。
十五日
一天没课,早晨在图书馆作gulliver'stravels[23]。过午看了locicritici,坐了三点才看了二十多页,真悲观。
晚上本来预备写篇文章,叫《黄昏》,不过思想不集中,没敢动笔。又想写老舍《猫城记》的bookreview[24],也没动笔。只看了几页locicritici,又冒着风到校外去买水果,大吃一顿。
十六日
早晨仍然看locicritici。
过午看清华对燕大球赛,本想全胜,但结果却几乎全败。
想写的文章很多,不但“很”多,而且“太”多,结果一篇也写不出来。《黄昏》想了一个头,没能写下去。
我老想我能在一年内出一本小品文集,自己印,仿《三秋草》的办法,纸也用同样的。我最近也老想到,自己非出名不行,我想专致力写小品文。因为,我觉得我这方面还有点才能(不说天才)。
十七日
想着写《黄昏》。昨晚梦影迷离,想着的只是《黄昏》。今天早晨,迷离间,在似醒不醒的时候,想着的仍是《黄昏》。但究竟也没想出什么新意思,所以仍未动笔。
只读了点locicritici,我觉得以前所谓大批评家却未免都令人觉到太浮浅。
晚上读gulliver'stravels。
十八日
脑袋里乱七八糟地满是作文的题目,但是却一篇也写不出——今天只想作一篇《自咒》。
早晨读gulliver'stravels,颇幽默。
过午仍读。打球乏甚。
晚上在图书馆里呆坐一小时又半,回屋读副刊,副刊愈不成样子了。连中文也写不通,就想译诗。
十九日
早晨作gulliver'stravels的readingreport。
又是满脑袋都装满了作文的题目和幻想,《黄昏》的影子老在我脑子里徘徊,但是终于没有很好的意念。我想,明后天在黄昏的时候,一个人出去散一回步,仔细领略一下黄昏的滋味,得点好的妙的新意念。
晚上在朱光潜堂上又想到几个想写的文章——《灰的一段》,描写我对年华逝去的感觉。
二十日
无聊的工作,无聊的人,怎样这样使人感到无聊,早晨在图书馆忙了一早晨,无聊地,作philology的readingreport,说是作,有点不妥,不如说抄。
无聊地抄。
晚上终于抄完了,不由自己长叹一口气。
老想把《心痛》抄出来,但是,说也奇怪,我总〈觉得〉它太好了,不忍抄,其实抄了又有什么坏处呢?好不能仍然好吗?但是我却觉得不,理由我自己也不知道。
二十一日
今天把早就想写的《自咒》写完了,但是自己极不满意,心里仿佛塞着什么东西似的不痛快。同长之长谈,他劝就这样写下去。
又同施君长谈,他对我写的这种诗般的散文颇不赞成,这使我惊奇,然而同时也使我回省,我以前并没想到会有人反对这种体裁。
晚上想抄《心痛》,又没抄,只把《哭母亲》抄了一点。
二十二日
终于开始抄《心痛》了,写文章真不是易事,我现在才知道。即如这一篇吧,当初写着的时候,自己极满意。后来锁在抽屉里,也颇满意。现在抄起来,却又不满意。我所牺牲的精力是这样多,现在却落了个不满意。你想,我是怎样难过呢?但是,我还有点希望,就是看别人的意见怎样。
抄了一天,没完。
晚上在抄的时候,又想到母亲,不禁大哭。我真想自杀,我觉得我太对不住母亲了。我自己也奇怪八年不见母亲,难道就不想母亲么?现在母亲走了,含着一个永远不能弥补的恨。我这生者却苦了,我这个恨又有谁知道呢?
二十三日
今天终于把《心痛》抄完了——这篇文章曾给我大的欣慰,同时又给我大的痛苦。作的时候,我喜欢它,抄的时候,我讨厌它。但是无论如何我又颇重视它,我希望它成为一篇杰作,但我又怀疑。我真痛苦。为文章而受这样的痛苦,还是第一次。
我给长之看,我对他要求的是极端的批评。
二十四日
早晨我在被窝里,长之看完了《心痛》来找我谈了,他说形式松而内容挤,还有许多别的意见,我都颇赞同,但是我自检查自己,在心的深处仿佛藏着一个希望,就是希望他说这篇文章好。
过午又想写文章,只写了两个开头,写不下去了。
晚上又想到母亲,又大哭失声,我真不了解,上天何以单给我这样的命运呢?我想到自杀。
二十五日
今天是洋人的圣诞节,对我似乎如浮云。
只是作着无聊的readingreport。我自己有个毛病,就是,越讨厌,越无聊的事,我总先去作。我自己觉〈得〉,把那些讨厌的事情作完,就可以自己随便作点喜欢作的事情,心里也没那样一块石头坠着。我之所以拼命作readingreport,就是想早一天把这些无聊的债打发清楚。
二十六日
早晨仍然作那些无聊的report。
过午开头写《忆母亲》。颇喜欢这篇,不知写出的结果如何?
看了沈从文给长之的信,长之把我的《枸杞树》寄给沈,他信上说接到了。我仿佛有一个预感,觉得这篇文章不会登,不知什么原因,心里颇痛苦。
二十七日
今天《枸杞树》居然登了出来,不但没有不登,而且还登得极快,这真是想不到的事。而且居然还有几个人说这篇写得不坏,这更是想不到的事——我真有点飘飘然了。
今天早上非常懊丧。我自己想:倘若这篇文章不登(其实是不关紧要的事),我大概以后写文章也不会起劲,也许干脆就不再写。前几天,长之告诉我,沈从文很想认识我,我怎好去见他呢?
