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一个个脸上都呈现着喜出望外喜不自胜的笑容。真的上帝若见了她们的模样,也会打心眼里往外喜欢她们的。我们知道,上帝这个老独身主义者,也像许多男人一样,喜欢那类笑模笑样的小天使或小天仙,而不大喜欢那些忧郁型的女神或性冷感的女神——比如美丽而不可亲近的战神雅典娜和命运女神……
经理情不自禁地放下了经理的架子,身先士卒,以普通售书员的身份参加收钱工作。
买到“大劫难”的“上帝”,有些立刻离开书店。有些当场阅读。靠墙蹲着的,靠柱子站着的,或干脆盘腿而坐的,有的从第一页认真看起,有的从最后一页往前看,有的用手指沾唾沫,将书翻得哗哗响,急切地要寻找到提纲挈领的重点段落……
一派感人的读书好情形。
渐渐地,人们又往一起凑。凑在一起交流读后感。半个多小时前,因为没书,那一种交流就不过是口头交流,各自都没什么理论根据,再自信也算不上真的自信。现在有了书,隔窗观察,“外面的世界很无奈”,低头阅读,丹玛斯的预言极恐怖。由感性认识而理性认识,于是个个的认识都产生了“飞跃”,彼此交流心得的冲动简直不可抑制。不怎么自信的自信起来了。自信的更加自信了。于是,讨论深入了。于是争论激烈了。有些人竟争论得唾沫四溅,急赤白脸,乃至大动肝火……
“您看这段,您看这段——这些男人们被暗示为互相争食的北极凶狠的狗,撕扯噬咬纤弱的少女……您接着往下看——凶残贪婪地扑咬着同类的情形,令人不寒而栗,毛骨悚然……”
“人肉很难吃的。少女的肉也好吃不到哪去。再说我这个人一向吃素……”
“你怎么知道人肉很难吃?”
“老兄,别这么瞪着我。我没吃过。你这么瞪着我,倒好像你立刻要吃我似的。你瞪得我心里发毛……”
“你说人肉很难吃我听了也心里发毛……”
“咱们谁也别吓唬谁吧。我看,咱们倒莫如先去多买些面包,找个地方存起来。只要有面包,我们就不会想吃少女。只要有面包,谁想吃我们,扔给他个面包,就能保住命,对不对?……”
“对。对!买面包去,买面包去……”
“嘘,小声点儿,让他们都听见了,全市开始抢面包,还有咱们这种老实人的份儿么?……”
于是有两个人,悄悄地溜出书店。
更多的人,却从外面拥入。直奔柜台,争先恐后买丹玛斯的预言。
人的确是很古怪的东西。只有人才能预言什么。也只有人相信预言。动物只有预感。动物的预感比人的预言灵验十倍百倍。就这一个事实而言,人虽是万物之灵,却未必比动物高明。也只能说是古怪的东西而已。人的好奇心是最大的。人在任何情况之下都会产生好奇心。某一本书记载,一个上了断头台的人,忽然问忏悔神父断头台究竟是谁发明的?神父也答不上来。他就说:“不满足我这最后一个好奇心,我的灵魂难以解脱啊!”神父还对他的灵魂很负责任,下了断头台去请教别人。回到断头台上告诉了他,他满意地说:“原来是一个和我同时代的人哇!我还以为是上一个世纪的人发明的呐……”
买“大劫难”的这些人,普遍地也存在着一种好奇心。他们临时抱佛脚,现上轿现扎耳朵眼,都想要弄个明白,这座城市凶多吉少的命运,是否果真属于四百多年以前那个叫丹玛斯的鼎鼎大名的欧洲人的预言的组成部分。至于是又怎样?否又怎样?他们倒并不愿多想。仿佛他们图的只是死个明白。仿佛明白而死或糊涂而死关系到上天堂还是下地狱,问题非同小可。
在后来拥入书店的人中,混迹着并不打算买“大劫难”的三个人。他们非但并不打算买,而且要推销他们自己的“中国式”的预言。价钱比丹玛斯的欧洲式的预言还要贵。
他们在人们之间钻来挤去,不失时机地否定甚至贬低丹玛斯的欧洲式预言。
“什么呀!这全是胡扯。是迷信。没有半点儿科学根据。不过是些东拼西凑的巧合罢了!”
同时,他们像某些黑市上“炒美钞”的行家似的,撞撞别人的肩或踢踢别人的脚:
“‘推背图’要不要?刘伯温的正宗‘推背图’。八百年前大事八百年后大事,全在一张纸上!咱们中国人一张纸就顶他妈的老外一本书!一目了然。看起来再明白不过。这可是咱们的民族文化!论占卜算卦,咱们中国人可是爷爷辈儿的。老外是孙子辈儿的。难道您不信爷爷的信孙子的?您不是等于耍大头白花那份儿钱么?我家先人和刘伯温是至交。刘伯温死时,把这份图赠给了我家先人。一代一代传到今天。要不是现在不太妙,我连瞧都不给人瞧。我不是为钱。我为普度众生……”
“拿出来看看!拿出来看看!”
刘伯温的后人立刻被围住了。
于是,他将他那鼓鼓囊囊的大提包的拉链拉开一角,抽出千百张中之一张。
“复印的啊?”
“笑话!珍存了几百年的一张纸,见风就碎,是你的,你舍得一手传一手地给这么多人开眼么?那我还能收得回去么?哎哎哎,你怎么不掏钱就往自己兜里揣啊?”
“你不是说不为钱,为普度众生么!”
“那我也得收成本费呀。”
“多少钱?”
刘伯温的后人剪动着两根手指。
“两毛?”
“两块!”
“太贵了!”
“两块钱你买个大明大白还嫌贵?不买拉倒。一边呆着去一边呆着去!”
“两块就两块,给!”
“我也来一张……”
“我……”
“我……”
“你怎么先收他的钱!”
“你这个人,我是最先来的!我站在这儿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呐!”
不管卖什么的,只要有第一个人买,就有第二个第三个掏钱包的。只要买的人多了,就有那唯恐买不着的。
在买的人中,有刘伯温的后人的哥们儿。他们不但装着买、抢着买,而且不停地向周围犹犹豫豫的人说些“值。太值啦!”“这的确是真品复印件”之类的话,巧妙而间接地怂恿和煽起人们掏钱包的冲动。营造抢购紧俏东西的气氛。以吸引和影响更多的人。
于是买卖兴隆。
仿佛那刘伯温的后人,在将老祖宗的专利零割碎卖,并且不惜血本大牺牲。
还是有人疑惑。
“哎,我说,怎么那边那个人也在卖啊?还有那边那大高个……”
“放心。买谁的都一样。我们一家。大高个是我哥哥,小矮个是我弟弟。为普度众生,今天我们全家出动!……”
于是“大劫难”的生意被抢了。
“经理,我去找两位警察来把他们撵出去!”新任销售部主任自告奋勇。
售书员姑娘们摩拳擦掌,同仇敌忾,瞧那阵势,似乎单等经理或主任一声令下,便冲出柜台,发起娘子军的大围剿。
经理当然早已看在眼里。经理是帅才。帅才都是那种沉着冷静、运筹帷幄、胸有成竹、指挥若定的人物。
经理微微一笑,说:“这种时候,街上乱哄哄的,哪找警察去?就是找到了,岂肯为这种小事跟你来?就是来了,把那三个家伙撵出去了,也许咱们的上帝,会追随着‘推背图’走光了。何况,警察也未必不对‘推背图’感兴趣。现在人心难测呀。你们都别急,待我研究研究他们的推背图,再作计较。”
于是经理踱将过去,买了一张“推背图”。吸着一支烟,认真加以研究。
经理烟没吸完,就研究出问题来了。
“同志们,亲爱的上帝们,大家都受骗了!这不是什么刘伯温的‘推背图’。不过是照着咱们市的交通图画的一张东西!请大家往窗外看……”
经理当众揭发。
窗外,街对面,立着一块巨大的广告板。这座城市的交通图画在其上。
人们望望窗外,再瞧瞧手中的“推背图”,方知上当。所谓“推背图”基本上就是本市的交通图。不同之处在于,应该标明主要街道之处,标上了历史年代。应该标市委大楼、公园、宾馆、旅游场所之处,标上了孙中山、袁世凯、毛泽东、蒋介石等等历史人物的名字。横看成岭侧成峰,那么一标,使一张交通图不伦不类不可琢磨,因而也就神秘起来了。不是“推背图”也像是“推背图”了……
众怒不可犯。众人不可欺。
尤其在这种时候,人们正寻找不到理直气壮地宣泄一通的缺口。
“好哇!今天还敢骗钱,真他妈的混蛋透顶!”
“打!打这三个小子!”
“不打白不打!把咱们的钱都收回来!”
“堵住门口,休放他们跑了!”
刘伯温的“后代”们这下可遭了殃了!上天无径。入地无门。顿时陷于人民战争……
“原谅他们吧!原谅他们吧!……”
经理从旁劝解,并趁机对三个抱头龟缩的身体施以老拳狠脚。
妈的,敢撬老子的行!也不预先打听打听老子是谁?
