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心烦意乱的父亲继续说等到葬礼过后,他会立刻去接他的娇弱的女儿,并且会尽力让她在完全不同的环境愉快地生活,也许到新墨西哥或加利福尼亚去旅行——当然,只要他还活着。
我装扮的彻底失望时的镇静跟疯狂发作前的沉寂十分逼真,因此这对完美无瑕的法洛夫妇就硬把我接到他们家去了。他们有一个很好的酒窖,就像这一带的酒窖那样。这很有用处,因为我害怕失眠和鬼魂显灵。
现在我必须解释一下我不要多洛蕾丝回来的原因。自然,起先夏洛特刚给除去,我成了一个自由的父亲,重新走进那幢房子,一口喝下我调好的那两杯威士忌苏打,又加上一两品脱我“小桶里的酒”,随后走进浴室,避开邻居和朋友们,那时我心里只有一个想头——就是我知道再过几个小时,热情的、褐色头发的、我的、我的、我的洛丽塔就会投入我的怀抱,扑簌簌掉下泪来,我会把她流下来的泪水吻掉,甚至比泪水往外涌得还要快。可是我正睁大眼睛、满脸通红地站在镜子面前,约翰·法洛轻轻地敲了敲门,问我是否人不舒服——我立刻认识到要是我让她待在屋子里那简直是发疯;周围有这么许多爱管闲事的人四处乱转,老图谋着把她从我身边带走。说真的,难以捉摸的洛本人也可能会——谁知道呢?——对我表现出某种愚蠢的猜疑、突然产生的厌恶、莫名的恐惧等等——那样一来,在胜利的时刻就会失去这个迷人的猎获物。
说到爱管闲事的人,我还有另一位来客——朋友比尔,就是把我妻子除掉的那个家伙。他身体笨重,神情严肃,样子像个助理行刑官,他长着一个斗牛狗的下颏和一双乌黑的小眼睛,戴着一副厚边框的眼镜,还有两个十分显眼的鼻孔。约翰把他领了进来,接着便十分乖觉地关上房门,离开了我们。我那形状怪异的客人温文尔雅地说他有一对孪生女儿在我继女的班里,接着便展开了一大幅他为那场事故所画的示意图。这幅示意图正如我继女会说的那样,真是“一个绝妙的玩意儿”,上面有用不同颜色的墨水画的各种给人深刻印象的箭头和虚线。亨·亨太太的轨迹是用一串安排在好几个位置的草草勾勒出的小人儿——像布娃娃那样极小的职业妇女或陆军妇女队队员——就是在统计学中用作直观教具的用品——来表示的。这条路线十分清楚、确凿无误地与一条画得相当醒目、表现了两个连续转向的曲线接触——一个转向是比尔的汽车为了躲开废品旧货商的那条猎狗而作出的(狗并没有给画出来),另一个转向是第一个的一种夸张的延续,表明他想避免这场悲剧。一个漆黑的十字形记号标示出那个勾勒出的苗条的小人儿最终在人行道上安息的地点。我想寻找用来表示我的来客那身材高大、犹如蜡像一般的父亲仰卧在路堤上的那个地点的类似记号,但一无所获。可是那位先生却也作为见证人在这份文件上签了名,他的名字就签在莱斯利·汤姆森、奥波西特小姐和其他几个人的名字下面。
弗雷德里克把他那支蜂鸟似的铅笔既熟练又灵巧地从这点飞到那点,用以说明他的完全无辜和我妻子的轻率鲁莽:在他避开那条狗的时候,她已经在新洒过水的柏油路面上滑了一下,向前冲去,但她应该做的是朝后退去而不是向前直冲(弗雷德把自己戴了护垫的肩头猛地一扭,作了个示范)。我说这当然不是他的过错,验尸人员也与我的看法相同。
他那乌黑、紧张的鼻孔里呼出急促的气息,他摇了摇头,握了握我的手,随后便以一种savoirvivre、颇有绅士风范的豪爽气派提出支付殡仪馆的费用。他一心指望我会拒绝他的提议。而我却晕头晕脑、感激涕零地接受了他的提议。这叫他吃了一惊。他慢吞吞地、不敢相信地把他刚说的话重复了一遍。我再次向他表示感谢,显得甚至比先前还要热诚。
由于这场不可思议的会见,暂时消除了我心灵上的麻木。这也并不奇怪!我实际上见到了命运的代理人。我触摸到了命运的肉身——以及它那戴着护垫的肩膀。一场非凡、可怕的变故突然降临,而工具就在那儿。在这个错综复杂的格局里(急匆匆的家庭主妇、滑溜溜的路面、一条讨厌的狗、陡坡、大型轿车、车轮旁那个丑陋难看的人),我隐隐约约地看出自己所起的卑劣的作用。如果我不是那么一个傻瓜——或者那么一个有直觉力的天才——保存下那本日记,那么复仇的怒火和热辣辣的羞辱所产生的血液就不会在夏洛特跑向邮筒的时候遮蔽了她的视线。可是就算她的视线给遮蔽了,假如命运那个同步的幽灵没有恰好把那辆汽车、那条狗、阳光、树荫、湿地、虚弱的人、强壮的人和石头等都混合在那个升华锅里,那么仍然可能什么都不会发生。再见吧,玛琳!(正如比尔在离开房间前所再现的)与丰盈的命运的正式握手使我不再麻木不仁;我哭了。陪审团的女士们和先生们——我哭了。
指亨伯特自己。
指圣阿尔杰布拉。
弗雷德里克的爱称。
法文,温文有礼。
古代炼金术士用的器皿,借指任何产生提炼作用的事物。
指玛琳·黛德丽,上文说夏洛特有点儿像玛琳,marlenedietrich(1901-1992),美籍德国著名电影演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