——居然登了出来,万事皆了。今天大雪。
二十八日
外面雪不下了,早晨天还没亮,雪光照得屋里发着淡白光。
一天都仿佛有雾似的,朦胧一片白色,远处的树只看见叶子,近处的树枝上都挂着一线线的雪。吴宓说:“今天应该作诗。”真是好的诗料。但是外面虽然是有诗意的美景,但关在屋里作的却是极不诗意的工作——作readingreport。
二十九日
今天没课,仍然作readingreport。
为什么老作readingreport呢?很简单,因为我觉得它们讨厌、无聊。我常常有一个毛病:愈是坏的东西我愈先吃,留着好的以后〈吃〉;愈是讨厌的工作,我愈先作,留着个人喜欢作的以后作。
三十日
早晨没作什么,因为讨厌的readingreport已经作完了。
过午杨丙辰先生来讲演,张露薇亦同来。请他们在合作社坐了会,又去到生物馆去讲演,我真想不到还有四五十人去听,在这星期六,又是年假前的星期六,题目是关于literaturwissenschaft的,名叫《文学与文艺学——文艺——创作与天才》,很满意。
晚饭前,之琳忽然来了,喜甚。晚上陪他谈话,又到体育馆去看足球队与越野赛跑队化妆女子篮球比赛。
三十一日
早晨同之琳、长之在林庚处谈了一早晨话,林庚病了。过午之琳走了。回屋竟然大睡,把篮球足球赛都睡忘了,起来后就到体育馆去聚餐。同餐者约千余人,经过了训词国歌等等仪式才能大吃,真不耐烦它。出体育馆就到大礼堂去听学生会主办的游艺大会,演者为中华戏曲专科学校,满是小孩,极有意思,一直演到夜里三点。
民国二十三年(1934)一月一日
早晨十点才起。我知道这是过年了,论理似乎应该有感想之类的东西,但却没有,我并没能觉到这是过年,也没觉到我已经长了一岁了——这一切都是旧历年时的感觉,有点太怪,难道我脑袋里还是装满了封建势力吗?
到图书馆去看报,却有年的滋味——冷清清。
前天听说《大公报》致函吴宓,说下年停办《文学副刊》,还真岂有此理。虽然我是“文副”一份子,但我始终认为“文副”不成东西。到现在,话又说回来,虽然我认为“文副”不成东西,大公报馆也不应这样办,这真是商人。
一天忙着作李后主年谱和传略,对付吴宓也。
二日
早晨看locicritici。
午饭后,同长之到西柳村去访吴组缃[25],他太太来了,谈了半天。
在长之屋打扑克。
晚上想作《忆母亲》,又想作《黄昏》,结果没作成,只是想,想,想——头都想痛了。
三日
我自己觉着:今天似乎是没白活了。早晨在图书馆写《黄昏》,过午仍然接着写,大体总算完了。这个题目在我脑筋里盘旋了许久了,我老想写,总写不出来,今天一拿笔,仿佛电光似的一掣,脑筋里豁然开朗,动手写了起来,居然写成了。自己颇满意,不知将来抄的时候又作如何感了?
看施蛰存的《善女人行品》,除了文章的技巧还有点可取外,内容方面空虚得可怕。
四日
头午忙忙乱乱地上课。
从上星期六就听说(今天星期四)《大公·文副》被cut[26]了。今晨吴宓上堂,果然大发牢骚。说大,其实并没多大,只不过发了一点而已。
晚上去找他,意思是想安慰他一下,并且把作成的李后主年谱带给他。
五日
看norwood的greektragedy[27],意在看summary。连看加抄,早晨干了一早晨。
吃了午饭,忽然看到窗外。早就想写一篇《窗外》,一直没动笔,今天忽然似乎灵感来了,于是写。脑筋里计划得非常好,但写出来却不成东西。
晚上抄《黄昏》。
六日
今天文学季刊社请客,我本来不想去,长之劝我去,终于去了。同车者有林庚、俞平伯[28]、吴组缃。
下车后,因为时间早,先到前门、劝业场一带走溜,十二点到撷英番菜馆。
群英济济,三山五岳的英雄好汉群居一堂,约百余人。北平文艺界知名之士差不多全到了,有的像理发匠,有的像流氓,有的像政客,有的像罪囚,有的东招西呼认识人,有的仰面朝天一个也不理,三三两两一小组,热烈地谈着话。
到会的我知道的有巴金、沈从文、郑振铎、靳以、沈樱、俞平伯、杨丙辰、梁宗岱、刘半农、徐玉诺、徐霞村、蹇先艾、孙伏园、瞿菊农、朱自清、容庚、刘廷芳、朱光潜、郭绍虞、台静农等。
两点散会,每人《文学季刊》一册。访露薇不遇。在市场遇长之,又再访之,直追至王姓家中,才找到他——四点半回校。
颇乏,脑海里老是晃动着这个会影子,那一个个的怪物都浮现出来。
七日
看《文学批评》,看了一天。
这几天又忽然穷起来。昨天进城的时候,只剩了一元六角钱,汽车洋车费用去了一元。我本不想进城,但终于去了,结果,带了仅余的六角钱回来。
我现在真急需用钱,稿纸要买,墨水要买。说起稿纸,更可怜。《黄昏》只抄了一页,就因为没了稿纸抄不下去。
写给家里要钱的信,只不见复。
好不急煞人也。
八日
早晨把《文学批评》看完了。回屋来看信,结果没有,不禁失望。
过午从图书馆赶回来看信,仍然没有。
我希望家里会有钱寄来,只是寄不了来。
想抄《黄昏》也无从抄起,心里颇烦闷。
九日
今天钱仍然没寄来。我真不行,为了这点小问题,竟有点糊涂,将来还能作什么呢?
