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南,介绍介绍,这是谁呀?”
“我表妹。”
“你表妹好漂亮!”
“我不如我表妹漂亮啰?”
“哪里哪里,春兰秋菊各有清芳,不分轩轾,不分轩轾!”
“你这家伙!告诉你,我表妹红鸾许主了!你趁早甭自作多情,打消你那非分之想吧!别走,以后记住几点,跟女孩子说话,要注意说出含义完整的句子。这是经验之谈!”
婉儿似乎明白了,为什么男学生女学生,年龄比许雁南大的或比她小的,一见她都高兴主动跟她打招呼,有话没话都愿驻足和她攀谈几句——她对人那种不卑不亢的模样,幽言俏语那种亦庄亦谐的口吻,和以调侃的方式所表达的友好,使她整个人具有一种特殊的吸引力。一种别具一格的可爱的亲和性。当然了,大概更因她是位才女,并且是位俊人儿。
“雁南,前不久刚开展过学雷锋活动,你还是模范哪,到处贴广告,市才利己,不怕被抓成个反面典型哇?”
“反面典型?那是立场问题!你要是站在反面的反面看待我,我不就是正面典型了?我这不算市才利己,这叫市才利众。收点儿象征性的劳务费嘛,引导学雷锋运动新潮流啊!”
“哎,雁南,你自己怎么打算?”
“指哪方面?”
“还用问?到了日本以后呗!”
“你这话问的就奇怪,我不可能到日本呀!”
“瞧你,又抬杠。怎么不可能?连市长都在电视里说了,这座城市要和日本九州岛靠拢,你还说不可能!”
“和九州岛靠拢的时候,你站在哪儿?仍站在中国这座城市上嘛。那也不等于是到了日本哇!怎么问我到了日本以后呢?”
“那到日本不就近多了么?也许跟从这儿到大门口一样远吧?……”
“深圳中英街离香港近不近?到了中英街能说就是到了香港么?东柏林和西柏林只隔一堵墙,然而两边的德国人要翻墙就是越境……”
“可现在人家那堵墙不是拆了么?”
“可你怎么知道在咱们这座城市和日本九州岛之间不垒起一堵墙?人家柏林墙只涉及民族统一问题,不涉两个国家的领土问题。你们呀,想出国都热发昏了,也显得头脑太简单啦!”
“那……那你还到处贴这广告?”
“我表妹一来,我不是发生经济危机了么?五元七元的,也谈不上诈骗,就算大家扶贫呗!何况我写得明白,子牙钓鱼,愿者上钩啊!”
“许雁南,门口那广告,是你贴的吧?”
在食堂里,她受到了两位“诃德诺夫同志”表情严肃的质问。
“你们都看到了,岂非明知故问?”
她一副温良模样。毕恭毕敬地望着他们,但回答的语气,却一点儿不怯懦。
“在我们的倡议书旁贴那么一张广告,你什么意思?存心唱对台戏?”
“我又不是‘托派’,也不是‘麻派’,才不和你们斗气玩呢!”她往凳子的一端移移,又说,“别捧碗站着啊,好像跟我这儿讨饭似的!”
两位“诃德诺夫同志”沉吟片刻,矜持地接受了她的并不怎么客气的礼让。但虽与她坐在同一条长凳上了,表情仍不失严肃。似乎以此证明和她的思想还存在距离。
“‘托派’们打定主意要去挣资本主义的钱,我挣他们一点儿小钱,其实也是超前地挣资本主义的钱。或者等于是挣准资本主义人士的钱,你们是不是认为这违反社会主义的道德原则啊?”
她将自己的菜盘子往他们跟前推了推,也将他们各自的菜盘子往自己这边儿挪了挪。仿佛与他们是“铁哥们儿”,一向就不分彼此似的。其实她不认识他们。
不过她这一招相当起作用。他们终于不能始终严肃下去了。同样的策略,女性用以对付男性,永远比男性显得大方,磊落,自然。而且效果特佳,立竿见影。
婉儿觉得她简直是大学校园里的一位阿庆嫂。枝迎南北鸟,叶送往来风,应付自如。
“吃吧,吃吧,别客气!”
“你要不解释,我们对你还真有点儿误会。你不是存心和我们唱对台戏就好!……”
两位原打算在食堂这种公众场合对她大兴问罪之师的“诃德诺夫同志”,态度变得和气多了。
“你怎么光吃饭,不夹菜呀?”
她端起对方的菜盘子,往婉儿的碗里拨菜,以自家人那种极其随便的口吻向他们介绍:“这是我表妹!”又对婉儿说,“你斯斯文文的,倒显得你见外啦!”
婉儿不知该作何表示,只有嗯嗯连声,低下头斯斯文文吃饭。“表姐”既认为她“斯斯文文的”,她虽然早已饿得心慌,却不能不暗暗要求自己做出些斯文状了。
“你表妹是演员吧?”
“是啊!你眼力不错。北京电影制片厂著名导演谢铁骊拍《红楼梦》的时候,曾选她去演晴雯,她正上别的戏,下不来,至今还觉得遗憾呢!是不是表妹?”
“是……”
“你都演过些什么电影啊?”
“这……”
婉儿尴尬。
“多了!”“表姐”替她回答,“《撒谎的女孩儿》、《上当的男人》,这是两部姊妹片儿。还有《请别纠缠我》、《你活你的,我活我的》等等……”
两位“诃德诺夫同志”面面相觑。分明地,他们一部也没看过。也不可能看过。倘看过,倒是奇事了。
“你们组织的追悼会,什么时候开?”她忽然郑重地问。
“七点钟左右吧。”
“我一定准时参加。”
“真的?”
“当然真的。不管‘麻派’‘托派’,还是你们,或我这种我行我素的‘天马行空派’,要是对我们那些死去的同学没这一份儿悼念之情,我们还是人么?”
她说得十分中肯。婉儿看出,在这件事上,她的态度是真实的,也是异常虔诚的。
“许雁南,有你参加,我们就多了一种支持!我们代表一切响应倡议的同学谢谢你!”
“谢什么?这根本谈不上谁支持谁们,大家都跟着各自良知的感觉走就是了!我认为,还要倡议同学们捐钱,在校园内竖一块碑,将所有死了的同学的名字都刻上。并且描金。背面该是这样的碑文——请不要嘲笑他们,难道你从没产生过高尚而勇敢的冲动?”
“好,好!莎士比亚的话吧?”
