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萧宝卷得知萧衍的动静,抢先派禁卫军官郑植来雍州,见机行刺萧衍。郑植对萧宝卷多有不满,被迫行事。萧衍为了收服他,亲自领他出城参观自己的兵马。郑植中等身材,眼神锐利,给人精明厉害的感觉。萧衍指着前面正在操练的兵马笑说:“这些儿郎,郑大人以为如何?”数万人马,齐声呐喊,杀声震天,山鸣谷应,风起水涌,闻者令人心胆俱裂。郑植犹有余悸的说:“萧大人这些儿郎,百里挑一,个个身手矫捷,武艺高强。下官今日大开眼界,佩服佩服。”
萧衍带他来到檀溪边,让人搬走遮掩的草木,一艘艘高大的战舰沿河一字排开,船头微微翘起来,上面布满机关弩箭刀枪火药等物。萧衍领着众人登船,介绍说:“这里的战舰只是一部分。我们采用最新的技术,加快船行的速度。外面涂上防火的材料,水火不侵。每艘船上配置三台大型的弩机,可以连续不断的发射弩箭。舱底是粮草物资,足够一年半载之用。”郑植感叹说:“萧大人深谋远虑,准备充足。单是这些战舰,足以傲视天下。”
萧衍笑而不答,又领着他参观自己新造的兵器。全部都是精钢锻造而成,银光闪亮,可以照出人影。萧衍拿来一根头发,放在一柄刀上,不等落下来,已经断成两截。郑植感叹:“好刀,好刀,吹毛可断,切金断玉!用之沙场,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萧衍笑说:“红粉送佳人,宝剑赠烈士。郑大人如果不介意的话,这柄刀就送给郑大人好了。”郑植见识了萧衍的实力,自然打消了刺杀的念头。为了表示归顺之意,当下双手接过来,伏首说:“在下受宠若惊。却之不恭,只好厚颜收下了。”俩人对视而笑。
郑植在一旁说:“萧大人,萧宝卷表面上派我见机行刺,暗地里另有埋伏。我这次前来不过是一个幌子。萧大人应该多加小心。”萧衍问:“郑大人此话怎讲?”郑植叹气说:“我是从一些蛛丝马迹看出来的,具体情况不甚清楚。萧宝卷派我只身行刺,根本就不指望我能成功。全是他掩人耳目的手段。我猜测,他另外派了人,想对萧大人不利。”
吉士瞻郑重的说:“萧宝卷此人手段狠毒,只派郑大人单枪匹马的来,根本不符合他行事风格,背后必定另有图谋。郑大人知不知道他另外派了些什么人?”郑植摇头说:“这么机密的事情,萧宝卷怎么会让我知道。”
众人商讨了一阵,仍无头绪。萧衍笑说:“大家不用担心。兵来将挡,水来土淹。难道还怕萧宝卷!”又和郑植巡视一番,带着众人回城。
从檀溪到雍州城要经过一处密林,树木参天,野草丛生,侍卫分外小心。前头的兵马刚刚过去,横地里一条人影冲天而下。侍卫们纷纷围拢在萧衍的中心,严阵以待,如临大敌。那条人影,全身漆黑,包裹的严严实实,斜斜的向萧衍这边飞来,不等侍卫手中的箭射出,脚尖在树叶上一点,忽地一个转身,直冲而上,往前面的深林中投去了。这份轻功,令人咋舌。向他飞来的劲箭全部落空,噼里啪啦掉到树林里。众人皆愕然,大为不解,这刺客不往下冲,却往远处去了,不像是行刺的样子。
谢芳菲骇然,低声惊呼:“刘彦奇!”容情点头:“看这个人的武功身形,当是刘彦奇。”话还没有说完,树林里隐隐传来打斗的声音。萧衍挥手,一队侍卫潜了进去。容情一个旋身,从密不透光的树叶中穿了过去。吕僧珍恭身说:“大人,此处地段甚为危险。先出去再说。”萧衍点点头,带着大队人马先出了密林。在一处空旷的官道上停住了。
等了半天,进去的侍卫回来了,毫发无损。萧衍问:“里面发生了什么事情?”容情在一边回答:“是刘彦奇和左云。刘彦奇正被秋开雨追杀,不知怎么回事,逃到雍州来了。”谢芳菲问:“左云是来杀刘彦奇的?”容情摇头:“左云还不是刘彦奇的对手。照常理来说,刘彦奇的潜踪匿迹之术天下无人能出其右,左云怎么跟踪的了他。一直以来,只有他跟踪别人的份。”
谢芳菲对萧衍说:“大哥,我刚刚有种奇怪的感觉。刘彦奇不像来刺杀你的。反像是故意暴露行踪。他到底要干什么?”萧衍没有回答,冷声说:“左云既然在雍州,秋开雨一定也在。秋开雨还敢来雍州!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他害的我萧家骨肉分离,我正要找他算帐。僧珍,你派人严守城门,任何人不得随意进出。士瞻,你暗中寻访秋开雨一行的下落。只要他还在城中,我就有办法杀了他。我要瓮中捉鳖,让他有来无回。”
谢芳菲现在明白刘彦奇故意暴露身份的目的。萧衍如今和秋开雨势不两立,恨不得吃他的肉,喝他的血。刘彦奇正是看懂了这一点,不惜暴露自己的身份,也要将秋开雨和左云拖下水。秋开雨被通缉,自然没有余力追杀刘彦奇了。至于他和左云为什么会埋伏在这里,她就想不清楚了。
萧衍顾及谢芳菲的感受,举城搜捕秋开雨一事故意支开她。雍州城门吕僧珍的人在把守,守的如铜墙铁壁,插翅难飞。城内静悄悄的,表面上没有什么变化。可是大街上官兵侍卫随处可见。晚上的时候随时有人挨家挨户的搜查盘问。气氛蓦地绷的紧紧的。
谢芳菲心中忧郁,回来后受了一些风寒,病倒在床。缠绵数日,外面的消息一概不知。众人受了萧衍的吩咐,没有人敢在她面前提及秋开雨的事情。容情也不想她担忧,更加不提。
