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 《风姿花传》

世界戏剧学 余秋雨 第2页,共2页

可以设想一下老人的一般心理,一般老人,在各方面总是想举动得年轻些,但由于年纪已大,体力不济,动作迟钝,听觉失灵,虽然心里不服老,而实际动作却跟不上。如果演员能懂得这个道理,就会将老人演得惟妙惟肖。也就是说,在动作上可以按照老人的心理演得年轻一些,只有这样,才是真正揣摩到老人希望变得年轻些的心理和举动。同时,不管老人怎样在举动上变得年轻,而他的动作总是要较伴奏的节拍落后一些,这就是为了表现老人体力不济、心有余而力不足的心情。而老人的“年轻的举动”,又正是给观众以新鲜感的地方。正像我前边所说的“老木开花”一样,自然会产生出老人的“花”来。(《花传》第七、《另纸口传篇》,三)

这确实是超越于一般老态摹仿的生花之笔了。不服老的心理和动作,并非每个老人都有,因此这是建筑在一般老人共同特征之上的特殊性。这一点也不是每一个戏剧家都能发觉和体现,因此又反映了戏剧家本人的眼光和格调。风格、特色、情趣等等,就从这里渗透出来了。

我们又想到了古罗马的贺拉斯。他不是也分析过戏剧所要表现的老年人的特征吗:“左右顾虑,缺乏热情,拖延失望,迟钝无能,贪图长生不死,执拗埋怨,感叹今不如昔,批评责骂青年”,如此等等,比起世阿弥来,他还停留在一般老态的阶段。讲得再多,也只是对一般老态描画得更细致一点而已。描画最细致的莫过于印度《舞论》对各种人各种表情的缕析了,但说到底,仍然是在展示一般形态。因此无论贺拉斯还是《舞论》,都以一种格式为归结。世阿弥的突破之处在于:他承认人在特定情况下的一般形态,承认反映这种一般形态的表演程式,但他把程式看作创造的起点而不是创造的坟墓。他要站立在一般形态的程式之上进一步放手创造,以艺术家对各种人、各种形态的独特理解,去把握和展现人和事之中饶有趣味、富有特色的风致。他要在一般程式之上催开花朵,并醒目地指出这正是戏剧艺术的精彩所在。正因为如此,我们在世阿弥的理论中,对比出了《诗艺》和《舞论》中的某种偏狭气息。

以上所述,是世阿弥所认为的戏剧以特殊的风格、特色获得艺术效果的过程。那么,他最欣赏的风格、特色是哪一种呢?曰“幽玄”。

关于“幽玄”的内涵,他在《花镜》一书中解释道:

唯美而柔和之风姿,乃“幽玄”本体。

柔和,纤弱,雅丽,蕴藉,这就是“幽玄”美的主要倾向。“幽玄”不是世阿弥戏剧学的独特建树,而是他与日本中世纪普遍美学观念的一个连接点。

“幽玄”美以先于世阿弥二百余年的和歌作者藤原父子(俊成、定家)为代表,集中反映了当时日本封建贵族的颓废、朦胧、消极、悲哀的意绪。“晚来田野秋风厉,草丛深处杜鹃啼”(俊成)、“樱花红叶无觅处,海滨草屋秋日暮”(定家)就是他们有代表性的诗句。

一九六八年十二月川端康成在斯德哥尔摩接受诺贝尔文学奖时发表的讲演,把对这种情调的沉醉说成是日本人的传统人生观和日本文学的传统本质的所在,“是日本纤细的哀愁的象征”(《我在美丽的日本》)。

但也有人持另外的意见,认为:“作为中世纪文化形态而著称的‘幽玄’,决不像有人说的那样具有世界观的深度。总而言之,只不过是颓废绝望时期一种追求极度模糊的情趣上的调和的感情罢了。”(西乡信纲等)

在我看来,世阿弥所崇尚的追求的“幽玄”与俊成、定家时代就有很大的不同。武家政治代替了衰败的王朝,而世阿弥又是武家政治家直接掌握下的一个人,因此他的“幽玄”中不可能、也不必要包含那么多颓废绝望的成分。新兴武士阶层质朴刚健的成分不能不融合进来一些,与他所说的“‘幽玄’本体”相组合,形成一种并不单一的风格追求。当然由于武士阶层自己也已因种种主、客观因素追慕起旧王朝的艺术余音来,因而世阿弥的“幽玄”在基调上又不能不较多地保存本义。

