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漂白 陈枰 第1页,共2页

雪城多雪,北回归线以南,秋阳似火。以北,寒风刺骨,江河封冻。雪城的雪,不是矜持地飘,是粗暴地泻,老天爷端着个大盆,从天上往下倒。狂躁的雪瀑布,瞬间让原野一片素白。我生长在雪城,从小喜欢寒风打脸的滋味。沾冰挂雪的冬季运动,哪一项都被我干得服服帖帖的。

我不是运动员,我是一个警察,我叫彭兆林,当警察是我父亲的意愿。我从小精力过盛。爬墙上树;堵烟囱揭房瓦;往仇家的门上摔屎……如果一连三天没人上门告状,我妈都会觉得太阳从西边出来了。高考报志愿,老爷子逼我报了警校,说不给我戴上紧箍咒,一步走歪,就出溜到邪道上去了。警校毕业,从基层干起,派出所、经侦、刑警,一步一个脚印,现在我是雪城公安局刑警大队的探长。

前不久,接了个案子。一伙西南山区里的农民,结伴跑到雪城来,在二十几层高的楼墙外,一个窗台一个窗台徒手攀爬,进行入室盗窃。对他们来说,进二十层和进一层一样简单。盗窃得手,再顺原道爬回来。我们蹲守了三十六天,把案子破了。审讯时,嫌疑犯说,是村长领着他们进行的攀爬训练的,山里太穷了,他没别的本事,领着大家脱贫致富。

三十六天,不脱衣服不洗澡,身上的大小关节都锈死了。完成任务的第二天,我立刻组织了一场冰球赛。刑警队的弟兄们,穿球刀挂护具,兵分两阵,我带一队,杨博带一队,两队十二人,每组六个队员,在冰球场上激烈地厮杀着,双方队员身体不断发生猛烈地碰撞。这不是比赛,是一场歇斯底里地宣泄,十二条粗嗓门发出的吼声,震得人耳膜“嗡”“嗡”响。

冰刀在冰面上速度极快地滑行,发出清脆悦耳的响声。冰球在球杆的抢夺带动下,曲折迂回地往前冲。

“线路!线路!选择线路!”我扯着脖子喊。

顾京把冰球传到我的球杆下,我挥杆射门。杨博一个漂亮的扑救。球被他死死地握在手里。奶奶的!在球场上,这小子是我的天敌。

看球的人敲打着护栏喊叫欢呼。斗志充斥在周身的每一个角落,我率领队员发起边角进攻,我叫大家保持阵型。

冰球又一次传到我的脚下,我一记穿裆球,把冰球射入球门。看台上的人吹口哨,喊叫。还有人把矿泉水瓶子扔进场子里。

杨博冲过来,把我扑到了护栏上。我摘下头盔问:“干一架吗?”

“干啊!”杨博回答得相当干脆。

我俩把头盔、冰球杆、手套,甩落在冰面上。看热闹的不怕事大,观众席上的人,兴奋地有节奏地敲响护栏助威。我和杨博相爱相杀撕打在一处。彭队和杨队的守门员两腿伸直,无比放松地坐在球门口,看着我们打。我和杨博打得翻到护栏外面去了,被球员和围观者拉开。

我拍拍杨博的肩膀说:“有进步,兄弟!”

杨博回嘴道:“再有两拳就干翻你了。”

“吹!小心风大闪了嘴!”我说。

从球场出来奔桑拿,把周身的毛细血管扩张一下,除掉三十六天积攒的垃圾。汗蒸房里,弟兄们赤身裸体,大汗淋漓,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刚才的冰球赛。

顾京批评林晖:“你们队的人举杆过肩,用膝盖顶人,赢得不光彩。”

“你们队的人拿胳膊肘怼人,用冰球杆戳人,哪只手也没闲着。”林晖反唇相讥。

杨博说:“对咱们刑警队来说,冰球赛打架才是看点,打球那叫中场休息。”

男人们起哄:“对!说得太对了!”

蒸出来的热汗,顺着我的脸流到胸口,我靠着木板墙,看着屋顶发呆,。

杨博捅了我一下问:“想啥呢?”

