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为君拔刀(5)

落日之前,我在河滩上找到了她,距离上次那片芦苇丛不远。她身边是那个镖师和他的两个兄弟,全都死了,两个伤在喉咙,一个伤在心脏。女孩全身的衣衫粉碎,细白的身上满是青紫色的鞭痕和脚印,他们践踏她,踩断了她一边胳膊,撕扯她的头发,令她说出主使的人。他们没有料到她会反击,她的背脊后面还贴肉藏着一柄一尺二寸的刀。

她静静地躺着,面颊柔润得就像花瓣。

我抱起她,感觉她轻轻的,像是没有分量。

她醒了一小会儿,说她觉得冷,很害怕。她蜷缩起来,一团小小的,像一个未长大的小女孩那样趴在我的胸口呜咽。我知道那种感觉,那是血慢慢从身体里流空的感觉。她的血染红了我的鞋子。

“江阴哥哥还好么?”她问。

“他很好,”我揉着她的头发,“他就要醒来了。”

于是她笑了笑,闭上了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当天傍晚我派出手下全部刀手,我自己付他们钱,让他们把那些和女孩来往的无赖全部带到我面前。不费多少工夫,他们中的三个招认他们收了我一个同行的钱,他们泄露了女孩的计划给那个镖师。这是一个对我的警告,告诉我在开封城里不能太嚣张,否则先死的是我的刀手,然后是我。

那天我派出了四单生意,三小一大。

我的刀手们没有让我失望。

之后很久我都会做梦梦见那个憔悴的卖艺汉子,他背着巨大的石头,站在楼下的小街上看我,眼神就像雨天那样悲伤而孤远。

九|为君

女孩死前三个月,那个浸泡着各种名贵药材的木桶里,那个已经骨瘦嶙峋的男孩最终变成了一具尸骨。人终究会死的,就像多年前那个憔悴的卖艺汉子,我怀疑那些满是大风雨的夜晚,那个女孩也想到过这些,但是她还是坚持了下去。

我撒谎骗了她,但我并不内疚,我想人只是需要一个理由活着,一个便已经足够。

苏无骄说人生下来就欠了债,一生只是要还今生的罪责,还完了,便死了。我想欠那么多债便也好,至少还有一件事重重压在你的心头上,让你不会漂泊。

可我后来跟苏无骄说起的时候,苏无骄却笑笑,说他不记得自己这么说过了。于是我也记不清了,也许是我想得太多了。

“我记得你问过我一个问题,你问那个女孩是不是好的刀手。”苏无骄说。

“那时你没有回答,我记得。”

“对于你来说,她是个好刀手,对于她自己来是说,却是再糟糕也没有了。”苏无骄说,“好的刀手,必定毁掉她自己。”

“怎么说?”我心里一跳。

“没什么,经验之谈,总是如此的。”苏无骄淡淡地说。

那年近中秋的时候,苏大夫从乡下回来了,他的药材生意亏本了,想在开封城里再开一家诊所,凭医术吃饭。他问我借钱的时候,带了一个消息来算作谢礼,他说最近城里来了一个年轻女人,无依无靠,带着一个女儿,月月都要吃人参补养,她还带着一柄细剑,看起来武功很不一般。

这么说完,他诡秘的看了我一眼,掉头走了。

几天之后,我在星风酒楼的雅阁里看见了那个女人,一身白裙,一幅白色的面纱,一柄修长的剑。

“入得这一行,便是这一行的人,以前的名门正派也好,歪魔邪道也罢,都不再管事。管事的只是你手里得刀,杀人得钱,天经地义。风险也是有的,若是怕了,死得反而更快,我劝你便趁早回头。”我翘着腿,掸了掸自己的袍脚,漫不经心的。

“我不怕,我要钱,我要养我的女儿。”女人声音干脆,听上去是个急性子。

我点了点头:“你叫什么名字,能让我看看你的脸么?”

“叶莲。”她掀起了面纱。

脑海里一片空明,我看见了她的眼睛,倔强凶猛,可是不淫邪、不畏缩、也不阴毒。

那一年中秋月圆的夜晚,我找到了新的刀手,此时外面桂花飘落,瑟瑟如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