他满脸的仁慈。刘伯温的“后代”们哀叫之时,他便扭过头去,还以肘遮目,似不忍睹。其实他心里比谁都恨。正是在扭过头去,以肘遮目的当儿,老拳猝击,狠脚暗踹。
“诸位,诸位上帝,大家息怒,大家息怒。怒伤肝啊!大家听我进一言行不行?人么,孰能无过?本经理完全理解,大家无非想使他们记取一次教训。教训的方式很多么。若把他们打坏了,多三个残疾人,还不是社会增加了负担?毛主席他老人家当年教导我们——我们办事情,要从我们是一个人口众多的国家这一点来考虑。大致就是这么个意思。在非洲,古时候,对于骗子,也有这么处置的——往身上涂沥青,然后再粘上鸡毛,游街示众。我劝大家,不要往他们身上涂沥青。再说这会儿搞不到。也不是一种文明的教训方式。但本店有的是胶水儿,可以免费提供给大家。那位上帝同志说了,没有鸡毛怎么办?这好办。就用他们高价兜售的这些毫无用处的纸张,剪成些鸡毛就是了。毛主席他老人家当年还教导过我们——贪污和浪费是极大的犯罪。我们就算废物利用吧。这么好的许多纸张,浪费了也怪可惜的。诸位上帝若同意,就不要继续打他们啰。我这人心肠软,见不得打人的场面。你们看把他们打的也怪可怜的!就算我替他们说情。就算大家给我点儿面子行不行?我这里先替他们三个向诸位作揖了……”
经理就文明教训的方式方法,即兴发表了一通仁慈之至的,完全合乎人道主义的演讲后,连连向四面八方作揖……
于是人们齐呼:
“同意!”
“给经理这点儿面子!”
“就这么办吧!”
人们果然不打那三个刘伯温的“后代”了。对于新提倡之教训方式,人们都显出很能高高兴兴地接受,并很乐意踊跃参与实践的极大的热忱。
于是经理吩咐人送来了足够的胶水儿。散发着某种香味儿的胶水儿。还指派三位售书员姑娘帮着剪鸡毛。
三位姑娘都是心灵手巧的姑娘。鸡毛剪得又快又像鸡毛。即不但剪出了片片羽毛,还剪出了不少翅翎和尾翎。
于是众上帝就往三个刘伯温的“后代”身上抹带香味儿的胶水儿。他们干得很细致。都没干过。边学边干。在实践中学。
“喂,你看脖子这儿怎么办?要不要也粘上?”
“当然得粘上!不粘上像什么话?不成火鸡了么?”
“嘿,你这几片毛粘的不顺!你瞧我怎么粘的!返工返工……”
“我粘的行不?”
“你么,还行。还行。别急。急中有错。这是耐心活儿……嗨,胳膊那儿是翅膀,别粘小毛哇,得粘大翅翎!”
……
愤怒一经平息,店厅里安静了许多。上帝们工作得都积极主动。渐渐形成了流水线般的秩序。剪的剪,抹胶水儿的抹胶水儿,粘的粘,自然而然地分了工。自然而然地,产生了予以指导的技术员,产生了严格把关的质量检查员,产生了总体工艺设计员……
三个刘伯温的“后代”,早已奄奄一息,只有听凭摆布的份儿。
“抬起腿来。抬高点儿。再抬高点儿。行了,这样别动。坚持一会儿啊。一会儿就好。一会儿就好……”
“你这衣服哪儿买的呀?怎么这么光滑呢?连胶水都不容易粘……”
“别攥着拳。伸开。伸开……手背上也得来几片小的。姑娘,先给剪几片小小的……”
如果闭上眼睛,只听那些因愤怒平息了而和气多了的话,谁也猜不到是在干什么。你可能猜是理发师傅给害怕剃头的孩子理发,或裁缝师傅在给顾客量腰身,或爷爷在给孙子剪指甲……
终于,三只雪白的,没有一根杂毛的,漂漂亮亮的大公鸡“做”成了。
于是上帝们将“它们”引出书店,簇拥着他们出现在街上。
于是满街的人们莫名其妙,拥将过来围观。
“他们这是干什么?”
“不知道……想搞化装舞会吧?”
“今天谁有心思跳舞哇?”
“人和人可不一样!”
“依我看,像为出殡……要不怎么是白的呢?”
“肯定不是出殡。出殡有扎纸车纸马纸牛纸人的,你见过有扎纸公鸡的么?”
“兴许死了的人属鸡呢!”
“那……也没有活人这么样儿的呀?”
“兴许是三个儿子,表示孝心呗。如今,什么新潮没人带头哇!……”
这时是非常之需要一位具有书店经理那般口才的讲解员的。然而惩罚者中似乎没有雄辩滔滔能跟书店经理的口才相媲美的杰出人物。也就没有毛遂自荐充当讲解员的。随便指定一位,显然属临时抱佛脚现上轿现扎耳朵眼之举。并且,分明地,到了街上,谁也不愿承担起这一重要的角色了。许多人在书店里所表现出的那一种极大的参与的兴趣和热忱,顷刻便被更多更多的人所共同忧患的现实的严峻性扫荡净尽。不少人甚至感到羞愧起来——他们开始认识到他们精工细作完成的三件“工艺品”,不过是一场认认真真的儿童心理的表现。就一种教训方式而言,并不见得比对肉体的直接打击仁慈。他们很快就醒悟了,他们是被书店经理利用了。他们耻于簇拥着雪白的一根杂毛也没有的漂漂亮亮的三只“大公鸡”再走下去。他们悄悄地溜了。而另外许多人,则被街上别处的某种情况所吸引,也毫无组织纪律性地离队而去。不一会儿,这一支队伍,就兔遁鼠窜,撇下了三只“大公鸡”被新成分的人们包围着、观览着、困惑地询问着。而“公鸡”当然不知如何回答是好。被问得不耐烦了,一只“公鸡”讪讪地说,他们是在为“乌鸡白凤丸”做广告。他们三只“白凤”和三只“乌鸡”被冲散了云云……满身“推背图”羽毛的他们,怎能预先推出他们今天的下场呢?他们心里都懊悔不已——看来冒充刘伯温的后代非同儿戏呀!也许还不如冒充丹玛斯的华裔传人,印些什么“大劫难”指南之类卖卖……
人们忽地不驱而散,都朝同一个方向跑。原地一时只剩三只“大公鸡”愣愣怔怔不知该把自己怎么办。
“他们跑那边儿去干什么?”
“不知道。”
“咱们现在……干什么呢?”
“咱们现在,得先找个地方褪鸡毛哇!”
“嘿,哥们儿,他们都跑进了百货商场……看出来的那些人带的什么?……救生圈!……”
“不错,是救生圈……”
“我说,咱们先别忙着褪鸡毛啦!咱们也得先去趁机弄到手一个救生圈呀!”
“能用得着么?”
“管它呢!有总比没有强……”
“对,冲!”
……
毕竟,人们需要实际自救的本能强大于天塌下来众人顶着的候死哲学。也强大于对丹玛斯之预言的“黑色兴趣”。一张“商品快讯”,使数千人舍命争先。虽然它只写着五个潦潦草草的字是“出售救生圈”。壮观的场面比电影《列宁在十月》攻占冬宫的场面有过之而无不及。百货商场的六层大楼仿佛摇摇欲倾。
“哪儿卖!”
“哪儿卖!!”
“哪儿卖!!!”
“哪儿?!……你他妈的快回答!”
一楼的售货员说是在三楼……
三楼的售货员说是在二楼……
售货员一个个吓得猫在柜台后不敢露头。从未经历过如此波澜壮阔的抢购大潮。不,岂止是大潮?那简直是足以陷他们或她们于灭顶之灾的狂涛巨浪!数千个抢购者并非是当年为了“英特纳雄耐尔”而前仆后继的觉悟了的苏联工人阶级。且没有一位威信极高的卫队长“伊凡•伊凡诺维奇”同志,时时提醒和告诫人们遵守革命者的纪律。分明地,他们更是要抢而不是要购。为了迎接“优质服务月”而挑选的年轻貌美的几位“导购小姐”,还没来得及将绶带从身上扯下,便个个被几只手十几只手紧紧揪住不放。如同落入了近一万只非洲鬣狗庞大群中的小角马小羚羊小鹿之类。她们吓得连哭都不会哭了,哪儿还能导购哇!何况什么人什么时候贴出的“商品快讯”,究竟在几层楼在哪一处柜台卖,连她们也不清楚不知道。有一位“导购”小姐吓得窒息了晕了过去,由于十几只手从前后左右四面八方紧紧揪住她,她才没倒下。
“救生圈!”
“救生圈!!”
“救生圈!!!”
男子汉大丈夫们对着她吼。
《列宁在十月》中瓦西里就是那么要电话局的。而她如同是被十几个瓦西里攥着的听筒。
“别问她了,没见她已经晕过去了吗?”
到底还有理智点的人。
“救生……”
“她晕……过……去……了!……”
“拍拍她脸蛋儿。拍拍她脸蛋儿,她就会苏醒过来。”
什么时候,什么情况下,都有献计献策的聪明人。
于是有一只男人的大巴掌,左右开弓,扇“导购小姐”人面桃花的娇美脸蛋儿。
“嗨,你这小子,你怎么扇人家?!你怎能这样?!”
什么时候,什么情况下,都有善良人。
“那怎么样?!”
“刚才这位同志,是叫你拍拍她脸蛋儿。拍,你懂不懂?轻轻地,轻轻地……”
“要是你自己女儿,晕过去了,你也扇?什么东西!”
