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魂刺

一、神仙交易

长安城最近不太平。

但,有个地方的生意特别好。

“你来鬼门关?”说话的是个少妇。

“是啊,你也来鬼门关?”答话的也是个少妇:“我怕我男人突然大肚子生出娃娃来!只好来找戚神医。”

戚神医姓戚名鬼,他的医馆叫鬼门关。一个郎中,给自己的医馆取这么个鬼名字,多少是有点变态的。不过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这老头子的鬼门关里还从来没有死过人——那些病不重的、症状不奇怪的,都被他一脚踹出去了,心情不好的时候顺带一顿胖揍。

可是长安最近流传的奇怪瘟疫,恐怕连戚神医也想不到。因为,染了瘟疫的男人会大肚子怀孩子!东街打铁的懒汉阿旺,有一天突然昏倒了,看了三十年病的老郎中来诊脉,足足半个时辰没有说话,最后满脸苍白地说:“是喜脉……”

老郎中行了一辈子医没说过假话,但街坊们还是不信,又叫了几个郎中来诊,个个诊完之后都落荒而逃——

喜脉,如假包换的男人喜脉!

天近黄昏,暮色四合。

王生抱着个夜壶走在大街上,实在是非常之纠结。他一个读书的秀才,连考三次也没有中举,家中穷得只剩下这一个铜夜壶——当初新婚时,听人说“铜”就是“中”,迷信的老娘便逼他花整整十两银子买了这么个玩意儿。几年下来,竟成了唯一能换钱的物件。

此刻,他在一座大门漆黑的房子前停住脚步。只见牌匾上写着三个字“神仙居”,虽然名字好听,却比不远处的医馆“鬼门关”阴森可怕多了,似乎从来没有人进去过,也没有人知道里面住着什么人。

王生犹豫了很久,腿也有些哆嗦,终于还是颤抖着敲了敲门,里面探出一个很瘦的脑袋,很瘦的身子,随即等门缝稍大一点,便可以看到地上毛绒绒的腿,简直像一只猴子——不,这就是一只猴子!

那浑身白毛的大猴子嗅了嗅王生,吱吱叫了两声,让开道路。

王生心有余悸地长出一口气。那个人教他的方法果然管用。

长廊两侧没有点灯,用银盘托着着夜明珠,三步一颗,每颗都有拳头大小。一只虎皮鹦鹉拍着翅膀叫:“恭喜发财,小命拿来!”好在这鹦鹉有点大舌头,王生也实在太紧张了,没有留神听鹦鹉说的话,也就继续顺着走廊朝里走。

夜明珠微光朦胧,像一层轻薄的纱,将黑沉沉的夜兜住。

走廊尽头,一个房间透着橘色的灯火。门口有人守卫,是个英俊的持刀少年,可似乎又有哪里不对,仔细看去,原来少年的脸两侧没有耳朵,鬓发间显得格外空荡狭窄。

“我……”王生鼓足勇气挤出个笑脸:“是微生易初让我来的!”

房间里传出动静来,只听一个女子轻轻“呀”了一声。

那声音像是带着笑,又像是带着嗔;像是熟稔了三生的情人,又像是渡桥上初次见面的一声轻柔借过,让人酥到骨头里:“重耳,让他进来。”

少年果然听话地放下森冷大刀,木然侧身站到一旁,打开门。

王生犹豫着走了进去,只见屋内一阵女子的闺房独有的香,一个女子正秉烛绣花,她眼角已有细浅尾纹,实在难以和刚才少女般的声音联想在一起。但她看见客人,便放下手中的活计,抬头一笑。

这一笑,她简直年轻了十岁!

她的眼睛极美,大得像是黑沉沉的夜,被夜明珠薄纱一样的微光兜着。笑容清润妩媚,连眼角的细纹也跟着天真起来,让人觉得她的容颜哪怕稍作一丁点儿改变,都是罪过。

美丽的女人并不少见,能用胭脂水粉留住青春的女人也不少见,但将年龄给予的所有痕迹,都驯服得恰到好处,增一分则太长、减一分则太短的,简直是奇迹。

“我夫家姓江,你可以叫我江夫人。”女人站起身来,长裙迤逦委地:“我刚才听到你说,微生易初?”

