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些什么?”
“噢,古怪、肮脏、异想天开的事儿。我是说,他下面有两个女孩,两个男孩,还有三四个大男人。他想让我们大伙儿都赤身裸体地缠扭在一起,由一个老婆子拍成影片。”(萨德的朱斯蒂娜开始时只有十二岁。)
“到底干些什么?”
“哦,那些事……哦,我——我实在”——她说的“我”,就像是在倾听痛苦的根源时所发出的抑制住的哭喊,因为找不到适当的词儿,便把她那瘦骨嶙峋、不断上下摆动的手的五个指头全部张开。不,她不想再费劲把话说完,肚里怀着那个孩子,她不愿意具体细说。
这可以理解。
“现在都不重要了,”她说,一边用手拍打着一个灰色靠垫,随后就仰靠在长沙发上,挺着大肚子。“疯狂的勾当,龌龊的勾当。我说我不干,我就是不打算和你的那些野蛮下流的男孩子(她满不在乎地用了一个不堪入耳的俚语词儿,照字面译成法文,就是souffler),因为我只要你。唉,他就把我轰了出来。”
其他的没有多少话要说了。一九四九年那个冬天,费伊和她都找到了工作。差不多有两年,她——噢,只是四处漂泊,噢,在一些小地方的饭馆里干些杂活儿,后来,她遇见了狄克。不,她不知道那个男人在哪儿。她猜是在纽约。当然,他那么有名,只要她想去找他,立刻就能找到。费伊曾试图再回牧场——而牧场已不存在了——它被烧得精光,什么也不剩,只有一堆焦黑的瓦砾。真是奇怪,太奇怪了——
她闭上眼睛,张开嘴巴,仰靠着靠垫,一只穿着毡拖鞋的脚踏在地板上。地板有点儿倾斜,要是上面有个小钢球,就会滚到厨房里去。我知道了我想知道的一切。我不想折磨我的宝贝儿。在比尔的木屋那边什么地方,工作之余开响的一台收音机播放出愚蠢和死亡的歌曲。她坐在那儿,一脸饱经蹂躏的神色,成年人的狭长的手上青筋暴突,雪白的胳膊上满是鸡皮疙瘩,耳朵又浅又薄,胳肢窝里乱蓬蓬的,她就坐在那儿(我的洛丽塔!),才十七岁已经憔悴不堪,肚子里怀着的那个孩子,在她腹中已在梦想成为一个大人物并在公元二〇二〇年左右退休——我对她看了又看,心里就像清楚地知道我会死亡那样,知道我爱她,胜过这个世上我所见过或想象得到的一切,胜过任何其他地方我所希望的一切。过去我曾大声呼喊着翻身扑到那个性感少女身上,如今她只是那个性感少女以淡淡的紫罗兰清香和枯萎的树叶的形态所表现出的回声;她是黄褐色的山谷边上的一个回声,山谷那边白色的天空下有片遥远的树林,褐色的树叶堵塞了小溪,鲜嫩的野草丛中还剩下最后一只蟋蟀……可是,感谢上帝,那个回声并不是我唯一顶礼膜拜的东西。过去我在藤蔓纠结的心中着意纵容mongrandpéchéradieux的做法如今已经缩减到只剩下它的本质:自私无益的恶习,而我已消除了所有这一切,并对其加以诅咒。你们可以嘲笑我,威胁要叫旁听的人离开法庭,但在我的嘴给塞住几乎要窒息以前,我还是要高声说出我那可怜的真情。我坚持要让世上的人都知道我是多么爱我的洛丽塔,这个洛丽塔,脸色苍白、受到玷污、怀着别人的孩子的洛丽塔,但仍然是那灰色的眼睛,仍然是乌黑的睫毛,仍然是赤褐和杏黄色的皮肤,仍然是卡尔曼西塔,仍然是我的洛丽塔。changeonsdevie,macarmen,allonsvivrequelque#m19"sup[19]/sup俄亥俄州好吗?马萨诸塞州的荒野怎么样?不要紧,即使她的眼睛像近视的鱼眼一般黯淡无光,即使她的乳头肿胀、爆裂,即使她那娇嫩、可爱、毛茸茸的柔软的私处受到玷污和折磨——就连那时,只要看到你那苍白、可爱的脸,只要听到你那年轻嘶哑的声音,我仍会充满柔情地对你痴迷眷恋,我的洛丽塔。
“洛丽塔,”我说,“这句话可能跟我们刚才所谈的都不相干,但我还是要说一下。人生十分短暂。从这儿到那辆你十分熟悉的旧汽车只有二十到二十五步的距离。这是一段很短的路。走这二十五步吧。现在。就是现在。就这样过去吧。从今往后,我们一起快乐地生活。”
carmen,voulez-vousveniravecmoi?