“能想啥?没白没黑地蹲守了一个多月,脑袋成了空心倭瓜。”

杨博二话不说,回手舀了一瓢水泼在滚烫的石头上,“刺啦”一声响,热浪扑面而来。墙上的温度计飙升到五十五度,我受不住这个温度的烘烤,冲出汗蒸室。我听到那小子,在我身后哈哈坏笑。

冲到院子里,我“扑通”一声跳进了凉水池子。七度的水温,激得我全身肌肉紧缩,随后慢慢舒展,血液顺畅地在周身的血管里流淌起来。我脸朝上躺在水面上。大片的雪花飘飘洒洒地落在我的脸上。我冲着夜空扯着嗓门喊:“舒坦!舒坦啊!”

程果说我是火人,她说:“你脚下蹬着风火轮,心里揣着炭火盆,如果在你的屁股后面划根火柴,你会“嗖”的一声,窜天猴一样上天了。”

程果是我老婆,她长相秀气,看上去小巧玲珑,发起威来声势浩大。我俩在一个幼儿园里长大,小学、初中、高中在一个班。她从小不爱跟女孩子玩,喜欢跟在男孩子的屁股后面跑。我们跟外院的孩子打架的时候,她站住一边给我递砖头。这是我喜欢她的一个重要原因。

程果喜欢我,是从喜欢我的手开始的。她说,我的手长得比脸好看,骨骼结实,十指硕长。貌似养尊处优,实则灵巧能干。冬天我带她出去滑雪,她怕冷,手很快就冻僵了。我摘下手套给她暖手,她冰块一样的小手,在我掌心里由硬变软渐渐溶化了。后来她说,你的两只手烫得像烈酒开了锅,暖流瞬间窜遍全身,高度的老烧锅子上了头。我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嫁了。

程果在财贸学校学的是会计,毕业后跟同学合开了一家布艺商铺,制作沙发套、窗帘、床罩,生意不错。我俩结婚一年后,有了一个儿子。儿子的名字取自我俩的姓,叫彭程。彭程从会走路开始,我就带他从事户外活动。杜绝娘炮,必须从儿童抓起!打冰球、滑弯道速滑、踢足球,我儿子都做得有模有样。

警察这个职业,是好人和坏人中间的一堵墙,面对的是社会上的黑暗面。我培养线人,黑社会的老大我也都熟,从小我妈就点着我的脑门教育我,有毒的犯病的你都不准进嘴!所以我从来不跟他们,做钱财方面的交易。新桥是我的辖区,是墙的另一边。这里拉活的、摆摊的、卖早点的都跟我熟,大家不分长幼都叫我新桥二哥。我在家里并不排行老二,他们是根据桃园三结义中,关羽的名号叫的,含忠义、仗义、守信之意。我这个人性子直,喜欢一条道跑到黑。不太招人喜欢。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我又不是人民币,怎么可能让人人都喜欢呢?。

我当刑警以后破案率高,受过多次嘉奖。碧水家园的碎尸案,最终让我败走了麦城。

2002年9月1日,碧水家园五号楼一楼一单元中户的老裴家的马桶堵了,一股一股的脏水,从马桶里面冒出来。老裴边用搋子疏通马桶,边骂总往马桶里倒剩饭剩菜老婆。老婆见丈夫不管用,立刻打电话请来专业人员。疏通工人把细长的工具伸进马桶深处,插上电源按动开关,疏通工具快速转动起来,一团一团漂着油珠的碎肉被搅上来。这边疏通,马桶里继续往上返。

“看见没有,这根本就不是剩饭剩菜,这是楼上倒的肉馅。”老婆的腰杆子硬了起来。

老裴蹲下来仔细查看,嘴里叨咕着:“好日子才过了几天?就烧得不知道东南西北了,好好的肉馅往马桶里倒。”

疏通工人大致估量了一下,说:“没有二十斤也有十五斤,咦?头发也往马桶里倒?”