有善良人存在,便有正义之声。
“你会拍,你来!”那男人火了,“我不只是为我自己,我是为大家!”
“我来就我来!”
于是那男人退居二线。于是有一个模样斯文些的男人接替之。
看来他挺会拍。拍得很轻,很轻。
“小姐、小姐,亲爱的您醒醒……别怕,别怕……我们绝不会伤害您的……救生圈在哪儿卖?您醒醒嘛……”
不但拍脸蛋儿。还抚胸脯。还将嘴贴着小姐那悬一只半月形大耳环的耳朵柔语呢喃。
对那人面桃花的娇美脸蛋儿,拍和扇同样不起作用。小姐她并没有明眸微启,樱唇翕动,缓缓醒来。抚胸脯也不顶事。柔语呢喃等于是对玉美人儿白述衷肠。
什么时候,什么情况下,都有扮演义务监督员角色的。
“嗨,你抚人家胸脯干什么?这小子不怀好心,乘人之危!”
“你那是干什么呐?你嘴都亲在人家脸蛋儿上啦!”
“这家伙!他说他会,我看他会耍流氓!”
退居二线那个粗鲁男人,一把薅住模样斯文些的男人衣领,重操旧业,左右开弓,又扇起他的嘴巴子来。那可是没什么顾忌的一种扇法。扇得他鼻孔流出鲜血。扇飞了他的眼镜。
“我……我抚她胸……胸脯……是为了让她……让她舒出口气……”
模样斯文些的男人,自己的脖子,被衣领绞着,憋紫了脸,也快憋得窒息憋得晕过去了……
“哎哎哎,同志们同志们,不要内讧不要内讧,我们大家都是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走到一起来的。我认为他不是那种不怀好心之人……”
什么时候,什么情况下,息事宁人的态度,都是颇受欢迎的态度。
说话的人是一位知识分子。看去形象可敬的长者。
他见那扇人家嘴巴子扇得来了瘾,似乎想瞅谁不顺眼就左右开弓扇谁嘴巴子的男人,还算能听得进自己的劝解,又苦笑道:“其实,我不是也想来弄一个救生圈。我是大学的社会心理学教授,和三位外国朋友约定了今天座谈。我也不知道人家今天还有没有心思座谈,更不知道人家去了没有。电话不通了。但万一人家已在等着呢?我总得去看看。走在街上,就被裹挟到这儿来了。这么着吧,你们快别折磨这姑娘了。我来守护着她。总得有个什么人管她是不是?……”
人们听他说得十分中肯,一只只揪住姑娘的手,也就放下了。
那晕了的姑娘却没倒。没地方倒。在浑然不觉之中,向人们靠过来靠过去。
老者就使她靠在自己身上,一臂揽她腰,挟持住她。待人们一个个全体向后转,四股八岔地挤往别处,腾出了可供转移的余地,他才挟持着“导购小姐”,靠近一排柜台。所幸小姐窈窕,教授健朗,转移还算顺利。
忽然人们又向二楼梯口发起强攻。其势汹涌如倒卷潮,不可阻挡地泛将上去。须臾,整个一层商场,不复有一人存在。空荡荡寂寥寥似散祈的教堂。
教授虽健朗,那种健朗也不过指精神方面的矍铄而言。从物质方面讲,毕竟是个形销骨立的瘦小老头儿。经不住小姐久靠。尽管小姐是位身轻体俏的小姐。况且,所谓“挟持”乃要劲的活儿。就是一捆高粱秆儿,就是身强力不亏的棒小伙儿,“挟持”久了也得换换胳膊。人终究不是一根柱子一堵墙。教授渐觉腿软臂酸,力不可支。那小姐倾身相依,妤比美人儿长睡。
于是教授不得不将小姐抱起,横陈柜台上。台面是玻璃的。教授怕小姐着凉,从此落下关节炎导致半身不遂或肾炎导致慢性病纠缠,该是多么令人叹息的事啊。
教授对小姐顿生一片惜香怜玉之心。
他见对面的柜台是卖床上用品的,货架上有毛毯线毯之类,便走过去,欲取来铺在小姐身下。走到跟前,却不知怎么才能绕进柜台里边。贴着柜台转了一圈儿,又转一圈儿,没发现入口。只有爬过去了,他想。于是作双臂撑,偏身上了柜台。正要越雷池一蹦而未蹦之际,竟被电击般一个讯号击中某根神经,犹豫了。忐忑了。心虚了。若一物在手,突被指喝为偷儿贼子,可怎么得了?你说你学雷锋,做好事,谁信?不信的人多信的人少,几乎是可以肯定的。甚至根本就不会有人信。教授是研究社会心理学的。是人爱人之新人文精神的倡导者。教授自己并不认为自己是新派。恰恰相反,曾在多种场合郑重声明自己是旧派。而人文精神人文环境是人类客观问题,也并非教授自己创造的社会心理学体系。新派是某些同行硬贴在他身上的标签。某些同行们很需要对立面。希望有对立面。因为没有对立面,某些同行们便觉得失去了他们存在着的价值和意义。所以他们给教授贴上新派的标签之后就把他当成了众矢之的。他不过才出版了一本六万余字的小册子。而与他商榷与他探讨乃至直接向他刺来丈八长矛的大块小块批判文章,已达四五十万字之多。于今方兴未艾。某些同行因他的小册子而得了若干笔可观的稿费。实实在在的名利双收。一评二评三评,似乎要像当年中苏大论战评到九评方肯罢休。而那本六万字的小册子却未给他带来一分钱的稿费。相反,按照出版社的苛刻条件,他倒贴了五千元。一下子支出了他几十年积蓄的三分之一。又有同行中的某些后起之秀铁血小子冷面杀手,他们的文章虽然不引经据典运用马克思列宁主义方面的学问,但以尼采叔本华弗洛伊德萨特之理论做威力猛烈之武器,从另一翼向教授扫射。连迂回都不迂回,也根本不在乎暴露自己,挺立于他们的阵地前沿,猛扫狠射。歼击兵中,有人还是他的得意门徒。教授一般都很谨慎。他们平常不太有机会能将一位教授当靶子。能将一位教授当靶子,即使只打个一环二环也是值得一瞄一放的。他们这么认为。他们的文章调侃挖苦讥辱耻笑正讽反讽冷讽热讽,早已将教授扫射得弹洞累累如同筛子了。他们指出教授不过是以施舍者的假面兜售中国之旧人文文化的残羹剩饭。沽善名钓仁誉。他们戳穿教授“冒牌儿人文学科所谓新派”的嘴脸,如同戳穿卖假药之江湖郎中的行骗勾当。他们警告世人,人爱人的人文哲学,是阳痿的男人们的哲学和企图自医性冷感的女人们的哲学。宣扬让世界充满爱无异于向世人施行精神疲软的催眠。因为人爱人的人文哲学否定了推动社会也就同时推动人类大踏步前进的另一种巨大的力量——那就是人的恶本能以及人性恶的力量。优胜劣汰合乎自然法则。人不与人争斗难道和动物去争斗么?至恶亦即至真至美。人与人争斗乃人类最具主动意识的最高冲动。在这种冲动之下人才能活得机灵活得敏感才能培养起活的高超技巧。教授于是发表了一篇千字文,声明自己的的确确不是新派而是不可救药的旧如敝帚的旧派。并且一再解释自己从没想要充当新派也根本不配充当新派。承认自己不过是兜售了点儿中国之旧人文文化的残羹剩饭。扪心自问动机是良好的。不过就是倡导在人人都有不少切身感受人人都曾抱怨过的中国之人文环境下,人人以身作则,互相友爱些个。除此别无他意。更不存要使十一亿中国人之一半男人都阳痿了的阴险毒辣。也对性冷感之女人的问题根本毫无兴趣根本没有研究过根本不想承担起什么义务根本不关注。然而后起之秀铁血小子冷面杀手们不依不饶。他们扬言流毒尚未肃清同志仍需努力批判还要继续下去。于是教授在报上作了公开忏悔于是教授销声匿迹已两年矣。倒是有几位国外同行对教授还很看得起也很同情。认为中国之大问题不唯是经济问题不唯是政治体制问题不唯是人口问题也是中国人之心理素质问题是中国人之心理危机问题。认为中国人之心理危机潜伏着导致十三亿之中国人心理恶变的隐患。认为教授所曾执著过的对中国人进行的人爱人的劝诲,是相当扫盲意义的普及教育。不但必要而且及时。认为否则的话,十年二十年后,联合国代表大会必将设立专门机构研究已然不是东亚病夫而是东亚痞夫的十三亿中国人的成习之恶对世界的威胁……
但教授毕竟是生活在中国人之中的。由对同行进而对同胞心有余悸。所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这会儿,他人在柜台上,心在五行中。他想他还是下来的好。不过不可往柜台里边蹦,而应该蹦到外边。常言道,做贼心虚。教授这会儿是,不做贼也心虚。心虚得厉害。心虚极了。