“你是说,”她说道,睁开眼睛,微微抬起身来,就像一条可能发起攻击的蛇,“你是说,只要我跟你去一家汽车旅馆,你就会给我们(我们)那笔钱。这是你的意思吗?”
“不,”我说,“你完全弄错了。我要你离开你偶然碰到的狄克,离开这个糟透了的狭小的地方,跟我生在一起,死在一起,什么都跟我在一起(大意如此)。”
“你疯啦,”她说,脸上抽动起来。
“好好想想吧,洛丽塔。并没有什么附带条件。除非,也许——嗨,没关系。”(暂缓执行,我想要说,但没有说出口来。)“不管怎么说,即使你拒绝我,你也仍会得到你的……嫁妆。”
“不骗人吗?”多莉问。
我递给她一个信封,里面有四百元现款,还有一张三千六百元的支票。
她小心翼翼、把握不定地接过monpetitcadeau;接着她的额头便泛出一片美丽的粉红色。“你是说,”她痛苦地语气很重地说,“你给我们四千块钱吗?”我用手捂着脸,不禁扑簌簌地掉下泪来,我生来还从没流过这样炽热滚烫的泪水。我感到泪水穿过我的手指,流到我的下巴上,灼痛了我。我的鼻子也堵塞了,但我无法止住眼泪。这时她摸了摸我的手腕。
“别再碰我,否则我就活不成了,”我说,“你肯定不跟我走吗?你一点儿跟我走的希望都没有吗?就告诉我这一点。”
“没有,”她说,“没有,好人儿,没有。”
以前她从没有叫过我好人儿。
“没有,”她说,“这是根本不可能的。我宁愿回到奎那儿去。我是说——”
她搜寻着合适的词语。我心里却暗自为她添补好了。(“他伤了我的心。而你干脆毁了我的一生。”)
“我想,”她继续说道——“啪”——那个信封滑到了地板上——她拾起来——“我想你给了我们这么多钱,真是非常慷慨。这解决了一切;下个星期我们就可以出发。别哭了,求求你。你应该明白。我再给你倒点儿啤酒。噢,别哭了,我很抱歉,欺骗了你那么多次,可生活就是这样。”
我擦了擦脸和手指。她对着那笔cadeau微笑。她十分开心,想要去叫狄克。我说我一会儿就得离开,根本不想再见到他,根本不想。我们都努力想要找个话题。不知什么原因,我老看见——它在我润湿的视网膜前颤动,泛着柔和的光——一个容光焕发的十二岁的孩子,坐在门槛上,用石子朝一个空铁罐投去,发出砰砰的声响。我差点儿说——想找一句不相干的话说——“我有时感到纳闷,不知麦库家的那个小姑娘后来怎么样了,她变得好些了吗?”——但我及时止住了,生怕她会回答说:“我有时感到纳闷,不知黑兹家的那个小姑娘后来怎么样了……”最后,我又回到钱的事情上。这个数目,我说,多少相当于她母亲的那所房子的实际租金;她说:“那幢房子难道没有在几年前给卖掉吗?”没有(我承认过去告诉她卖了是为了想切断她跟拉姆斯代尔的一切联系);有个律师往后会把有关财务状况的全部账目送来;前景一片光明;她母亲拥有的一些小额证券价格越涨越高。对,我真的觉得我该走了。我该走了,去找到他,把他干掉。
我绝对经受不住她的亲吻,因此当她腆着大肚子一步一步地朝我走来的时候,我不住迈着扭扭捏捏的舞步往后退却。
她跟那条狗一块儿送我走。我很奇怪(这是一种修辞的手段,其实我并不如此),她看到自己还是个孩子和性感少女时就坐过的这辆汽车,神情竟然这么淡漠。她只说它外表倒显得还很气派。我说那是她的,我可以去乘公共汽车。她说不要犯傻,他们将飞往朱庇特,到那儿再买一辆。我说那么我就用五百元把她这辆汽车买下。
“照这样的价格,我们马上就要成为百万富翁了,”她对那条出神的狗说。