他停住手,用棍子扒拉肉馅里的那团长发,几片粉红色的东西掉出来。“这是什么?不太像生活垃圾。”

裴妻小声说:“好像是涂着粉红色指甲油的指甲。”

疏通工人大惊失色,立刻扔下工具,掏出手机打电话报了警。110巡警很快到了,一番勘察后,觉出情况严重,迅速通知了刑警大队。

五号楼一单元顶楼住着四个人,为首的叫邓立钢,身高一米八五,浓眉大眼皮肤浅黑,看上去壮硕有力。石毕中等身材,头发微卷皮肤白净。宋红玉个子不高,梳着一条齐腰长的马尾辫。吉大顺头发稀疏,身材矮胖。他们正在临街的一家饭馆里吃饭。羊蝎子火锅热辣,冰镇啤酒爽口。吉大顺吃饭一贯速度快,他撂下筷子用餐巾纸擦着嘴说:“我去加点油,你们打车回去吧。”

宋红玉翻了他一眼:“打啥车,你回来接我们。”

吉大顺说:“附近的加油站的油贵,我得往远点开。”

邓立钢朝他挥挥手说:“别又一杆子支没影了。”

吉大顺答应一声走了。

石毕闷声不响地喝啤酒,邓立钢皱着眉头,啃干净了一块羊蝎子,他用餐巾纸擦干净了手。

“咱们回吧。”他说。

“锅里还有这么多内容呢,不着急,吃光了再回去。”宋红玉用筷子搅合了一下沸腾着的火锅说。

邓立钢说:“活没干完,心里不踏实。”

三个人走到碧水家园小区门口,看见五号楼一单元楼门口拦起警戒带,旁边停着警车。他们立刻站住脚,不再往前走了。

楼门口聚集了很多围观的人,人肉、头发、指甲等词,零零散散地从他们那里飘过来。邓立钢冷静观察四周,110来了两个巡警,一个守着案发现场,一个坐在车里打电话。邓立钢叮嘱石毕和宋红玉,到五号楼的后面接应,他趁乱上了楼。邓立钢一步两级台阶,蹦着往楼上蹿。

我接到报警,开着警车进了碧水家园小区。杨博和葛守佳,跟我出的现场。巡警边跟我们介绍情况,边跟着我们进了楼道里。

邓立钢窜上顶楼,进了501房间,他用最快的速度,把衣柜里,抽屉里重要的东西塞进一个大旅行包里。重新翻看被褥下面,看有没有落下的东西。再次打开衣柜的门,确认里面已经全部清空。邓立钢拎着旅行包来到后阳台,打开窗子,把大旅行包从后阳台扔下楼去。守在楼下的石毕和宋红玉,立刻捡起地上的旅行包离开。

我看了现场,吩咐他,把下水道里遗留的物证,全部掏出来,交给现勘组保管。决定去楼上看看,我和邓立钢,在二楼的楼梯拐弯处碰面了。这小子双手插在裤兜里,与我擦身而过。我本能地停住脚,回身叫住他:“喂,你住在这个单元吗?”

“你谁呀?”邓立钢眉头紧皱,一脸的不耐烦。

我掏出来警官证给他看,他的神情缓和下来,语气轻松地说:“我住三楼。”

“哪个房间?”我问。

“301,哎,下面怎么了,这么热闹?”他伸脖子往楼下看。

我的目光盯在他的脸上,他收回视线,目光不躲不闪地看着我。301跟102用的不是一根下水管道,这个念头在心中一闪,我没有回答他的问话,快步往楼上走。他下楼去了。

石毕和宋红玉,拎着旅行包绕到五号楼前。车里的巡警下来,拦住了他们。

巡警问:“你们是这栋楼的住户吗?”

“不是,是后面的那一栋3号楼。”石毕语气轻松,表情相当自然。

巡警看了一眼他们的旅行包:“这是要去哪儿?”

“跟旅行团去广西五日旅游。”石毕说。

宋红玉埋怨他:“就你磨磨蹭蹭,导游说就等咱们俩了。”

石毕伸脖子往五号楼门里看:“这里出什么事了?”

他看到邓立钢从楼道里跑出来,穿着警服的葛守佳紧随其后。宋红玉心头一紧,看了一眼石毕。石毕一只手插进裤袋里,紧紧握住一把瑞士军刀。

葛守佳冲巡警招招手,大声说:“你过来一下,有事问你。”

巡警放过了宋红玉和石毕,跟着葛守佳进楼道里面去了。石毕和宋红玉立刻离开了五号楼,快步往小区外面走。邓立钢加快了脚步,紧随他们出了碧水家园小区。

吉大顺加油回来,开到小区门口,看到里面有警车,立刻掉头,把车停到小区后面的停车位里面。不熄火听着小区里面的动静。

看到邓立钢、石毕和宋红玉,一溜小跑绕到小区后面来,吉大顺鸣笛两声,把汽车开出了停车位,三人上车,汽车拐上路,吉大顺一脚油门,汽车一溜烟开走了。

邓立钢拍拍吉大顺的肩膀夸奖他:“大顺,你应急反应的段位提高了。”

“屋里的东西没落下啥吧?”吉大顺问。

石毕心里咯噔一下,想起来,塞进大衣柜和书橱夹缝里面的,那个东西落下来。

邓立钢说:“粗心大意是砍头的利斧,每一步都要走仔细了,千万马虎不得。仔细想一想,房间里你们没落下啥吧?”