于是他趁着还没人发现他的举动,赶紧向他的多疑多虑妥协。望望那位小姐,一时并无醒来的意思,他那一颗怜香惜玉之心,受他那冥顽不化的人爱人的主张的怂恿和鼓励,亦有所不甘。
他在柜台外徘徊一阵,又爬上了柜台,做出了勇敢的一蹦,从货架上抱取一条毛毯两条线毯,匆匆脱离险境,奔回到横陈着小姐的这边柜台来。
几分钟的事情,教授出了两手心一脑门子虚惊之汗。不做贼也心虚,此话真不假。教授的心怦怦乱跳。是啊是啊,他一点儿也不认为他的多疑多虑是多余。他是研究社会心理学的教授。而且是一级教授。他十分清楚地知道,目前的中国人之心,尤其是城市的中国人之心,构成的所谓社会心理仿佛一头怪物,一头被恶所饲养的怪物。却并不食恶。且吞噬善。也许它正巴望着吃一位一级教授什么的。在他被断定为偷儿贼子之后,它更会吃得津津有味。尽管它不见得相信一级教授会是偷儿贼子,也要照吃不误。也许等它吃腻了,才有忏悔之心。但它现在并没有吃腻啊!他可不愿奉献自己给它吃。他仍挺热爱生活。他相信,阳光底下,再悲伤,再可憎,再恐怖的事情,都能够以人的胸襟和对他人的爱而把它包容。他甚至不太关心今天的事儿,如果今天注定了是这一座城市的末日,那么他更加在乎今天他自己做了些什么。他对那姑娘的爱怜,剖析起来,弗洛伊德学说的成分即或有,也非主体的。主体是一种类乎宗教思想宗教表现的行为。没谁注视,也并不打算写在日记里,仅只是一种自我完成的潜意识的命令。他服从这一命令。虽然犹豫了一次,但毕竟服从了。
他将毛毯铺在柜台的玻璃面上,怕姑娘热,又铺了一条手感凉丝丝的线毯。然后将姑娘抱起,移放毯上。并将姑娘的双臂顺条笔直地放好在身体两侧。将姑娘的旗袍下摆抻齐,并将旗袍开襟对掩起来。不使姑娘两条修长的腿直裸至上部。接着,他脱下了她那双高跟皮鞋。想了想,从兜里掏出他的手绢,展开盖在姑娘的双脚上。而将另一条线毯折成枕状,垫于姑娘头下……
于是那小姐看去躺得很雅,绝不会有碍任何文明之上的观瞻。也不会在浑然不觉之中,遭到邪淫之徒的目光的亵渎。
教授有些奇怪姑娘何以晕过去这么久。他哪里知道小姐有美尼尔综合征。
他也想轻拍姑娘人面桃花的脸蛋儿。他也想以他的手去抚姑娘高耸的胸脯。他希望她快点儿醒来。这是他第一次不能遵守约定时间,而对方又是几位外国同行。他为此深感不安。
他的手刚刚触碰到姑娘的胸脯,立刻缩了回去。他那样子,仿佛一个要洗脸的人,用手试了一下水的温度,而“这盆水”对他来说似乎太烫了。
他贼似的左顾右盼。
想到方才那斯文男人因这么做而被扇了许多记耳光,他不敢冒险了。
教授又未做贼而心虚了。
这时“救生圈”三个字如同咒语,已将人们从二楼挑逗到了四楼。隔了空荡荡寂寥寥的两层楼,教授骤然间感到异常孤独。被世人所抛弃了似的。在他因了那本六万来字的小册子遭到围剿的日子里,儿子曾借回家大量的录像给他看。一盘叫《宇宙天魔》。美国人编的美国风格的恐怖故事。也可以被认为是灾难故事。几位宇航员从某未名星球带回到美国一具死而未僵的美丽无比的裸体女尸。然而她并非人类的宇宙姐妹。也并非打算与人类友善沟通的代表另一银河系的使者。却是喝人血食人肉的恶魔。隐藏于一具地球人类的美丽无比的躯体之内,以蛊惑地球人类。正如地球上的鬼们都是这么干的一样……
教授生此联想,则不但孤独,而且有几分害怕了。他视那昏厥不醒的“导购小姐”的美丽,与“天魔”之美丽不分轩轾。区别仅仅在于,一个身体全裸,一个身着旗袍。将美丽造成恐怖,或者反过来说,将恐怖饰成美丽,是地球文化的一大创举。世世代代影响了地球人的审美心理。当然也影响了教授的审美心理。人面桃花的“导购小姐”的美丽,使教授越看越害怕。他仿佛觉得,她的胸部正在伏动,眨眼间就会有一只血淋淋的魔爪,从她的胸部破腔而出,须臾变得巨大,抓住他,将他撕碎……
“来人啊!……”
他不由得高声喊叫。
他希望能有第二个男人应声出现,和他做伴儿。共同尽地球人类一贯主张的革命的或其他意义的人道主义,共同守护一位昏厥不醒的人面桃花的姑娘。如果她不美丽,他想,也就无需守护了。地球人对美丽的东西,包括人,尤其女人,总是有一种破坏的欲望。这一点他了解得很深刻。就好比某些孩子对贵重的构造精细的东西总足有一种拆散它的欲望。他们不采取行动并不证明他们内心里不产生拆散它的欲望。乃是因为没机会下手或被大人密切监视着的缘故罢了。而她昏厥不醒,简直就可以被认为是一件“东西”。一件值得趁机把玩一番的“东西”。何况他只是由于联想而有几分害怕她,并不真的认为她定是“天魔”之类无疑……
没谁应声而至。
只有他自己的喊叫之声在偌大的一层空楼回荡。
而在四楼,疯了似的数以万计的男人和女人,因始终没有发现一个救生圈,正以他们和她们的疯狂对付商场负责人——一个被认为是负责人其实不过是仓库保管员的男人。连那个男人也快晕过去了。他也根本不知道哪儿有救生圈。而团团围住他的男人和女人们认定他知道。将他扯过来拽过去,对他愤吼怒喝,就差没揍他了……
“姑娘,原谅我。不是我不愿继续守护着你……实在是因为,你使我有几分害怕呀……一般人绝不会昏过去这么长时间啊!姑娘你太不对劲儿了呀!……”
教授自言自语着,一步步向后退。他说服自己赶快离开这是非之地。分明地,已经被说服了。
正在这时,刘伯温的“后人”们闯入进来。
教授一看见他们,吃惊不小。他们的“毛”,虽被风刮掉了不少,虽被他们一边跑一边捋掉了不少,但毕竟仍然披羽一身,人不似人,鸡不像鸡,更加怪模怪样。
教授眨了眨眼,怀疑是在做梦。他没法儿明白,若非在梦里,而的的确确是在现实之中,何以会突然出现这么三个活物。就算大家今天都得死吧,正常人也不会把自己作践了再死呀!
他猜测他们是三个精神病。
他的害怕又增加了十分。
“嗨,救生圈在哪儿搞?”
他们身无分文,当然不问在哪儿买。
教授往回退。摇头。
“老家伙,知道不告诉我们是不是?”
三个刘伯温的“后人”逼向前来。
“我真的不知道……”教授往上指了指,“人都奔上边去了。也许……二层……或者三四层……或者第五层……”
“究竟哪一层?说准了!”
“我……我说不准呀!……”
“那么,你一个人,呆在一层干什么?!”
“我……我守护着……”
“快讲!”
“她……”
教授指了指柜台上的“导购小姐”。
“嘿,哥们儿,没注意到这儿睡着个美人儿哎!”
于是他们围向她。
“活的死的?”
“活的!死的老家伙能守护着她么?”
“活的怎么不动啊?”
“鬼才知道!嘿老家伙,她怎么了?”
“她晕过去了……”
教授不打算赶快离开了。他知道他一旦离开,这儿会发生什么事。明摆着,这儿肯定已是凶多吉少了。所以他才不打算离开了。
“老家伙,是你女儿吧?”
教授摇摇头,立刻又点点头。
“不管是不是你女儿,摸摸总是可以的吧?……”
他们第一次这么近地端详一位美丽的姑娘。如干柴烈火的邪淫之念,使他们一时忘了救生圈不救生圈的。他们都狞笑起来。三只贴了细小鸡毛的手,一齐向姑娘的身体伸去……
某一类人,在他们因了他们的作恶受到惩罚之时,所伪装出的可怜相不由人不恻隐。而一旦他们有作恶的机会,他们还是要照样作恶的。他们本性如此。善良的人们根本就不应该希望他们改邪归正,立地成佛。某些国家一度取消死刑,终于又恢复,正是由于对他们的无奈。
“不许你们碰她!”
教授大吼一声,扑过去,伸张开双臂,阻挡他们。
“喝,敢败坏我们的雅兴?”
“老家伙,放明白点儿!就今天,是你女儿,也得无私奉献!不奉献,死了岂不可惜么?……”
他们中的两个,要大打出手的样子。
“你们若碰她,我豁出这条命,也要跟你们拼!”