“对,对!微生易初!”王生呆呆地看着她,用力点头。

江夫人掩唇一笑:“呀,竟能惊动他。”她整个人笑得更加美,像是夜里盛开到极致的昙花。

他?——那个微生易初是很出名的人吗?

王生想问却又忍住。那天,他一时想不开准备投湖自尽,人都已经落进湖里昏昏沉沉了,竟然被一根钓鱼竿甩上了岸。岸边的白衣人还一本正经地说:“没想到我钓鱼,却钓了个人上来,兄台,实在不好意思。”

竟然连死也死不成,王生放声大哭,也许是憋闷太久,他把肺里的湖水吐出来之后,也把自己一肚子的苦水全吐了出来。

等他讲完,白衣人恰好钓上第三条鱼。然后回头问他:“你家里还有什么值钱的?拿去‘神仙居’作交易,就能达成你的心愿。对方若问起,就说微生易初让你来的。”

王生一茫然脸挣扎,江夫人呵出一口气,含笑凝睇:“微生易初让你来,为了什么事?”

到这个时候,王生才发现,她的眼睛看着自己时,又像没有看自己——那美丽的眼睛没有焦距,她……她是个瞎子!

“他说,”王生有些忐忑,将那个夜壶递了上去:“让我用自己最值钱的东西,换你一件东西。”

“既然他亲自开了口,便是看得起我。”江夫人一颦一笑风情万种:“不知你想要的是我府中哪一件宝贝?上古七宝玲珑塔,南北朝的玳瑁高冠、诸葛紫金八卦,还是东海之中的永明之珠?”

王生听得呆住。这每一件,都是价值连城的宝贝。他定了定神,咽了口口水,还是清晰地说:“尺雪锁魂刺。”

烛火摇动,本来笑容清润的江夫人,突然抿住嘴唇。像是听到什么疯话似的,瞪着王生半晌。

王生不禁打了个哆嗦,这才察觉屋子里其实阴冷得很。

“那——”江夫人敛去了笑容:“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只要尺雪锁魂刺。”王生鼓起勇气说。

江夫人脸上的烛光忽明忽暗,终于贝齿一咬:“也罢。”她摇了摇手边的铃铛,便有一个管家走了进来,她说:“带他去拿尺雪。”

王生又惊又喜,立刻跟着中年人走了出去。

门口那个没有耳朵的少年仍然面无表情地站着,王生不知道为什么觉得一阵害怕,不敢往回看,只跟着中年人拼命走。

这府上一切东西都奢华,却总有些令人不舒服,王生走到账房前,只觉得脚下吱吱作响,为了壮胆,他没话找话地说:“你们铺的小石头,很响啊。”

“这不是小石头。”管家方面大耳看上去很和善,说话也和气:“这是指甲。”

“什么?”王生显然没听懂。

“人的指甲。”管家一边开门一边自自然然地说:“自从郎君死后,我们夫人的心情经常不好,她每次杀了合作不愉快的人,就把指甲剥下来,留作纪念。这么多年,也铺了不少了。”

“啊——”王生脸色顿时煞白。

往回走时,王生说什么也不肯走刚才的路了,管家倒也好说话,领着他走另一条小路。

出了门,他飞一般跑出了老远,浑身都被冷汗湿透了。再看怀中的东西——才敢肯定,刚才不是一场梦。

第二天清晨,一阵哭声从王生家传来。

“儿啊,你的命好苦!……”王生的老娘哭得撕心裂肺,望着满地鲜血和一条血泊中的胳膊:“你让娘要怎么活啊!”

二、午夜刀光

“东街出了一件怪事。有个秀才,被人砍掉了一条胳膊。”晨雾湿润,树叶在微风中像小小的手掌轻轻互击。大树下一个白衣人随意坐着,袍袖浸透了碧绿的春意。

“哦。”旁边的少女望着浮云发呆,似乎没什么兴趣。

“不巧那个秀才,我前几天见过。”白衣人慢条斯理地说:“那时他正要跳河自尽,似乎——和最近长安城的瘟疫有关。”

“啊!”少女瞪大眼,顿时来了精神:“据说能让男人生孩子的瘟疫?”