“我的早就弄干净了。”宋红玉看着窗外说。

吉大顺回答得更干脆,他说:“全身上下,除了我是真的,其他一切都是假的。该销毁的我一样也没留。”

邓立钢说:“石毕心细,不用我叮嘱。”

石毕转移了话题,他问:“你觉得楼梯上拦住你的那个警察,会怀疑你吗?”

邓立钢说:“当时没有怀疑,事后肯定会后反劲。”

上到顶层,我还没有后反劲。一股股怪异的气味,从502户的门缝里飘出来。敲门没人应声。我一脚把门踹开了。

弥漫在房间里的气味,浓烈噎人。卫生间的门敞开着,墙面上四处是喷溅性血渍。地面汪着血水,蕾丝乳罩,丝质内裤被扔在地上。洗漱台上摆着砍刀、菜刀、大号鈳丝钳子,人体的白骨被铰成段,整齐地排列在一旁。紧挨着浴缸的绞肉机里,存放着没有绞碎的肉块。浴室的晾衣杆上挂着两副新鲜的内藏。

我脊梁骨缩紧,头皮一阵发麻,嗅着怪味进了厨房。煤气火开着,灶上放着一口不锈钢的高桩锅,蓝色的火苗舔着锅的底部,浓烈呛人的气味就是从那口锅里飘出来的。掀开锅盖,两颗露骨的人头,在浓汤里上下翻滚着,肉已经在花椒大料茴香等佐料中煮飞了。杀人的现场,我去过很多次。这么血腥的现场,还是第一回见。

刑警们仔仔细细搜查作案现场,我和葛守佳逐门挨户问询调查。301室里面出来了一个老太太。老太太说:“家里只有我们老两口,老头瘫痪了四年,不能下床走动。”

跟着老太太进了她家卧室,她的老伴儿,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躺着床上,眼巴巴地看着我们。

“他动弹不了,吃喝拉撒都是我伺候。”老太太说话的语气很平淡。

“你有几个孩子?”我问。

“两个儿子,一个在俄罗斯做买卖,一个在海拉尔倒腾皮货。”老太太答。

我问:“刚才下楼看热闹的那个小伙子,是你家啥亲戚?”

老太太愣了一下:“你是说刚才?”

“嗯。”

“刚才我家没有人出去啊,再说了,我是外省迁来到,在雪城一个亲戚都没有。”

那根绷紧的神经,弹了一下,挽成一个死结,沉甸甸地压在心头上。我真该狠狠抽自己一个嘴巴子,头号嫌疑人,就这样在我的眼皮底下,大摇大摆地走过去了。

吉大顺开的车已经出城,进入收费站,车上的气氛紧张起来,四个人谁都不说话了。他们心里明白,警方一旦反应过来,打电话给出城的各个关卡要道,他们将插翅难逃。邓立钢一只手塞进挎包里,眼睛看着窗口里的收费员,身体绷直了,一副蓄势待发的架势。

女收费员从窗子里伸出一只手,手里拿着发票:“三十。”

吉大顺递给她三十块钱,接过来发票。栏杆抬起来放行。车子稳稳地开过了收费站。邓立钢身子往后一仰,靠在车座上,他把塞进包里的手拿出来,包里装着一把明晃晃的砍刀。

他笑了,从后视镜里看了石毕一眼说:“那个警察到现在都没有反应过来。”