教授满面凛然。
为首的一个刘伯温的“后人”,这时却蹲了下去,隔着柜台玻璃,看得发呆。
他那两个高兄矮弟感到奇怪,也蹲了下去。这一蹲下去,似乎就没有想再站起来的意思。他们那种样子,仿佛饥肠辘辘的乞儿,望着饭馆橱窗里面的美味佳肴,馋涎欲滴,直咽口水。是贪婪把他们定在那儿了。它不但从他们的眼中投射出来,从他们的脸上表现出来,而且整个儿从他们那种蹲踞的姿态呈现出来。那是一种随时准备一跃而起扑向什么的动物般的姿态。半个月没吃过什么的狮子或豹子盯住一只小瞪羚的时刻,就像他们那种样子。他们的身体都微微前倾!他们的脸都快贴到了柜台的玻璃上。某种大的激动使他们的脸都扭歪了,变形了……
教授也不免感到奇怪。虽然他在这一列柜台前厮守了近半个钟点,却还没有注意这儿是卖什么的。他弯下腰,也凑上去看。这一看,他心中暗暗叫苦不迭——原来这儿是黄金珠宝专柜。摆满的尽是标价昂贵的首饰和工艺品。他想——坏了,我更不能走了!我一走,他们把这一切统统洗劫一空,我是铁定的嫌疑犯啦!……
“大哥,咱们还蹲着干吗呀?”
“就是,动手吧!”
“那还废他妈的什么话!”
“大哥”倒被问火了。
于是三个刘伯温的“后人”,腾地站起,一个比一个敏捷地跳过柜台,六只手就开始抓。抓了便往兜里揣,“大哥”急中生智,索性脱下遍贴了羽毛的外衣,往地上一铺,将柜台里的东西一层层搂得一干二净。他们扫荡空了一个柜台,马上转移向另一柜台继续扫荡……
教授从旁望着,以一种劝告的口吻说:“小伙子们,适可而止,适可而止吧!贪财之心,人皆有之。贪得无厌,就不好了……”
三个刘伯温的“后人”,自然顾不上听他的唠叨。
“凤凰山的故事,你们听过没有?从前啊,有兄弟两个。老二发现了一座山,山上全是金银珠宝。但同时住着一只火凤凰。火凤凰每天早晨飞走,天黑飞回。它一飞回来,山上就烈火熊熊了。老大是个贪婪的家伙,见老二从那座山上……”
“大哥”忙里偷闲,给了教授一记大耳光。
教授关于凤凰山的民间故事,也就没能讲完。他觉得口中咸咸的,一抹嘴,抹了一手血。
挨排一列柜台,顷刻被扫荡一空。
教授仍是不甘寂寞。
他又说:“小伙子们,你们细想过没有?如果咱们这座城市,就是一座现代的庞贝城,如果今天,就是它的末日,这些东西,对你们又有些什么实际的意义呢?如果不是,那么城在,法律便在。四周汪洋,这么一座城里,你们可往哪儿逃?我不信你们一出这商场,便有意大利的或美国的黑手党,派直升飞机来把你们接走。就算是这样,这些东西,归根到底,也不过值一百多万。我指的还是人民币。兑换成美金呢,也不过就二十来万。你们三个人分,一人才十来万。十来万美金,在国外,省吃俭用,最多够花两三年的。两三年后,你们照旧是国外的中国穷光蛋一个。我替你们思前想后,你们这么干,不值得呀!何况,我已经把你们的身材高矮容貌特征记住了。我身为知识分子,而且是教授,仅仅为了洗清我自己的嫌疑,能包庇你们么?能不详细告诉司法部门么?三天之内,你们准被逮住。非常时期,肯定审判。也许就是死罪。法网恢恢,疏而不漏。你们可要考虑好了呀!悬崖勒马,现在还来得及……”
三个刘伯温的“后人”,其实正打算逃之夭夭,听了教授一大番话,面面相觑起来。
一个说:“这老家伙的话,倒也言之有理。”
另一个说:“没这老家伙看见么,咱们今天干这事儿,可就甭提多利索了!”
教授以为自己的话对他们发生了作用,心中一阵高兴。
不料那“大哥”瞪着他说:“看来,我们得把他杀了。”
“对,不把他杀了不行。”
“我同意,杀了他。”
于是那“大哥”又说:“老家伙,多谢你提醒啊!不过我们哥三个的想法,和你的想法略有不同。如果这座城市今天就玩完,有二百多万人陪着我们死,我们临死连眼皮都绝不会眨一下。如果不呢,我们干的就值得。要使一部分人先富起来么。不靠神仙皇帝,要靠我们自己。《国际歌》不就是这么唱的么?我们才不到国外去呐!我们哥仨每人十来万美金,那就是四五十万人民币。黑市上还不止这个数。美金还要看涨。从今往后,那我们哥仨就是咱们这座城市的首富。冲这一点,我们都有一颗中国心。跟您讲这些,是为了让您明白——刚才您也听到我们之间的话了,我们不得不杀了您。今天以前,我们只干溜门撬锁、拦路抢劫之类的小行当。没杀过人。您到了九泉之下,可千万别恨我们。我们并无冤仇是不是?我们杀您,不过是一种观念的冲突。一种不同的活法的冲突。逢您的忌日,我们保证,会给您烧点儿纸什么的……”
对方的一大番话,也把教授说得一愣一愣的。他简直搞不清对方真要杀他还是不过逗逗他而已。因为他们手里并无凶器,他觉得他们更像是逗逗他而已。
教授笑了。笑得怪天真的。毕竟,在他听来,他们的话,他们的道理,他们推论他们的道理的那一种振振有词的逻辑,是十分可笑的。他不愿被他们认为他连一点儿起码的幽默感都没有。
“大哥”也笑了。也笑得怪天真的。
他们中性急的一个,又性急起来,催促:“说杀就杀,逗什么闷子呀!”
另一个犯愁:“光说杀,拿什么杀呀?”
“大哥”说:“这我已经想好了,你们俩负责把他按住就行了。”
于是那两个,跃过柜台,一个擒住了教授的一条胳膊。
“快杀快杀!”
“怎么个按法儿?”
“慌什么!把他的头按在柜台上。”
于是那两个,遵照吩咐,各自腾出一只手,将教授的头牢牢按在柜台上。
教授这时候,方觉得有些不妙。想喊救命。可他生平从未被人如此这般地摆布过。从未曾有过眼看就要被杀的经历,所以,也就从未曾喊过救命。从未曾喊过救命的人,并非一旦到需要喊想喊之际,就能响亮地喊得出口的。尤其知识分子,尤其教授一类的老知识分子,从他们口中喊出杀人啦救命啊等等,确实很不容易。他们不像某些习惯了耍泼的市井女人,别人触她一指头就喊杀人啦,脸上被挠出条血道道就喊救命啊。他们常常想喊也不会喊。因为不会喊不善于喊则根本喊不出口喊不起来……
教授终于喊了。更准确地说他以为他已经喊了。但那与其说是喊,不如说是喃喃自语。他觉得他发出的求救讯号全世界都应该听得到的。其实只有要杀他的三个刘伯温的“后人”听得到。那是一种声音细小的分明不太好意思的喃喃自语。而且他喊的不是“杀人啦”或“救命啊”之类言简意赅的求救讯号。而是“有人打算行凶,快来人制止他们”这样的话,从音阶和语言节奏来讲,谁都很难喊。写不过一行。说不过一句。喊——字数太多句式太长了。然而那些汉字,却于瞬间内在教授的头脑中经过了自以为正确的排列组合。甚至就说是经过了推敲也并不夸张。他的下意识原本打算发出的求救讯号乃是——有人行凶,快来捉拿。但因行凶尚未构成事实,又因“捉拿”二字带有激怒对方的可能性,故在那些汉字被遣至喉咙,即将输出口外之时,由舌尖一挡,在口腔内绕了一圈儿,增加了“打算”二字,“捉拿”也改为了“制止”……
知识分子,又是教授,以语言为基本谋生工具,一向重视语言问题,在任何时候,在任何情况之下,都难免过分考察语言表述的准确性。横竖都不过是喃喃自语,喊。其实没什么准确不准确的区别。即或算有不可忽视的区别,那区别也没什么实际的意义。
“嘿,大哥,他在说咱们打算行凶……”
人家虽没什么文化,也一向根本不重视语言问题,但其表述的准确性,一点儿也不比教授差劲儿。人家表述得非常之客观。非常之实事求是。指出他是在“说”,而并未将“说”夸大为“喊”……
“咱们做人也别做得太恶了。反正他已经死到临头了,想说什么,随他说什么好了……”
那“大哥”嘟哝着,飞起一脚踢碎柜台玻璃,从“导购小姐”身上扯下“缎带”缠裹住自己双手,拾一块大片碎玻璃在手,就双手去锯教授的脖子……
“我求求你们……”
碎玻璃之锋,不亚利刃。教授的脖子很细。才来回锯了三五下,那颗头,已然从脖子上掉了下来。血如泉注,咕嘟咕嘟,带着这个迂腐太甚的、专门研究社会心理学的、对一切歹恶现象都怀着满腹劝善热忱和虔诚的老知识分子老教授的体热,顷刻流了一柜台,滴淌一地。
“大哥”问他的高兄矮弟:“你们放心了吧?”
他们同时回答:“放心了!”
“走!”
性急的那个,瞧着昏厥之中的“导购小姐”的脸,恋恋不舍。
他说:“妈的,摆在眼前,没那么会儿工夫!要不你们先走,我豁出去冒险再留一会儿。被逮着我不供出你们就是了!……”
“走!”