“正是。那秀才对我说了一箩筐的心里话,实在是个倒霉的人。”白衣人无辜地说。

“你不会乱出馊主意……害了人家吧?”少女狐疑地歪头。

“似乎,和我有点关系。”白衣人面不改色地点头。

“微生易初——!”山贼郝状状拍着石桌子站了起来!她面前的白衣人,就是武林盟主微生易初。

江湖上都说,微生易初的为人,很多人赞扬,但没有人可以模仿;微生易初的武功,很多人见过,但没有人可以战胜。

——而事实上呢?

东街。

行人不多,几间简陋的瓦屋相连,巷口传来孩童的吵嚷声。

王生软软歪在床上,一张失血的脸庞白似纺纱,更显得眉睫乌黑、俊俏可怜。若能考上进士,只怕这相貌在金殿上也能得陛下颔许的。

屋子里,他从妻子苏氏正忙前忙后,满头是汗。他的视线落在妻子的手上,目光似被惊到的鼬鼠般,收了回来。

苏氏的右手掌,缺了一半。

当初她嫁过来时,手藏在宽大的嫁衣里,没人看出来。媒人也故意掩去了这一层。他在花烛洞房里被那手掌吓了一跳,虽然不至于拂袖而去,但整晚都和妻子离得老远,不愿靠近。

苏氏倒是个爽利女子,第二天如常给公婆敬茶,虽然少了半截手掌,但叠床、铺被、纺布、做饭,样样无可挑剔。老太婆对个残疾媳妇儿不乐意,指桑骂槐,长吁短叹,她都浑然只当做没听见,该做什么做什么。

见她如此大度贤惠,时日久了王生心里就有些过意不去,况且那断掌看得久了,也没有当初惊心。那一日,沉着酒意,王生拉开妻子腰间的束带,才发现她肌肤如玉,清香似茉莉,他顿时醉在幽幽的清香里。

自那之后,夫妻之间渐渐亲近起来,他有时也能在她眼底看到一点儿笑容。她笑的时候,王生才发现她长得并不难看,只是荆钗布衣,不施脂粉,不见得惊艳罢了。

只是那件事——想到那件事,王生的眼底一点点黯下去。

几点火星在他眼底跳动,混着湿漉漉的泪,像是泼了水的炭,冒出惨淡的失望的青烟,依旧烫人得很。

一阵脚步声从门外传来,把王生惊得浑身一抖。

“儿啊,有个公子来看你!”老娘扯着嗓门儿喊了一声,自从王生出了事,老太婆对谁都没好气,但此刻态度却出奇的好。

只要看到来客本人,就能明白这份战客气从何而来了。

那白衣人一身清华随意,身后还跟了个小姑娘,后者大大咧咧将几包补品放下。

“啊,是你——”王生的脸上不知是什么表情,支撑着想起身道谢,只见那小姑娘的大眼睛好奇地盯着自己肚子,王生顿时起也不是,不起也不是,尴尬地不知该怎么办。

微生易初看了郝状状一眼,示意她不要胡闹。随后朝王生笑道:“不必客气,养伤要紧。”

见他们似乎有话要说,苏氏便端了一盆给王生换过药的血水和布条,随老太婆出去了。

“见到江夫人了?”微生易初问。

“见到了。”王生慌忙低下头。

“要到了那件东西?”

“要到了。”

听着他们打哑谜似的一问一答,郝状状终于不高兴地给了微生易初一拳:“喂!你们在说什么,拜托说点人能听懂的行不行?”

王生的眼神顿时有些躲闪,只听微生易初问:“我来的时候,看到有几个衙役经过,他们是来调查你受伤一事的吧。”

“是我娘去衙门报的案。”听到这里,王生露出紧张的神色。

“查到了什么?”

王生摇摇头。这不是什么大案,衙役们也就例行公事问几句话,没有查出什么也就记录几笔,走人了事。

微生易初从容问:“伤你的人是谁?你看清了吗?”