“不。我的话。”
“你的话也通过了!”
“我带头捐。我将捐出我从‘托派’们那里获取的三分之二劳务费。”
他们大受感动起来。
“让我们握握手吧?”
“对!握握手,握握手!许雁南,我们听到一些同学私下议论你,说你趁机谋利,发不义之财。所以我们才对你产生了误会……”
他们非同她握一下手不可。
她一一握过他们的手,说:“别人怎么议论我,我才不在乎呐!我做我想做的事,从不考虑别人如何看法。”
回到宿舍里,婉儿吞吞吐吐地问:“表姐,可以算我一个么?”
无形中,婉儿已然接受了两人之间的表姐表妹的关系。而且,感到这种关系是亲密的。
“算你一个?什么呀?”
“就是……捐钱的事儿……”
“这……这和你不相干啊!”
“我亲眼看到了!我亲眼看到……怎么不相干?……当时我躲在一个修自行车的棚子里……”
“你……你会亲眼看到?……”
许雁南不相信。又似乎不是不相信,更是不理解婉儿的要求。她在桌旁坐下,一手托腮,以一种研究的目光注视着婉儿,仿佛在问:那你一定经历一番死里逃生了?我的天,我想象得出来那有多么可怕……
于是婉儿诉说起来。那一种诉说的愿望一旦开始,便犹如涨满的蓄水冲决堤坝,猛烈地奔泻,不可遏止。她讲到了孟大爷,讲到了在教堂前看到的情形,讲到了那一个要在上帝面前公审自己妻子的暴戾的男人,以及他怎样被自己的妻子当胸插了一刀,怎样拔出刀向周围无辜的人们行凶,怎样在垂死之前企图杀死自己,自己怎样被“哥”救了……
她开口之前并没打算讲这么许多。然而任何人对自己的诉说愿望都是无可奈何的。人在这种时候,不过是诉说的工具。是自己心灵的工具。对于心灵,没有任何一种别的愿望,强大于诉说的愿望。
“婉儿,你坐下,慢慢地讲。表姐听着呐。现在一切都过去了,不可能再发生第二遍了,也不会有什么凶险能威胁到你了……”
哲学系和历史系双修研究生,心理学方面当然也不是外行。她温柔地鼓励婉儿讲下去。她并不是那种情绪喜欢受到刺激的人。恰恰相反,在本质上,她更属于一听到别人讲血腥的事件就转身离去,一从银幕或屏幕上看到暴力镜头就捂眼睛的女孩儿。但是她感到婉儿分明地被自己所经历的凶险裹住了。她知道只有诉说才可能使对方彻底摆脱恐怖之阴影的笼罩。否则对方那一颗心灵,也许会在某时猝然崩碎……
她是怀着一种大的怜悯,一次次命令自己要听下去,听下去……
于是婉儿接着讲自己如何满怀善良之目的四处寻找小红夫妇,讲到了自己在机场候机室所受的凌辱,讲到张广志怎样杀死了“哥”,她自己怎样替“哥”报了仇……
听得许雁南心惊肉跳,一阵阵魂飞魄散。在大学校园里,漫长的昨天,毕竟不过是骚乱,而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凶险。和她的许多同学们一样,她其实并没经历比惊吓更可称之为威胁的威胁。
“他救了我,可我连他的姓名都不知道!可我害了他!是我害了他呀!我怎么能不替他报仇啊!我怎么能不杀死那个王八蛋呀!他死有余辜,我恨不得吃他的肉!喝他的血!我好恨呀!我杀了他也难以解我的恨!……”
汹涌的情感加上情绪的波涛,终于将急促的不时遏止的诉说推助成了叫喊。婉儿脸色苍白。婉儿涕泪悲流。婉儿全身颤抖。许雁南觉得,连婉儿泪屏后面的眸子都扩大了。她害怕婉儿就要变得疯狂起来了。
“婉儿,婉儿,婉儿……”许雁南立刻跨到婉儿眼前,将婉儿紧紧搂在怀里,惊慌失措地哄劝她,“可怜的姑娘,你对我说出来就好了!你说出来心里便轻松了些是不是?这一切都闷在心里,你可怎么受得了呢?……”
婉儿偎在她怀里号啕大哭。
“哭吧,婉儿,哭吧。痛痛快快地哭吧!天啊,你经历了些多么可怕的事呀!……”
许雁南也哭了。
幸而当时那幢楼差不多是空的。各个宿舍的主人全逗留在操场上,没有谁敲门向她们提抗议。
两个姑娘直哭得泪人儿似的,才相继安静下来。婉儿却依然偎在许雁南怀里。许雁南也依然紧紧搂着她。她们那情形,像失散了一百年终于从天涯海角寻找到一起的姐妹,仿佛要在哭了一阵之后,合为一个人似的。
“表姐……”
“嗯?”
“从今天起我不吃菜了。我要省下一份儿钱,你替我捐了……”
“嗯。”
“这也就算我对一切在这场劫难中死了的人,表达我婉儿的一份心情了。包括我那个不知姓名的‘哥’。我相信他爱我是真的。以后我想他了,就到你们学院来悼念悼念他。他原来也是位研究生啊!我要来大学这种地方悼念他,不至于玷污了别人什么是不是?……”
“婉儿,别这么说。我理解你。”
“谢谢你,表姐……”
“婉儿,不吃菜是不行的。校外南边有片地,长着些菜,大概不会有人收了。你抽空儿去拔些回来,用热水烫一烫,再买瓶酱,也挺好吃的。”
“听你的。”
“婉儿,你千万记住,关于张广志的事,你彻底忘了它!再不要对任何人说一个字。也不要找什么小红了!我不愿眼睁睁地看着你不得不离开我,而我帮不了你……明白我的意思么?”
“……”
“你说话呀!”
“明白……”
于是许雁南双手捧着婉儿的脸,谆谆告诫:“婉儿,我长这么大,还从来没觉得自己应该对谁负过责任。我原本是打算只留你住几天的。现在我却觉得对你有一份责任了!这真他妈的见鬼。见鬼就见鬼吧!所以,你今后不管再遭遇到什么事,不许隐瞒我。你要服从我的话。不凭别的,就凭我比你大四岁!你能保证做到么?……”
“能。”
婉儿肯定地点了点头。
“唉!……”
许雁南长叹一口气。
婉儿诚心诚意地说:“要是你感到我成了你的包袱,我走就是了!”