“大哥”怒吼。
“等我一分钟。就一分钟……”
他那一双沾满鲜血的手,伸入到姑娘的旗袍内,将姑娘的身体,从上至下一阵蹂躏。
姑娘终于苏醒,微微睁开眼睛。
她不明白他在干什么,但明白自己是昏厥了一阵,以为他在给她做人工呼吸。
“我……您……”
她想说句感激的话。
“宝贝儿,拜拜……”
他将教授那颗血淋淋的人头捧起来放在她胸脯上。
她懵懂之间也没看清那是什么,也捧起来仔细看。发现是颗血淋淋的人头,半张着嘴,由于巨大的惊愕有什么重要的话没说完的样子。尖叫一声,又昏厥过去……
那畜生接着搂抱住姑娘的一条腿狂吻不止……
一阵奔突骚乱之声在他们头顶形成一片嘈杂。忽东忽西。它压迫出了几声女人的尖叫。仿佛在第四层或第五层,正有许多驭手驾着马车竞赛。
“你他妈的!存心坏事呀?……”
那畜生挨了他的“大哥”一狠脚。
“走,就走。嘿嘿,老子不能受用的,也不能囫囵地留给别人……”
他拿起他的“大哥”用来锯掉教授头的那片血淋淋的碎玻璃,在姑娘脸上、臂上、腿上……一切暴露美好肌肤之处乱割乱划乱戳……
他的两个伙伴不得不拖着他惶惶逃走。
可怜那姑娘于昏厥之中容损肉绽惨不忍睹……
商场的仓库被打开了。救生圈被发现了。
经过一番奋不顾身的抢夺,几百个救生圈终于套在了几百个强者身上。他们带着抢夺造成的血和伤,也带着几分获胜的角斗士那种庆幸和骄傲心理,冲到马路上。他们都知道自己会成为多么危险的袭击目标,一冲到马路上,就往窄街小巷里跑。每人背后,都有十几个二十几个穷追不舍者……
那情形好比一群非洲鬣狗追逐一匹斑马。
一个眼眶被打肿的小伙子在奔跑中撞到了一根水泥电线杆上,如同一只兔子撞到了树根上,向后仰倒于地就没再动弹。追逐他的人追逐到跟前,伸出一只只手从他身上往下扯救生圈。他们互相发出野兽般的威吓对方的吼叫。
他们中夺到了救生圈那个亦遭追逐。
而他夺到的其实不是救生圈。是救生圈的一部分。他们追上了他,立刻将他绊倒放翻。然而他和他们,并没有立刻意识到,他舍命加以捍卫的,根本不能算是救生圈。为了那救生圈的一部分,为了那丝毫也没有救生作用的比单帽大不了多少的一片胶皮,他和他们之间展开近乎殊死的格斗,不但动了拳脚,而且动了牙齿。
终于那片胶皮被明白了不过是一片胶皮。由于扯拽,它已失去了原有的弹性,仿佛是被抻得变了形的太薄了的饺子皮儿。连胶皮也不能算还有点儿用比如还能粘补鞋的好胶皮了。
于是他们停止了争夺。
于是他们都放弃了一心想要夺归己有的巨大的猛烈的欲望。
于是他们你看我,我瞧你,各自讪笑。一时间都显得非常之尴尬,非常之没趣儿,非常之不自然不自在。
“我说,你只到手一小片儿胶皮,你倒是瞎跑个什么劲儿呀?”
他们中的一个,开始埋怨那个被他们绊倒放翻,且挨了他们一通拳脚的人。
“你这个人,白白受苦了不是?你抢着了,倒是看看啊!……”
“打他也该打,揍他也该揍!还不是因为他,我们才追得上气儿不接下气儿的!哎哟……这小子还撞了我肋巴骨一头……”
他们都愤愤地批评起来。在批评的同时,不自然不自在的他们,一个个的,都渐渐变得矜持了。似乎不但矜持,而且是些很无辜的受骗上当的直接的受害者。
“你们……你们……容我看看了么?……你们恨不得,都想把我撕巴撕巴吃了的样子!再说,最先引得你们狗撵兔子似的追的,也不是我啊!……”
小伙子呻吟着,坐起来。他的手背上,有两排深深的牙印。
他的话,又使他们都显得不自然不自在。
“你还有理啦?!”
“你还觉得委屈么!”
“你要是稍微表现出那么一丁点儿礼让的意思……哼,对你这种人,再怎么进行共产主义精神教育,也白搭!”
他们企图极力维护住刚刚复归的矜持。
他们都挺恼火他不给他们一个台阶。
“算啦算啦,甭跟他一般见识,走吧走吧……”
于是他们只好自己提供自己一个台阶,悻悻地,相随着散去了。每个人拔腿而去时,都狠狠瞪了小伙子一眼。倘目光可做伤人利器,那小伙子肯定体无完肤。
小伙子,他哼哼着,想站起来,却不能够。他的一条腿,脱臼了。
他用他那只被咬出两排深深的似乎一辈子再也不能平复的牙印的手,捡起那片被弃之于地在抢夺之中扯拽得变了形的胶皮,怔怔看了半天,忽然狂笑不止……
而在此时,在另外一个地方,在一幢建成不久,尚没有多少人家搬进去住的楼里,有一对新人互相搂着膀子抱着头,号啕大哭。
他们的婚礼正在进行。
三室一厅的新房装修考究。拼块地板、高级壁纸、百叶窗、封闭阳台,从卧室到内室到客厅到厨房到厕所,一切一切体现一个新字。新得仿佛更是为了向打算结婚的人提供样板吸引参观而并不打算真在这里生活似的。电视机、录像机、组合音响、冰箱、空调应有尽有。在中国,对于一对二十多岁的青年,可谓豪华甚至有些奢侈的安乐窝了。
新郎新娘哭得泪人儿似的哭得天昏地暗哭得有鬼鬼泣有神神悲哭得每一位宾客坐立不安。
公公婆婆岳丈丈母娘陪着哭。新娘脸上的浓妆艳抹被泪水冲得红一道紫一道如同二花脸。
“唉,房子也给儿子要下来了,工作也给媳妇调动了,郝局长再也没什么操心的事儿了,就等着抱孙子了,谁承想,盼来的是这么一天呢?天不遂人愿啊……”
某宾客为之喟叹不止。
“局长,郝局长,别哭了别哭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啊!您的身体不是您自己的,是革命的啊!您若哭坏了身体,革命必受损失哇……”
某宾客掏出自己的手绢向局长奉献。
局长一经提醒,想到革命,便立刻不哭了。强忍悲伤,接过手绢,揩了揩脸,擤了擤鼻涕,还给对方发指示:“我不是怕死。怕死当初就不参加革命了。我呀,纯粹是替我儿子感到悲伤哇……我没事儿了,不用你劝了。老李你若会劝,就劝劝我儿子去吧……”
被称做“老李”的某宾客连连点头:“您不哭了就好。您不哭了就好。您首先不哭了,我才好挨个儿劝别人是不是?老嫂子,局长不哭了,您也别哭了。对,要向局长学习嘛!我知道您从来是虚心向局长学习的。这种时候,我们大家都要向局长学习是不是?要发扬革命的乐观主义精神么……”
以这位被称做“老李”的宾客的年龄推断,以他对局长夫妇那种恭敬那种谄媚来看,他大概是局长手下的处长或副处长之类角色。
事实上他也正是这么一个已经有了点儿小权在握并天天巴望着别人下来自己上去一朝大权在握的人物。国家的各行各业每一方面的机关都有不少这样的人物。而且,这些个人物,大抵又都是顶头上司们的心腹。很善于逢迎很善于获得信任获得青睐获得器重。
局长今天就把这场婚礼全权委托于他了。借用“火线入党”那层急促的意思,这一场婚礼可以说是一场“火线婚礼”。以文人们之写作打比方,也可以认为是“急就章”。
局长心里并不主张举行这场婚礼。他属于不信这座城市末日到了的人们中的一个。用他的话说——“那还脱了裤子放屁多费一道手续干什么?孩子不是都打掉两个了么?”