预备文学批评,今年虽然只考三样,但考试总是个讨厌的事,预备起来,心里极不痛快。终于借了钱,买了一本稿纸,抄了半页《黄昏》。
十日
今天开始学期考试,我没有什么考。
一天都在同文学批评对命,结果是一塌糊涂,莫名其妙。
在事前,我知道这次考试不成问题,然而到现在临起阵来却还有点惊惶。我自嘲道:“自小学到大学,今大学又将毕业,身经何虑大小数百阵,现在惊惶起来,岂不可笑吗?”
十一日
说惊惶,还真〈有〉点惊惶。早晨七时前就起来了,外面还没亮。
考古代文学,大抄一阵。
考文学批评,颇坐蜡,但也对付上了。
考完了,又觉得没事干,到书库查书。
晚上,到图书馆抄《黄昏》,只抄一页多。
今天家里仍然没寄钱来,颇急,但因而多少也多了个希望,希望能在桌上发见挂号信条,一天也仿佛更有意义似的。
十二日
今天颇痛快——家里的钱寄到了,《黄昏》也抄完了。抄完了一看,自己还颇满意,想把它寄出去,试试它的命运,同时,也就是试试我的命运。
一天没有什么事干,看小说。徐志摩的《轮盘》,太浓艳。郁达夫的《自选集》,简直不成话,内容没内容,文章不成文章。
忽然又想到将来——我同长之谈:我决意努力作一个小品文家。关于研究方面,也想研究外国的小品文,和中国小品文的历史,他极赞成。
十三日
虽然还有一样没考,但总觉得不成问题,好像已经没了事可作一样——但也就得到更大的无聊和淡漠,一天东晃西晃,不能坐下读书。
果然把《黄昏》寄出去了,寄给《文艺月刊》,不知命运如何,看来是凶多吉少吧。
十四日
这日子过得真无聊,明天要考philology。说预备,实在用不着,因为太容易了。说不预备,又实在放心不下——就在这预备与不预备之间,呆坐在图书馆里。
早晨呆坐在那里。
过午仍然。
晚上仍然——真无聊。
朱企霞来。
十五日
今天早上又在图书馆里呆坐着。
终于到了考的时间,而且终于考完了,下来了,仿佛去掉一块心病。
过午打手球。晚上去听balalaika[29]的演奏,这是一种俄国乐器,三角形,演奏者是bolshekoffdinroff[30],还不坏,不过大部听不懂。我觉得volgaboatman[31]顶有意思。
今天《世界日报》上有人骂我《夜会》的批评。又听长之说,转听巴金说,蓬子[32]看见那篇文章,非常不高兴——听了之后,心里颇不痛快。
十六日
昨晚在长之屋同林庚谈话,至夜一时始返屋,觉得头非常痛,而且流鼻涕——躺下后,头更痛了,发热又发烧,一夜翻来覆去睡不着,嘴里要喷火。迷乱的梦绕住了枕头,简直不知梦到那里去(现在想来,大概还是梦到《文学季刊》多)。
有时自己清醒一点,简直觉得这就要死了。
早晨迷迷糊糊地,起不来,头仍然痛,嘴里烧成了红色,牙上粘满了红色的块粒。
一直睡到下午两点,只吃了一点东西。
晚上仍然睡。
十七日
今天好点了,早晨到图书馆里去,预备看书,但看不下去。
一天就这样糊里糊涂地过去。
又预备写一篇文章,叫《年》。
十八日
总觉得浑身没有力,走起路来,也仿佛鬼影似的,这恹恹的残息,怎么了?
很吃力的书不能而且也不愿意看。对于写文章本来就有点蹙眉,现在更仿佛找到充足的理由似的,一提笔,就先自己想:“身子不好,停几天再写罢。”
想作朱光潜的paper,决意作李后主。
晚上同长之访老叶,明明在家里,却说出去了,不知什么原因。真正岂有此理。
十九日
妈的,真讨厌,大风呼呼地直刮了一天。比以前都大,弄得满屋是黄土。因为伤风,鼻子不透气,只好用嘴呼吸,这一来却正巧,净吸黄土。
长之过午进城,明天回济。
身体方面不舒适,心里方面也不好——我觉到寂寞,没有事作,只好睡觉,但是睡醒后,身体方面却更不舒服。
二十日
今天风住了,说住,其实也没全住,只比较小点罢了。同样的毛病在作祟——寂寞。到图书馆看书,看不下去,杂志都给我看净了,找人谈话也没有。
又是睡觉,起来又是身体不舒服。这样下去,恐怕又要生病了。明天决意进城。
二十一日
说决意进城,然而又没进,原因是又刮风。
实在无聊极了,把李后主作了点,也不起劲。
过午在张明哲屋打扑克,消磨了一下午。无论如何时间消磨了,总是痛快事情。
晚上想作《年》,但想来想去,想不出。不知那里来的灵机一动——我这几天不是觉到无聊和寂寞么?于是真写起来,但也只写了个头。
二十二日
一起来,就写《寂寞》。像鸡下蛋似的在屋里写了一早晨,写得不甚痛快,恐怕不好,但我自己却不能说什么话,我只直觉地觉得它不好而已。
过午,终于写完了。一想到自己又写了篇文章,心里也自然地浮起一点欣慰,但再一转念,想到这是一篇怎样坏的文章,心里不禁又难过起来了。
晚上又开头作《年》。这篇恐怕是篇很美丽的散文,我自己这样觉得。但又有许多话不知怎样安排,且待说出了,再说好坏吧。
二十三日
几天来好想进城,但终于自己想出了种种口实,没能进得成,其实唯一原因就是恐怕在城里找不到人。今天过午决定进城了,拿起了帽子,走,碰着吕宝,走到大门口,看着汽车来了,我却又转了回来——打了一过午手球。
也好,晚上作《年》,有几段自己真满意。
二十四日
今天仍然继续作《年》,好歹作完了。作着的时候,自己挺满意的。但作完了一看,又觉得,虽然意思不坏,但都没安排好,而且前后不连贯——这又教我没有办法了。不管它,反正说还不坏。