“要是我感到你成了我的包袱,我根本就不会带你来。带你来了也会再把你赶走!”许雁南有些愠怒地说。见婉儿神色顿时自卑而黯然,苦笑了一下又说:“我叹气,是因为我忽然好想我爸爸妈妈。这种时候,一个女孩儿家要是能和爸爸妈妈在一起该多好啊……”
许多时候,众多的人被某种互相影响的心情所驱使而做的事,大抵很难停止在最初的愿望。好比众多的厨子合做一道菜,结果做出来的肯定和他们原先各自想要做的不是一道菜。甚至完全两样。这众多的人是工人也罢,农民也罢,市民也罢,大学生也罢,或者他们混杂在一起也罢。此种情况之下,理性往往受到嘲笑和轻蔑。而激情和冲动成为最具权威性最具崇高性最具凝聚力和感召力的精神号角。这种情况之下人人都有机会有可能像三军统帅一样一呼百应千应。因而这样的时候对于年轻的心是近乎神圣的时候。那种种激情和冲动啸荡起的漩涡,似乎是异常辉煌的,魅力无穷的,被吸住了就只有沉底。
追悼会之前发生了一场规模不大不小的“战斗”——一些“麻派”和“托派”占据了广播室,并且继续通过大喇叭集体唱那首“献给诃德诺夫同志们之歌”。他们认为他们的尊严受到了攻击,要挽回人格损失。要“诃德诺夫同志们”替他们恢复名誉。其实是要争回感到失去很多却未见得失去多少的面子。然而适得其反。不但使他们一向的老冤家对头“诃德诺夫同志们”有了进一步声讨他们的充分理由,而且使一切只不过想怀着虔诚参加对死者的追悼的学生怒不可遏了。包括像许雁南这样的不曾是“麻派”也不打算做“托派”也不是“诃德诺夫同志们”的同志的学生。
“死者光荣!‘麻派’可耻!”
“将余永泽们赶出校园去!”
一霎时口号四起。
“中文系,死了五个同学!物理系,死了七个同学!教育心理学系,只剩下十几个同学!我们那么多那么多亲爱的同学,他们冲上街头永远回不来了!他们的尸体和海鸥的尸体一起被清除到大海里去了!亵渎他们的勇敢罪该万死!……”
一位女学生站在楼口台阶上慷慨悲词,于是造成一片哀泣。
于是口号声浪愈高:
“‘麻派’不投降,就叫他灭亡!”
“‘托派’不忏悔,打断他的腿!”
于是向楼内发起了冲锋。
抵抗是象征性的。“占领军”一触即溃,从楼窗口抛出了几件白衬衫算是投降。
于是哀乐顿起。
于是黑鸦鸦跪倒一片人。
blockquoteblockquote我失骄杨君失柳/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杨柳轻飏直上重霄九/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问讯吴刚何所有/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吴刚捧出桂花酒/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寂寞嫦娥舒广袖/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万里长空且为忠魂舞/blockquote/blockquote
有一位女生最先唱起了《蝶恋花》。于是十几位女生跟着唱了起来。于是全体女生跟着唱了起来。于是不分男女每一个人都跟着唱了起来。直唱得悲风漫卷,高天惊闻。正是近泪无干土,低空有断云,泣尽继以血,心摧两相吟。当众多的人动了真情,追悼是一件连死神也会为之肃然的事。一小时前,也许有些人还只是叹息。甚至有些人的的确确对死者之死不以为然。悲伤不过是某几个人对另几个人的友谊的证明。追悼仿佛更是活着的人应尽的义务。而当哀乐响过之后,而当人们情不自禁地一片片跪倒之后,而当悲悲切切凄凄惨惨戚戚的歌声唱起来后,死似乎更是活着的人的一种现实的体验了!生和死似乎不再是两件根本不同的事,而是同一件事的两种说法了。这使虔诚的人更加虔诚,使并不怎么虔诚的人感到罪过,也变得虔诚起来。这种虔诚乃是人类最为特殊的虔诚。虔诚到一切歌此刻都可以当挽歌唱。就是唱进行曲也会唱出几分哀乐的旋律。人在追悼人时所达到的虔诚,肯定高于人对人产生崇拜时内心里产生的那种虔诚。相比之下,前者即使超乎寻常也被视为正常,而后者则即使正常也会显得做作。
没有主持人。没有按部就班的仪式。所谓过程,像空气的流动一样自然。自然得根本无需谁来主持。但却正因为如此,便没有谁来宣布它的结束。人们虽一片片站起了,而不离开。仿佛都在期待着什么。都觉得总之不该就这么散了。都认为有谁应该把握住气氛和虔诚,使他们的心灵得以更长久些地集体地宥于这一时刻……
楼内有几个男生伫立于窗口前即兴朗诵了他们的诗句。
然而人们觉得靠那些诗句继续烘托这一时刻是不够的。
忽然大喇叭传出了一个男生高亢的声音:
“同学们,我们是马克思主义的忠实信徒。我们是二十世纪末叶的新马克思主义者!我们是共产主义的新一代实践者。我们宣布,中国新马克思主义者联盟,现在成立了!我们将在人类赖以生存的这个地球上,寻找一处地方,严格地按照马克思导师关于社会主义和共产主义的伟大学说,理论联系实际,重新进行社会主义的人类实践,为创建真正的共产主义理想王国而努力奋斗!这,便是新马克思主义者联盟的宣言!也是我们的人生宗旨。我们今天庄严地确立这一宗旨,为其虽死无憾!我们相信,我们的宣言,首先将给我们这座漂浮的城市带来无比光明的前途!并必将在全人类的心灵中,闪耀出理想的魅力和希望之光!因为我们寻找的地方,在我们脚下,也在你们脚下。它就是我们这座城市!我们将使它变成人人互相友爱、男女亲如兄弟姐妹,市民是真正的主人,官员是真正的公仆,消除贫穷现象,扫荡腐败堕落的一切根源,每一个人都能按照自己的天性幸福地,愉快地,健康长寿地生活的美好城市!一切人都有受高等教育的绝对的权利而无需竞争!一切人都是他所充分自觉自愿的社会工作者!同时是诗人、文学家、画家、音乐家,或其他艺术家!艺术将是普及的。而不再是极少数人的机遇!也不再被极少数人的所谓天才所垄断!我们现在正式命名这座城市为‘中国共产主义公社一号’,将来,必有共产主义公社二号、三号……”
人群中,婉儿始终和许雁南站在一起,须臾不曾分开!她完全被那高亢的声音迷住了。也被广播室那个通亮的窗口迷住了。有一个身影拿着话筒在里面走来走去,并不时挥舞一下手臂。即使童话以一种心潮澎湃的激越之情和一种高亢昂奋的自己首先坚信不疑的语调讲述,也会使人觉得像一位多血质的国家元首的就职演说。而这种时候,似乎人人心里都有一种古怪的意识冲动着。血质本不多的人也极可能倏忽间血脉贲张,心念电闪,做出超常举动,说出惊世骇俗的超常的主张。一些已经血脉贲张的人个个显出了激动万分的样子。而更多的人仿佛期待着被更加惊世骇俗的事所震撼。亢奋的呼吸在人群之中弥散,忽东忽西,似乎连空气也变得滞重了。似乎有一张看不见的网,随着那高亢的声音,一会儿撒向这里,一会儿撒向那里,分批地笼罩着一群又一群人……
“我们设计的旗帜……”
“多好哇!”
