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终于回过了神,拿来了饭团,清酒和一盆洗脸的热水,放在了她和虚无僧中间的雪地里。虚无僧没有动,继续吹着他的尺八。直到吹完了那首曲子,他才走到食物的边上,跪在雪地里就着清酒嚼着干冷了的饭团。寒子安静的跪坐在屋檐下。漫漫的拨着她的弦。吃完了以后,他用盆里的水在竹筐下擦了擦脸,没有鞠躬,也没有谢谢,他退了一步。这时候寒子鬼使神差的拨错了弦,微弱的清声居然把他拉了回来。寒子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那个瞬间手抖了一下,她也不相信那声轻轻的错音真的使她看见了他的脸,他回头的时候,寒子看见了地下的水盆中他的倒影,她的目光从地下的水盆里窜了上去,钻进他宽大的竹筐的下沿,她看见了他的脸!那是一张怎样的脸啊!寒子看见的不是威严,也不是神秘,而是一张美的能逼进人的心脾的少年的面孔和比雪还要寒凉的一对瞳子,似乎还有一点忧郁,也许还有一点羞涩。但是寒子看不清,只有那弹指间,虚无僧坐了下来,她失去了那个唯一能看见他面孔的位置,那个天无意中开的口子。但是寒子很满足了,而且她的心在那个瞬间抽紧般的痛了一下,为了那个美的让人心痛的少年和他的神情!虚无僧又开始吹他的尺八,一首新的曲子,似乎比刚才的声音要柔和的多,也好象有了一点快乐。但是寒子没有听进去,她只是试图去感觉虚无僧是不是从那只竹筐的缝隙中正看着自己,竭力透过竹筐看他的眼睛!
吹完了曲子的虚无僧飘然而去,沉默良久的寒子不由自主的伸手拨那弦,“迸”的一声裂响,弦断……
青川府,青川泓藏先生的“漆金水阁”里,状若天神一样的昔日大将正和四国各地赶来的自己的部将和好友们宴饮。五十岁的青川泓藏大宗今天的高兴几乎到了顶点,如果预计中足利少将军的使者能在晚宴结束前赶来,就更加完美了。舞姬们的“八重樱”已经舞到了一半,她们妖娆的向着宾客们递着廉价的媚眼,希望能在晚宴后得到这些贵族将军们的宠辛。青川的新夫人寒子却在一帘之隔的侧间里微微蹙着纤纤的眉,她已经从她的这身婚服想到了以后会是什么样的生活。她穿着薄绢制的裤子,七层!脸上浓浓的妆使得她的脸惨白的没有人色,微微的汗也在浓妆下沁了出来。更不要说头上沉重的首饰和那件据说是十个绣娘绣了一个月的金灿灿的锦织大氅。身后的两个侍女不断的纠正她跪坐的姿势。她要在舞姬们结束后,为来贺的最高贵的客人们弹一首曲子,而后把自己准备了多天的最完美的身子献给尊贵的青川大宗。她想的却是,为什么那个少年会有那样的一种高贵?那样一张朦胧的伤痛着的脸?青川泓藏不会想到,他用迎娶一个富家小姐的礼节迎娶一个琴姬,新婚的那天,琴姬却想着别人。寒子也知道那不对,可是她无法制止自己的思绪。
舞姬们的表演结束了,寒子按照凌子教的细碎的小步低头走到了青川的身边,先生没有看她,却向客人们招呼了一下:“诸君静一下,请听寒子夫人难得的琴艺吧!”没有人说话也不敢鼓掌和调笑,毕竟她是青川大宗的新夫人。她伸手去摸弦。
忽然,全部的烛火都灭了。
黑暗中她听见弦断的声音,然后是衣衫的抖动声,铁器的破风声,和一两声短促的哀嚎,人倒下在地上的响声。她什么也不知道,只有乱!灯重被点燃的时候,只有一盏,但已经足够让她看见四周的死尸,水阁里的十三个客人,侍酒的舞姬,都死了!还有十几个黑衣忍者的尸体,四五个血流如柱却纹丝不动的黑衣忍者。每个座位下的地席都被割开了,忍者就是这样神奇的在黑暗中展开了杀戮,但是客人们也都是多年的武将,他们的反应不是不快,可是伊贺忍者们无匹的暗杀的技术无疑令他们乱了阵脚,所以客人们都死了,忍者们却还有几个只是遭受了重创而已。
但是青川泓藏还活着,他甚至根本没有受一点伤,而寒子也还好好的。只是他已经改变了姿势,本来倚在他身边刀架上的武士宝刀已经到了他的手里,他右手按刀,长身而起,以一人之势罩住了自己和寒子。“不动明王转生流”的绝世兵法家毕竟不是忍者们可以轻易伤害的。他和一块生铁一样,对周围的血腥毫不动容,眼中有如无物。但是战气却滚滚逼出,慑住了忍者们的步伐!但是其实他虽然保护得了自己,但是却在寒子的身边留下破绽,他的刀无法完全把寒子笼罩起来,而那个点灯的人,就在离他七尺外,离他身边的寒子,只有四尺!那人竟没有在黑暗里出刀,他却点起了那盏烛火,寒子也就看见了白麻衣衫的少年虚无僧,烛火在他的手中!
他的手里还是那只没有装饰的尺八,他在沉静了片刻以后,用尺八吹了个漫漫的长音。就象他们来时那样,受伤的四个忍者在一瞬间消失不见。直剩下虚无僧和青川泓藏默默的对峙。
许久,青川先生冷冷的道:“是少主人的使者么?”
虚无僧微微颔首,声音冷漠如雪道:“先生对于我们已经知道了?”
青川毫不动容道:“足利少将军驯养你们这些虚无僧和那些忍者的事怎么能瞒过一个武士的眼睛?可是我还不知道这个就是少将军的寿仪,也想请问为什么对于一个不再用刀的老将将军都不放心?”
虚无僧似乎无言以对,沉默了一会,轻轻道:“将军听说宫本大人一直在和先生接触,宫本大人和将军在暮见城的冲突先生是知道的。先生在五十岁的年纪忽然向将军请辞,将军很不安,先生的势力在四国是屈指可数的,所以将军认为……”青川一声冷哼打断了他道:“没有料想我躲避也做不到了。将军准备怎么样对我?”
虚无僧微微摇头:“先生的错误是势力太强大,将军希望能够听到四国的家族都直接听命于将军府的消息,将军已经下令要用最完全的手段了!”
青川一震,木然当场,寒子看见一滴清亮的老泪溢出他的眼眶,月光下亮的逼人,他深吸了一口气,转向虚无僧道:“那么你为何要驱走忍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