因为有工作,所以无聊寂寞也减轻了点,但也不是完全驱除净尽,有时仍不免愣愣地对着桌子发上那么半天神。
二十五日
今天终于决心进城了。九点钟赶汽车,去晚了,十一点才赶上。
下车后,就到北大访曦晨,他正在考中,好容易碰着他,只谈了几句,就到西斋去访虎文,也遇着了,真不容易。上次给他信,没收到复信,我以为他走了呢。折回了市场,因了无聊,就〈到〉真光去看电影,因为逃避无聊才到城里来,能情愿再碰上无聊吗?——片子是《兴登堡血战记》,说的是德文,不甚好。
七点回校。
二十六日
又开始无聊了。早晨东晃西晃,过午仍然东晃西晃。
分数差不多全出来了,真使我生气,有几门我简直想不到我能得那样坏的分数。这些教授,真是混蛋,随意乱来。
因为分数的关系,又想到将来能否入研究院,山东教〈育〉厅津贴能否得到——心里极不痛快。
二十七日
一天差不多又没作什么事,书只是念不下去。
过午看同英兵赛足球,无论怎样,一过午的时间总算消磨过了。
晚上也没念什么书。
想到毕业论文就头痛。h?lderlin的诗,我真喜欢,但大部分都看不懂,将来如何下笔作文。
二十八日
早晨听马玉铭说,文艺心理学的论文,他已经交去了。我慌了,于是回屋赶作,因为以前已经作了很多,所以一头午就结束了。虽然作得不痛快,但时间在不知不觉之中消磨过去,也算痛快。
过午企霞来,听他说之琳、曦晨已经先他而来,为什么我没见到呢?等到六点,不见,乃往林庚处去找,途遇林,又在合作社遇之琳、曦晨。晚上到林庚处。闲扯。
二十九日
早晨因企霞起得很早,我也只好起来,同曦晨三人到气象台上一望:四处浮动着一片片的白雾,似透明,又不透明,枯了的树枝仿佛芦苇似的插在里面,简直像一片大湖——这种景象我还是第一次看到。
因为夜里没睡好,过午大睡。
抄《年》这篇文章,我还满意。
三十日
早晨仍然抄。
过午看清华对交通大学足球赛,从昨天以来我总觉得这仿佛是一件大事似的。交通在上海颇有点名,但实在说踢得并不怎样好。万象华还不错。
接到叔父的信,说一叔到济,以前母亲丧事所欠的账,都筹好了款。然而又出了麻烦,新买了十二亩地同大嫂子对换坟地,用钱四百元。值此山穷水尽之时,又如何筹这些款呢?只筹了一百元,叔父说,心里很焦急。我看了,心里更焦急。一方面又想到毕业问题,心里不知是什么味,我已决意不向家里要钱,凭自己这一笔写出下学期的费用。
三十一日
早晨把《年》抄完了。
过午又去打手球,乏极。
的确有许多事情等我作,譬如论文,就是其一。但终日总仿佛游魂似的,东晃西晃,踏不下心读书。虽然已不像前两天那样感到无聊,但一想起来,却仍然觉得无聊。
二月一日
早晨看h?lderlin的诗。
天从昨天晚上就在下雪,到现在没停,下得虽然时间长,但不甚大,不像上次那样痛快。
同施君、左君踏雪到海甸去玩,颇形痛快。
晚上因为太乏,精神萎靡。实在这几天来,精神都不强,自念身世环境,为什么上帝要叫我摊上这许多不痛快的事?!
二日
今天长之回来了。大概我的寂寞或者可以减少点。他对我谈了许多济南的事情,自己不能家去,听别人谈家乡里的事情,大概也有“客自故乡来,应知故乡事”的情味吧。
开始作一篇散文,《兔子》。这是我幼年的一件真事。当时就想写一篇文章,没写,现在想起来了,就写下来。大有“悲哀的玩具”的神气。
三日
早晨去注册,觉得这是最后一学期的注册了,心中颇有空漠的感觉,像悲哀,又不像。
仍然写《兔子》,不很满意,然而又满意,莫知其如何,大概写来总不很顺利。写《年》的时候,虽然不是一气写下来,但是写每段的时候,inspiration总都像泉涌似的,很充足。让郁达夫说来,也许是“通篇无一败笔”吧,《兔子》则不然。
从图书馆回屋时,邂逅朱光潜,在他屋小坐片刻,晚上又同施君去找他,谈颇久。
终于把《年》寄给《现代》了,大概我想总应该登,其实登不登也没关系。
四日
开始抄《兔子》,总抄不下去。
这几天来都不能作什么正经事,难道一要毕业就觉到自己的老了吗?
晚上同林庚去找叶公超。我对他的印象不很好,所以我一直不愿意去找他。最近听长之说,他一点也不乖戾,我于是又想去找他谈谈了。一直谈到十一点,谈到中国文坛上的人物,谈到他要办一个刊物,意思之间,还有约我帮忙的意思。我对他讲我最近很喜欢essay[33]。他给了我很多的指示,并且笑着说:“现在中国文坛上缺少写essay的人,你很可以努力了。”他对我第一年的事情都记得很清楚——这一夕谈改变了我对他的印象。我走出他的门来的时候,心里充满欢欣与勇气。
五日
仍然间断地抄着《兔子》。
一天都在苦闷中。以前,我也曾想到,我这样写下去,会不会把材料写净了?当时觉得不会写净的。今天对《兔子》太不满意,这样好的材料都写不好,还能找到多少这样的材料呢?于是因为对这篇不满意,又想再作一篇好的,想了又想,想作《忆母亲》,想作……脑袋里乱七八糟,得不到出路,只在苦闷中。
然而,前面分明又有亮,这对我是个大的诱惑——我莫知所云了。
六日
早晨看打冰球的。
仍然不能安下心作什么用力的事,这样下去,将来还有什么希望吗?