“我……我没有看清……”王生的低着头说:“我拿到东西,已经夜深了,走到街角小巷子时,周围没什么人烟。我匆匆赶着路,突然身后一阵凉风,随后我肩上火辣辣的剧痛难忍,我眼前一黑,顿时就痛死过去,不省人事。”

“最早发现你的是谁?”微生易初问。

“……是我妻子月娥,她说在家中等我许久,不见我回来,就四下寻找,结果在巷子里看见我倒在血泊中。”

郝状状想起刚才见到那女子的情形,只是个柔弱妇人,单从力气来看,应该没有作案的可能。

“那件东西被抢走了吧。”微生易初听到这里,略显遗憾。

王生脸色苍白,点点头。

“可惜了。”这件东西,天下仅此一件。

苏月娥恰在这个时候,端着一碗药汁进到屋中来:“相公,喝药了。”

如果郝状状没有看错,她端药的手抖了一下。而且,似乎除了药味,她身上还有什么味道。

“我们先告辞了。”见王生开始喝药,微生易初笑着告辞。

两人走在小巷里,引来了不少目光。

这条巷子不长,街坊邻居应该都是认识的。

“你们问瘟疫的事儿?”听到微生易初有礼的询问,缺了牙的老婆婆连连摇头:“打铁的阿旺,走到街角就到了……作孽呀,这怪病吓死人,一个满脸胡茬的大小伙,竟然大了肚子。”

“阿旺是新搬来的吗?”

“不是,他在街上住了有四年啦!”老婆婆似乎是看他们不信,又强调道:“那几个郎中来诊,都说是喜脉。还能有假?”

阿旺的打铁铺离王生家不远,在街头一个偏僻的角落里。距离王生所说的遇袭的小巷子,也非常近。

铺子里空空荡荡,没有半个人影儿。

微生易初在铺子里转了一圈,熔铁的大锅、打铁的炉子,都是冷的。

“怎么没人了?”郝状状摸了摸下巴。

“炉子已经冷了,但灰尘还不多,说明人走的时间不长。”微生易初试了试灰尘:“最奇怪的事情,是门竟然没有锁。打铁铺里虽然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但断然没有不锁门的道理。”

“除非主人遇到了什么紧急事情,慌张中来不及锁门!”郝状状点头。

“这里,”微生易初敲了敲破烂的桌子上一个酒罐,两只陶制的酒杯:“看来有人对饮过。”

“谁会来这里和阿旺喝酒呢?”郝状状一脸困惑,突然说:“这里好像有血迹!”

地上已经被擦过了,但仍然隐隐渗出血迹,微生易初俯身看了看,只听郝状状说:“喂,把你知道的都快点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微生易初一脸无辜。

“这个古怪的瘟疫!比如说,几天前你见到王生时,他对你说了一箩筐的话,都说了些什么?再比如说,你让他去找什么江夫人,要的那件东西,又是什么东西?”

三、花中青莲

“那件东西,叫做尺雪锁魂刺。名列天下兵器谱第九位,是由一个西域喇嘛用天外陨铁打造的。刺入灵台穴,就能让人失忆。”

“失忆?”

“只要尺雪刺在灵台穴上,人就将前尘往事忘得干干净净。”微生易初负手踱步:“天下曾经有两件,有一件多年前早已失踪;剩下的一件,就在江夫人手里。可以说是无价之宝。”

“这江夫人这么厉害,又是什么来头?”郝状状挠头。

“江夫人本名叫戚心竹,她爹戚神医是‘逍遥神医门’唯一还在世的传人。”微生易初朝外走:“她的夫君江塬,是宫廷六品带刀侍卫,品性高洁,武艺又出众,被称为‘花中青莲,玉中蓝田,人中江塬’。可惜四年前与刺客搏斗而丧命。江夫人丧夫之后并未再嫁,这些年经营地下钱庄,广结天下英豪,亦正亦邪,也很有能量。”

郝状状纠结了:“什么‘花种蜻蜓,鱼种烂田’啊?”

微生易初不禁扶额:“……”

“快老实交代王生和你说了些什么!”郝状状催促,丝毫不觉得打岔的人正是她自己。

“那日我在钓鱼,看到王生要投河自尽,就用鱼竿把他钓了上来。”微生易初边走边说:“他吐了一肚子苦水,无非是屡试不中,对不起老母和妻子,遭受街坊的白眼,穷困潦倒云云……”

“打住!”郝状状瞪了他一眼:“关键呢?”