反正他所对付着的是一门包罗万象、人头济济的综合艺术,表现贵族人物时尽量追索“幽玄”,至于其他人物,则按照其现实格调,或质或刚无所不可,能造成总体上的相应就行,而并不处处都得散发出一股纯净的“幽玄”之气。h3三、新鲜感/h3世阿弥认为,戏剧的风格特色,主要依靠着新鲜感在观众席中产生效果。他发现,很好的剧本,很好的表演,风格特色都不错,一旦丧失了新鲜感,观众的反应就冷淡。因此他断言,戏剧各部分焕发出来的艺术生命力大多是由新鲜感引路才注射到观众的身心之中的。

由于他对“花”的理解正恰偏重于效果方面,因此,与效果休戚相关的新鲜感问题也就直接成了“花”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有些时候,他甚至把新鲜感视为“花”的精髓。例如他曾这样阐释“花”这一比喻的本义:

花这种东西,正像各种草木一样,是一年四季、随着季节变化而开谢的。当它在时令所宜的季节里开放,人们因而感到新鲜有趣,加以赏玩。在“能”里边,也是如此。观众感到新鲜之处,也就是“能”的风趣所在。因而,“花”和“新鲜感”和“风趣”三者实是同一种感觉。(《花传》第七、《另纸口传篇》,一)

关于如何保持戏剧新鲜感的问题,世阿弥向他的子孙传授了几项秘诀。

第一项秘诀,是努力寻找表现对象内在的对立面,使其不寻常,变得更丰满、更深刻。他写道:

演员在演勇悍的风体时,万不可忘记在心里必须保持“柔和之心”。这是为了演员不论怎样表现勇悍的特点都不至于使演技陷于粗犷的手段。演员表演勇悍的风体,同时又能保持柔和之心,这件事本身就必然会唤起观众的新鲜感。又如演优美的做工戏,演员也万不可忘记在心里必须保持“强的心”的道理。(《花传》第七、《另纸口传篇》,五)

他举例说,如果某个演员演鬼,再好也是这么回事,“观众也不会感到新鲜”;但要是他一改前辙,“不将‘鬼’演得凶悍可怖”,观众就会“感到非常新鲜”。前面曾列举的老人年轻的心理,也包含着这个道理。

即便对于戏剧动作,世阿弥也希望能“反着做”。他说:

强身动,宥足踏,强足踏,宥身动。(《花镜》)

说的是形体在做剧烈动作时,舞踏的脚步要轻踏,反之,需要用力地表演舞踏脚步时,其他形体动作不可太剧烈。请看,在舞台动作上也只有把动和缓的对立面掌握好,才能优美和平衡,一味猛动或一味弛缓,都不堪设想。表现角色的风格正是同样的道理。可见,这是一种求得有着高度平衡的新鲜感的秘诀。

保持新鲜感的第二个秘诀,是通过保密的办法,使观众意想不到。

世阿弥主张要“想出种种使观众心里产生意想不到的感铭的办法”,办法就是保密,“因为将某些东西保密,就会产生重大效用”。诸项保密中,他认为尤其重要的,是把“花”保密好。也就是说,对于那些必将撼人心魄、沁人心脾的风韵、情趣,对于在寻常剧目中扣发出来的特殊的艺术风格,对于演员超越“似与不似”境界以后的灵感创造,都须谨慎卫护,不可泄露。“秘则是花,公开就不是花”,这是世阿弥的艺术座右铭。

有趣的是,世阿弥还神秘地对子孙们说:

不但不要让这种“秘事”为人所知,而且就连自己保有“秘事”这点,也不可使人感觉出来。假如人们知道某人是保有秘诀的人,那么人们就会集中注意力来提防,这样,就会造成人们紧张的心理状态。如果对方不集中注意力,那么,我方取得胜利就要容易。所谓出奇制胜的巨大效用,就在于使对方疏忽大意,以取得我方的胜利。因此,家门的“秘事”,决不可令他人知晓,这就是一生中永不失掉“花”的秘诀。(《花传》第七、《另纸口传篇》,六)

他还以“兵法的计谋”作为这番论述的后援。这类言辞,在世阿弥的著作中占有不小的地位。显而易见,这些言辞理论格调不高,其中只有一些涉及在艺术手段方面如何进行保密的内容还比较有价值。但是,联想到当时日本艺人的地位和生活,这还是很值得同情的。世阿弥晚年还因所谓不肯传授绝技而获罪。