看h?lderlin的诗,一行也不了解,但也就看了下去,仿佛是淡淡的影子飘在面前,又仿佛什么也没有,但一旦意识到了的时候却的确在看书。
还有,我每次(只是这几天来)一坐下看h?lderlin,脑子就纷纷起来,回旋着想,想的总不外是要作一篇什么essay,什么题目,怎样作,往往对着书想几个钟头,多半没结果,时间也就这样过去了。
今天又是在这样情形之下,想到一个题目《回忆》,于是立时拿起笔来sketch[34],文思涌汹,颇不坏,什么时候写成,却就不得而知了。
七日
今天开学。
寒假过得太快,但在寒假中却的确无聊,现在上课了,又不愿意上课——最近老不能振作,终日像游魂似的。
过午只上了一课。
看《儒林外史》,觉得写的的确不坏,充满了irony[35],几百年前能写这样文章,真不容易。
八日
看《陶庵梦忆》,有几篇写得真好。
我现在对小品文的兴趣极大,明末这两派——公安、竟陵的文章是不能不看的,我还有个野心,想作中国小品文史。
过午又开始干所谓正经功课——看cats[36]。
吴宓把中西诗文比较paper发还,居然给我i,真浑天下之大蛋!我的paper实在值i,但有比我还坏的,也竟然拿e拿s。一晚上心里不痛快,我觉得是个侮辱。
九日
一天颇苦闷,想找一个题目,作一篇文章,作为中西诗之比较的论文,但找不到。
最近所作的文章,过于细微,在乱嚷的声中想不出这样细微ideas[37]。今天过午,自己到气象台下向隅一坐,静得很,远望路上的行人,恍如隔世,沉思又沉思,也想出了点好的ideas。
老不能沉下心念书,最近才觉到,不但没入了学问的门,连看还没看到呢。
十日
又决意作词的起源。鼓着勇气,到了书库里,一查书,简直莫名其礼拜堂,勇气又没了。
过午看足球。
晚上又想起一个题目——其实也并没有题目,只能说范围,这范围是:西洋的naturepoets[38]大半都有点pantheistic[39],何以中国的naturepoets如陶潜不?换了话说,就是中西诗人对nature态度之不同。想写《忆》,写不出来。
十一日
早晨看篮球赛。
过午,长之送我一张票,弋昆社在哈尔飞演戏,非叫我去不行。结果是去了,到场名流甚多,刘半农、郑振铎、杨丙辰、盛成、冰心、吴文藻、陶希圣、赵万里等全到,演者是韩世昌、白云生、侯益隆与马祥麟等,印象不十分太好。
七点回校。
十二日
早晨看addison[40]。
过午因为借书证没有相片,同图书馆人员大吵,真混蛋。又打handball。
疲甚,晚上不能看书,本来想写文章,也因为太乏,蒙头睡去,睡时已十点,不能再写。
十三日
明天是旧历年初一,今天晚上就是除夕。
我觉得我还有一脑袋封建观念。对于过年,我始终拥护,尤其是旧历年,因为这使〈我〉回忆到童年时美丽有诗意的过年的生活。我现在正写着《回忆》,我觉得回忆是粉红色的网,从里面筛出来的东西,都带色香气。没有回忆,人便不能活下去,对年的回忆尤其美丽。
晚上同长之、明哲一同吃年饭,打纸麻将,一直到十二点。
十四日
今天学校里照常上课,我却自动刷了。又同左、王、蔡打麻将。晚上又打,一直到一点。但在百忙中,我却〈把〉《回忆》写完了,这是一件使我欣慰的事。
这篇小文,我还满意。我最近写文章走的路太窄了——写的东西往往抽象到不能说,写来的确费力,几乎半天写不出一字,但不抽象的东西,我却又不愿意写,究竟怎样好呢?