郗徽上半年病势,如今丁令光是萧府的女主人,新近又怀了孕,母凭子贵,地位尊崇。嫁进萧府以后,和谢芳菲甚为投缘。见谢芳菲面色惨白,气血虚弱,不由得的说:“芳菲,你这个病到底什么时候好?请大夫看一看吧。”谢芳菲勉强坐起来,叹气说:“不用了,不用了,受了些风寒而已,不是什么大病。再说了,那些大夫开的药方我全都有。请了也是白请。我对这个时候的大夫可没有什么信心。拖一两天自然就好了。”
丁令光摇头说:“你这都躺了多少天了,还不见好。”丫鬟正好端进来一碗墨一样黑的药汁。丁令光有孕在身,闻不得这种气味,干呕起来。谢芳菲见她呕的双眼泛泪,气喘吁吁,刚想安慰几句,自己也受不了,跟着呕吐起来。丫鬟赶紧伸出痰盂,谢芳菲吐又吐不出来,倒出了一些黄水,满嘴苦味,人越发的憔悴了。一个孕妇,一个病人对着吐了半天,才止住了。忙的丫鬟一头的汗。
丁令光身边的丫鬟赶紧端来一小碟子酸酸的梅子,她也不怕酸,一个接一个的吃起来。谢芳菲见她吃的香,笑问:“害喜的人都这么吃梅子?我倒没见过。你也不觉得酸。”丁令光笑说:“你也吃一个?不酸的。”谢芳菲口里没有味道,十分难受,真的拈起一个,吃了,笑说:“果真不酸。我本来就不喜欢吃甜。”接连又吃了几个,说:“吃了几个梅子,苦味总算冲淡一些了。”丁令光抿着嘴笑,指着桌子上黑漆漆的药汁。谢芳菲无力的呻吟一声,歪在床头说:“等它凉了再喝。”丁令光笑:“再凉就成冰了。”
谢芳菲故意不理会,眯着眼睛不说话。丁令光叹气说:“芳菲,你这病,一不找大夫,二不吃药,怎么好的起来。这不是成心糟蹋你自己吗。”谢芳菲被她说中心事,找了个借口说:“令光,你可别站着说话不腰疼。你去喝一喝那药,喝墨一样。我就不信你喝的下去。”丁令光微笑说:“喝墨一样,说的倒中肯,一点不差。你不知道,我也吃怕了。如今还是一天一碗补药。你还跟我叫苦,我喝的药比你喝的水还多。”谢芳菲笑起来,对丫鬟说:“将药拿出去吧,夫人又该害喜了。”丫鬟没有办法,正要端出去。丁令光叫住了她,说:“芳菲,你再这样,这病可不知何年何月才会好。”
谢芳菲挥手让丫鬟出去,漫不经心的说:“迟几天就迟几天,反正也没什么大事。那个药我再也不吃了。”看见丁令光一脸的担心,忙笑说:“我说笑的。你以为整天病恹恹的躺在床上很舒服么。那药等下再吃,刚吐了一肚子的苦水,正难受着呢。”不等她反驳,赶紧说:“我听说梅子可以治病,吃一吃说不定真好了。”丁令光也不好再说什么了,她也深有同感。谢芳菲身手抓了一把,吃到后来吃出味道来,说:“哎哟,我吃了些梅子,倒觉得饿起来。这个东西还能开胃吗?”
丁令光忙说:“管它开不开胃,饿了就好。让厨房送些饭菜过来。”谢芳菲扎扎实实吃了一顿饭。丁令光笑说:“这么能吃,身体应该没有什么大碍。倒让我白担心一场。看来,都是这些梅子的功劳。你既然好些了,我也该走了。坐了这些时候,有些累,改天再来看你吧。”谢芳菲忙说:“不用了,不用了,你行动不方便,不用来了。这么来回的折腾,小心动了胎气。”丁令光怀孕一事,萧衍极为看重,一心一意盼她生个儿子。照看分外小心,行动自然不便。她想了想,说:“那我就不来了。出来一躺,又是一场罗嗦。你如果还想吃梅子,我那里有的是,尽管问我要。”谢芳菲答应一声,吩咐几个年纪大一些的老妈子一路仔细跟着,慢慢的送她回去了。
谢芳菲自从吃了梅子后,还真的吃上瘾了。问丁令光要了几次,后来觉得不好意思,于是差丫鬟出去买。病也渐渐的有了气色,只是动不动就干呕。谢芳菲不由得的疑心起来。将近日的情况细细的想了一遍,月事好像很久没有来了,越想越觉得可能,手足无措,心慌意乱,急的了不得。
想了半天,强自安慰自己,说不定是一场误会,先证实才行。不敢请府里的大夫诊脉,怕泄露出去。形势这么紧张,轻易出不了府门,急的团团转,不知道该怎么办。
正忧心如焚,茶饭不思的时候,萧衍派人来请谢芳菲出去见客。谢芳菲没有办法,只得出来。来请她的小丫头笑着回答:“不是什么生人。是丁老爷来串门子。他听说夫人怀孕了,送了一大堆的东西来,大多是补品。又问起小姐,于是大人让小姐出去见一见丁老爷。”谢芳菲点点头,原来是丁重,没想到他还记得自己。
丁重风采依然,马上要当外公,喜上眉梢。见了谢芳菲笑说:“芳菲小姐可好?我听令光说你身体不大舒服,特意送了一些药材给你。”谢芳菲没有推辞,接过来笑着称谢,说:“又让丁老爷费心了,还是这么客气。一点风寒而已,现在已经好了。”丁重说:“我这次见你消瘦的多了,不如和令光一起去丁府小住两天怎么样?换个地方散散心,对身体也有好处。我记得你上次说很喜欢我们家的园子。令光有你相陪,我们也放心。”
谢芳菲本能的要推辞,转念一想,何尝不是一个机会,正好可以光明正大的离开萧府。出了萧府,一切就好办了。忙笑着说:“丁老爷要接夫人回娘家去住?”丁重点头,笑说:“令光她母亲听的令光怀孕了,非要她回去住几天。逼着我来接她。我想你也愿意去的话,再好不过。”谢芳菲笑说:“这我可做不了主,还得征求大哥的意见。”
“不用问他了,你跟我去就是了。丁家还能把你吃了不成。”丁令光摔帘子进来,笑嘻嘻的说。后面的丫鬟提着大包小包,已经收拾好了。萧衍在一边扶住她,微笑着没有说话。谢芳菲哪里还不知道,知机的说:“那我进去收拾收拾。拣两件衣服带去。”
萧衍一直送出门来,对谢芳菲说:“我派一队侍卫跟着你。雍州这个时候乱的很,你可别到处乱跑。”语重心长,别有深意。谢芳菲神情复杂,微微点了点头。丁令光在马车里催。谢芳菲不敢正对他,赶紧爬进去。
