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剑子摇了摇头:“说什么看错不看错,我今天不过能为你补一补剑,天下苍生,不是我力所能及的。”
“不论你能做什么?要的是你当年的壮气!”申屠子雄一拍长剑,“你腿断了我可以背你走路,你不会剑术我可以为你杀人,我却不想看见当年的朋友苟活在这种地方!”
一阵风来吹熄了蜡烛,两人都沉默下来,直到一个人又捧着一盏点燃的蜡烛走到了桌边。
“子雄,”那人将熄灭的蜡烛点上,柔声道,“大家多年不见,你何苦如此?”
来人一袭大红的箭裙,尺余宽的深红围腰束起她纤纤的腰,腰间挂着一柄朱红鞘的长剑。一色的红,在夜风中有如一朵即将飘落的槿花。烛火飘红,照得她两颊如染胭脂,一双明净的瞳子映着烛光,那般的柔和,一如七年前。
“槿叶……”薛剑子抬头看她,一时间呆了。
酒盏落地,摔得粉碎。
“多年不见,”苏槿看着薛剑子略有些沧桑的面容。
“也真……很久不见你了,”薛剑子低声道。
“我们一起来的,我在城中找了间客栈,寄存的包裹,所以来晚了,你还好么?”苏槿将腰间的长剑摘下,和申屠子雄的古剑放在一起,坐在了申屠子雄的身边。
“还好,还好,”薛剑子笑了笑,急忙提起酒坛要为苏槿斟酒,却发现并没有酒盏。
“我来吧,”苏槿接过了酒坛,“你腿不好,又不方便。”
掌柜的又送上了酒盏,苏槿为三人一一盏满。三人一起举盏,竟都愣了一下,不知道说什么好。
“怎么都愣了,”薛剑子笑了笑,“故人重逢嘛,先干为敬。”
他一仰头,将满满一盏酒倒入了口中。申屠子雄和苏槿对视一眼,也各自饮干了盏中的酒。
“茉儿过来,”苏槿向身后招了招。
薛剑子这才发现苏槿身后跟着个怯生生的小女孩,不过七八岁年纪,也是一身的红衣裳,隐约间竟有些象苏槿的模样。
“这……这是你们的……”
苏槿脸上微微见红:“哪里有这么快?你看茉儿都八岁了。”
“这是去年在庐陵,槿儿在流民中拣来的孩子,她一家都死了,自己差点被送进肉铺,”申屠子雄一提酒坛对掌柜的喝道,“换最大的盏子来!”
薛剑子伸手似乎要拉那个叫茉儿的女孩儿,女孩儿却有些怕他,只是蹭着在苏槿的身边坐下了。苏槿摸了摸她的头:“见过薛先生。”
“薛先生,”茉儿低声道。
薛剑子笑了笑,摸了摸身边,却没有什么可以送给茉儿的。
“不必送她什么,只是个孩子,”苏槿道,“其实这次来找你,便是为了这个孩子。我本来准备送她回弘农乡下的老家,可是这大半年一直奔波不休,不曾有机会送她回乡。这次来东海,又不能总带着她,所以若是方便,想送她去你那里住些日子。事情完了,我和子雄自然会去接她。”
“好,好,”薛剑子终于摸到了腰上的金乘风。那是东海王所赐挂在腰带上的小玩意儿,连着一根细细的金链,是一只展翅的云雀。
薛剑子摘下金乘风送到茉儿面前。那只云雀不但是纯金所制,而且线条优美流畅,栩栩如生,绝非市井间的金匠可以做出的。茉儿瞪大眼睛盯着那只金云雀,分明是想要,却又不敢去薛剑子手上拿。
“薛先生送你的,就收下吧,”最后还是苏槿接了过去,帮茉儿挂在了脖子上。
茉儿低头把玩着,低声道:“谢谢薛先生。”
可是她看向薛剑子的时候,薛剑子却已经移开了目光,双眼空洞洞的看着寂静的小街。茉儿被他的眼神一吓,就缩了回去,不敢再多说了。
掌柜的终于把大盏送了上来,申屠子雄拍案笑了一声:“故人相见,怎么反倒是三句两句就没话说了?没话说姑且大醉一场,总不至于枉费了清宵明月!人说神仙好,其实一醉也就上了青天。”
苏槿瞟见薛剑子苍白的脸色,拉了拉申屠子雄的衣袖道:“剑子看起来身子不好,还是别喝了罢。”
“没事,没事,”薛剑子笑了笑,举起酒盏,“我还能喝,不能枉费了清宵明月。”
酒一直喝到了三更,苏槿喝得少,只是两颊微微生红。薛剑子和申屠子雄却已经醉得东倒西歪。薛剑子抱着一只酒坛斜倚在扶车上,申屠子雄则趴在桌上酣睡,手中还捏着酒盏。
苏槿轻轻摇了摇申屠子雄的肩膀,却摇不醒他。她转眼看向薛剑子,默默的看了许久。裹在那身旧白袍里,薛剑子显得有些孱弱,有些潦倒。坛子里倾出的酒浆打湿了他的胸口,他昏昏然也不知道。
苏槿低低叹了口气,嘱咐掌柜的照管申屠子雄,自己挽了茉儿,推着薛剑子的扶车送他回家。
煅意居在田埂尽头的溪水边,一路走来,都是层层叠叠的麦浪。阵阵风来,似乎有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抚过麦田。苏槿一路都不曾说话,茉儿也只牵着她的裙带,怯怯的看着这个陌生的地方。
蝉儿似乎也睡了,只有无尽的风声,有如脉脉低语。
“我一直想我们三人再见会是如何的,”苏槿停下脚步,仿佛喃喃自语,“想不到是这样……就如此简简单单,倒是我多心了……”
她等了许久,也没有听见薛剑子回答。低头看去的时候,薛剑子歪着头,已经睡了过去。
苏槿抿了抿嘴,再也没说什么。
许多年都不见,你依稀还是当年的模样。
三
茉儿自己拿了只小凳,坐在院子里那棵槿树下,看着枝上一只黄鹂跳来跳去。
哑仆远远的看着这个孩子,不由得摇了摇头。茉儿在心煅坊住了半个月了,那天晚上的两个客人再没有回来接她。薛剑子补好了那柄古篆为铭的铁剑,就挂在院子的门后,一夜过去,那柄剑就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