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联邦法律及其全部刺人的星宿面前
“噢,气派堂皇的诗节!”
……因为你利用了一桩罪孽
当我无助地脱毛换羽,遍体湿润而柔软
作出最好的打算
梦想在山区一个州结婚
养下一窝小洛丽塔……
“不大明白。”
因为你利用了我内心深处
本质上的单纯无知
因为你欺骗了我——
“有点儿重复,什么?我念到哪儿了?”
因为你骗取了我的赎罪
因为你在小伙子们
玩弄勃起机的年岁
占有了她
“变得猥亵了,是吗?”
一个满身绒毛的小姑娘仍戴着罂粟花
仍在色彩鲜艳的黄昏时分吃爆玉米花
黄褐色皮肤的印第安人在那儿接受给予他们的作物
因为你从她怒容满面、神色威严的保护人
手里劫走了她
还对着她保护人眼皮下垂的眼睛吐了一口唾沫
撕破他的黄褐色长袍,黎明时分
让那个粗鄙的家伙在他新的病痛中翻滚
糟透了的爱情和紫罗兰
悔恨绝望,而你
把一个令人生厌的布娃娃撕成碎片。
又把它的头扔弃
因为你所做的一切
因为我未做的一切
你必须死
“噢,先生,这的确是一首好诗。就我所知,是你写得最好的一首。”
他把纸折起来,递还给我。
我问他临死前有没有什么重要的话想说。那把自动手枪已经又准备好,可以对这个人使用了。他望了望手枪,长叹了一声。
“你听我说,麦克,”他说。“你喝醉了,我又是个病人。让我们把这桩事推迟一下吧。我需要清静。我还得调治我的阳痿。下午朋友们要来接我去看一场比赛。这场枪弹上膛的闹剧已经变成一件非常讨厌的事。我们都是老于世故的人,不管在哪一方面——两性关系、自由诗、枪法。要是你对我怨恨,我准备作出不同寻常的赔偿。就连一场老式的rencontre,用剑或用手枪,在里约或别的地方——也不排除在外。今天我的记忆力和我的口才都不处在最佳的状态,但说实在的,亲爱的亨伯特先生,你也不是一个理想的继父,而且我并没有强迫你那小小的被保护人跟着我走。是她要我把她带到一个比较幸福一点的家里。这幢房子不像我们跟几个朋友共有的那片农场那么现代。不过它相当宽敞,夏天和冬天都很凉爽,一句话十分舒适,因此既然我打算退休后永远住在英国或佛罗伦萨,我提议你搬进来住。它无偿地都归你。只要你不再拿那把枪对着我(他令人厌恶地咒骂了一句)。顺便问一声,我不知道你是否喜欢稀奇古怪的玩意儿,要是喜欢,我可以给你,也是无偿地,作为家里的玩物,一个相当令人兴奋的小小的畸人:一个有三个乳房的年轻女子,其中一个真是一个顶呱呱的乳房,这是大自然的一件稀罕、可爱的奇迹。现在,soyonsraisonnables。你只会把我打成重伤,随后自己就在监狱里日渐憔悴,而我会在热带的气候环境下恢复健康。我向你保证,布鲁斯特,你住在这儿会很快活,酒窖里藏着很多酒;还有我下一个剧本的全部版税——眼下我在银行里没有多少钱,但我打算去借——喏,就像莎士比亚头上受了风寒后所说的,去借,去借,去借。还有一些其他的好处。我们这儿有一个十分可靠、可以收买的打杂女工,一个维布里萨太太——姓很古怪——她每星期从村子里来两次,唉,今儿她不来,她有好几个女儿,外孙女儿。我还知道一两件有关警察局长的隐私,这使他成了我的奴隶。我是一个剧作家。我被称作美国的梅特林克。梅特林克-施梅特林,我说。得了!所有这一切都很不光彩,现在我也拿不准我做的事到底对不对。决不要用朗姆酒和着海洛因一块儿服食。现在做个和蔼可亲的人,把枪放下,我认识你可爱的妻子,但并不熟。我的衣服你可以随便拿去穿。噢,还有一件事——你会喜欢的。我楼上收藏着一批独一无二的色情书籍。就提其中的一种:精装的对开本《巴格拉什岛》,探险家和精神分析学家梅兰尼·魏斯所著,她是个非凡的女性,这是本出色的著作——把枪放下——里面有八百多幅照片,拍的都是一九三二年她在巴达海上巴格拉什岛检查和测量过的男性生殖器官,都是根据在爽朗的天空下交欢所测定绘制的一些非常具有启发性的图表——把枪放下——另外,我还可以为你安排去观看执行死刑,并不是每个人都知道那张椅子给漆成黄色——”
