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孙丘鹤到底没有让他失望,几乎就在方觉晓推开大门的那一刹那,一个精干短小青衣人,孙丘鹤,也忽然出现在西侧的墙头,似乎和平常的走路一样“走”下了六尺墙头,然后以和方觉晓一模一样的步伐稳稳的向着方觉晓走了过去,他们两个人就这么你不看我我不看你的对面走了过去,方觉晓不看孙丘鹤,乃是因为他那双眼睛正放在朱慕忠身上,而孙丘鹤不看方觉晓则是因为——他是个瞎子!早已到了以耳代目的地步,所以江湖上从来没人敢低看瞎眼的孙丘鹤半分,他自己也颇以无眼人胜有眼人而自傲。可是此时他的心中竟是巴不得能张开眼看方觉晓一眼,因为他颇自负的“以心使耳”之术竟然根本听不出方觉晓的变化!居然没有变化!和他孙丘鹤这样的高手对恃,任何人都应该有一点点小小的变化,不论是脚步的轻重还是心跳的快慢,但是方觉晓的脚步和心跳他都听得很清楚,一点点变化都没有,仿佛他孙丘鹤完全不存在,更不要说还正对着他走去。他极想睁眼看看这个名动天下的第一神捕,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他心里则更是恼怒,方觉晓眼中他这个六扇门里无人不敬的名捕简直如同无物,心中不由的一狠,探手握住了袖中的一对判官笔,无论如何他也要看看自己在方觉晓手下到底能走几招。这个念头让他后来很后悔,他发现自己从走向方觉晓的时候开始,就根本没想自己能胜过他,这本不是倨傲的孙丘鹤所为。也许就是因为他是方觉晓罢,那个仿佛远居尘世之外的天兵神将——“铁衣神捕”方觉晓。
朱慕忠也看出了孙丘鹤的一点点小动作,他刚刚对孙丘鹤来的及时觉得感激,就给他这个小动作惊破了胆。他不是孙丘鹤那样的江湖人,他清楚的知道这要是一旦在他刑部总捕的家里两人拉开了场子斗一回,不论谁输谁赢都是他朱慕忠的大麻烦事。可是,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方觉晓那双令他讨厌的瞳子正安安静静的瞧着他,还一步步向他逼近,不知什么东西顿时塞住了他的喉咙。就这么一步步的,方觉晓和孙丘鹤越来越近,方觉晓离他自己也越来越近。两个人中间几乎象要蹭出明亮的火花似的。他们象两块生铁狠狠地互相摩擦着。虽然静的下人,身为局外人的朱慕忠却好象已经能听见嘶啦嘶啦的刮擦声!
终于,化丈为尺,稍通武功的朱慕忠眼睁睁的看着他们的间隔已是孙丘鹤的判官笔最能发挥威力的长短!
朱慕忠快喘不过气来了,似乎快要给他自己的惊恐噎死一样。
但是,孙丘鹤终于还是停下了,瞎了眼的孙丘鹤有点无奈的停在离方觉晓三尺的地方,一动不动。任凭个子远远高过他的方觉晓几乎是擦着他的脸走了过去,比孙丘鹤多走了四步的方觉晓也停了下来,回头看看木然的孙丘鹤,嘴角拉出一丝说不明白的笑容,他停了一会才道:“好高的定力!”
孙丘鹤苦笑一声道:“好大的杀气!”
方觉晓一怔,嘴角的笑容也有几分苦意道:“杀气冲天的捕头?当真令人耻笑了。”
他的眼光落在孙丘鹤脸上,很温和,可是孙丘鹤看不见。
他转过身来面对朱慕忠的时候,脸上已经没有笑容,就是淡淡的看着朱慕忠,微微欠了一下身道:“朱大人。”下来再也无话,静静的看着朱慕忠。
他不说,自然是等着朱慕忠说。可怜朱慕忠愣在当场,一时也不知从何说起,只顾看着那双他自己最讨厌的眼睛,那是一双不大的眼睛,瞳仁黑的发亮,压在他两条斜飞的浓长眉毛下,掩映在他额头上几茎凌乱的头发里,除了削瘦的面颊上那有点象出鞘快刀般的锋锐,他就和一个年轻清秀的读书人没什么两样。从他的脸上,朱慕忠也没有看出什么“杀气”,他只是觉得他的眼光太也锐利了些,又象刺穿了自己的短褂看着自己一身白肉一样。他有点后悔怎么不穿自己新做的官袍出来,这套不论不类的装束让他什么架子也摆不出来!他犹豫了半晌,终于还是往前跨了一步,堆起满脸的笑容,带着腻人的亲切的道:“方捕头果然是信人,来的时刻半分不差,下官佩服!”
方觉晓却不为所动,他甚至没有仔细看朱慕忠脸上灿烂的笑容,他只是轻笑了一声道:“总捕头有招,不敢迟误,尚请大人让在下看一眼铁牌!”语义很明显,朱慕忠的“招”毫不重要,关键只在于他是不是有那枚铁牌!“铁衣令”。
朱慕忠知道自己应该很不忿的标榜自己刑部捕头中第一人的地位,来压压这个不知好歹的下属,可是他居然只是干笑了一声,就恭敬的把那只铁牌送到了方觉晓的面前。方觉晓没有仔细看,微微扫了一眼,淡淡的问道:“大人所差想必是河南一省武林盟主‘铁剑苍岚’司马正在福建为倭寇所杀一案吧?”
朱慕忠倒也不在乎他猜透了自己的心意,在方觉晓面前,他本来就觉得自己象给剥光了的一般,他造作的长叹一声道:“不是如此大案,我属下的人也颇能胜任,绝不敢劳驾方捕头大驾。”
方觉晓摇了摇头道:“社稷之事无论大小,按律当办则觉晓再所不辞,大人怎的有此一说?”
朱慕忠有点谄媚的一笑道:“方捕头快人快语,令下官好不惭愧!”只因为此地自称“下官”,他事后颇是后悔了一些时候,他也说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在一个下属面前居然卑微到这个地步!
方觉晓倒是没有注意,只是接口道:“河南武林豪杰辈出,司马正得居盟主之位绝非幸至。自十四岁,手中铁剑纵横江北,罕遇敌手,‘七义舍身盟’内地位不群,本应负责接应消息,居河南差调各路豪杰,且掌管各路倭寇的动向。居然毫无理由单身赴扬州府,与倭寇接触,终于为倭寇所杀,其中必有隐情,各位大人有所怀疑,并非没有道理。只是其中细处,在下手中未得案卷,还请大人解说一二。”
朱慕忠心里明白他这一说便似成了方觉晓的师爷书记一样的角色,哪里有大人读案卷一字一句给属下解释的?可是他还是咽了一口吐沫,翻手作了一个请坐的手势,详细的说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