在丁府,谢芳菲的行动就自由的多。谢芳菲当着丁令光的面打开包袱,皱眉说:“又忘带东西了。”丁令光问:“少什么东西,跟我说,我让下人给你送过来。”谢芳菲贴在她耳朵边说了,笑:“天色还早,我出去一躺,去去就回。”丁令光没有异议,只说:“还是让侍卫们跟着吧。”她也得到萧衍的叮嘱,对谢芳菲的安全十分注意。谢芳菲纵然不愿,也只能点头。
谢芳菲上街随意买了一点东西,对身后紧跟不舍的侍卫说:“我这会子头有点疼,前面正好有个大夫。我把把脉再走。”进了一家医馆。谢芳菲伸出手,挽起袖口,镇定自若的说:“大夫,我这些时候身体有些异常。你看是不是……”那大夫年纪颇大,花白的头发,眼睛也不好使。诊了脉,说:“恭喜夫人,夫人确实是有喜了。”
谢芳菲当场怔在那里,天旋地转,乾坤颠倒。半晌,才知道付钱走人,连找的银子也不要了。人家追在后面,她才心不在焉的接在手里。接又没有接稳,一大串铜钱滚的满地都是。她蹲下来一个一个的捡,捡到后来,心烦意乱,差点当街流出眼泪来,干脆不要了。浑浑噩噩的回到丁府。晚饭也没有吃,诈作头疼,和衣躺在床上。
谢芳菲一时间只觉得孤苦无依,流了满枕头的眼泪。天地之悠悠,斯人独憔悴。秋开雨,这个时候她分外想秋开雨,满心满眼,身体里,骨子里想的都是他。她一定要见到他,发了疯,着了魔般的想他。可是,她到哪里去找他。萧衍将整个雍州翻的倒转过来,掘地三尺,也没有见到他的人影。连左云也像蒸发了一样,再也没有露过面。
谢芳菲终于想到办法。趁夜走到丁重的书房,慢慢说:“丁老爷,芳菲有一件事想求您。”丁重忙说:“芳菲小姐,在下当不起。你有什么事尽管开口。我能办到的,一定给你办到。”谢芳菲说:“我要见左云。”语气平静无波。丁重愣了好久,叹气说:“我和左云早就翻脸了。我怎么知道他在哪里。”谢芳菲看着丁重,说:“丁老爷,我知道您和左云早就没有瓜葛了。可是您一定知道联络他的方法。丁老爷,我求求您了,我一定要见到左云。”
丁重为难的说:“芳菲小姐,我和左云以前虽然有利益上的来往,可是现在,雍州的情况你也清楚,左云是不会相信我的。他不会冒这个险。”谢芳菲一脸坚决,坚持说:“丁老爷,您知道联络他的方法就行。我只身一人在城外的五里亭等他,那里空旷一片,一目了然,想要埋伏都没有地方埋伏。您只要将事情说的含糊不清,有意夸大,他会来的。”丁重摇头:“芳菲,太危险了。萧大人到处搜捕他们,你还去趟这趟浑水。万一被发现,你知不知道后果?何况,何况你还是萧大人的心腹手下。你要想清楚。”
谢芳菲神情凄楚的说:“丁老爷,我今天一定要见到左云。我有很重要的事情,我快活不了了。丁老爷,芳菲求您了。您就看在以前的情分上,帮一帮芳菲吧。芳菲绝对不会出卖萧大人的。丁老爷,您就可怜可怜芳菲吧!”语气之辛酸凄凉,惶恐无助,连丁重这个老江湖听了也心有不忍。扶起她,叹气说:“我答应你试一试。至于他肯不肯去,我就不知道了。我和左云接触时日虽短,却也清楚他行事小心谨慎,轻易不肯冒险。”
谢芳菲眼睛已经红了,哽咽说:“丁老爷,为难您了。您的大恩大德。谢芳菲永不敢忘。丁老爷,您在联络的书信上加上‘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挑花始盛开’这两句话。我想他会来见我的。”当夜,丁重秘密将谢芳菲送出城去。
第七十章
谢芳菲一人坐在五里亭的栏杆上,双手环抱住身体,头埋进自己的怀里,蜷缩成一团。四周寂静无声。月明星稀,乌鹊南飞。地上铺了一层轻纱,隐约朦胧。圆的,白的月亮静静的挂在枝桠上,像是墙上摆起来作装饰用的雪白的瓷盘,上面的人物栩栩如生,却是工匠画上去的,不是活生生,有血有肉的,满足不了实际的需求。树木草丛暗影重重,层层叠叠,一片连着一片无边无际的延伸下去。里面随时可以跳出一个又一个的鬼影,将人魔魇的神智昏迷。她的心像要烧起来,整个人也快要烧起来。她的耐心已经消磨殆尽。
左云很早就等在杂花草丛的暗影里。见到来的居然是谢芳菲,火气像无名的轻烟一样冉冉升起。深恐有诈,本来打算不予理会的,可是谢芳菲好像见不到人誓不罢休的样子,一动不动的等在那里。方圆数里连半个人影也没有。左云开始摇摆起来,她和秋开雨的关系毕竟不寻常。万一她因此有什么意外,自己也不好交代。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秋开雨迟早会知道的。
左云冷冷的说:“谢芳菲,你走吧。”谢芳菲猛的起身,却摔倒在地,一头撞到栏杆上,半天没有动静。她蹲的太久了,手脚都麻木的没有知觉。左云吃了一惊,抢到她身前,探了探鼻息,松了一口气。谢芳菲忽然睁开眼睛,对他笑了一笑。抓住栏杆,撑起身体,干脆坐在地上。所幸护围的栏杆都是木制的,没有撞到要害。左云冲上来的冷漠疏离不得不吞进去。无奈的说:“谢姑娘,你我立场不同,各为其主。你还是回去吧。”
谢芳菲不理会他的警告,一字一句清晰的说:“左云,我要见秋开雨。只有你知道他在哪里。”左云眼神闪烁不定,过了半晌才说:“实话告诉你,宫主他不在雍州,人还在建康。”谢芳菲的心“咚”的一下沉到无底的黑洞里,直直看着左云。过了一会儿,头脑稍微冷静下来,按耐住焦躁,微微一笑,出言试探:“左云,你不要再阻止了。这样的把戏三岁小孩都骗不了。开雨已经见过我了。”左云信以为真,冷声说:“你既然见过宫主,还见他干什么?宫主没有杀你,已经惹上弥天大祸。你还去招惹他!”