婉儿神往地说。
“什么!”
许雁南沉声低问。
“要是真能像他说的那样!”
“咱们走吧!”
“我不。我还要听听呢!”
“走!”
许雁南有些生气了,抓住婉儿一只手,拽她离开了人群。
“我们设计的城徽是这样的……”
婉儿频频回首。
“我们的‘公社之歌’,也可以说是真正的未来的共产主义共和国国歌,它正在谱写之中!……”
许雁南拖着婉儿,只管匆匆地向宿舍走去。
“中国共产主义公社一号——万岁!……”
一进宿舍,许雁南便将门插上了,瞪着婉儿命令地说:“脱衣服,睡觉!”
“这么早……”
“少废话!”
婉儿看出许雁南的严厉是真的而不是佯装的,虽有所不甘,却未敢违拗。
“那……我总得洗洗脸,洗洗脚呀!……”
“我侍候你。我把水打回来。”
许雁南始终板着面孔。
婉儿不敢再多说什么,老老实实地坐在床边上。
“支持公社的同学们,一切共产主义的同路人,一切崇尚理想、崇尚精神、崇尚人类理性之光的朋友们,请跟我们走到校园外面去吧!请跟我们走到市民中间去吧!……”
这时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通过大喇叭播扬的,已经不是先前那个男生的声音,而是一个女生的声音了。其声音的高亢昂奋,比先前那个男生尤甚十倍。如同礼花,向天空开放出一片片使命感、神圣感和崇高感的瑰丽焰火,不由人不注意到它的热情的号召。
婉儿觉得那声音似乎在呼唤自己。那一种呼唤是自信的,专执一念的,百折不挠的。而且也是相当浪漫的,具有诱惑力的。仿佛使空气也变得活跃了。普遍的人们,无论男的抑或女的,年轻的抑或年老的,就潜意识而言,无不有一种渴望生活戏剧化的心理倾向。因为生活不是戏剧,人类才创造了戏剧以弥补生活持久情况之下的庸常。许多人的许多行为,可归结到摆脱庸常这一心理学命题。大抵,越戏剧化越引人入胜。
婉儿倏地站了起来。她想走到窗口去望一望。
不料许雁南立刻喝道:“你给我坐下!”
“望一眼都不行啊!”婉儿怏怏坐下,嘟哝,“莫名其妙!”
她的确有些不明白许雁南是怎么了。
“对,望一眼也不行!”
许雁南关上了窗。
“让我们到市民中间去进行宣传吧!让我们去向他们做艰苦细致的思想工作吧!让他们乐于为我们公社的第一批社员吧!……”
窗子虽关严了,却不能隔住那高亢昂奋的声音。恰恰相反,由于许雁南的漠然态度,婉儿仿佛更加觉得自己是在被呼唤着了。
许雁南看出了这一点,朝婉儿一指,厉声道:“你不要心驰神往!”
婉儿迎住她的目光,不服气地抢白道:“你不信我信。事在人为嘛!”
许雁南火了,双手一叉腰,向婉儿跨一步,怒问:“你信什么?你说,你信什么?”
“信他们的全部话!只要人人都信,他们的话就能成为现实!”
“也就是什么中国共产主义公社一号?”
“反正要是能生活在那么一个社会,我就感到幸福!十几亿人,实现起来难,但如今人家要在一个城市重新开始,就算不肯做人家一个同志,做同路人你为什么不允许?哼!……”
“你哼什么?你懂什么?”许雁南又向婉儿跨了一步,“我说他们一句不恭不敬的话了么?没有!但是现在我要对你说——他们的话在我听来就是——公鸡公鸡多漂亮,大红冠子绿尾巴,你到窗口瞧一瞧,请你吃把玉米花……”
“你说他们是狐狸?”
“我没有这种意思!这是你的理解!我的意思是他们那是严严肃肃庄庄重重的儿童心理!他们不过都是在演戏可他们自己不知道!这种情况是有过我也有过人人都有过!就是这么回事!……”
“我明白了!……”
“你明白了就什……
“我明白了你现在也是在演戏。其实你内心里是一个‘托派’。要不你修两门研究生?”婉儿冷笑起来。她认为终于也将对方看透了。这竟使她有些得意:“所以他们的主张使你听了生气!因为你要的不是他们想实现的,也不是我所希望的那么一种生活。你只要自己一个人的前途够了!可是我呢?你能给我婉儿带来些什么?我的好生活除了他们能给我还有谁?我能指靠什么?一辈子处处仰仗你这位表姐?使你自己永远觉得是我婉儿的救世主?……”
许雁南两条好看的细眉渐渐剑竖。她似乎从婉儿那种又得意又尖刻的表情读解出了一句潜台词——我才不给你这样的机会哪!……
突然她狠狠扇了婉儿一耳光。
这一耳光那么有力,以至于使婉儿向床上倒下,一手捂住一边脸,伏在床上许久未动一动。
猛响的关门之后,婉儿仍感到脸上火辣辣的。
许雁南端着一盆水回到宿舍时,婉儿不在了……
并不整齐的队伍陆陆续续离开校园。
大学永远是那么一种地方——只要有号召,拉双眼皮儿也可能成为一次行动。
一条由两个人高擎的横幅标语写的是——如果你留在这座城市,你将是共产主义城的主人!