保持新鲜感的第三个秘诀,是认真揣摩和迎合观众心理的复杂节奏。世阿弥发现,观众的心理有着一种微妙的波动旋律。就像果树有周期的丰歉,就像耕地需要定期轮播。

世阿弥对此,有点迷惘不解,他叹息道:

在去年,技艺的“花”开得很好,充分得到了观众的赞赏;那么就应该做好思想准备:在今年,这种“花”就不一定开得出来。……有时不管你怎样漫不经心地演,而演出效果总是好的;有时不管你怎样用心地演,而演出效果总是欠佳的。这就是人力所不及的因果。(《花传》第七、《另纸口传篇》,七)

他从观众的心理变化规律上找了一下原因:

同一个技艺精湛的演员,演同一个“能”,假如有人连续看上两天,就会感到昨天的表演很新鲜,而今天的演“能”,并不怎样有趣。乍一想,这是很奇怪的事。其实这是因为昨天所获得的富于风趣的印象还留在观者的心里,今天再看,已失掉“新鲜感”,所以就索然寡味了。过了一个时期以后,再看这个名角演的“能”,又感到很好,这是因为前一时期感到索然寡味的印象还留在心里,这次看了又恢复了新鲜感,相形之下,又感到了它的风趣的缘故。(《花传》第七、《另纸口传篇》,八)

这是一切观众都有过体会的心理现象。世阿弥已经不是仅仅在一般地谈论戏剧与观众的关系问题,而是一下子跳入了观众席,研究起那里炎凉冷暖的更替规律来了。

在观众席中,新鲜感遁逸于此时,又返回于彼时,返回不久,复又离去,周而复始,循环往还。对一个具体的观众来说,他的新鲜感可以沉睡于今日,又觉醒于明朝,漠然于此处,又勃发于彼地,此起彼伏,来回更迭。

对此,世阿弥的办法是:

对于那种不太重要的演“能”,即使是“竞演’,也不要抱有非胜利不可的执着心,而且也不要好强太过;即使在竞赛中失败,也不要灰心丧气;最好控制自己的演技,尽可能演得简单一些。这样,观众自然会感到意外,产生不满足感;而到了正式的演“能”的时候,将过去的表演一变,选择自己的拿手好戏,拿出全副精力进行表演,观众就会感到这是意外的精湛演技,因而在这种重要的竞赛、重大的胜负之争上,就一定会取得胜利。这完全是“新鲜感”在里边起着巨大的作用的缘故。也就是说,前一阶段演出成绩不太出色构成了“因”,造成了这次演出成绩显得特别好的结果。(《花传》第七、《另纸口传篇》,七)

欲扬先抑,欲擒先纵,为应该突出的部位让出地盘——观众心理上的地盘。一旦等待的时机来到,就要以充分的自信把戏演好。他说:

胜、负二神,都是受短时间的因果之理支配的,不断在敌、我两方掉换来掉换去,所以当你感到胜神已转移到自己方面来的时候,就可以演出具有充分自信的“能”。(同上)

扩而大之,在整个剧目裁定、安排上也是如此。世阿弥说,“应当有意识地变换上演剧目,使同一曲目,在三年到五年之间只演出一次,以保持观众的新鲜感”;而“同一风体的‘能’,观众经过一段较长时间以后再看,仍然会感到新鲜的”。也就是说,必须经常更新,但又可以有一批保留节目。

为了迎合观众的“新鲜感”,世阿弥不信赖任何稳定的艺术原则,最后的目标是“为时所用”。他说:

“能”里边的各种风体,也是根据当世大多数人的各种好尚情况,创造出为大多数人所喜爱的适当风体,这就是满足大多数人要求的“花”了。而世人的好尚又各有不同,此地欣赏这种风体,彼地欣赏另一种风体,这就说明由于人心不同,“花”也随之不同。怎能说某种东西是真而某种东西是伪呢?但应知道,为时所用,这就是“花”。(《花传》第七、《另纸口传篇》,八)

这种思维方式,严重影响了世阿弥的艺术等级。世人和时尚,除了迎合,还要带动。h3四、个人储备/h3既然世阿弥强调的“新鲜感”主要着眼于固有剧目、固有角色、固有风格、固有典故的花样翻新,既然他又对翻新的速率有着很高的要求,那么,自然就要求每个演员,特别是主要演员有十分可观的艺术储备。就像一个大仓库,货藏丰富,吞吐便捷。

世阿弥仍然用“花”作比喻来说明这个问题:

谙习多种曲目的演员,正像从早春的梅花开起、一直开到菊花凋谢一样,在一年之中,具有各式各样花的储备,不管是什么样的花,根据观众的要求,根据具体的时间、地点等条件,都可以取出相应的花来。(《花传》第七、《另纸口传篇》,一)

在他心目中,一个优秀的演员,需要有哪些储备呢?