谢芳菲大松了一口气,刚才她半点把握都没有。站起来,冷冷逼视着他,傲然说:“左云,你只要带我去见他就可以了。我和他的事情,还轮不到你来插手。我知道,开雨会见我的。”左云恼怒的说:“怎么不关我的事!就因为宫主不肯杀你,跑去找天乙老道比武,浑身是伤,差一点就死在武当山上!你还去见他做什么?你们两个不如各走各路。永不相见的好!”谢芳菲听的心如刀割,秋开雨居然受了这么重的伤。发狠说:“左云,就算了断也该当面了断清楚。你到底带不带我去见开雨?”左云想了半天,忽然说:“好,谢芳菲,我带你去。宫主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宫主了。他不会一错再错,误入歧途的。”
说完领着谢芳菲偷偷潜进城内。在一座破庙里停留了半天。谢芳菲低声问:“开雨就在这里?”左云又等了一会儿,然后说:“宫主怎么会在这里。我是看他在不在城内。你跟我来。”带她穿屋过舍,在一条黑暗的巷子里停下来。也不知道做了什么手脚,立刻又带她离开了。来到“雨红楼”的楼顶,藏身在阴影里。谢芳菲愕然的问:“开雨居然藏身妓院?”左云嗤笑一声,不屑的说:“宫主藏身的地方我也不知道。我只不过使手法联络他。他会不会来,只有老天爷才清楚。”谢芳菲紧张的等着,口干舌燥。
月亮已经升到中天,四下里白惨惨的一片。近处的乌鸦“呱”的一声突兀的尖叫,失魂落魄一般往半空中投去。谢芳菲有些心惊肉跳,心脏“扑通,扑通”直跳个不停。她还来不及收回目光,秋开雨如一抹幽灵立在附近的枝桠上,和冷溶溶的月色融成一体。面无表情的看着左云,待看清楚藏在他身后的谢芳菲,雕刻的眼睛终于眨了眨,流露出少许的生气。一言不发,掉头离开。左云识相的带着谢芳菲跟在他身后。
秋开雨进了一座普通的宅院,站在厅堂里。左云在外面观风把守。谢芳菲一步一步走进去,对着她的是秋开雨的背影。终于见到他,终于见到他了,可是,之前要说的千言万语一句也说不出来。事先准备倾诉的衷肠忽然忘记了。该怎么说自己已经怀孕了,他,他又做何反应。谢芳菲事到临头,胆怯起来。
秋开雨一直背对着她,没有转过身。谢芳菲靠近他,双手用力的搂抱住他的腰,将脸贴在他的背上,轻轻磨蹭,喃喃低语:“开雨,我想你,开雨,我想你。”一声一声,深情缠绵,动人肺腑。秋开雨身体一僵,半晌才转过身,不着痕迹的拉开她,说:“芳菲,不要这样。这个时候你不该来见我。”声音清冷无波,没有一丝情绪。
谢芳菲没有说话,抓起他的手,想要放到自己的肚子上。忽然觉得不对劲,待看清楚时,吃了一惊,说:“开雨,你的手……”秋开雨左手的尾指断了。秋开雨没有表情的说:“为了保命,自断的。当时天乙老道的麈尾缠住了手指。”谢芳菲低泣出声,靠在他的怀里。哽咽说:“开雨,开雨,开雨……”其他的话全部想不起来。她可以想像当时战况的激烈。秋开雨为了在天乙真人手下逃生,竟然自断手指。谢芳菲止不住她的眼泪,像欠他的泪一样,每见一次便还一次。秋开雨似乎是她泪水的主人,要她哭便哭,要她笑便笑。操控权不在谢芳菲自己手上。,心都不在,何况泪。
秋开雨任她将自己前胸的衣衫浸湿。等她的声音逐渐低下来,说:“芳菲,你以后不要再来找我。我也不会再见你了。”谢芳菲冻住了,难以置信。刚刚一定是幻听,一定是的。抬起头看见秋开雨眼中的冷酷无情,倒退一步,浑身发疼,万箭攒心。哆嗦着说不出话来。秋开雨既没有看她,也没有扶她,身形一动,就要离开。谢芳菲用力一扑,闷在他怀里,呜咽说:“开雨,不要离开,不要离开。你知不知道,我已经,我已经……”不等谢芳菲将话说完,秋开雨用手扯住她,眼中的柔情一闪而逝,绝情的说:“芳菲,你走吧,回到萧衍身边。我这里容不下你,水云宫容不下你,魔门六派更容不下你。你还是走吧。”
谢芳菲双肩剧烈颤抖起来,咬唇恨恨的看着秋开雨,骨子里都是绵绵不绝的恨意。大声说:“秋开雨,你以为你抛弃我就可以兵不血刃的得到天下吗!你别痴心妄想了。你记住我今天的话,不是你的永远都不是你的。一切自有天定。秋开雨,你为什么就醒不过来呢!你为什么就看不开呢!你为什么总要抛弃我呢!”越说越没有气势,越说越伤心,越说越恨。
秋开雨傲然说:“没有什么是注定的。秋开雨要做的事情没有做不到的。只有战死的秋开雨,没有失败的秋开雨。”
谢芳菲寸寸肠断,想到腹中的孩子,忍不住哀求:“开雨,名利,权势,富贵有什么好!虚幻如浮云,过眼似云烟。何必钻营其中,误了终生。得到又如何,失去又如何,终归一堆黄土,还不是一片茫茫,什么都带不走。想开一步,海阔天空,又是另外一番境界。开雨,我们离开这里好不好?你带我立即离开,我们走的很远很远,再也不回来了。我们可以去塞外,我会挤羊奶,你可以打猎,从此过着只羡鸳鸯不羡仙的生活,好不好?开雨,我会一生一世陪着你的,你还有什么不满足?我们现在就走好不好?”