“公社之歌”或曰“国歌”未能及时创作出来,以他们人人会唱的一首歌暂时代替:
blockquoteblockquote古老的东方有一条龙/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它的名字就叫中国/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遥远的东方有一群人/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他们都是龙的传人/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黑头发黄皮肤黑眼睛/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祖祖辈辈是龙的传人/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巨龙巨龙你睁开眼/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永永远远不再彷徨……/blockquote/blockquote
也许,在他们之中,真正准备做“中国共产主义公社一号”第一代公民的,连百分之几也不到。即使那些今天晚上尤其表现得异常踊跃热情奔放热血沸腾的“新马克思主义者”,也未必真正准备做这一“公社”的创始人。他们只不过是受着他们那种年轻人的间接性的冲动的驱使,认为今天晚上,在这座漂浮的城市里——或者更准确地说,在这座漂浮的城市“上”,他们应该有不寻常的表现,不寻常的举动,做某一件不寻常的事情罢了。如此而已。仅此而已。倘这座城市本身很正常,而今天晚上是星期六晚上,他们则极可能是一场周末舞会的组织者。因为这座城市现在面临着归属性的选择,才启发他们心念电闪,想象丰富,决定喊出创建一座共产主义新城的惊世骇俗的口号,而不是更容易召集的一场舞会。他们热衷的似乎永远是自己的某些精彩的想法,是事情的开端,而并非事情的前途本身。也对成功的可能性毫无思考的兴趣。创建一座共产主义新城当然应该算是精彩之至的想法。一个堪称空前绝后的伟大的想法。伟大的想法大抵是在极其特殊的情况下极其严峻的时候产生的。在一般的情况下在一般的时候,伟大和平凡是不怎么能区别开的。他们的亢奋也因这座城市竟给予了他们一次激发伟大想法之电火的幸运的机会。他们是些很善于抓住机会的年轻人。一旦抓住了机会他们敢作敢为,敢喊敢叫,一往直前,并不打算将任何事情真正做到底。这样的年轻人正在多起来。他们也许果真有天才的头脑。但是那天才往往飘舞在天上。睡过一觉之后,明天早晨,他们自己就可能对今天晚上开始的这一“伟大”感到索然,却会在相当长久的一段日子里洋洋自得,满足于自己头脑中曾产生过一个怎样了不起怎样伟大的想法。于他们大学不过是一所特殊的幼儿园罢了……
更多的人对创建一座共产主义新城当然更不非常认真。尽管他们此刻追随的热情支持的态度是虔诚的。但是虔诚于今天的年轻人,并不是一种值得保持的可贵的东西。不错,他们大抵是些虔诚的男孩儿和女孩儿。但他们的虔诚如同蝴蝶对花儿的虔诚。而蝴蝶是从不对一朵花始终专一的。他们的虔诚也是既广泛又芜杂的。像蒲公英或芦棒,不管谁猛吹一口气,便如大雪纷纷。明天早上,假如有人号召为节约电而点蜡烛,他们会以和今天晚上同样的虔诚率先去买蜡烛。他们从内心深处想要成为虔诚的人。他们害怕自己也可能变得像某些人那样,对任何事情都缺乏热情都无虔诚可言了。于是他们自己教育自己的方法,便是经常提醒自己对任何事情都要具有热情都要虔诚起来。而他们认为生活中值得虔诚的事也减少到了最低限度。于是在他们看来,反而任何事情都有必要虔诚一次了。其实任何事情都未必是他真正想做的事情。虔诚又是他们最不愿丢掉的东西。因而他们好比积雨云——只要与另一团积雨云摩擦,就闪电,就雷鸣,就下雨。但下过也就下过了。通常下的是阵雨。
“诃德诺夫同志”们一向视“新马克思主义者”们为宿敌。前者仿佛是天生负有批判使命的人。只管批评,不管别的。而后者的经常的感觉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只管产生想法。所谓只管播种,不问收获。但是今天晚上,几乎所有的“诃德诺夫同志”们,都成了“新马克思主义者”们的同路人。忧患现实批判现实早已使他们觉得不那么来劲儿了。他们做同路人,是准备随时对“新马克思主义者”们许诺的未来表示忧患,并随时批判后者“播种”过程中的一切失误。他们是些“别有用心”的同路人。他们只想和“新马克思主义者”们走到他们认为可以进行无情批判的那一岔路口上,猛烈地抨击和批判一通之后分道扬镳再去忧患别的什么……
“哎,你哪个系的?”
“我么?……”
“对,你。”
“别管我哪个系的,反正我真心实意拥护你们就是了。”
“起码可以告诉我姓名吧?”
“也不想告诉你。为什么单问我?”
“对你颇感兴趣。”
“……”
“别生气。跟你开玩笑!这些给你……”
一个清瘦的穿套雪白西服的小伙子,将鼓鼓囊囊的书包往婉儿肩上一搭。
“什么呀?”
“公社社员身份证!临时性的。今天晚上,会有许许多多的市民,成为中国共产主义公社的第一代社员。你发给他们。我们一共赶印了三万多。都发出去了,我们就该考虑选公社的第一届总统了!”
“真的?”
“那还有假的么?”
“公社……会给我一份好一点儿的工作干么?”
“当秘书怎么样?”
“又是开玩笑?”
“不,是认真的。所以刚才问你姓名嘛!”
“给谁当秘书呀?给第一届总统么?”
婉儿半信半疑,亦受宠若惊,觉得一切都未免有些荒唐。又觉得自己和这支队伍正在进行的事情,不但值得为其大声疾呼,而且值得为其献身。毕竟,对于她,这是第一次自觉自愿投入的严肃的事情。重创一种美好的社会制度哇!难道还有比此更严肃的什么事情吗?她不对它的前途要求很多。她并不是个对未来要求很多的人。如果生活中不再有铁子和张广志,不再有以恶报善的残忍的杀戮,她就绝不会为今天自己所交付出的真诚而后悔!
“你能不能给总统当秘书,那我可不敢保证。不过,只要你肯屈就一下,给一位什么部长当秘书,我想是没太大问题的。”
“听你口气,好像你能当部长似的!”
“不就是当部长么?听你口气,好像我异想天开似的!你大概还不知道我是谁吧?”
“你是谁?”
“我是贾晓光!”
仿佛丘吉尔说——我是丘吉尔。或罗斯福说——我是罗斯福。自从他们死了以后,这世界上的任何一位伟人,大概都没有以那么自信的口吻说过自己的名字。人类集体的成就早已使个人魅力黯然失色。
对方又低声说了一遍。尽管是低声说的,但分明地,认为自己的名字必使婉儿感到荣幸之至。
“要真想当部长秘书,以后你就找我!”