feu!这一次我打中了什么硬东西。我打中了一张黑色摇椅的椅背,那张摇椅与多莉·希勒的那张不无相似之处——子弹打在椅子前背上,椅子立刻开始摇晃,速度那么快,摇得那么带劲儿,那时不管哪个人走进房间,都会被眼前这个双重的奇观惊得目瞪口呆:那把摇椅恐惧地拼命摇晃,而我那紫色的目标方才坐在上面的那把扶手椅上也空无一人。他飞快抬起屁股,手指在空中抓挠着,倏地溜进了音乐室,紧接着我们就在门里门外互相拉扯,气喘吁吁;音乐室的门上也有一把钥匙,我先前没有注意。不过这次我还是赢了,难以捉摸的克莱尔忽然一下子在钢琴前坐下,弹了几个粗犷有力、基本上是歇斯底里的琴声轰鸣的和弦,他的下巴不住颤抖,张开的手紧张地往下按去,鼻孔里发出好像电影胶片的声道中的鼻息声,这在我们的搏斗中以前还从没出现过。他仍然发出那些叫人难以忍受的响亮的乐声,一边想用脚打开钢琴旁边一个好像水手用的箱子,但没成功。我的下一发子弹打中了他的胁部,他从椅子上一下子跳起来,越升越高,样子看上去就像年纪衰老、头发花白的疯狂的尼金斯基,像忠信泉,像我过去的一场噩梦,等到升到惊人的高度,至少看上去是这样,他划破了空气——空气里仍然颤动着那宏大、深沉的乐声——发出一声嚎叫,脑袋向后仰着,一只手紧紧按着脑门,另一只手抓住胳肢窝,仿佛遭到大黄蜂的叮咬,往下落到地上,很快站住,又成了一个穿着浴衣的正常的人,急急匆匆地跑进外面的门厅。
我以两倍或三倍于袋鼠的速度跳跃向前,跟着他穿过门厅,伸直两腿,始终保持身子笔直,紧跟在他身后跳了两下,接着像跳芭蕾舞似的奋力跳到他和大门之间,想要拦截住他,因为门并没有关好。
突然,他开始走上宽阔的楼梯,神态庄严,有些阴郁。我换了方位,实际并没有追他上楼,而是迅速地朝他一连开了三四枪,每次都伤着了他;每次我打中他,对他干了这件可怕的事儿以后,他的脸就滑稽可笑地抽动一下,好像是在夸张疼痛;他慢下步子,眼睛转了几转就半闭上,发出一个女人似的声音:“啊!”;每次只要一颗子弹打中了他,他就浑身抖动,好像我在挠他痒痒;每次我用那些缓慢、笨拙、盲目的子弹打中他的时候,他总用虚假的英国腔低声说道——同时一直剧烈地抽搐、颤抖、假笑着,尽管如此,却仍用一种奇特的超然、甚至亲切的态度说道:“噢,这下可真够呛,先生!噢,这下伤得可真厉害,亲爱的朋友。求求你,住手吧!噢——很疼,很疼,真的……上帝!啊!真是可恶透顶,你真不应当——”他到了楼梯平台上,声音逐渐低了下去,但他仍然稳步朝前走去,尽管臃肿的身体里有我打进去的那么许多枪子儿——我苦恼、沮丧地明白自己非但没有打死他,反而给这个可怜的家伙注入了一股又一股活力,仿佛那些子弹是一些药物胶囊,一种令人兴奋的灵丹妙药正在发生效力。
我再次往枪里装好子弹,两只手黑乎乎的沾满了血——我摸到了什么被他浓浓的血涂抹过的东西。接着,我就到楼上去找他,钥匙像黄金似的在我的口袋里丁当作响。
他步履艰难,从一间房走到另一间房,血流如注,极力想找一扇开着的窗子,又摇摇头,仍想劝说我不要打死他。我瞄准了他的脑袋,他一下子退进了主卧室,原先长着一只耳朵的地方喷出一股深紫红色的鲜血。
“滚出去,从这儿滚出去,”他说,一边不住咳嗽,把咳出来的血吐掉。真像一个令人惊讶的噩梦,我看见这个满身血污、却依然活泼开朗的人上了床,把自己裹在乱七八糟的毯子里。我在很近的距离隔着几条毯子开枪打中了他。他向后倒了下去,嘴角旁出现一个具有幼稚涵义的大大的粉红色的气泡,变得像个玩具气球那么大,随后破灭。
有一刹那,我也许跟现实生活失去了联系——噢,根本不是你们普通罪犯扮演的“我只是一时两眼发黑”的那种情况;相反,我想强调下面这个事实:即对他流出的每一滴血我都负有责任,但突然出现了瞬间的变化,我好像在新婚后的卧室里,夏洛特病恹恹地躺在床上。奎尔蒂病得很重。我手里拿着他的一只拖鞋,而不是手枪——我坐在枪上。随后我又坐到床边一张椅子上去,好让自己稍微舒服一点;我看了看手表,表面的玻璃已经掉了,但指针仍在走动。整个这场可悲的事共持续了一个多小时。他终于安静了。我一点儿也没有感到宽慰,反而有个比我希望摆脱掉的负担更为沉重的负担挨近了我,袭上身来,重重地压在我的心头。我实在无法用手去碰他好弄清楚他确实已经死了。看上去他是死了:四分之一个脸已被打掉,两只极为兴奋的苍蝇开始意识到自己交了简直无法相信的好运。我的手看上去也不比他的手好多少。我在隔壁的浴室里尽力把手洗干净。现在我可以走了。当我出现在楼梯平台上的时候,我十分惊讶地发现刚才我以为只是耳鸣而不加理会的一片轻松愉快的聒噪,实际是从楼下客厅里传来的嘈杂的人声和收音机里的音乐声。