秋开雨慢慢推开她,摇头说:“芳菲,秋开雨不适合过那样的生活。我还有许多大事要做。眼看就要成功了,我不会放弃的。你还是走吧。”
谢芳菲一掌甩在他的脸上,绝望的说:“秋开雨,你会后悔的,你一定会后悔的。我不会再等你了。我疯了才会爱上你。我一定是疯了!好,从今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以后各不相干。秋开雨,你就去追你注定得不到的皇帝梦去吧。”
秋开雨本来可以轻易躲过她那一巴掌,没有动,任她发泄完,平静的说:“这一巴掌就当我负你的。以后,以后……”话没有说完,脸色大变。眨眼已经冲到门外。这个时候才传来一声惨叫声。秋开雨冷冷的看着黑暗中逐渐逼近的大队人马,无声无息,行动利落。若不是因为谢芳菲,他的警觉性绝不至这么低,敌人摸到门口才发现。
敌人的包围圈早就形成了,采用步步为营的方法,一点一点往里缩,逐渐缩小包围圈。所以到了近处才被发觉。谢芳菲吃惊的看着突然冒出来的数以千计的火把。不由自主的往秋开雨身边靠。秋开雨笔直的站在中庭,眼神阴沉的看着像潮水一般涌来的兵马。
忽然,前方的人马纷纷让开,中间留出一条道路。萧衍和吕僧珍等人策马而来,在三丈开外停下来。后面是密密麻麻的精兵,人马无声,围的滴水不漏。萧衍笑着说:“许久不见。‘邪君’别来无恙乎!”秋开雨也笑说:“萧大人新近丧兄,风采依然不减。”萧衍眼神狠起来,沉着脸说:“秋开雨,你害死我大哥,我要你血债血偿。不如让你看一件东西怎么样?”举起手拍了拍,寂静的夜里分外响亮,阴森森的恐怖。
人群里有人走出来,是郑植。一挥手,一个人影在半空中转着圈朝秋开雨快速飞过去。这么重的一个人,此刻像一片没有重量的叶子,毫不费力,简简单单的就扔过来,可见郑植武功不凡。谢芳菲拼命捂住自己的嘴巴,嘴唇流出一丝丝的血迹。是七窍流血,面目全非的左云。脸上的血已经干涸,一块一块的凝结在一起,灯火下红的可怕。左云,早就死了。
秋开雨眼睛沉了一沉,外表没有任何的改变。萧衍继续攻击他的弱点,对站在他后面的谢芳菲说:“芳菲,辛苦你了。若不是你献上如此妙计,我们怎么找的到秋开雨的老巢。快回来吧。”谢芳菲闻言,像是赤身*被人遗弃在冰天雪地的荒原里,从头冷到脚,又从脚寒到心。看见秋开雨冷冷瞅过来的眼神,一个眼神足以让她万劫不复,如入无底深渊,从此不见天日。一口气梗在胸腔里,字不成句,拼命摇头:“不!开雨,没有,不,开雨!”撕心裂肺,字字带血!
秋开雨没有再看谢芳菲,镇定自若的环视着黑压压的众人。萧衍一点头,郑植带领一众高手团团围住秋开雨。秋开雨冷哼一声,对其他的刀剑视而不见,右掌直取郑植。郑植见来势凶猛,不敢硬接,见机往后飘退,立即有人扑上去。还没有进入秋开雨三尺之内,全部震了出去,心脉俱碎。吕僧珍等人没想到秋开雨如此强横,纷纷加入战圈。一时间刀光剑影,拳来脚往,混战在一处。众人惨叫连连,不断有人伤亡。
秋开雨出手迅如疾风,快如闪电,鬼影一般在战圈中飘荡,游刃有余。萧衍一挥手,众人靠前半丈,将秋开雨围在中心,犹如瓮中捉鳖。萧衍气定神闲的高坐在马上,他在消耗秋开雨的体内。等耗个一个来时辰,秋开雨自然是强弩之末,不足惧哉。任他武功再高强,面对这成千上万的人马,累也得累死了。虽然损失惨重,却是对付秋开雨最好的办法。
秋开雨一脚踢中抢上来的侍卫的心窝,那个侍卫当场毙命。萧衍手下的这些人毫不畏死,地上遍地的尸体,没有人后退,一个接一个的抢上来。秋开雨看见左前方的郑植,对近在眼前的刀枪仿若未见,使了个身法,幽灵般飘荡他的身后,一掌无声无息的朝他后背拍去。柳庆远在附近看见了,大叫一声:“郑大人,小心!”郑植才闻得背后的风声,面如土灰。他见机极快,不加深思,猛的往前一扑,摔倒在地上,滚了几圈。满头满脸的泥沙,狼狈不堪,终于避过秋开雨的杀招。秋开雨嗤笑一声,双掌幻化出千百道掌影,近身者非死即伤。众人见他挡者披靡,猛烈的攻势稍稍缓解。
秋开雨不肯放过杀害左云的郑植。一手抓住身边的侍卫,使了一招隔空打物的手法,朝郑植扔过去。郑植见是自己的手下,伸手接住他。还没有碰到他的身体,一股摧山裂石的真气潮水般涌入自己的体内,来不及运功抵抗,已经侵入肺腑,无回天之力,“砰”的一声倒在地上。那个侍卫身上聚集的是秋开雨十成的功力,饶是天乙真人也不敢硬接。郑植当场气绝身亡。
萧衍见秋开雨没有丝毫气衰力竭之象,报仇心切。吩咐紧跟在身旁护卫的容情:“你去将芳菲带过来。”容情一直注意着她,打斗这么久,没听到她任何的响动,忧心不已,又不敢轻举妄动。现在听萧衍这么说,立即飞身过去。
谢芳菲呆滞的跪倒在地上,眼睛散漫无神,没有焦距。似乎也没有灵魂。身体僵硬像一块化石,没有温度,没有热度,什么都没有。容情扶起她,她没有反应。容情低声说:“芳菲,这里危险的很,我们快走。”谢芳菲也不答话。容情顾不得,抓住她,就往回带。谢芳菲僵尸一样跟在他身后。