对方信誓旦旦地看了她一眼,往前跑去。仿佛有极其重要的非己莫属的任务,等待他赶去肩负起来。
“贾晓光……”
婉儿自言自语重复他的名字,问身旁的一位女生:“他究竟是什么人呀?”
“他不是已经亲口告诉你了么?难道你是校外的?连大名鼎鼎的贾晓光都不知道?……”
那女生显出“友邦惊诧”的样子。
“我……听说是听说过他的……”
婉儿不得不扯谎,唯恐暴露自己的校外人身份。
“前学生会主席嘛!咱们学校的基诺夫呀!刚才在学校里,不就是他发表的宣言嘛!”
“是他啊……”
婉儿跨出队列一步,朝前望去,望不见贾晓光穿白西服的影子。队首消溶于夜的笼罩之中。她又转身回望,队尾也消溶于夜的笼罩之中。只有她随行着的一段队伍,在相距很远的一盏盏碘钨灯的照明下,看得清一张张似乎肃穆又似乎玩世不恭的年轻的脸。不见首尾的队伍,使她感到仿佛是一支浩浩荡荡的十万大军。和这样一支队伍走在一起,她觉得没有不能到达的彼岸。
她归队后,她身旁那位女生调侃她:“被白马迷住了吧?”
婉儿有些发窘地说:“我是看咱们这支队伍,人真多哇!”
女生说:“你只能把贾晓光这样的人物当成一匹白马,千万别把他当成白马王子。”
婉儿不太明白她这句话的意思,未说什么。
“他是一个典型的乌托邦主义者。空想共产主义者。对爱情也是这样。他高兴有个姑娘奉陪他永远谈情说爱,而至于结婚,那似乎就是他的共产主义实现以后的事儿了。”
婉儿仍未作任何表示。
“大学里若没几个他这样的人物,大学生活会使所有的大学生都感到寂寞,枯燥无味儿。但是他这样的人物太多了,讲师和教授们就要另谋出路了!”
“你……好像对他挺了解似的?……”
“也谈不上有多么了解,不过就和他谈了两年恋爱。”
婉儿不禁站住,细看对方的脸。一张细眉俊眼,五官精致的江南女孩儿的脸。谱写着满脸狡黠的笑。
“走哇!……”
后边的人推了婉儿一下。
那姑娘却扯起了婉儿的手。
“我……你千万别误会……其实我对他一点儿也不感兴趣……”
婉儿讷讷地解释。说的是真话。
“你也别误会……”对方吃吃地笑了,“我们的关系早结束了!你相信他的话?”
“他的什么话呀?”
“许诺你当部长秘书的话呗!”
“这……他那明明是玩笑话嘛!”
“未必。今天晚上,我们可能是一次集体大散步。也可能,掀开了一页历史的新篇章。巴黎公社的领袖们,平均年龄二十五岁多一点儿。中国共产党的第一次代表大会才几个人,而且是在一条游船上召开的。某些事情,当初看来,难免带有浪漫和空想色彩。沉淀在历史中才变得伟大起来。又比如飞机的发明者莱特兄弟和他们的第一次飞行……”
“那么,你相信我们的愿望一定能实现是不是?”婉儿急迫地问,期待获得肯定的回答。不知为什么,尽管自己正与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走在一起,但她却非常在乎身旁这一个人的回答。仿佛对方是一位从未错过的预言家。
不料对方却说:“不是我们。我看得出,你是很真诚的。而我是陪着你们走走罢了。还有她,还有他,我们这些人,都不过是陪着走走罢了。不信你问问……”
对方边走边说回身指点着后面的人。
婉儿回头望他们,他们全对她笑。他们那一种笑,似乎是对她的嘲弄。虽然,他们并没有嘲弄她的意思。但婉儿感到自己被无情地嘲弄了!
“你们!……”
“我,我们,在这支队伍中,有许多像我们一样的同路人。中国共产党当年的同路人,肯定比坚定的中国共产党人多。这并没影响中国革命的成功嘛!……”
对方的话,博得了一阵开心的笑声。
婉儿第二次站住了。的确,那是一阵开心的笑声。没有任何恶意。甚至没有任何嬉戏的成分。只不过是开心的罢了。正如在散步的时候,伙伴讲了几句智慧的话,于是一齐笑起来。而人们在散步的时候,尤其在散步的时候,即使对一句并不智慧,并不值得笑的话,也往往会慷慨地赠以笑声。人们的情绪流露,在散步的时候是又廉价又大方的。
但婉儿不仅觉得被嘲弄,而且觉得被伤害。
“你怎么又站下了?”
“走哇同路人!”
“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吧!……”
后面的人推着她,身旁那女生握着她的手。她不想走了,其实仍在走。
“你别扯着我!”
她挣脱了手。
“不想当部长秘书了?”
又是一阵笑声。
blockquoteblockquote跟着感觉走/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让心带着你/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脚步越走越快/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越走越……/blockquote/blockquote
他们甩下她自顾向前走,而那个女生将几句歌赏给了她。
人从婉儿身边不停流过。
她如同水中一颗石子。
她开始感到迷惘不知自己应该何去何从……
前面传来了口号:
“中国共产党……”
没喊完。顿止……
显然,要喊的不是这一句。喊错了……
“中国共产主义公社万岁!”
有人纠正了前者的错误,接着喊了一句。
于是许许多多的人跟着喊。
“新马克思主义万岁!”
“我们的目标一定要实现!”
“我们的目标一定能实现!”