我发现下面有许多人,他们显然刚到,正兴高采烈地在喝奎尔蒂的酒。有一个胖胖的男人坐在安乐椅里;两个头发乌黑、脸色苍白的年轻美人儿,无疑是姐妹俩,一大一小(小的那个几乎还是个孩子),相当娴静地并排坐在一张长沙发上。一个脸色红润、长着天蓝色眼睛的小伙子正把两杯酒从那个酒吧间似的厨房里拿出来递给她们。厨房里有两三个女人正在一边闲聊,一边丁丁当当地敲碎冰块。我在房门口站住脚,说道:“我刚把克莱尔·奎尔蒂杀了。”“干得好!”那个脸色红润的小伙子说,一边把一杯酒递给那个大一点的姑娘。“早就应该有人这么干了,”那个胖胖的男人说。“他说什么,托尼?”一个形容憔悴、金发碧眼的女人从厨房里问道。“他说,”那个脸色红润的小伙子回答说,“他把奎杀了。”“唔,”另一个身份不明的男人从一个角落里站起身来说,先前他一直蹲在那儿翻看唱片,“我想我们大伙儿有一天也会对他这么干。”“不管怎么说,”托尼说,“他最好还是下来。要是我们想去看那场比赛,就不能再等下去了。”“谁给这个人倒一杯酒,”那个胖胖的男人说。“喝啤酒吗?”一个穿宽松裤的女人在远处问道,一边把一杯啤酒举起来给我看。
坐在长沙发上的那两个姑娘都穿着一身黑衣服,年纪小的那个正用手指拨弄着戴在雪白的颈项上的一件亮闪闪的东西。只有她们什么话都没说,只在一旁微笑,显得那么年轻,那么淫荡。音乐停了一会儿,楼梯上突然响了一声。托尼和我走到外面的门厅里。竟然真是奎尔蒂,他已缓慢吃力地走到楼梯平台上,我们看见他站在那儿摇摇晃晃,不住喘气,随后慢慢倒了下去,这一次是永远倒了下去,成了一堆紫红色的东西。
“快点,奎,”托尼笑了一声说,“我相信,他仍然——”他回进客厅,他的后半句话给音乐盖没了。
我肚里暗自说道,这就是奎尔蒂为我上演的这出匠心独运的戏剧的结局。我心情沉重地离开了这幢房子,穿过斑驳耀眼的阳光向我的汽车走去。车的两边停着另外两辆汽车,我费了一番工夫才从中间挤了出去。
“英索姆尼亚”(insomnia)意为“失眠”。
法文,我是布鲁斯特先生。
指英国木偶剧《潘趣和朱迪》(punchandjudy)中钩鼻子、舵背的滑稽角色。
vaterre,即water(水),是一个具有法语语音拼法的词,这儿是”厕所“的意思!
patagonia,美国亚利桑那州的一个城市。
指替作者与出版商联系出版、销售、翻译等事宜的人。
法文,意思是”肉体的骄傲“这不是”高傲的肉身“的贴切的译文,所以他这么说。
这是从语音方面嘲弄美国人说:voulez-vousboire?你想喝杯酒吗?”这句法语时所带的美国腔。
法文,女人就是女人,但”下士“却是香烟。这是奎尔蒂仿效英国诗人吉卜林(rudyardkipling,1865—1936)的诗篇《订婚人》(theseinoaed)中的诗句胡给出来的。”下士“是法国一种香烟的品脾。
法文,你陷入了困境,我的朋友。
法文,哎,我们现在做什么?
原文是poeticaljustice,指通常在诗歌、戏剧和小说等中表现的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思想,而直译即是“诗体的审判”所以说“正好用在此处”
作者这里是模仿托·斯·艾略特的《圣灰星期三》(1930):“因为我们不想改变/因为我不想/因为我不想改变……”
法文,决斗。
法文,让我们理智一些。
原文是vibrissa,指动物嘴边的触须。
原文为herculanita,系南美产的一种烈性海洛因。
原文为melanieweiss,系德文”黑白“的意思。
法文,开火!
oldfaithful,美国黄石国家公园的间隙泉,每六十七分钟左右喷水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