十五日
没上课,但也没念什么书——说没念书,其实也念了点,念的addisson的criticismonmilton'sparadiselost[41]。
昨天晚上打牌,睡得太晚,今天起得颇早,所以很困。过午大睡。
又把《回忆》修改了几处。现在细想起来,我写的这一些文章中,我还是喜欢《年》。
十六日
今天《现代》把《年》退回来了,我并不太高兴——文章我总以为还是好文章,我只说编辑没眼。
拿给长之看,他总不喜欢我这种文章。我所不喜欢的,他却觉得好,我于〈是〉把经了再三的努力仍然没抄完的《兔子》拿给他看。我之所以没抄完者,因为我太讨厌这篇。他果然又说好,我一努力回来抄完了,我把《年》、《枸杞树》、《兔子》拿给叶公超看,并且附了一封信,明天可以送出去,我希望他能说实话。午饭后约同施、左二君游大钟寺,乘驴去,乘驴返。寺内游人极多,我向大钟的孔内投了几个铜子,三中。乘驴颇乐,惟臀部磨擦痛甚。古人驴背寻诗,我却无此雅兴了。
十七日
一天刮大风,想大钟寺游人一定不如昨天了。
我又想把《回忆》抄出来。《回忆》也可以同《年》、《心痛》、《黄昏》算为一类的文章,都是写抽象观念的。我曾有一个期间想,只有这样写下去,才能达到我理想中的美的小品文。但拿给长之看,他总不赞成。以后这样文章我仍然要写。施君说:我的文章很像v.woolf[42]那一派,这在以前我自己并没conscious[43]到。
十八日
九点进城,同长之。
先访印其,同赴同生照毕业相片,十年寒窗,熬了这一身道士似的学士服,真不易。但穿上又是怎样的滑稽呢。访曦晨,遇萧乾[44]及邓恭三[45]。
同长之、印其、马玉铭同游厂甸,人山人海,非常热闹。逛了半天,也没买什么书,我老希望能看到一本《陶庵梦忆》之流的书,作梦。
在北大二院的门口遇峻岑,他告我宋还吾有请我作高中教员的意思,但不知成不成,我倒非常高兴。
十九日
今天高兴极了,是我一生顶值得记忆的一天。
过午接到叶公超的信,说,他已经看过了我的文章了,印象很好,尤其难得的是他的态度非常诚恳,他约我过午到他家去面谈。
我同长之去了,他说我可写下去,比徐转蓬一般人写得强。他喜欢《年》,因为,这写的不是小范围的whim,而是扩大的意识。他希望我以后写文章仍然要朴实,要写扩大的意识,一般人的感觉,不要写个人的怪癖,描写早晨、黄昏,这是无聊的——他这一说,我的茅塞的确可以说是开了。我以前实在并没有把眼光放这样大,他可以说给我指出了路,而这路又是我愿意走的。还有,我自己喜欢《年》,而得不到别人的同意,几天来,我就为这苦恼着,现在居然得到了同意者,我是怎样喜欢呢?他叫我把《年》改几个字,在《寰中》上发表。
萧乾同李安宅来访,我正〈在〉叶先生家,不遇。
二十日
今天开始作论文了——实在说,论文的本身就无聊,而我这论文尤其无聊,因为我根本没话说。
最近功课又多起来,没多大功夫自己写文章了。几天前就预备写一篇《墙》,现在还没酝酿得成熟。
今天晚上本来有文艺心理学,竟不知怎地忘了去上。
我现在总觉得,一切事情都可以不去作,但却不能不写文章。我并不以为我的文章是千古伟业,藏之名山,传之其人,只不过我觉得这比一切都有聊,都更真实而已。
二十一日
最近这几天我可以说是非常高兴,第一因为我居然在老叶身上找到一个能了解我的文章的,难得的是他的态度诚恳,又答应把《年》在他们办的杂志上发表。第二《文学季刊》下期又有我的文章,寄给《文艺月刊》的《黄昏》没退,恐怕也能发表出来,这两次使我有了写文章的勇气与自信。第三,是听峻岑说,说不定宋还吾要请我作教员,不至受家里的非难。第四是目前的,今天又领到五十元津贴。本预备今学期不向家里要钱,现在大概可以办到了。
今天尤其高兴,因为我又想到了一个文章题目《自己》,我觉得非常好,高兴极了,不知写来如何。但也有不高兴的事情,就是从前几天骑驴到大钟寺后,回来腚上就生了一个疖子,走路时非常不方便,今天破了,到医院走了一趟。
二十二日
一天都在读nietzsche的thusspokezarathustra[46],这种哲学书的summary真难作。
昨天站在窗口向外望:柳梢上又有一层淡色的雾笼罩着了。我又知道:春来了。本来这几天来天气实在有点太好了。有这样好的天气,真有点在屋里坐不住。
我自己觉得,对人总是落落难合,而且我实在觉得人混蛋的的确太多了,即如所谓朋友也者,岂不也是中间有极大的隔膜么?
二十三日
仍然无聊地作着summary。
想着怎样写《自己》。平常我常对自己怀疑起来,仿佛蓦地一阵失神似的。但现在想作《自己》,自己的精神永远集中到自己身上,那种蓦地一阵失神似的感觉也不复再袭到我身上来——过午,逃出了图书馆,走到气象台下条凳坐着,对“自己”沉思着,但却没有什么新的意念跑入我的头里去,只觉得太阳软软地躺在自己脸上。
二十四日
除了作summary外,没作什么有意义的事。
过午,虎文来,同长之在紫曛的黄昏里,在气象台左近散步,谈着话,抬头看到西山的一抹红霞。饭后,又出校去玩。月很明,西山顶上有一片火,大概是野火吧,熠耀着,微微地发红。自一下楼就看到了,沿着生物馆后的马路走向西门,随时抬头可以看到这片火。出了校门,在影绰绰的树的顶上,又看到这片火。沿着校外的大路走回来,走到宿舍门口的时候,西山顶上的火还在亮着,而且更亮了。我笑着说:“这是上帝给我的启示,我的inspiration。”
二十五日
早晨同虎文、长之出去散步,昨夜谈话一直到下三点,所以有点乏,但天气实在太好了,也不觉怎样。出校北门沿圆明园北行,折而上铁路,随行随谈,又食橘子苹果,高兴极了。
过午仍在屋里闲扯。忽然谈到要组织一中德学会,以杨丙辰先生为首领,意想取中德文化协会而代之,三个人都高兴得跳起来了。以后又热烈地顺着这个会谈下去,想怎样办,怎样征求会员等等,三个人都高兴极了——我们自己又制造了一个梦。
晚上之琳来,在长之屋谈话,陈梦家亦来,真有诗人的风趣,有点呆板,说话像戏台上的老旦。谈到熄灯以后才散。
二十六日
没作什么有意义的事。
想写几篇骂人的文章,也只想出了题目,写来恐怕不能很坏。
我最近有个矛盾的心理,我一方面希望能再入一年研究院。入研究院我并不想念什么书,因为我觉得我的想从事的事业可以现在才开头,倘离开北平,就不容易继续下去。一方面我又希望真能回到济南作一作教员,对家庭固然好说,对看不起我的人,也还知道我能饿不死。
二十七日
几天来,天气非常温和。今天忽然下起雪来,而且很大,整整下了一天。
过午同吴组缃、长之到郑振铎家里去玩。踏着雪,雪还在纷纷地下着,非常有意思。上下古今地谈了半天,在朦胧的暮色里我又踏着雪走了回来。
今天把《年》改了,抄好了,又看了一遍,觉得还不坏,预备明天送给叶公超。
二十八日
这几天以来,人变得更懒惰了,没有而且也仿佛不能作什么有意义的事情,因为一方面有许多功课要作。这是我自己的毛病,在讨厌的功课没有打发清以前,我是不愿意作什么事情的。再一方面,自己的心情也不好。
看梁遇春译的《荡妇自传》(mollflanders)非常生硬僻涩,为什么这样同他的创作不同呢?