脚步匆匆。队伍浩荡。口号响亮。
他们只管向前走着走着,仿佛互相都是同路人。但对于究竟自己是别人的同路人,还是别人是自己的同路人,分明都不多想,也不在意。
blockquoteblockquote五千年的岁月流逝在这片土地/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带走了不再重复的往昔/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祖先用血汗塑造出民族的生命/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每一个身影都背负一段沉重的经历/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
突然响起了歌声。而且有伴奏。而且听来是雄浑的合唱。却见从身旁走过的人并没张口。婉儿觉得太奇怪了,困惑多时,终于发现,歌声是从各种类型的大大小小的录音机中“唱”出来的。小的录音机被举着。大的录音机被提着。
每一个从她身旁走过的身影,似乎都背负着一段沉重的经历。仿佛这许多人已经走了五千年。还要继续再走五千年。仿佛他们并不是些当代人。而是五千年前的一批祖先。
队伍走过去了。远了。
歌声,也远了。
婉儿孤独地站在原地。
和她做伴的,唯有她自己的影子。路灯将她的影子,抻得很长很长。她呆呆地瞧着自己的影子,感到自己也被抻得很长很长,感到肩上的书包倏然变得沉重了。仿佛五千年的岁月,除了被走远的队伍所背负去的一部分,其余的都在书包里,背负在自己身上。
这书包,以及鼓鼓囊囊装在其中的东西,使她觉得受到伤害的虔诚,渐渐地又庄严起来又神圣起来。
不能辜负别人的信赖。她想。实际上,更是无法摆脱某种责任。无法忽视自己的虔诚。一个没怎么虔诚过的人,一旦虔诚起来,自己拿自己没办法。
她仿佛觉得书包里装的是有生命的东西。是中国共产主义公社的五千个第一代公民……
她猛转身奔跑起来,追赶队伍,追赶队伍……
城市的另一个地方,另一支队伍也正形成着,壮大着,不断吸引着加入者和同路人。是两天来在银行门前兑换日元的人们组成的。一时间有绝对可靠的消息,证明市长打定了主意要当一位日本附属市的市长,于是日元兑换率剧升。一时间有人辟谣——卫戍区已接到命令,本市一同九州岛接壤,警备部队将封锁城市,长了翅膀也休想飞到日本的国土上,于是日元兑换率骤跌。一时间有人说,绝对可靠的消息仍绝对可靠。一时间有人说,这消息绝对的是谣言绝对的是,卫戍司令千真万确接到了命令千真万确。于是一忽儿某些人估计自己绝对的有希望变成日本人绝对的有希望,因而日元大大的有用人民币根本没用了不全部兑换日元是百分之百的大傻蛋。而一忽儿又感到上当了受骗了希望化为泡影了绝对地化为泡影了,人民币刚刚兑换日元又再兑换成人民币,又传言这座城市将冻结日元的通货价值……
人们自己开辟了一处民间的“道琼斯”市场。人们自己将自己抛在这个市场上随波逐流。没有谁真正知道几天后究竟人民币更是钱或日元更是钱。没有谁真正知道几天后自己仍是中国人或必是日本人无疑。人们最初相信每一种预见每一种说法,哪怕是毫无根据的荒唐透顶的。后来不相信任何一种预见任何一种说法。
终于他们想明白了——这“道琼斯”市场之行情的真正垄断者不是别人不可能是别人是市长只能是市长!而思想明白这一点不需要谁点拨。难道不是么?只要市长真的想通了肯当日本附属市之市长什么的,他们跟着也就成了大和民族的华侨!而这座城市也就成了一座日本的华人城!这对日本难道不是天上掉馅饼捡着了么?这对中国来说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损失啊!中国人最不值钱,不就是漂走了一群最不值钱的人和一座再有几十年也旧貌换不了新颜的城么?何况这漂是谁也挡不住的事不以任何人的意志为转移的事哇!要不是这样,想打发这么一大批同胞离开中国也没个正当的理由哇!哪个国家也未见得就肯大开国门接受哇!一次性接受这么一大批炎黄子孙那是闹着玩的么?一次性打发走这么一大批同胞不是也挺有伤国脸么?……
看来只要市长想通了便一通百通了。便一切都“理顺”了。他们当然都是些最最打算一脚跨到日本国土上去的人。否则他们着急忙慌的把人民币统统兑换成日元干什么?
“找市长去!找市长去!”
“对,找市长去呀!要求他给一个明确的答复!”
“如果他和我们想到一块儿去了,还则罢了。否则……大伙说否则怎么办?”
“否则他妈的吊死他!”
“谁胆敢阻挡我们踏上日本,绝没有好下场!”
“市民们!一切希望能到日本去刷盘子的同胞们!一切想挣资本主义的钱,在本世纪末达到小康水平的中国人!让我们团结起来,众志成城,冲破一切罗网,为实现我们的愿望而斗争吧!……”
“众志成城!众志成城!……”
“斗争斗争!坚决斗争!……”
“……”
他们好委屈啊!去挣日本人的钱,到日本人开的餐馆去刷日本盘子——老天有眼,老天可怜见,一个大好的机会就摆在眼前,难道还不允许么?仿佛的,于他们而言,更何况每一个身影都背负着一段沉重的经历。并且已背负了漫长的五千年了。早不想再背负下去了。
于是这支队伍雄赳赳气昂昂向市长家住的地方挺进。他们判断市长今天晚上肯定在家。
两支队伍于城市的中心地带会合——不,遭遇了!他们彼此的愿望是那么的不同,使他们根本不可能变成一支队伍。他们都企图说服对方们做他们自己的同路人。最后都明白了是两股道上跑的车相撞了!于是双方都同仇敌忾,势不两立起来。
一旦有了“敌方”,一旦“敌方”就出现在眼前,两支队伍都变得空前地团结了。混杂在两支队伍之中的双方的同路人,因对峙而激动,而紧张,而亢奋。终于而血脉贲张而也跟着摩拳擦掌。进而不但是同路人且是同心同德的同志加战友了。
“我们不要他妈的什么公社!我们只要到日本去刷盘子的权利!”
“毛主席搞的人民公社都包产到户了,你们比毛主席他老人家还伟大么?”
“滚开!不要阻挡我们的去路,让我们找市长谈判去!”
“‘公社一号’代表我们的新理想,它是不给任何人让路的!”
“时代造就英雄,我们都是自己的上帝,别抬出毛主席来压我们!”
“你们甘心去服侍日本人,就是民族机会主义者!”
“你们才是民族机会主义者呐,你们休想捞到什么稻草!”
“你们捞稻草!”
“你们!你们!……”
双方的人都如同参与一场圣战。
对峙局面一触即发。
“公社”的那些忠实的喉舌,大无畏地深入到“敌方”的队伍中,一边诲人不倦地宣传“公社”的光明而美好的前途,一边散发“公社”的“公民证”。
“戴上吧,请戴上吧!我说亲爱的工人师傅啊,想想,当你老了,你对你的子孙后代说——我是中国共产主义公社的第一代公民!那多么自豪呢!到那时,在我们这座独立了的城市中,无论你走到哪儿,你都会将尊重的目光吸引在你身上……”
“这是什么?”
“‘中国共产主义公社一号’的‘公民证’!”