在今天,这个全市人乱乱哄哄惶惶然如热锅之蚁的日子里,一向正统之极的局长的观念,反倒比他的宝贝儿子开通得多现实得多。
然而要鸾凤结对的毕竟是小郝,不是老郝。老郝敷衍塞责的态度,激怒了小郝。使小郝认为老郝很不好。别看小郝是个纨绔子弟,但也是个笃诚的基督教徒。纨绔归纨绔,并不影响信仰。自打他不信仰马克思马老关于共产主义那一套之后,改信过那么七八十来种信仰。最终才投在上帝的门下。用他的话说——信上帝还不是为了信自己?这年头最大的精神危机是有时候连自己都不信了。小郝一天偶翻《圣经》,看到这么一句——“耶和华知道完全人的日子,他们的产业要存到永远。”便据此认定,上帝是主张“私有财产保护法”的。须知几年来,小郝打着他的爸老郝的旗号,当过那么七八十来个公司的经理。被查封一个,再搞起一个。有时刚查还没封,另一个便搞起来了。所以很是积蓄了一笔数目可观的钱财。有了钱财之后,由主张“共产主义”好的马克思马老门下,投到主张“私有财产保护法”的上帝门下,乃是在情理的事儿。
小郝开始也和他的爸老郝一样,根本不相信偌大个城市会有什么末日。可是两小时前他的一位教友与他通了一次电话,指出这座城市的末日是肯定的。因为今天是6号。第一个发觉这座城市不对劲儿的人据传是在6点钟的时候。而本市市长又是6月份上台的。三个“6”凑一块儿,在《圣经》中记载着,属凶兆。比如尼克松是在11月22日遇刺的,这些数字之和是6。那天是星期五。英文的星期五由6个字母拼成。凶手又是在6层楼上开枪射击的。还教给他一种验证的方法——如果将字母a代之以100,b代之以101,c代之以102……26个英文字母以此类推,那么希特勒的英文名字之数和也是666。而666正是《圣经》第13章第18节所记载的那个可怕的“野兽数”……
小郝遵嘱照法代换之演算之,果如教友所说。何况那教友是研究《圣经》的同辈人中的一个小权威。更使小郝不信末日也信末日了。
他在电话中请教有什么办法可幸免于难。那位教友给他的忠告是赶快结婚。立刻结婚。十万火急。至于为什么,教友还没来得及讲,电话就断了。并且再也要不通……
于是小郝吵着闹着哭着叫着非在今天结婚不可……电话打不出去,老郝的司机也“罢工”了,当老子的只好亲自去登门求李处长。李处长正在家里安坐。他说只要相信党,天是塌不下来的,地是陷不下去的。他说即或天真塌下来,共产党也会替人民双手托住。地真陷下去,共产党也会替人民再从别处移过块地来。总之共产党绝不会看着他的人民无立足之地。李处长对党如此忠实,使他的顶头上司郝局长分外感动。感动了郝局长,也就等于感动了党不是?其实李处长并非有所相信,而是有所不信罢了。和郝局长一样,他不信的是“末日”之说。被上司所赏识的下属,在重大问题方面,要永远和上司保持一致。这是他当副科长时就悟透了的个人经验。靠了这一种经验,从副科长而科长而副处长而处长,他连年晋升官运亨通。
于是郝局长更加放心地将儿子小郝的婚事拜托于李处长。在今天,若自己成功地操办一场婚事,郝局长感到从来没有感到过的束手无策。简直束手无策到可以用“黔驴技穷”这个成语来形容的地步。求助李处长,乃是他唯一的“高招”了。
李处长也深受感动。在今天,这可是多么大的一种信任哇!顶头上司的信任,也就等于党的信任不是?何况郝局长又是以求助的口吻说明来意的!李处长将在今天这个特殊的严峻的日子里能否成功地操办一场婚事,看成上级领导在关键时刻对自己的一次大的考验。
不是所有的人都能从上级领导那儿获得一次考验自己之机会的。
李处长感动得都快哭了。他差不多说了一打“请局长放心”……
他真不愧是个人物。他大展神通,调动了他全部的办事的智谋和才干。他居然包下了一辆大轿车和两辆小轿车!他居然请到了如许多宾客!在今天,能办到这两件事,大概连上帝也不得不心悦诚服!也不得不钦佩之至!足见他的的确确是有些能耐的。何况是在预先毫无准备的情况之下……
还放了一挂鞭炮。还雇了一个录像的。还搬来了一个小型乐队不时营造点儿“喜盈门”之气氛。还有那三桌丰盛的酒席……
他如同一位魔术师,变魔术似的,把一切考虑周全的人和物,统统“变”到了这儿。
不消说,郝局长夫妇对他极为满意。他们的亲家公亲家母对他也极为满意。岂止满意,而且满足万分。
只有新郎和新娘挑挑剔剔。觉得草率。觉得还不够排场。年轻人嘛,结婚越隆重越好。离婚越迅速越好。李处长任劳任怨。并不委屈。并不往心里去。
新娘自打堕了两次胎,受了些难免要经受的苦楚之后,就一直被新郎冷落,搁置西厢,小姑独处,以为“没心肝”的“冤家”企图把她“甩”了。接到即刻举行婚礼的通知,自然红鸾星动,雌鸳意急,表示哪怕冒着枪林弹雨,身经百难也在所不辞,不成功便成仁死而后已……
新郎并非没有把她“甩”了的念头。直至她被簇拥面前,那念头仍像一块石头似的硌他的心,难以摧毁。第一他得结婚。要结婚。第二他根本不是打算和她结婚。他希望新娘是另一个。使他想忘也忘不掉的一个。可另一个今天此刻会在哪儿,他猜都没法儿猜。只怕是踏破铁鞋无觅处。饥不择食,也就只好权且将她就当成那另一个。
想想自己才二十多岁,少说按活到七十多岁算,还有五十年。还有一万八千三百多个日子本属于自己,可以从从容容地细嚼慢咽地享乐人生,却他妈的好像连本带利被封账了似的。怎不感到无比失落,又如何能忍住不号啕大哭呢?
是他先哭起来,才引得他的新娘他的父母他的岳丈丈母娘一干人等随着哭。
李处长劝得郝局长夫妇止泣噤声之后,又劝他们的两位亲家。劝得四位长辈都消停了,便开始劝一对新人。这在战略战术上有分教,是“擒贼先擒王”的步骤。
“小郝,小郝,别哭啦别哭啦。今天是你们大喜的日子嘛!哭多破坏情绪呀?给李叔叔个面子,咱们高高兴兴地把婚礼进行完!就算真是末日来临,你光哭也没用哇!……”
小郝果然不哭了。不料却恶狠狠地骂了他一句:“滚你妈的!”
李处长脸红了。
幸而有局长从旁主持正义和公道。
局长说:“老李,别理他的驴脾气。继续进行,继续进行下去……”安抚了李处长,又瞪着儿子骂了一句:“混账东西!”
李处长息事宁人地朝郝局长摆摆手,非常之大度地笑着。
那些宾客,并无一位是新郎家族方面的人。也无一位是新娘家族方面的人。更非李处长本人方面的亲朋好友。新郎新娘家族方面的人,七姑八姨二舅三叔四大爷,该在家的不在家。该光临的都没心思光临。他们全是他从火车站用大轿车接来的外省市人。铁路中断,机场关闭,他们除非插上一双能够持久飞翔的翅膀,是没法儿离开这座城市的。他们又是些在本市投亲无靠投友无缘的差旅者。被困在火车站,如丧家之犬。听他说管一顿好吃好喝,又当场每人塞给五十元钱,想想,于他们没什么损失,就被“招募”了,若是参加不相识之人的丧礼,每人多给五十元,他们大概也不会来。但参加的是婚礼,性质便不同了。大多数中国人,在心理上都有几分相信以吉克凶方能逢凶化吉。所以他们其实更是为他们自己来的。既来之,则安之。则吃之喝之。客随主便。
趁着新郎新娘不哭了,李处长一鼓作气一气呵成一泻千里势不可挡地将婚礼推向最后一幕也是最高潮的一幕……
“诸位,现在,我代表新郎的父母,向新郎新娘,赠送最宝贵的礼物……”
他从桌子底下扯出一个旅行包,双手托着,请一位宾客帮他拉开。
他郑重地说:“再请您替我取出礼物。”
于是那“招募”来的宾客从旅行包内拎出一件又脏又破的工作服。
“还有裤子。上面一套是男式的,给新郎。下面一套是女式的,给新娘……”
郝局长夫妇向前倾着身子,看得眼睛几乎从眼眶内突凸出来——他们没给过他这一堆连收破烂的都未见得肯收的油渍巴拉的东西要他当做给予他们的儿子和儿媳妇的结婚礼物!
他们的亲家公亲家母也向前倾着身子,愕异之状有如展现示众的是马王堆出土的西汉古尸。
众宾客纷纷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以为李处长拎错了包。或者有谁故意使坏暗中调了包。他们几乎个个都怀着一种阴暗的心理,期待李处长大出其丑,婚礼没法儿再进行下去。这种心理和“招募兵”暗咒指挥官倒霉巴望“任务”结束的心理没什么两样。既然他们已经吃饱了、喝足了,并且每个人都揣了一两盒外国名烟,他们则就开始认为李处长应该明白点、识相点,提前些还他们以人身自由。五十元人民币买他们一个小时的自由,价格够便宜的了。要是五十美金或英镑么,他们兴许还能耐得住性子再多付出一小时。被招募者和招募者从来都难以同心同德。
新郎左手抓住了一只酒瓶子。右手也抓住了一只酒瓶子……
新娘柳眉倒竖,杏眼圆睁,盯着一盘“红烧海参”……
他们以为李处长要向他们进行艰苦奋斗之说教。如果他竟敢,新郎的“手榴弹”将立刻向他投过去。而海参也将“爬”他一身……
亲家公亲家母的目光,射向了郝局长夫妇,带着毫不掩饰的愠怒的质问意味……
郝局长夫妇局促不安……
“诸位,”李处长放下旅行包,庄庄重重地开口道,“这两套工作服,不是一般的工作服,而是防火的石棉工作服!尽管今天是两位年轻人的大喜日子,但是,每一个现实主义者都不应该回避我们大家所共同面临的现实。应该正视它。末日之说是悲观主义者们的有害的情绪。但灾难会不会发生呢?肯定会。随时可能发生的灾难,将是我们很难预想的。可能是水。也可能是火。常言道,水火无情啊!所以,这两套石棉工作服,必定对生命有极大的保护作用!新郎的父母,将它们送与新郎和新娘,乃是将安全,将活的机会,送与了他们!这是什么精神?这是先人后己的精神!这是舍己为人的精神!这是共产主义的精神!可怜天下父母心。可敬天下父母心呀!这也体现着,老一代,对年轻一代,极大的爱护嘛!这种爱护是崇高的爱护嘛!因为世界是属于他们的嘛!中国的前途,是属于他们的嘛!……”
李处长这番话,不啻演说、赞美诗。
赞美诗总是能感动人的。尤其是当一个人满怀热忱赞美父母心的时候。尤其是当可能大难即将临头的情况之下。首先被感动的是郝局长夫妇。他们双双站起,走到李处长面前,一人握住他一只手,感动得不知怎么表达才好。真的不知怎么表达才好。他们都十分满意李处长替他们预先安排的角色。尽管没跟他们背地里打招呼。
其次被感动的是新娘的父母。他们也双双站起,走过来分别握住郝局长夫妇的手。
正是:一声亲家公,双泪落君前。一声亲家母,知心的话儿满肚腹……
新郎新娘携手走过来了。一对儿女双双跪于四位父母面前。这个叫了一声“妈”,那个叫了一声“爸”,复又哭泣。
“噢,别哭别哭,穿上穿上……听话才是好孩子嘛……”
李处长扶起新郎和新娘,在他们的父母的相帮下,将两套石棉防火衣穿在他们身上。众目睽睽之下,一对儿新人与刚才大不一样。新郎变成了个叫化子。新娘看去更特别——上身是千疮百孔的一件立领夹克式石棉防火衣,下身是又肥又长盖过鞋的石棉防火裤。衣裤之间胯以上腰以下是一截雪白的西服裙。
被李处长招募来的那些东西南北中的宾客,便纷纷鼓掌。他们也似乎一个个都受了感动。联想到他们自己无法预测的命运,又不禁都有几分黯然神伤。
李处长瞄一眼手表,聆听一会儿走廊有无动静,请众人归座。请众人举杯。
“诸位,一会儿,新娘的父母,也有宝贵的礼物……”
他的话尚未说完,一个人闯了进来,拎着一个糕点盒子。
众人目光,全集中在不速之客身上。
李处长问:“办成了么?”