想《自己》——怎样去作,在以前没有想到这个题目的时候,有时对自己忽然产生一种奇妙的感觉,但现在想起来,想《自己》的正是自己,结果一无所得。
三月一日
仍然没作什么有意义的事情。
昨天看清华对中大篮球赛,今天看女子篮球对崇慈。
想作一篇:“我怎样写起文章来”,骂人。这篇写出来,恐怕我自己还能满意,但不愿意发表。因为,我想,这种题目是成名的作家写的,我写了,一定有人要笑我。
二日
昨天记日记竟然忘记了。二月只有二十八天,写了二月二十九日。
今天早晨我有个顶不高兴的事——施闳诰什么东西,随便乱翻我的稿纸。我的一九三四年的《新梦》,他竟然毫不知耻地看起来,真正岂有此理!每人都有几句不能对人说的话,他这种刺探人的阴私〈的〉劣根性竟能支使他作这样的事情!我认为是一种侮辱。
这几天来,不是作summary,就是作bibliography[47],我自己怀疑:为什么自己不能爬出这无聊的漩涡呢?
我对张露薇不能妥协,我对他的批评是:俗,clumsy,不delicate,没有taste[48](你看他的外表,和穿的红的衣裳),胡吹海谤,没有公德心。
三日
今天进城。
先到露薇处。同长之我们三人谈了半天关于《文学评论》(我们几个人办的)的事情。关于特别撰搞人、编辑各方面的事情都谈到了,不过唯一问题,就是出版处。我们拿不出钱来,只好等看郑振铎交涉得如何——不过,我想,我们现在还在吹着肥皂泡。不过这泡却吹得很大。我们想把它作为中德学会的鼓吹机关,有一鸣惊人的气概。但是这泡能发生什么样的变化,我们现在还不敢说。无论怎样,年轻人多吹几次肥皂泡,而且还是大的,总归是不坏的。
买鞋,取相片后,四点半回校。
在校内访杨大师不遇。
晚上回来,又作bibliography,无聊极了。
四日
今天盼着上海《申报》,看《文艺月刊》的广告,我的《黄昏》登出了没有,但不知为什么《文艺月刊》却没登广告。
早晨又把十八世纪的readingreport作完了一个,终日弄这些无聊的东西,真有点儿不耐烦。
这几天来,因为无聊的功课太多,心情不能舒缓下来,文章一篇也不能写。
五日
早晨钻到书库里去干bibliography,终于交上了,又去了一条心事。
开始作论文,真是“论”无可“论”。
晚上又作了一晚上,作了一半。听别人说,毕业论文最少要作二十页。说实话,我真写不了二十页,但又不能不勉为其难,只好硬着头皮干了。
六日
这几天日记老觉得没什么可记——平板单调的功课,我不愿意往上写。真写也真无聊,又不能写什么文章。
看到沈从文给长之的信,里面谈到我评《夜会》的文章,很不满意。这使我很难过,倘若别人这样写,我一定骂他。但沈从文则不然。我赶快写给他一封长信,对我这篇文章的写成,有所辩解,我不希望我所崇敬的人对我有丝毫的误解。
七日
今天开始写《我怎样写起文章来》,觉得还满意。还没写完,写来恐怕一定很长,因为牵掣的事情太多。
最近几天看《文艺月刊》的广告,老看不到,恐怕不是改组,就是停办。我投稿的运气怎么这样坏呢?
但也有令人高兴的事:我在图书馆遇见叶公超,他说,我那篇《年》预备在第一期上登出来,这使〈我〉高兴得不〈得〉了。
八日
今天整天工夫仍然用在写《我怎样写起文章来》,不像昨天那样满意,果然真比昨天写得坏了吗?但总起来说,我对这篇是颇为满意的。
总有不痛快的事:不是这个考,就是那个test,我们来上学就真的把自己出卖了吗?
读杨丙辰先生译的《强盗》,译笔非常坏,简直不像中文,为什么同他自己作的文章这样的不同呢?
九日
终究把《我怎样写起文章来》写完了,有五千多字,在我的文章,就算不短的了。再看一遍,觉得还不坏。
李健吾[49]要编《华北日报》副刊,今天接到他请客的柬。
在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我本来想骂几个人,但写到末尾,觉得通篇都很郑重,加入骂人的话,就把全篇都弄坏了。但人仍然要骂,我想另写一篇文章。
十日
今天接到沈从文的信,对我坦白诚恳的态度他很佩服。信很长,他又劝我写批评要往大处看,我很高兴。
过午看对师大足篮球赛。同蔡淳一同吃饭,散步,以前我真误解了他,我觉得他不过是个公子哥,不会有什么脑筋的。但现在谈起来,居然还有一大篇道理,我看,还够一个朋友。
十一日
早晨朦胧起来,天色阴沉,一问才知道已经快九点了——本来预备进城,仓〈猝〉去洗脸,水管又不出水,兀的不急煞人也么哥。赶到大门口,已经是最末的一辆汽车了,同行有长之、吴组缃。天在下着细雨。
先到北大访虎文,据说到良王庄去了。同峻岑谈了谈,又赶回露薇家,同长之、组缃到新陆春应李健吾请,同座有曹葆华等人,无甚意思。后同访杨丙辰先生,在杨处遇虎文,惊喜。他才天津回来,谈了半天,又得了点inspiration,赶汽车只长之一人上去,我没能得上,又折回市场同虎文谈了谈,七点回校。
十二日
大风,房屋震动,今年最大的风了。
满屋里飞着灰土,书页上顷都盖满了。不能坐下念书,而且精神也太坏。
长之因为接到母亲的信而伤感,对我说:“你是没有母亲的人,我不愿意对你说。”——天哪!“我是没有母亲的人!”我说什么呢?我怎样说呢?