萧衍大喝一声:“放箭!”围攻的人纷纷撤退。漫天谩地的箭雨流水一般向秋开雨射过来,绵绵不断。有些落在房屋上,“滋滋滋”的烧起来。原来箭头上抹了鱼油,硫磺等物,一撞就烧起来。秋开雨附近也有几处着了火。萧衍大笑说:“秋小儿,你命休矣!”说着亲自弯弓搭箭,眼睛牢牢盯住不断飞跃腾挪的秋开雨。弓如满月,蓄势待发。
萧衍正要放手的时候,谢芳菲横地里冲出来,挡在前面,流着泪说:“大哥,你要杀连我一块也杀了吧。我已经不想活了。我什么都不是。”萧衍急道:“芳菲,你这是干什么。快让开!”谢芳菲没有动,慢慢说:“大哥,芳菲辜负你了。你对芳菲一向疼爱有加,芳菲没有脸面再见你了。芳菲死了,当作赎罪吧。”萧衍大怒:“芳菲,什么死不死的。大哥杀你作什么!快让开!”谢芳菲走前一步,胸口对准萧衍的箭头。
萧衍使了个眼色,容情趁她不注意,一把扯离她,制的她动弹不得。萧衍被谢芳菲这么一打岔,稍稍分神。这时候,一把闪着寒光的刀直直朝他面门射来。萧衍沉着自若,拔出身上的刀,大喝一声,用力挥开。突然,身下的坐驾身体一斜,跪倒在地。原来伴随刀光而来的还有箭影。只不过这枝箭射的是马,众人没有留意,一时不察,让秋开雨得手了。萧衍坐立不住,一个翻身,滚下马背。人马立时有些骚乱。
秋开雨趁此千载良机,伸手抓住一把箭,带着真气向地上的萧衍飞去。自然有侍卫挡开了这些劲箭。秋开雨不退反进,避过箭阵,旋风般朝萧衍进逼。萧府的一众高手全部围在萧衍的周围,紧紧盯住秋开雨的一举一动。秋开雨手中握住的箭一一奉还,众人手忙脚乱。秋开雨再近半丈,一枝冷箭蛇一般从他袖中钻了出去,角度刁钻的朝萧衍的心窝射去,没有带起半点风声。萧衍等人反应过来,已经迟了。
说时迟,那时快,萧衍身边有一个随身伺候的人叫陈庆之,年纪虽小,眼光锐利,心思灵敏。用力一撞,那枝箭偏了三寸,射在萧衍的右胸,避开要害,逃过一命。萧衍一中箭,全军混乱起来。吕僧珍见势不对,亲自守在重伤昏迷的萧衍的身边,不让秋开雨有丝毫的可趁之机。挥动手中的旗帜,众人立时安静下来,移形变位,改变阵形,重新将秋开雨困住。
秋开雨见对方守卫严密,叹了一声,此时不走,更待何时。众人眼看他往萧衍这一边无所顾忌的飘过来,全部涌到一处,护卫萧衍的安全。他诈作往下,抓起一具尸体,背在身后,从萧衍等人的头顶飞过去。数以千计的劲箭全部射在尸体上。秋开雨就这样堂而皇之的离开了。吕僧珍见追之不及,命令说:“马上撤退!”扶起萧衍,查看他的伤势。虽不致命,可是箭上带有秋开雨的真气,一时半刻难以痊愈。眼下的形势这么紧张,萧宝卷和秋开雨在一旁虎视眈眈,萧衍重伤不起,立即将己方推入险境。
吕僧珍扑到萧衍跟前小心翼翼折断箭杆,留下箭簇,急召大夫。容情修习的是正宗道家心法,当场盘膝坐下来,闭目为萧衍运功疗伤。大约一盏茶的功夫,萧衍脸上的寒气才渐渐褪下,手脚开始温热。秋开雨的武功太过霸道。大夫治得了萧衍身上的箭伤,却治不了他体内的寒气。萧衍依旧昏迷不醒。谢芳菲跪在他床头默默垂泪,手脚冰凉,不敢抬头看众人。不是她的话,秋开雨没有机会逃走,萧衍也不会受此重伤。屋子里站满了萧衍的亲信心腹,平日里大多亲善,可是现在全都瞪眼看着谢芳菲,心有不满。谢芳菲一而再,再而三的做出这种事情,别人想谅解都没有办法谅解。
谢芳菲跪了半天,心痛自责,羞愧不已。扶着床沿站起来,走到众人跟前低首说:“芳菲对不住大人,对不住大家。等大人醒过来,但凭大人发落。从今以后,芳菲再也没有颜面见大家了。”众人不语,有叹的,有气的,有无奈有感慨,纷纷摇头。惟有王茂叹气说:“芳菲,你这是何苦呢,你怎么会如此糊涂!唉!”长长的叹了一口气。谢芳菲忍住眼泪,哽咽说:“芳菲连累了大人,连累了大家,连累了许多死去的兄弟,罪不可恕。一人做事一人当,芳菲绝对没有怨言。一切都是芳菲罪有应得。”
吕僧珍沉吟半天说:“芳菲,这件事情交给我们处理似乎不大恰当。你是萧大人的义妹,我们不好插手。这件事算的上是你们萧家的家务事,不必按军法处置。还是等大人醒来再说吧。”吕僧珍有意偏袒,将投敌叛变的死罪说成萧衍的家务事,性质截然不同。人人都听的出来,却没有人提出异议。众人对谢芳菲虽然摇头不满,可她到底是萧衍的义妹,身份和普通的僚佐大不相同。贸然处置,萧衍醒来后,万一不高兴,倒落的里外不是人。更有甚者心想,他们自己人今天吵,明天和。做下手的何必多管闲事。处置一事暂时搁置下来。
谢芳菲孤零零的坐在黑暗里,巴不得什么都看不见才好。眼盲了,心盲了,什么都看不见,听不见就没有这许多的烦恼。谢芳菲觉得自己在萧府已经没有立足之地。众人虽然没有责备处罚她,可是她已经失去大家的信任和尊敬。谢芳菲恨不得融进黑暗里,化成一片,从此不见天日,就这样堕落沉沦下去。不止这些,她的悲痛远不止这些。想起秋开雨的冷酷绝情,她几乎窒息,她怎么会落得如此悲惨的境地!