我反应过来了,等把追捕的任务布置下去,黄瓜菜已经凉了。我两眼冒火,胸口滚烫,跟住户要了两块冰塞进嘴里降温。

浴室的墙上留有两枚指纹,是两个男性的。其它有用的线索没有找到。我不死心,重新打开衣柜门,一格一格地细查,依旧一无所获。我死死地盯着那个大衣柜,眼珠子挖不出来就用手,我扶住大衣柜,用力挪动它。紧挨着大衣柜的书柜晃动了一下,一个小东西掉进夹缝里。捡起来看,是一个驾驶证。驶证里夹着一张纸条,上面有一个电话号码。驾驶证的主人叫石毕,二十八岁,一副知识分子模样。

邓立钢再三勒令身边的人,销毁一切能查出他们身份的证件。石毕实在舍不得辛苦考来的驾照,悄悄留了下来,每到一处,就偷偷摸摸地藏起来,撤离的时候再拿出来带走。这样的举动他重复了很多次,从来没失过手,这一次逃离得太仓皇,他没有机会进屋取走。给重案组留下了一条重要线索。

房主是一个中年女人,瘦得像被风干了的腊肉。她说:“这套房子租出去了,一个月一千五百块钱。租期三个月,眼下还没有到期。”问到租房手续,她说,租户只给留下了李建峰这个名字和身份证号码,没有身份证复印件。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彭兆林问。

女房主说:“一米八冒头,浓眉大眼,挺壮实,咱们雪城口音。”

“跟他住在这里的是什么人?”

“他说,自己住。”

身份证号码所在地,是雪城远郊。通过户籍查询,找到李建峰的电话号码。我拨通了电话。李建峰态度很差,上来就问:“你是谁?”

我说:“我是公安局的。”

他开口就骂:“滚你妈x远远的,你拿公安局的吓唬谁?”

我说:“我是警察!”

他骂:“警察多你妈x啥了?”

我火了,放下电话,开车直奔远郊。

四十岁的李建峰,穿着一件破秋衣,在屋门口挥着斧头劈柴。见有车停在他家院子前,直起腰看。我推门进了院子,亮出证件给李建峰看。

我说:“我就是那个警察,我开车过来听你骂。”

李建峰立刻怂了,连声讨饶。他说:“屁股后面一堆讨债的,日子过的不顺畅,以为又遇到了电话诈骗。心里恨得不行,就顺着电话线骂过去了。”

我问他:“你的身份证在身上吗?”

“丢了,丢了好几年了。”

我没有再跟他啰嗦,找村委会主任和负责这一带的片警问询,经过深入细致的调查工作,确认这个李建峰不具备作案时间,排除了他的嫌疑。

案发现场有两副女性内脏,我们迅速查辖区的咖啡屋,酒店,旅店,足疗,网吧,是否有失踪的女性。消息很快反馈回来,雪城绿岛大酒店,有三个女性失踪。一个叫刘欣源,一个叫黄莺,一个姓宋。三个人都没有身份证,也不知道家在何方。

我带人赶到绿岛大酒店,在监控里查到刘欣源、黄莺和宋姓女子视频画面。三个人有说有笑,从酒店的大厅里走了出去。定格拍照,刘欣源身材丰满,宋姓女子长发齐腰。那个叫黄莺的女孩,个子不高,左手腕上戴着一个镶着红玛瑙的银镯子。

酒店保安反映,有个身材魁梧的男人,几次来酒店找过宋小姐。视频监控拍到了他的侧面图像,他就是在碧水家园楼梯上,跟我擦肩而过的那个男人!

我把视频照片打印出来揣在身上。两枚指纹中一枚经查,跟一个叫邓立钢的指纹,高度重合。五年前,他因打架伤人,在派出所留下过案底。看照片认出来,他就是我心中的那个死结。房主仔细辨认过照片后,也认定,他就是那个租房的李建峰。

驾驶证里的电话号码,打过去是一个叫刘亮的男人接的。他是刘欣源的父亲,在济北市一家工厂的保卫科工作。三天前他接到女儿的电话。她在电话里哭嚎,说被打缩骨了,快寄钱救她。刘亮不敢报案,疯了一样四处筹钱,三天里寄过去七万。接到我的电话后,他连夜乘火车往雪城赶,没买到坐票,站了整整一宿。

我把现场遗留的衣物和首饰给他看,刘亮不能肯定其中有女儿的。我跟他说,要做dna鉴定,“这是干啥?”他问。

我说:“确认死者跟亲属的关系。”

刘亮像迎头挨了一闷棍,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他两手死死按着椅子扶手,声音颤抖着问:“我闺女没了?”