今天把《我怎样写起文章来》拿给叶公超先生看,又附上了一封信。
十三日
昨夜一夜大风,今天仍然没停,而且其势更猛。
北平真是个好地方,唯独这每年春天的大风实在令人讨厌。
没作什么有意义的事——妈的,这些混蛋教授,不但不知道自己泄气,还整天考,不是你考,就是我考,考他娘的什么东西?
十四日
仍然大风,这次大风刮得可真不小,从星期日刮起,一直到现在。
今天又考philology。在考前,要看一看笔记,在考后,心里总觉得有点轻松又不愿意读书——今天就在这种情形下度过了。
这几天来,晚上总想困,几乎十点前就睡。这个习惯,须要痛改。
十五日
今天风仍在刮。
这几天来,总想写点东西,但总写不出来。一方面原因固然因为自己太懒,一方面也真觉得没有什么东西可写。
看了看这几天记的日记,也总松松懈懈,没有一点爽俐活泼的味儿,真不好办。这原因我自己也清楚:每天刻板似的读几本教科书,作几件无聊的事,我不愿意记。而每天所作的有意义的事又真少到不能计算,大多数的天,一点都没有,所以每次记日记的时候,只感到空洞了。
十六日
过午同长之到燕大访萧乾,未遇——今天天气好极了,没有风,非常和暖。
在燕大看中大美兵赛球,很好。
晚上同长之访叶公超,谈了半天。他说我送给他的那篇东西他一个字也没看,这使我很难过。看题目,当然我不配写那样的文章,但我里面写的却与普通人想我应该写的大不相同,我本来给他看,是想使他更进一步了解我,但结果却更加了误会,我能不很难过吗?
十七日
心里老想着昨天晚上叶公超对我的态度——妈的,只要老子写出好文章来,怕什么鸟?
今天又刮风。
过午想作《自己》,但苦思了一过午,结果只使脑袋发了痛,什么也没思出来。
我已经决定:叶某真太不通,我以后不理他的了,真真岂有此理,简直出人意料之外。
十八日
一天在想着《自己》然而想不出什么头绪。
午饭后同施、左二君到郊外去散步——天气实在太好了,真不能在屋里读书。回来时,仍然想着《自己》,作文的题目是《自己》,然而在想去怎样作这个题目又是自己,所以想来想去,越想越糊涂,结果一个字也写不出来。从写文章以来,恐怕还以这篇给我的痛苦最大,能写成不还是个问题。
晚上听长之说——《文艺月刊》把我的《黄昏》登出来了,听了很高兴,编者不都是瞎子。
十九日
一天又可以说是糊里糊涂地度过来。
《自己》仍然写不成——写文章这样慢,而且总觉得没有什么东西可写,想起来真是不寒而栗。
接到《文艺月刊》的稿费通知单——七元。
昨天晚上,因为想写《自己》熬了半夜,但也没写成。在白天里,我总觉得太乱嚷,但在夜里,又感到沉默的压迫。
二十日
这几天,自己又有这个感觉:自己像影子似的活着。
春假预备到杭州去旅行,先是因为人数不够,几乎组织不成,今天终于组织成了。
晚上朱光潜讲“笑与喜剧”,所引的许多大哲学家的关于笑的理论,我没一个赞成的。我觉得都不免牵强附会,不同处就只在荒谬的程度的不同。我以前总以为哲学家多么艰深,其实不然。我自己有一个很滑稽的念头,我未必就不能成一个大哲学家。
二十一日
今天又没作多少事。
stein要毕业论文,又须赶作交上,这种应制式的论文实在没有什么价值。我们大半对自己所选的题目没有什么话说。
文章写不起来,总觉耿耿,心里总仿佛有块似的坠着。
二十二日
文章虽然仍然没写起来,但却有一件事使我高兴了——我以前总以为可用作写文章的材料实在太少,我现在才写了不到十篇文章,就觉得没什么可写了,将来岂不很悲观么?但今天却想到许多题目,而且自己都相当的满意,像“花的窗”、“老人”、“将来”等。
我自己心胸总不免太偏狭,对一切人都看不上眼,都不能妥协,然而说起来,又实在没有什么原因,倘若对自己表示一点好感,自己就仿佛受宠若惊,这岂不是太没出息了吗?这恐怕是母亲的影响,我父亲是个豁达大度的人。
二十三日
今天忙着作readingreport,真无聊,这种东西实在不值一作,虽然不费劲,但却极讨厌。
过午打球,看赛排球。
“老人”的影子老在我脑筋里转,这老人应该改作老妇人,因为实在是一个老妇人,但我讨厌这三个字,不知为什么。
非写好文章不行。一切东西都是无意义的,只有写文章有意义。
二十四日
九点进城。
先访静轩,略谈即赴西交民巷中国银行取稿费,到市场买了一本《文艺月刊》。
到朝阳访鸿高,他还没回来,只见到森堂和叔训。
又回到西城静轩处,谈了谈——四点半回校。
今天天色阴沉而且也很冷,我穿的太少,颇觉不适。
晚上把十九世纪的readingreport作完了。
二十五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