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紫薇·残红·风华(5)

就在这个时候,她看见风若渡又恢复了那种落寞的笑容,他不再焦急,也不再萎缩,可是他的精气神在一瞬间就完全的溃散了,就在风华的剑又一次刺进他胸口的那个瞬间,他又变回了那个落魄的高贵着的风若渡,只是多了疲惫,多了无奈,他还在笑着,笑着看风华潭水一样的眸子,带着微微寂寞的怜悯,风华忽然觉得他已经不是在怜悯着世间,他已经不再是过客,他正看着风华眼睛中映着的他自己,怜悯着自己的憔悴。

忽然间,他象老了十岁,风华忽然觉得他黑发中的白丝这时候那么的刺眼。风若渡的声音嘶哑了下去,他挣扎着叹了一口很长的气。

他说:“终于还是这样么?自从那夜你在结柳街在我胸口刺了一记,我每个晚上都做恶梦,梦见你的竹枝带着血刺在我胸口,说你一定要杀了我。每个夜里醒来,都是一身的冷汗,这就是命么?是不是我自己种的因果?”

他幽幽的话语让风华忽然心猛烈的抽紧了一下,她想起了那个彻寒如水的夜,她带着泪,去杀那个曾在梦里缠绵的人,她身上冷冷的汗,她出招时的疯狂。她怕,她怕自己在刺出第一刺前就流下眼泪,她对自己说要忘记,然后,她的竹枝如蛇一样狠厉,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希望杀了他还是被他杀。她只知道自己不能退,她还记得消散成血雾的父亲,她知道什么是中原江湖的命运,如果能保存那一点汉人武林的香火,每次睡前她都对自己说愿意明天就为了江湖去死,她是赵家的女儿!所以即使失去了不会再有的那个人,她也不能放弃这个机会,她已经断掉了慈祥的义夫的双手,她身上的血已经太多,不能回头!但是在最后的瞬间,她还是知道自己的手,变的那么柔弱,她甚至悄悄说:“你杀了我吧!”她已经恐惧于这种无休的挣扎,她愿意这样用胸膛去亲吻那柄愁艳的残红剑,但是她软弱的手居然还是杀了他!

那一夜,月光如水,她缩在窗棂下的黑暗里,在无尽的颤抖中,她象只给寒冷包围的小猫。她看见手心沾满的他的血,渗进了她玉白的双手上的每一根纹理,浓艳的愤怒着,对她吼叫,让她疯狂!那一夜,她泪如雨,从此她杀人再也不痛,似乎是在那个夜,她已经流尽了一生的泪!她乞求过如果能让他回来,她愿意放弃着一切,她竭力压制着这种想法,但是她不能不想,毕竟她每夜都能梦见那双朦胧的瞳子,那张寂寞的面孔,对自己微笑着泪流满面!

现在他终于又回来了,然后又走了,她已经稳操胜券的时候,她终于有机会去想一想,想一想她在做什么?就因为她的这一瞬间的一想,她已经要疯了!

冷意渗进了她的每一个毛孔,她意识到了,那乞求过的东西真的不会再有了,再也不会有。即使还会有梦里一千次的缠绵,她还是要一个人去面对醒来后无尽的轻寒。

成功了么?终于成功了么?一无所有的成功了。

“在结柳街,让你杀我的,是我自己,我本来想演一出好戏。可是你那一刺我是真的没有躲过,你刺我的时候我很害怕,我一直很想知道你会不会真的会听紫薇的话来杀风若渡,你还是来了,我应该很高兴。可是最后你真的来刺我的时候,还是那么苦啊!”风若渡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他喟叹的说:“看着你真的来杀我了,真的很苦啊!”

生机从他的创口中飞快的散去,朦胧中他竭力睁大失神的眼睛,他看着风华,木然中泪如雨下的风华。他忽然觉得是自己欺负了她,他拿出了袖子里的一方白绢去擦她的泪,朦胧中,他已看不清,他伸着手却怎么也摸不到风华的脸,他还在努力着,他努力的作了所能作的最灿烂的笑容,他说:“傻丫头,不要哭,其实,本来就救不回来的。换宫凝血大法也止不了那第一剑的剑伤,我骗了你,我只是想再看一看,我只是想再等一下,等你说愿意和我一起走……”

风华看见他的手伸了过来,他摇晃着身体,茫然的挥舞着那方白绢,残红仍在他的胸口里,每动一下,都有湿热的血涌出来。她终于无法再忍受这种真实的,渐渐失去的感觉,失去到自己一无所有。愁红的剑落在风华的脚下,她缓缓的闭上了双眼,她在等待那方雪白的绢落在自己脸上。柔软的绢没有落在风华的脸上,她听见脚下倒地的声音,那么沉闷。

她睁开了眼睛,风若渡已经倒在自己的脚边,微笑着,那方白绢还在风里轻动,倒象仍有人挥舞它一样。

摇曳的百合丛中,范一航和风华静静的站着,范一航终于拿出最大的勇气说:“一切都已经罢了,赵姑娘,忘了罢!”

风华那双清澈的眼睛终于抬了起来,除了泪光,那里面已经空无一物,风带起她的衣袂,她的空幻使她成了一个渐渐飘逝的影子一般,范一航忽然觉得她离自己那么远,象一个传说里的神女,在天涯的尽头静静的等待,从天地初开时就开始的等待。

风华说:“终于还是完了么?还是忘了罢。”

声音很轻,很柔和,象流水一样牵挂不住。

范一航回过头,他已准备收拾他的剑,他终于能英雄的回去了。

他回头的时候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于是他又转过来看着风华,他如此清楚的看见风华把桌上的“离恨丹”慢慢含进了嘴里,慢的象对着镜子的佳人在匀那唇上的胭脂,就是那般的美,那般的艳。他很想阻止她,但是他还是停下了,她杀了那么多人,中原武林又怎么容得下她?于是他眼睁睁的看着风华咽下了那药,看见她对自己轻笑着说:“好了,我已经都忘记了,全都忘记了!”

她扶起地上的风若渡,温柔的把他揽在怀里,轻轻抚摸着他带着白发的青丝,象是一个凝视梦中孩儿的母亲。

她抱他起来,喃喃的说着,痴痴的笑着,曼逸飘飒的跑向远方。

“今宵剩把银缸照,只恐相逢是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