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第一九章

“见你的鬼,”她说。

“洛,粗野无礼也没有什么用处。”

“好吧,”她说,“可是你没法叫我上你的当。好吧,我们并没有喝汽水。我们只是谈了一会儿,看了看橱窗里的衣服。”

“哪个橱窗?比如说,是那边那个吗?”

“对,比如说,那边那个。”

“噢洛!我们去仔细看看。”

那的确是一个好看的景象。有个短小精悍的小伙子正给一张质量较差的地毯吸尘,站在地毯上的两个人体模型看上去仿佛刚刚受到大风对它们所造成的严重破坏。其中一个全身赤裸,没戴假发,也没有胳膊。它那相对较小的身材和假笑的姿态说明过去它穿着衣服的时候一定很像(而且如果再穿上衣服的时候还会像)一个和洛丽塔一般大小的女孩儿。可是在目前的情况下,它没有性别。紧挨着它站着一个个子高得多的戴面纱的新娘,完完整整,intacta,只是缺少一只胳膊。地上,在这两个姑娘的脚下,就在那个男人拿着吸尘器费劲地移来移去的地方,堆放着三只细长的胳膊和一副金黄色的假发。其中两只胳膊缠绕在一起,那种姿势似乎表示因恐惧和恳求而双手紧握在一起。

“瞧,洛,”我平静地说,“好好瞧瞧。这不是某件事的一个相当好的象征吗?不过”——我们回进汽车的时候我继续说道——“我采取了某种防范措施。这儿(灵巧地打开汽车仪表板上的小贮藏柜),在这本拍纸簿上,我已经记下了我们那位男朋友的车牌号码。”

我这么个笨蛋,实际并没有记住。留在我脑子里的只有开首那个字母和末尾那个数字,仿佛排列成椭圆形的六个中间凹进去的符号前面有一块有色玻璃,玻璃昏暗得叫人无法看出位于中央的那一系列数字,可是其透明程度恰好叫人可以看出两头的符号——大写的“p”和一个“6”。我不得不讲到这些细节(这些细节本身只会叫一个职业心理学家感觉兴趣),要不然,读者(啊,但愿我能把他幻想成一个留着淡黄色胡须、有着鲜红色嘴唇的学者,他一边聚精会神地看我的稿子,一边吮着lapommedesacanne!)可能不会理解在我发现那个“p”已取得了“b”的下半个支撑,而那个“6”也已经给完全擦去了的时候所感到的那份震惊。其余的字也被擦去了部分,显示出铅笔头上的橡皮匆匆擦抹的痕迹,部分数字给擦去了或是由一个孩子的笔迹重新补写过,于是呈现出有刺铁丝网似的一片混乱,无法获得任何合乎逻辑的解释。我只知道那个州——是与比尔兹利所在的那一州相邻的一个州。

我什么都没有说,就把那本拍纸簿放回原处,关上小贮藏柜,驾车开出了韦斯。洛已经抓起后座上的几本漫画杂志,沉浸在哪个土包子或乡巴佬最新的冒险经历之中;她穿着飘动的白衬衫,一只褐色的胳膊肘儿支在车窗外面。出了韦斯三四英里,我把车转进一片野餐场地的树阴下,那儿的一张空桌子上洒满了早晨倾泻下的斑驳的阳光;洛带着一丝惊讶的淡淡的微笑抬起脸来。我一句话也没说,就挥起手背狠狠打了她一下,啪的一声正打在她那发烫的坚硬的小颧骨上。

接着便是悔恨自责,抽抽搭搭地表示赎罪和卑躬屈膝地求爱所有的深切甜美的感觉,以及肉体接触的那种毫无希望的和解。那个黑幽幽的夜晚,在米兰纳汽车旅馆(米兰纳!)里,我吻了她那脚趾很长的双脚的发黄的脚底,我惩罚了自己……可是这一切都无济于事。我们两个人的命运都已注定。不久,我就要开始一个新的遭受迫害的周期。

在韦斯郊外的一条街上……噢,我相当肯定那并不是错觉。在韦斯的一条街上,我曾瞥见那辆阿兹特克牌红色折篷汽车,要不就是跟它一模一样的另外一辆。车上坐的不是特拉普,而是四五个吵吵闹闹的男女青年——但我什么也没说。离开韦斯以后,出现了一个全新的局面。有一两天,我暗暗着重地提醒自己,我们既没有而且也从未受到他人跟踪,为此而感到十分开心。后来我十分厌恶地意识到特拉普改变了战术,仍然驾着这辆或那辆租来的汽车紧跟在我们后面。

他是公路上一个真正的普罗透斯,令人困惑、毫不费力地从一辆汽车转到另一辆汽车。这种手法暗示有一些专门经营“公共小汽车”的车行存在,但我始终没能发现他利用的那些车行。起初他似乎喜欢使用雪佛兰牌的汽车,开头是一辆校园式奶油色的折篷汽车,接着又换了一辆天蓝色厢式小客车,此后就一直使用浪灰色和浮木灰色的车子。不久他转向其他牌子的汽车,使用了一辆漆成深浅不同的暗淡的彩虹色的车子。有一天,我发现自己正想辨别出我们那辆梦幻似的蓝色的梅尔莫什牌汽车跟他租用的淡蓝色的奥兹莫比尔牌汽车之间的细微差异;不过灰色仍然是他最喜欢的隐蔽的颜色。在令人痛苦的噩梦中,我白费力气地想要准确地区分出诸如克莱斯勒牌的壳灰色汽车、雪佛兰牌的蓟灰色汽车和道奇牌的浅灰色汽车这些幽灵……