花丛里的虫鸣蛙叫声伏高窜低的传到她的耳朵里,心脏也伏高窜低的跳动,不负重荷。这么多年来到底在干什么呢?连自己都丢失了,还能找的回来吗?她蜷缩起身体,觉得冷。一粒一粒的冰点左一下右一下的砸到她的皮肤上,一点一点的渗进血液里,血液都冷了。躲在这里有什么用,她总要面对大家责难的目光,她跑不掉。谢芳菲被逼疯了,有别人,也有自己。她想要大喊大叫,想要尽情痛哭,可是全身软绵绵的没有力气,眼泪早就干涸了。她现在像庙里供奉的泥塑的人,栩栩如生,永远只有一个表情。
雾寒露重,不知道埋藏在黑暗中多久了,谢芳菲头昏脑胀,浑身不舒服。她正需要这种身体上的痛苦,好让她忘记心里的痛苦。头顶的树叶偶尔滴下一两滴露珠,沾在头发上,脸上,眉毛上。谢芳菲的身体像是压了千斤的重担,越来越重,越来越沉。她意识昏迷的想,就这样死了倒好,一了百了。
王茂本来已经走了,还是掉回头来。他心性梗直,准备将谢芳菲大骂一通,顺带宽解宽解她。追根究低,她也是个可怜的人。走进她住的院子,黑漆漆的一片,只有走廊上留了两盏过路的灯。抓住一个丫鬟问:“你们小姐睡下了?”丫鬟回答:“哪里睡下了。她去探望大人的伤势,还没有回来呢。”王茂心里“咯噔”一下,谢芳菲早就出来了,自己亲眼看着她垂着肩膀从大门出来的。受了这么重的打击,千万别出什么事。着急的说:“你们小姐早就离开了?怎么现在还没有回来!你赶紧找找去。”丫鬟还不当紧,说:“不用找,小姐经常这样。兴许有什么事耽搁了。过一会子,自然回来。王大人不用担心。”王茂瞪着她,怒气冲冲的说:“你们小姐这会子不死就不错了!你赶紧通知人找去,就是将整个萧府翻转过来,也要找到她。今晚府里戒备森严,她出不去的。”丫鬟见他神情凝重焦急,不敢多话,立即去了。
王茂也不打话,提着一盏风灯,往后院里寻来。一个一个角落里照,凉亭里,石凳上,统统没有。她又不会武功,萧府就这么大,还能躲到哪里去?王茂凝神静气,闭上眼睛,听到若有若无的呻吟声,仔细一听,又不见了。运功探听了一会,直直走过去,扒开草丛,看见躺在草堆里不醒人事的谢芳菲。,扶起她,破口大骂:“这丫头,疯了不成!这么冷的天,待在这里,不想活了是不是!”举起风灯仔细照了照,见她眼睛紧闭,脸色煞白煞白,浑身冰凉。赶紧将她抱回去,心急火燎的派人请大夫过来。容情听到消息,正打着灯笼到处寻,见到昏迷的谢芳菲,大松了一口气。从王茂手里接过她,小心翼翼的放在床上。
谢芳菲悠悠醒转的时候,见屋子里站满了人,还没有开口。王茂迫不及待的骂:“芳菲,我都不知道说你什么好了。怀了孕,还敢这么折腾,你不要命,也要为容情着想,也要为肚子里的孩子着想。过去的事就过去了,不要再胡思乱想。你既然和秋开雨已经了断干净,我们也放心了。好好休息吧,大夫说你身体虚弱,气血不足,要补一补。这是才端上来的燕窝粥,很有营养,你趁热喝了。我们先出去了。”众人识相的离开,只留下容情。
容情拿起勺子,一匙一匙的喂她吃。谢芳菲从众人的眉眼言语间,也猜出了些端倪。木然的吃了两口,食不知味,如同嚼蜡。偏过头看着容情,低声说:“容情,我虽然感谢你,可是,我怎么能这样。我欠你的已经够多了。这样大的冤屈,我不能让你受。这个孩子,本来就不是你的。”
容情仔细吹凉,才送到她眼前。谢芳菲哪里有心思吃,摇头不语。容情放下碗,说:“我知道,你肚子里的孩子是秋开雨的。”谢芳菲连听到他的名字,都魂断神伤,呆滞的低语:“容情,你知不知道,我得知自己怀孕,吓得手足无措,心慌意乱,拼了命的去找他,想要告诉他这件事。不等我先说,他已经狠心绝情的不要我了!容情,这是我的报应。这是我背叛大哥的报应。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我这是自作自受,怨不得任何人。我既然犯下了错,就得承担后果。容情,这是我自己的事情。我会解决的,我一定有办法解决的。”
容情叹一口气,喃喃说:“芳菲,你怎么解决?你现在怀着孩子,你有什么办法。你能让人知道这个孩子是秋开雨的?你不用担心,我已经对大家说了,你这个孩子是我的。上次我在你这里待了一整个晚上,众所周知。大家没有任何的怀疑。秋开雨既然不要这个孩子,我要!芳菲,我是真心想要这个孩子的。”
谢芳菲仍然摇头:“不,容情,我不能让你这么做。这对你太不公平。”容情轻抚着她的肩头,微微叹气:“芳菲,你有没有想过以后的事情?以后,你该怎么办?”谢芳菲默然的看着他,她连现在的事情都没有想好,哪里有时间精力去考虑以后的事情。半天才说:“以后,以后可能会离开这里,我。我已经没有颜面继续待在这里了。“容情继续说:“不论你留不留在萧府,都不能让人知道这个孩子是秋开雨的。刚才就有心细的人起了疑心,支支吾吾的不敢说出来。幸亏我临时想起那一晚,才打消了大家的疑虑。事情万一泄露出去,这个孩子非常危险,后果不堪设想。”
谢芳菲听的无言以对。容情坐在她身边,叹了一口气,说:“还有,你总该为孩子想一想。你一个人带着小文,还怀着孩子,多么艰难,孩子也受苦。小孩子没有父亲,多么可怜!芳菲,你自小也失去父母,一定了解其中的辛酸苦楚,你怎么能让他也受这种苦!芳菲,让我做孩子的父亲好不好?目前来说,这是最好的办法。”容情句句在情在理,谢芳菲已经走投无路。她没有选择的余地。这个乱世,未婚先孕,已经为世俗所不容;如果让别人知道这个孩子还是秋开雨的,一定不保。容情一肩承担此事,不知道受了多少责难。
容情见她神色松动,重新端起桌子上的碗,微笑说:“温度刚刚好,快点吃了。你现在可不是一个人,要注意身体。”谢芳菲想着肚子里的孩子,一口一口的咽下去。胃里泛起一阵一阵的苦味。抓住容情的手,哽咽说:“容情,你叫我怎么感谢你。你这样为我,我简直不是人。容情……”容情将她拥在怀里,轻拍着她,连声安慰。