carmencita,luidemandais-je……“最后再说一句,”我用我那糟透了的、用心想出来的英语说,“你是不是相当、相当肯定——唔,当然不是明天,也不是后天,而是——唔——将来某一天,随便哪一天,你都不会来跟我一起生活?只要你能给我这样一点微小的希望,我就要创造一个全新的上帝,并用响彻云霄的呼喊向他表示感谢。”(大意如此。)
“不会,”她笑嘻嘻地说,“不会。”
“那样情况就会大不一样,”亨伯特·亨伯特说。
接着,我拔出自动手枪——我是说,这是读者可能设想我会干的那种蠢事。我甚至根本没想要这么做。
“再见啦!”她吟诵似的说道,我那可爱的不朽的去世的美国情人;因为假如你在看这部回忆录,那她就已去世,且已永生不朽。我的意思是说,这就是跟所谓的当局所达成的正式协议。
接着我开车走了,我听见她正用响亮的声音向狄克大声叫嚷;那条狗像条肥胖的海豚开始跟在我的汽车旁边奔跑,但它身子太重,又太衰老,不久就站住了脚。
现在,我正开车穿过黄昏时分的蒙蒙细雨,挡风玻璃上的刮水器不停地把雨点刮去,但对我涌出的泪水却无力应付。
法文,没有人,我又按了一下门铃,还是没有人。
法文,颧骨。
gaiusyaleriuscatullus(约前84—前54),古罗马抒情和讽刺诗人。亨·亨的“那个洛丽塔,我的洛丽塔”模仿了卡图卢斯对他的迷人的莱斯比亚的呼唤。这里指的是波堤切利的代表作《维纳斯的诞生》。
参看第一部第二〇章结尾处。
法文,怕冷。
指波堤切利笔下的维纳斯。
指奎尔蒂的家。
指弗洛伊德。
指法国印象派画家的点描画法。
juneau,美国阿拉斯加州的首府。
德文,绝对禁止的。
指奎尔蒂的叔叔那个牙科大夫。
指奎营地,与奎尔蒂的名字的第一个字母相同。
达克—达克,原文为dukduk,缘自波斯语,是东方一个十分淫秽的词,意思是“交媾”。
见第二部第二〇章。
marquisdesade(1740—1814),法国作家,军人出身,其所写的小说《朱斯蒂娜》(justine,1791)系一部性反常者的著述,女主人公朱斯蒂娜完全是为一系列性虐待狂人的快乐而存在。她经历了大量的强奸、殴打和折磨。奎尔蒂曾经根据这部小说写了一个同名的电影剧本。
法文,作俗语用是指“口交”
法文,我那辉煌灿烂的重大罪孽。这是魏尔伦诗篇《月光》(lunes)中的一行。
法文,我们换一种生活吧,我的卡尔曼,去住到一个我们永远不会分离的地方。这是《卡尔曼》中何塞在和卡尔曼最末一次前的一次会面中所说的话。“小卡尔曼”(littlecarmen)是双关语,也指小司机(carmen作普通名词是“司机”义)或矮子司机。这里的卡尔曼和法国作曲家比才(georgesbizet,1838—1875)的歌剧无关。它只和法国小说家梅里美(prosperméimé,1803—1870)的那部中篇小说《卡尔曼》(carmen,1847)有关。和亨·亨一样,被卡尔曼抛弃的那个倒霉的情人何塞·利萨拉本戈亚也在监狱里陈述他的故事。
法文,卡尔曼!请跟我来好吗?这也是引自《卡尔曼》中的一句话。
法文,我的这份薄礼。
法文,礼物。
指朱诺,他们是飞往朱诺,但在亨·亨看来,可能是飞往另一个星球朱庇特,即木星。
法文,我的小卡尔曼(用的是西班牙语),我问她……这也是《卡尔曼》中的引文。
经常阅读通俗小说或看电影的读者,以及对《卡尔曼》的故事十分熟悉的读者可能都会想像到亨伯特要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