不速之客回答:“办成了。幸亏你有远见,没让我到百货商场去,否则今天命搭上了。是在体育用品商店高价买的……”
于是,赶紧打开了点心盒子。
“诸位,这就是新娘的父母,送给女儿和女婿的礼物!”
李处长左手一件,右手一件,从盒内抓起两件什么,举过头顶。
众人全体站起来。站起来也望不出是什么。李处长双手一抖,两件东西垂展开了,人们才看出是两个救生圈!
李处长鼓腮便吹。吹胀一个,套在新郎身上。紧接着运一大口气便吹第二个,吹胀了套在新娘身上。
于是一对儿新人又双膝跪地哭。边哭边号:“爸爸呀,妈妈呀,你们真是把生留了我们,把死留给了你们自己呀!你们都是我们的好爸爸好妈妈呀!如果你们真死了,我们要不永远缅怀你们,天打五雷轰呀!……”
于是新娘的父母,赶紧扶起女儿女婿,以拥抱表达爱心。
当岳丈的,拍着女婿的背,一往情深地说:“我们老了,无所谓了……”
于是双方父母互相拥抱。
于是新郎新娘两家六口,将李处长团团围住,依次与之拥抱。
新娘的父亲,与李处长拥抱时,悄悄耳语:“今后,有求到我这个劳动局长之处,只管开口……”
新娘还狠狠亲了他一口,在他脸上留下了鲜红的月牙痕。
李处长因自己所获得的成功兴奋得目光炯炯,大声宣告:“婚礼到此结束,请诸位最后举杯,共祝新郎新娘逢凶化吉,白头到老!”
于是乐队奏《让世界充满爱》。
乐队刚奏到第二段充满爱的音节,房门突然被两个蒙面男子一脚踹开——
“都他妈的别动!谁动谁死!”
两只手枪“扫视”着每个人。男子之一还高举一枚手榴弹!
谁都不敢动。连头发丝儿都不敢动。动的只有他们擎在手中的杯,和杯中的酒。它们就甭提动得多么厉害了。
“你!……”两只手枪同时指向李处长,“把他们的救生圈弄下来!……”李处长无奈,连说:“遵命,遵命,遵命……”放下杯,走到新郎新娘跟前,求道:“小郝,识时务者为俊杰呀。你就自己把救生圈给他们吧。别让大叔我动手了。啊?当着你爸和你妈的面儿,我怎么能……”
“别他妈那么多废话!快!抢劫不是请客吃饭!不是绘画绣花!不是做文章!不是温良恭俭让,抢劫是暴力!是……”
只拿手枪没拿手榴弹的男子,嫌李处长动口不动手,生气了,予以严厉警告。
“你他妈的也别那么多废话!揍他!”
又拿手枪又举手榴弹的男子,嫌同伙啰嗦,打断了他的话。
于是他向李处长逼近过来。
古今中外,强盗蒙面,大抵都用黑布或黑面罩。化工业发展以后,才改用女人丝袜的。而这俩男子,用的却是红布。是少先队员的红领巾。红色真是一种特殊的颜色。使两个男子似乎在精神方面也占着优势。具有了几分“红色强盗”的意味儿。
众人仿佛都觉得他们自己是1949年以前的地方豪绅,而对方是“红党”。
“别过来,您别过来!……”
李处长连连打躬作揖。
红领巾之上,一双眼睛瞪得又凶又狠。
手枪一摆:“还不动手!”
李处长此刻也就顾不得今后的那么许多了。他动起手来。新郎自然是不情愿配合的。使他根本无法得逞。
“妈的,你给我揍他!要不老子揍你!”
乌黑的枪筒直指李处长眉心。
李处长不由得回头看看郝局长夫妇。他们也正看着他。新娘的爸妈也正看着他。所有招募来的宾客都看着他。就像电影摄制组五元钱请来的那些个群众演员,无动于衷地看着主角做戏。
李处长犹豫一下,扇了新郎一记响亮的大耳光。
只这一记耳光,就扇得新郎鼻孔里淌出了血。
“姓李的,我记着你这一耳光。”
新郎恨恨地说。
李处长也恨起来,又扇了新郎一耳光。
新郎顿时两颊红光焕发,自动将救生圈从身上取下,乖乖递给了他。李处长接在手,乖乖奉献向那男子。
“把气放了。”
于是他把气放了。
对方脱了衣服,将瘪了的救生圈斜套在身上,重将衣服穿上。
“那一个。”
枪指新娘。
李处长又挥起了胳膊。
新娘眼见新郎已然乖乖就范,没了主心骨,不待巴掌落在脸上,迅速地就将救生圈从身上取下递给李处长。
李处长不待吩咐,放了气,赔着笑脸递给另一男子。
他同伙从他手中接过手榴弹,像他似的,以枪口监视着众人,以手榴弹威慑着众人。
他便也将瘪了的救生圈套在身上。
“这,怎么回事儿?”
他又对肮脏破烂的石棉防火衣发生了兴趣。
“那,那是防火衣……石棉的……”
“防火衣?想得倒挺周到。我们要!脱下来脱下来!”
有两个宾客,手臂酸了,怯怯地“请示”:“我们,我们可不可以换一下手?……”
他倒通情达理,说:“我喊一二三,你们一齐换,谁耍花招或者慢了一点儿,老子一枪崩掉谁的脑袋!一、二、三……”
于是众人都换了手擎着酒杯。动作整齐划一。尤其新郎新娘的父母,换了手之后,杯擎得更高了。似乎在有意向两个汉子证明他们绝不敢耍花招。
这时李处长已开始从新郎新娘身上往下扒两套防火衣裤。比帮他们穿上时利落多了。
“放那包里!”
李处长赶紧将从新郎新娘身上扒下的防火衣裤放在原手提包里。
一个男子拎包在手,命令:“我喊一二,你们统统唱歌!乐队,伴奏!”
李处长赔着十二分的小心问:“您吩咐清楚,让我们唱什么啊?”
“唱什么都行,你指挥!”
“好,好,我指挥。诸位,我们唱……唱《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吧!我想这个诸位肯定都会……”
“快唱!”
“就唱就唱!妹妹……一、二!”
于是众人齐唱——妹妹你……
于是两个以红领巾蒙面的男子,趁机退出门去。
他们从四楼到了一楼,三楼唱得正嘹亮:
blockquoteblockquote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莫回呀头……/blockquote/blockquote
他们从脸上扯下红领巾,连同假手枪假手榴弹一块儿塞入垃圾通道。而引吭高歌者们正唱到:
blockquoteblockquote九千九百九十九哇……/blockquote/blockquote
“这些人还真听话!”
“高价买咱们救生圈那傻哥们儿,做梦也不会想到咱们会跟踪到这儿!”
他们得意之状无法形容,大摇大摆地踱到了马路上。
郝局长猛然一声怒喝:
“别唱啦!”
歌声顿停,李处长指挥的手臂僵在半空。
“你!你你你……你面对歹徒,不但不敢于英勇斗争,还充当帮凶,扇我儿子耳光!我今天算把你看透了!……”
郝局长怒指李处长,脸色由青而白,由白而灰,竟气得往后一倒,晕了过去,口吐白沫,不省人事……
新郎新娘如雄牝二狮,张牙舞爪扑向李处长……
众宾客发一声喊,顷刻作鸟兽散,并顺手牵羊,卷掠了一切可以卷掠而去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