“要确定是不是她,必须做亲子鉴定。”我说。

“我的闺女我认识。”刘亮挣扎着把话说出了口。

我沉默着,不知道该怎么把尸体没了,只有内脏的话说出口。

刘亮像是安慰自己,他自言自语道:“我心里有数,不是新源,百分之百不是!”

在绿岛大酒店的工作的两个女孩子,来到公安局证物处,辨认碧水家园碎尸现场的遗物。一个女孩子认出来黄莺的衣物和首饰,她说:“我俩住一个宿舍,她的东西我认识。”跟刘欣源住一个宿舍的女孩子,确认了刘欣源的衣物。宋姓女子跟谁都不熟,没人知道哪件东西是她的。

刘亮的dna鉴定结果出来了,工作人员把鉴定书拿给彭兆林。

鉴定书上写着:在15组str基因中,均无基因型不符者,故不可排除亲子关系。刘亮问彭兆林:“上面说什么?”

“两副内脏中,有一副是你女儿刘欣源的。”彭兆林尽量把语气放轻。

刘亮身子晃了两下,一头栽倒了。黄莺的亲属无处查询,没有人为她善后。刘亮说,这姐俩是一块死的,在阴间好歹还是个伴儿。他把两副内脏领了,火化后放在一个白色瓷罐里,带回家去,入土为安。刘亮离开的时候,我把他送到火车站。刘亮满面悲戚,一只手抱着那个白色瓷罐,一只手紧紧握住我的手。

我明白他的意思,说:“我答应你,我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一定破了这个大案!”

三个同时消失的女人,两个死者已经确认。宋红玉下落不明,若是被绑架,那就是留了活口以备后用。否则就是同谋。不管怎么说,一定要找到她。酒店保安说,宋姓女子浓重的桦原口音,我立即联系桦原公安局,层层深入摸底调查,消息反馈回来,宋姓女人叫宋红玉,在外省打工,母亲去世,家里只有父亲和弟弟。近期跟家里没有任何联系。

我埋头破案,一连十天没有回家,程果一个电话也没给我打。雪城发生碎尸案,电视里播了。她知道我在忙啥。进家,我洗了个澡。立刻觉得周身无力,散了架一样歪在沙发上。彭程身子往前挪了挪,给我让开点地方。这小子全神贯注地玩着游戏机,我伸手揉揉儿子的头发,他晃着脑袋,躲开了我的手。厨房里飘出来的饭菜的香味,激活了我的味蕾,肚子里肠鸣滚滚。

“彭兆林拿碗筷准备吃饭。”程果在厨房里喊。

我觉得奇怪,从进门洗澡到躺在沙发上,我就没说过一句话,她怎么知道我回来了?起身进了厨房,程果戴着围裙在灶前炒菜,她说:“走路脚都抬不来起了,擦着地皮往前蹭。”

她扭头看了我一眼说:“咦?你怎么露骨露相的?没捞着觉睡吧?”

我从菜板上拿起黄瓜尾巴放在嘴里嚼着。

我问她:“我一连十天没有回家,你一个电话也没给我打。这么明事理咋想的?”

“你心里装着碧水家园的重案。哪还挤得下我们娘俩?”说话的时候,这女人连眼皮都没抬。

“牢骚吗?”我问。

“我不能发牢骚吗?”她两眼一翻反问我。

我说:“能啊,问题是牢骚能当日子过吗?”

程果思忖片刻,晃了一下脑袋说:“说得对,牢骚这东西,既然不能当男人使唤,我干啥还搂着不撒手?”

我一把把她揪过来搂进怀里,咬牙切齿地说:“我老婆说话,永远这么筋道耐嚼。”

“你松开。”程果挣扎。

松开?这才哪儿到哪儿?我双臂一使劲,勒得她吱哇乱叫。

儿子跑进厨房,两眼瞪着我。我讪笑着松开手。程果从砂锅里舀汤,吹凉了让我尝。

“淡了。”我吧嗒吧嗒嘴说。

程果往锅里添了一点盐。

我伸手摸摸儿子头说:“我们每一个干警的身后,真的都应该站着一个,你妈这样大包大揽的女人。”

彭程一点不客气地扒拉开我的手说:“你大包大揽,说帮我提高短道速滑成绩,算了不说,说了不算。”

“赛完了?”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