“到最后,他说要是有能让人忘记一切的药就好了,把这不如意的人生都彻底忘掉,不然,他就算今天不死,以后还会寻死。于是,我提议,他可以去江夫人那里换‘尺雪’。”

“没了?”

“没了。”

“你这个忙,帮得太欠揍了!”郝状状生气地说:“人就算有不如意的事情,也一定要勇敢面对,努力去解决!连自己都妥协投降了,和乌龟又有什么区别?他就算像懦夫一样忘了自己的过去,也一样把握不住现在!”

微生易初眼里不知是什么神色,但笑意从他嘴角漾开来:“郝大王,你说得对。”

几点阳光落在他的眉头,微生易初打了个哈欠,凤眸里有一点清凉:“但是,有些事,人若不忘记,便活不下去。”

天色漆黑,打铁铺里传来一阵阵沉闷的敲击声,在静夜里显得有些可怖。

几点火星溅出,昏红的光线里模糊可以看到一个打铁的身影。

门外传来有些迟疑的脚步声,那人试探着走进来,叫了一声:“阿旺?”没有人回答,只有一声声有规律的打铁,重重的,像是敲击在人的胸膛上。

“你,你还没走……”那颤抖着摸黑进来的人脚步虚浮,显得没什么力气,竟然是王生!

阿旺背对着他,一下一下打着铁,几点火花像窥探的眼睛,很快消失在黑暗里。

“我那天不是想要杀你,”王生的声音似乎鼓足了勇气,带了一点可怜的颤音:“你不会……把那件事说出去吧?”这句问话仿佛耗光了他的力气,他扶着墙角才勉强没有摔倒。

打铁声停止了。

屋内沉默下来,铁一样死寂。

只见阿旺慢慢转过身,笑嘻嘻问:“哪件事?”

“是——是你!”王生脸色大变,屋内燃起一支灯烛,映出少女浓眉大眼红润的脸庞!

郝状状一把扔掉手里的家伙,跳了起来:“你想要杀阿旺?”

“不是!我没想杀他!”王生颤抖着瘫倒在地,那只被砍断的胳膊伤口处又沁出鲜红的血来,显然他的情绪很激动。

微生易初将灯烛挑得亮了一些,从容走过来,扶起王生:“你当然不会杀人。”他的声音天生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但是,你想要尺雪锁魂刺,并不是要自己忘掉往事,而是希望阿旺忘掉某一个秘密,是吗?”

王生浑身一震。

“而你想将尺雪刺入阿旺的灵台穴时,你们起了冲突,阿旺拿起手中的大刀砍向你——他常年打铁,想来臂力过人,你惊恐之下的第一反应自然是伸手去挡,于是胳膊整个被砍掉了。”

“你……”王生惊愕的表情,表明微生易初即使没有全说中,也至少说出了某些真相。

“难怪你不敢去报案啊!”郝状状恍然大悟:“原来是你先动手的!可是,你到底有什么把柄被抓在阿旺的手上?”

王生突然挣扎站起来,一头朝墙上撞去!

微生易初神色一变,身形移动如风,猛地拉住王生后背的衣襟。王生的头在离墙壁只有半寸的地方停住了,人顿时软倒下去。

“喂,喂!”郝状状赶紧过来:“他怎么了?”

“没有撞到头,不过身体虚弱又受了刺激,晕过去了。”微生易初把王生放到椅子上,回过头略沉下脸色:“郝大王,你这种逼问的方式,会出人命的。”

“我也没想到,一个大男人,动不动要寻死啊!”郝状状满脸沮丧:“现在怎么办?”

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这次来的竟是王生的妻子苏月娥。

月光下看这个女子,和白日的平凡不同,竟有些清净如洗的气质,只见她快步走了进来,一眼看到铺子里昏迷的王生,着急道:“我相公他怎么了?”