储备之一:各种剧目都能演。正因为观众新鲜感的消失和回复有一个周期,所以一个能独步一方的演员应该在这一周期之内轮流地上演其他剧目,使自己的剧目展览量与这一周期的时间长度相适应。世阿弥说:“一个通晓各种曲目的演员,他将自己通晓的曲目轮流上演一过,是需要很长的时间间隔的。因而同一风体的‘能’,观众经过一段较长时间以后再看,仍然会感到新鲜的”;

储备之二:戏中的各种角色大体都能演。能乐中有九种或十种角色类型,演员不分行当,要求能兼演各种角色,做一个“将‘十体’都能掌握到手的演员”。所谓“体”,乃是角色的基本风体。一个演员既能演一批剧目,又进而能演每一个剧目中的每一个角色,那么,就他个人来说,观众对他的新鲜感的周期又会延长数倍;

储备之三:每一个年龄阶段的表演风格都能同时体现。用世阿弥的话来说,就是“将从幼年时期直到老后的各种艺术特点备于一身”,而其中做得最杰出的典范就是世阿弥的父亲观阿弥。观阿弥年轻时的表演就已十分老成,而四十余岁之后还有演十六七岁的妙龄美少年的本事。世阿弥认为,一个演员一般幼年登台时清纯可爱,学艺满师时功力颇足,壮年时期做工细腻,老年时期风体醇厚,“演员应将上述各个时期掌握的各种风体,都保存到自己的艺术宝库里。这样,在表演的时候,就可以演得时而像稚儿或青年艺人在演戏,时而像壮年的艺人在演戏,时而像炉火纯青的老艺人在演戏,使人产生不像同一个演员在表演的感觉”。为什么要这样呢?还是为了吸引观众。世阿弥说世人常夸奖青年演员老练,夸奖老演员技艺年轻,因为这也给人以一种新鲜感。所以他要求老演员“千万不可忘掉初出艺时期的艺风”;至于青年演员何以会变得老成,在他看来是一个至高难解的神秘问题了。严格说来,这个储备要求,主要是向中、老年演员提出的;

储备之四:戏剧演出的各种内外因素都应懂得。世阿弥十分醒目地告诫演员要“懂得‘能’”,意思就是要掌握剧目,演出的时间、地点,观众心理,新鲜感,艺术风格和相应的情趣等等。他说有两种演员,一种演员演技很好,但却不太懂得戏剧的种种内外因素,另一种演员演技稍差,但却真正懂得这一大堆复杂问题。哪种演员更好呢?他的回答是:“作为担负一个剧团兴废责任的主要演员来说,与其技艺精湛而不懂得‘能’,反而不如技艺稍差而能真正懂得‘能’,要更为好些。”这个意见有着明显的合理性。即便在今天仍有意义。一个演员仅仅把自己看作是某种熟练的演技的表现者是远远不够的,他应该是一门复杂的综合艺术中的一分子,戏剧的各种成分,各种内外关系都有条条线索通到他身上,他要谙熟这一切、把握这一切,方能成为一个合格的演员。世阿弥要求演员有这个储备,是为了使演员能在大场面的演出中稳得住,因为只有统观戏剧全般的演员才能这样,这也是对的;但接下去他又说,只有在大场面的演出中,在贵人们面前稳得住,一个演员的名声才会“长久不衰”,这又冒出不太“幽玄”的利禄气息来了。

演员的这四种储备,照世阿弥的说法,都可归结为“花的储备”。

他认为,储备一多,就有了选择的余地,可以寻找合乎一时一地观众需要的剧目来进行得体的演出,也可以在丰茂的艺术武库中“避开自己力不胜任的曲目,尽先演出自己得意的风体”,把自己不甚谙习的薄弱环节再逐渐加工。

此外,储备一多,储备内部也会互相交融渗透,能演多种角色的演员在演一个特定的角色时,比一个只会演这种角色的演员更能获得相得益彰之惠,前述发掘各种角色和风体对立面的愿望,才有可能实现。

世阿弥描绘了储备丰富的演员最后能达到的诱人高度:炉火纯青,火气全消,名声日增,“无论演什么曲目,不拘在什么样场所演出,都能取得成功”,在九级艺位中取得高位,成为“万曲一心”的“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