谢芳菲正在垂泪的时候,丁令光在丫鬟的扶持下,撑着腰慢慢走进来。坐在床边,满脸的怒气渐渐消下去,最后长叹一声,无奈的说:“我本来是不肯原谅你的。可是想到你和我一样都是怀孕的人,同病相怜,所以还是来看看你。我听他们说了你的事情。你找秋开雨是为了撇清关系,没有什么不对。大人虽然昏迷不醒,幸好没有生命危险。况且也不是你伤的,你不用自责,对肚子里的孩子不好。大夫说你身子骨很差,这些是补品,全部要吃了。”谢芳菲感激的看着丁令光。难得她原谅自己。
丁令光吩咐完,开始教训容情:“容公子,虽然大家暗地里都同意,可是,你也太心急了。这下连孩子都有了,你什么时候娶我们芳菲过门?芳菲吃了这么大的亏,我饶不了你。”听的谢芳菲心都揪起来,忙说:“大哥还没有醒,这事还不急,慢慢来,慢慢来。我是不在乎的。我没有父母,容情也没有亲人,还是等大哥醒来再说吧。”丁令光也忧心萧衍的伤势,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又嘱咐了几句,领着丫鬟们离开了。
容情听到丁令光的责问,一阵尴尬,待听到谢芳菲的回答,心都扬起来,满脸的笑容。受了上次的教训,不敢造次,懦懦的说:“芳菲,芳菲,你说的是真的?”谢芳菲有些愕然的看着容情,明白过来,紧张的说:“容情,容情,我,我刚才只不过敷衍令光。我怕,我怕她迫你迫的太急。我,我……”容情的心立时黯淡下来,没有说话。谢芳菲一时也无语。
好半天,谢芳菲才说:“容情,我还是不能让你受这样的委屈。我已经想好了,等大哥的伤一好,我就跟他辞行。我不打算再留在萧府了。大哥手下这么多贤才异士,也不缺我一个。我累了,身体累了,心也累了。待在这里,时时刻刻提醒自己犯的错,受的罪。心里十分难受,我还是离开的好。以前的时候,认为‘九万里风鹏正举’,趁机想做一些事情。以为凭着某些不为人知的本事,可以轻易的做到。可是经历这么多,一路走来,到处是伤亡,到处是毁灭,已经受不了了。现在,不得不承认,我始终不适合这里。乱世里,苟且偷生就苟且偷生吧,没有什么不好。谢芳菲不是做大事的料。离开萧府,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带着小文,一切重新开始。”
容情着急的说:“芳菲,你怎么能一个人离开!你有孕在身,还带着孩子要怎么过活。芳菲!”谢芳菲笑说:“容情,你放心,我比你想象中坚强。有人说,女人是脆弱的,可是母亲是坚强的。我一定会好好活下来的。”
容情沉默了一下,然后坚定的说:“芳菲,你要走,我带你离开。我来照顾你们。芳菲,我带你到一个平静简单的地方,过着膳食瓢饮,粗茶淡饭的生活。芳菲,不要拒绝我,让我来照顾你们!”谢芳菲睁着眼看着他,没有回答。容情急急的说:“芳菲,世道这么乱,你一个人怎么活!你也要为孩子们着想。外面战火频频,烽烟四起,老百姓饱受压迫,家破人亡。你随时有生命危险。有我在一旁照应,安全的多。”谢芳菲低着头,看不清脸上的表情,半天没有说话,也没有动静。
容情提着心等了半天,十分失望,身体颤抖起来,一次又一次的打击将他击的粉碎,身前一片黑暗,永无出头之日。眼睛里有湿意,低沉着声音说:“芳菲,说实话,我现在真有些恨你。”谢芳菲忽然抬起头来,探过身子,拥住容情。容情以为她在安慰自己,心都冷了。哽咽着说:“芳菲,你为什么要这样!”谢芳菲坐直身体,仰起脸,双手抱住他的头,轻轻吻他。容情一时呆住了,竟然没有反应。过了半天,谢芳菲说:“你现在还恨不恨我?”声音几不可闻。容情激动的说不出话来,紧紧抱住她。恨不得将她嵌进骨子里。
两个人对看了半天,容情从来没有这么高兴过。挨近谢芳菲,笑嘻嘻的说:“芳菲。”谢芳菲“恩”了一声。容情又是一句“芳菲”,谢芳菲抬头嗔道:“你怎么老叫我的名字,有话快说。”容情笑嘻嘻的说:“我就想叫你。”说着低下头,要吻她。谢芳菲躲开了,捂住脸笑说:“刚才怪害臊的,你还来。大白天的,让人看见就不好了。”话还没有说完,丫鬟就端着补药进来。谢芳菲白了他一眼。容情笑着移到桌子边坐着。心里想的却是,等一下一定要吻她。
丫鬟笑问:“小姐,容公子就在这里吃饭吧。我已经将他的饭送过来了。”谢芳菲轻微的责怪她:“你倒多事,问也不问一声就自作主张。”容情连忙说:“那我就在这里吃好了。省得跑来跑去怪麻烦的。”丫鬟在一旁抿着嘴笑。
两个人吃完饭,谢芳菲靠在床上说:“离开一事,等大哥伤好了再说吧。我真对不起他。他会受伤,全是我的错。”容情了解她的心情,点点头,然后说:“芳菲,你有没有想过要到哪里去?”谢芳菲摇头说:“随便吧,我没有主意。”容情兴奋的说:“我们找一个靠河的小村庄住下来。村庄小,人口简单,大家互相认识,没有危险。靠河的话,我可以捕鱼。芳菲,你知不知道,我捕鱼很厉害的。以前在野外过活,老是捕鱼充饥。啊,对了,你有身孕,我听说,鱼很有营养的,对怀孕的人很好,小文也喜欢吃鱼。我可以捕很多鱼,吃不了还可以卖,再好不过了。你觉得怎么样?”
谢芳菲笑说:“你没有听说过吗,卖肉的人不喜欢吃肉,卖瓜的人不吃瓜。你真的捕很多的鱼的话,我保证没有人吃,只好拿去卖了。不过我活到现在,还不认识秤。哪里是一斤哪里是两斤的星子,一点都不知道。”容情笑说:“没有关系,学一学就会了。我既然做了渔翁,你自然是渔婆。这些东西,自然而然就会。”谢芳菲笑说:“只怕我笨,学不好。”两人笑闹一阵。容情觉得在做梦一样,不敢相信眼前的快乐这么真实的抓在自己的手里。他像踩在云端里,飘飘然,轻扬飞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