“‘一号’不就是厕所的意思么?就冲你们命这名字,我死也不会成了你们那‘厕所’的公民!……”
“你不戴就不戴,为什么侮辱我们公社的神圣名字?”
“神圣?神圣的东西老子见识的多了!就你们也配在这儿卖狗皮膏药,自称神圣?你们的公社许诺给你一个什么官了吧?无利不起早,要不你也不会……”
“少废话!捡起来!……”
“不捡!不捡你敢把老子怎么样?半张硬纸片子一折,印上几个字儿,就好意思说是什么‘公民证’!……”
“你妈的!……”
一方的火气被撩拨得想按捺也没法按捺下去了,于是感到是可忍孰不可忍,诉诸拳头。
对方也不示弱,还以狠脚。
“好小子,还没表示接受你们狗屁‘公社’管辖呢,就开始实行专政了!”
“揍他揍他!他先动的手!……”
“同学们,快来救我们的贾晓光!贾晓光被打倒在地了!……”
于是双方混战起来。
那种情形好比在足球场上,一伙球迷和另一伙球迷之间展开的混战。所不同的是,球迷们的冲动是“迷”到一定程度的冲动。而此时人们的冲动,不是因了比赛的输赢问题,而是因了今后两种活法的问题。由于这一问题的严肃性和严重性,双方都不认为自己的冲动是应该克制的。都似乎觉得克制反而是可耻的懦弱的将会受到鄙视的。到了后来,简直忘却了都是为什么才冲动的,只感到冲动是自然的,必然的。甚至,是必需的,别无选择的,相当之痛快的。这和足球场上的情形又完全相似,如同混战双方的球迷,实际上并非完全是因了比赛的输赢才扑进球场,更是由于自己渴望冲动更是想证明自己能否冲动起来。他们也是在和自己的冲动本身争凶斗狠。去刷日本人的盘子或做“中国共产主义公社一号”的第一代公民,仿佛都不过是一种冲动的理由罢了。唯冲动本身是目的是最佳方式是最高意志中不可扭转的……
婉儿在混战中被打。于是她打人。
一个人喊叫着什么,撞在她身上,将她撞倒了。她抱住那个人一条腿,以头一拱,也将那个人拱倒了。接着她扑到那个人身上,像只母狼似的,张大嘴,要咬那个人的脖子。这时她只有一个念头,咬死一切将她所寄托的愿望撕得粉碎的人!她认为如果不遭到他们的强烈的反对,也许那愿望在今天晚上就是一半的现实了!除了那一个愿望,她已无所寄托。她不惜为那唯一的愿望流血。或使别人流血。
“你疯啦?别咬别咬!是我,是自己人!……”
那人用一只手抵住她的下颏。
她这才看出是贾晓光。
“好样的!你很勇敢,拉我起来!……”
“我们怎么办啊?”
“不知道……他妈的!我的肋骨大概断了几根……”
她刚拉着他站起,立刻又被更多的人撞倒了。她忘我地用她的身体护住他……
“你怎么把‘公民证’撒了一地?别管我,‘公民证’要紧!快捡啊!”
她便一张一张捡。他帮着捡。
各式各样的鞋踩在她手上,也踩在他手上。
“许多人都以为我贾晓光不过心血来潮,其实我这一次是真的!人生难得几回真,不成功,便成仁!”
“我和你想的一样!”
“前人能创造历史,为什么我们不能?”
“我恨那些反对我们的人!”
“你也不必恨他们。这不过是我们肯定要经历的考验!我们的公社将在一切严峻的考验中永放光芒!……”
他一边和她爬着,捡着,一边不失时机地对她进行鼓励性的教导。在此种情况之下,他那么乐观,那么自信,令婉儿大受感动。并且对他产生了一种忠诚。她开始完全彻底地相信他的领袖才能,正如相信自己的命运一样。
警备部队包围了人们。
“公民们,你们必须立即停止冲突!今夜将有十二级台风!今夜将有十二级台风!请你们为各自的安全着想!请你们为各自的安全着想!……”
然而并没有人理会手提式话筒发出的警告。
警卫部队分组契入人群,以枪托进行有效的驱逐。
混战双方这才罢休,骚乱成一片。
“婉儿!婉儿!婉儿你在哪儿?……”
和贾晓光被冲散了的婉儿,猛听到有人呼唤她,并且听出是许雁南的声音。许雁南一忽儿离她近,一忽儿离她很远。
“雁南姐!许雁南!我在这儿!……”
“婉儿我听到你的声音了!你别怕!我来啦!你站住别动!我向你靠拢!我……”
砰!……
一声脆响。
一支枪走火了。
许雁南的呼唤戛然而止。
婉儿的心猛一收缩,似乎停止跳动。
她什么都听不见了。
骚乱的人群在她眼前无声地溃散着,溃散着……
“雁南姐!许雁南!……”
许久,她才恢复了理智,逆着一股股人群左奔右突,声嘶力竭地喊叫着,寻找着……
人终于散尽了。
婉儿终于发现了躺在地上的许雁南。
她疯了似的跑过去,伏在女研究生身上。
“雁南,雁南,雁南!许雁南啊!……”
女研究生瞪大双眼凝视夜空,一种无比惊愕的表情僵在秀丽的脸上,身下是一摊血泊……
警备战士默默围拢她们……
“谁走的火?!……”
“我……”
啪!
某人挨了一耳光。
“赶快送医院抢救!……”
某人蹲下了,一只手放在女研究生口鼻上。
“报告,她死了……”
“死了也要抢救!”
“是!……”
于是两个人将婉儿扯开。
“你是什么人?!”
“我……”
婉儿竟古怪地笑起来。
“听着,不管你是什么人,在类似今晚的情况下,再让我看见你,我一枪崩了你!……”
他们也离去了。
婉儿觉得这座城市一时间没有人存在了。只剩下自己了!仿佛一切地方,都是她可以去的地方。一切地方,都成了没有必要去的地方……
地上的血泊,似乎流动着。似乎渐渐要变为一个什么样的有生命的东西,从地上站起来……
她发出一声尖锐的喊叫,转身便跑……
至夜,市委值班人员发现市长失踪……
这座浮城被分割成了三个互相为敌的区域,并且筑起了准备浴血奋战固守到底的街垒……
十二级台风开始狂暴地袭击它。海啸堆着一座座耸立的浪山,似乎要将它一举压入海底,永远镇在海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