“他没事,只是情绪激动晕倒了。”

苏月娥似乎松了口气,发现王生并无大碍之后,这才抬起头——正好看到微生易初的眼睛。

“我见相公这么晚不回家,就出来寻找他,看到打铁铺里有灯光,就进来看看。”苏月娥的声音平静,说话也有条不紊。

郝状状摸了摸下巴——她也太镇定了吧?而且这话多少有些急于解释的味道。更奇怪的是,她不好奇王生为什么会情绪激动吗?

这时,只听王生呻吟一声,幽幽醒转过来。苏月娥柔声说:“相公,我们回家吧。”

王生茫然地被苏月娥搀扶着,两人的背影在夜色中走远了,郝状状半天才合拢嘴:“我觉得这个苏月娥有点古怪。”

“何以见得?”微生易初悠然坐下。

“平常的妇人看到这种情景,不都应该惊恐地大叫‘你们把我相公怎么了?相公,你不要死啊!’然后冲我们喊:‘你们是什么人?前几天砍伤我相公的是不是你们?’”

苏月娥太镇定了,她甚至不关心两人和王生说了什么——除非,她原本就知道谈话的内容,知道什么事情会刺激到王生!

“你是否注意到,她的手掌断了一半?”微生易初笑了笑:“她一定,是个有故事的女子。”

四、小巷烈火

清晨,天还没有亮透。

小巷里突然传来一声惊恐的尖叫:“死人啦!阿旺死了!”

阿旺的尸体是从一口井里捞出来的,面目肿胀,肚子挺得大大的。一个阿婆颤巍巍地说:“妖孽,妖孽作祟啊……”

郝状状和微生易初赶到,一眼看到尸体,也觉得恐怖——那大大的肚子,真的就像男人怀孕一般。

“谁最先发现的尸体?”微生易初问。

“是阿宽。”阿婆指了指旁边一个满脸老实的年轻人,对方显然也被吓得不轻:“早上我来井边打水,放桶下去时发现里面浮着一具尸体,我赶紧喊了左邻右舍来捞尸,捞起来发现竟然是阿旺!”

只在顷刻间,天边突然被朝霞烧得通红,屋顶似乎也浸透了红色日出。

“好像有点不对劲。”郝状状愕然摸了摸下巴,只听远处有人大喊:“起火了!起火了!”

东街小巷后面,是一条护城河。火正是从河边烧起来的。护城河边的水面金红,火线像一条游龙,沿着泥沙奔驰冲撞,野草纷纷被火焰吞噬。河岸边一间茅草屋,也浸淫在火海中!

“茅屋里可有人住?”微生易初赶到后沉声问。

“那是拾破烂的单身汉阿祥的屋子……”有人愕然回答。

“状状,让大家不要乱。我去茅屋里救人!”

草屋已经开始坍塌,浓烟滚滚,普通人根本难以靠近。微生易初的白衣投入火中,瞬间不见。

没过多久,河岸边的火势渐渐小了,这火来得突然,熄灭得也奇怪。而河岸上方的茅草屋却“轰”地一声,倒塌下来。

“微生易初!”郝状状大叫一声冲了过去。浓烟熏得眼睛剧痛,胸腔里充斥着火焰灼热的气息,但她的心却仿佛坠入了冰窖:“你在哪里?”

她一边喊一边冲进废墟,被浓烟熏得满脸是泪。

回答她的,只有火焰残酷燃烧的劈啪声。

“微生易初!你出来!你不是武功盖世吗?你不是什么‘江湖第一人’吗?一点小小的火就把你烧死了?你给我出来!”郝状状的脚底被火苗舔伤,她却浑然不觉。

突然,她的手臂被人一把抓住,随即整个人被重新带回清凉的空气中。眼前是微生易初满是灰的脸,凤眸里亮亮的,不知道是什么表情:“郝大王,我还没死。”

“你——”郝状状抹了把脸上的泪,突然狠狠揍了他一拳!

茅屋已经坍塌了,废墟里似乎有股难闻的气味。

“屋里没有人。”微生易初似乎松了口气,随即看到郝状状的大花脸,将手帕递了上去。

“干嘛?”

“擦脸。”

“哼,老子只是被烟熏的,擦什么擦!”郝状状别扭地转过头去,突然看到地上有一个尖尖的东西:“这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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