我必须时刻留神地寻觅他的小胡子和敞开的衬衫——或者他的秃顶和宽阔的肩膀——这使我对路上所有的车辆都加以深入研究——后面的、前面的、旁边的、过来的、过去的、在跃动的阳光下的各种车辆:后窗里放着一盒“柔软的”手巾纸、安静的前去度假的人的汽车;车里满是脸色苍白的儿童、探出一只粗毛狗的脑袋、挡泥板已经扭曲变形的开得飞快的破汽车;车上放满了挂在衣架上的一套套衣服的单身汉的都铎式汽车;一味在前面晃晃荡荡、对后面那一长行充满怒火的汽车毫不在意的宽大的房屋式拖车;年轻的女乘客殷勤地坐在前座中央以便挨近开车的年轻小伙子的汽车;顶上载着一条底部朝天的红色划子的汽车……那辆灰色汽车在我们前面慢了下来,那辆灰色汽车又从后面赶上了我们。

我们开进山区,来到斯诺和钱皮恩之间的一个地方,正在开下一段几乎觉察不出的下坡路,这时我又清晰地看到了侦探兼情夫特拉普。我们后面的灰色薄雾变深了,集中到一辆坚实的自治领牌的蓝色汽车上。突然,就像我驾驶的汽车响应我那可怜的心房的一阵剧痛似的,我们从路的一侧滑向另一侧,汽车底下什么东西还发出一阵无奈的啪啦-啪啦-啪啦的声响。

“有个轮胎漏气了,先生,”洛兴冲冲地说。

我连忙把车停下——正在一座悬崖附近。她合抱起两只胳膊,把一只脚放在仪表板上。我跳下车去,查看了一下右后轮。轮胎的底部已羞涩难看地成了方形的一条边。特拉普在我们后面大约五十码的地方也停下了。他远处的脸看去像是一块欢快的油渍。这是我的机会。我开始朝他走去——十分机灵地想向他去借一个千斤顶,尽管我自己也有一个。他往后退了一点儿。我的脚趾踢在一块石头上——当时有种想要大笑的感觉。接着,一辆巨大的卡车在特拉普后面赫然耸现,从我身旁隆隆驶过——紧接着我就听见它的喇叭给按得发疯似的直响。我本能地朝后望去——看见我自己的汽车正缓缓地移动。我可以辨出洛正滑稽有趣地坐在方向盘的后面,发动机肯定是在转动——尽管我记得我已经熄了火,只是没有扳下紧急刹车;在我赶到隆隆作响的汽车旁去的短暂、激动的瞬间,我忽然想到在过去的两年里,小洛有充足的时间去学会驾驶的基本知识。这时汽车终于停下了。我拧开车门,心里完全肯定她发动汽车是不想让我走到特拉普的面前。可是,她的花招结果白费心思,因为就在我转身追她的时候,特拉普使劲把汽车掉过头去,开走了。我休息了一会儿。洛问我说我是否该谢谢她——汽车是自己开始移动的而且——她没有得到答复,就埋头去看地图。我再次下车,开始经历“换轱辘的考验”正如夏洛特过去常说的那样。也许,我失去理智了。

我们继续这次奇异的旅程。经过一片孤寂不毛的洼地之后,我们一路往上开去。在一片陡峻的斜坡上,我发现不知不觉竟已开到先前超过我们的那辆巨型卡车后面。这时它正哼哼唧唧地驶上一条蜿蜒曲折的道路,我无法超越。有一小片光滑的长方形的银色纸——口香糖的里层包装纸——从它的前面飞出来,向后飘到我们的挡风玻璃上。我忽然想到如果我当真失去理智,也许就会以杀人而告终。实际上——安然无恙的亨伯特对挣扎踉跄的亨伯特说——做好准备——把武器从盒子里移到口袋里——也许是十分聪明的——这样就好在精神错乱发作的时候立即加以利用。

“年龄十四,失踪时穿一双褐色鞋子”的原文是“agefourteen,wearingbrownshoeswhenlastseen”,fourteen和seen押韵。

法文‘别忘了告诉你的情人,希曼娜!那片湖水多么美丽,因为他该带你上那儿去。这是模仿十七世纪法国亚历山大体(十二音节)的诗,特别是模仿法国剧作家高乃依(pierrecorneille,1606—1684)1636年发表的悲剧《熙德》、lecid,希曼娜是《熙德》中的人物,但是引文却是作者自己的创作。

法文’他该的。

指洛丽塔。

莫纳知道洛丽塔迷恋奎尔蒂,所以在法文中用了qu'ilt'y,读音和“奎尔蒂”一样。

法文,作为资料。

指英文woes(灾难)一词。

指美国和加拿大落基山地区的标准时间。

法文,一阵冷笑。

拉丁文!白璧无瑕。

指奎尔蒂。

法文,手杖的圆头。

亨·亨父亲旅馆的店名也叫米兰纳,见第一部第二章。

proteus,希腊神话中的小海神,能预言!善变,好回避问题。

并没有选种牌子的汽车。作者用的是爱尔兰作家马图林(charlesrobertmaturin,1782—1824)1820年发表的四卷本哥特式小说《流浪汉梅尔莫什》(melmoththewanderer)中主人公的名字。

指换轮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