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如此,”夏洛特一边下水一边说道。湖水不久就到了她粗壮的大腿上皮肤起鸡皮疙瘩的地方,接着她把伸出去的两只手合到一块儿,紧抿着嘴,黑色橡皮软帽下面的容貌显得十分平常,扑通一声朝前跃去。
我们缓缓地游到了波光粼粼的湖心。
对岸,至少一千步以外(如果你可以从水上走过去的话),我可以隐约看见两个男人的小小身形,他们像海狸似的在那片湖滩上干活儿。我完全清楚他们是谁:一个是祖籍波兰的退休警察,一个是退休的管子工,湖那边的大部分林木都是他的。我还知道他们光为了无聊的乐趣,正忙着修建一座码头。传到我们耳朵里的敲打声,似乎比我们从那两个矮子的胳膊和工具上可以辨别出的声音响上不知多少倍。真的,我们猜想这些最高音速效果的操纵人跟那个木偶操纵人彼此并不一致,特别因为每一下小小的敲击发出的有力的噼啪声总落后于视力所见到的情景。
“我们的”那片短短的白沙湖滩——这时,我们已经从那儿往前游了一小段路,快要游到深水区——在不是周末休息日的早晨总是空空荡荡。四周一个人也没有,除了对岸那两个忙忙碌碌的小人儿,还有一架深红色的私人飞机在头顶上嗡嗡飞过,接着消失在蓝天之中。这种环境对一场轻快的、兴奋激动的谋杀真是万分理想。微妙之处在于执法人员和给水人员既近得可以亲眼目睹一场意外事故,同时又正好远得无法看到一场犯罪活动。他们既近得可以听见一个急得发狂的游泳的人拍打着水游来游去,大声叫人去帮他抢救他快要淹死的妻子,同时又远得无法看清(要是他们恰巧抬眼一看的话)那个根本没有发狂的游泳的人正干完了把他妻子踩在脚下的勾当。我还没有到这种地步。我只是想说要这么干多么容易,当时的环境多么美妙!夏洛特就这样恪尽职守地笨拙地往前游去(她是一个十分平凡的女人鱼),倒也不是没有某种庄严的乐趣(因为她的男人鱼不是就在她的身旁吗?)。当我带着在未来回顾现在所会具有的那种绝对的清晰(你知道——努力想把事物看清,正如你往后记得它们在你眼里的那种情形)瞅着她那光滑、白皙、被水浸湿了的脸庞(尽管她作了种种努力,但她的脸仍然没怎么晒黑),她的苍白的嘴唇,她那裸露出的凸起的额头,束紧头发的黑软帽和浑圆的、湿漉漉的颈项的时候,我知道我要做的只是落后一点儿,深深吸一口气,随后一把抓住她的脚踝,迅速带着我俘虏的尸体潜下水去。我说尸体是因为惊讶、恐慌和缺乏经验会使她立刻吸进一加仑致命的湖水,而我在水下却能睁着眼睛至少坚持整整一分钟。这个致命的动作犹如一颗流星的尾迹掠过筹划犯罪活动的黑沉沉的水面。那种情景就像一出可怕的无声的芭蕾舞,男舞蹈演员握着女舞蹈演员的一只脚,猛地往下穿过蒙蒙的湖水。我一边仍在把她往下拽,一边却可以钻出水来吸上一口气,接着再潜下水去,需要潜多少次就潜多少次,直到她完蛋之后才放开喉咙喊叫救命。大约二十分钟以后,等那两个越来越大的木偶驾着一条重新油漆了一半的小划艇赶到时,可怜的亨伯特·亨伯特太太,这个痉挛或冠状动脉闭塞或是两病齐发的牺牲者,就会在沙漏湖明媚的湖面下三十多英尺的墨黑的淤泥里头朝下竖立在那儿。
怪简单的,不是吗?可是你们看怪不怪,各位——我就是不能下手这么做!
她在我身旁游着,一头深信不疑、笨手笨脚的海豹;激情的全部逻辑在我耳旁尖叫:现在是时候了!可是各位,我就是不能这么做!我默默地回过身子朝岸边游去;她也沉着地、尽力地转过身子,恶魔仍在尖声喊着它的意见,而我仍然不能下手把那个滑溜溜的、肩宽体大的可怜的人儿淹死。在我认识到不管明天,还是星期五,还是任何其他日子的白天或夜晚,我都无法下手处死她这个可悲的事实以后,那个尖叫声才变得越来越远。噢,我可以想象自己拍打瓦莱丽亚的不对称的乳房,或是以别种方式弄痛她——我还可以同样清楚地看见自己开枪射中她的情人的下腹部,让他“哎唷”一声坐下去。可是我不能杀死夏洛特——特别因为情况总的看来也许并不像那个令人难受的早晨乍看上去显得那么毫无希望。假如我一把抓住她的强健有力、乱踢乱蹬的脚,假如我看到她惊奇的神色,听到她骇人的声音,假如我仍然要把这场严峻的考验进行到底,那她的鬼魂就会在我的一生中始终缠住我不放。如果这是一四四七年,而不是一九四七年,也许我会不顾自己温和的天性,从一块中空的玛瑙中取出一种传统的毒药,一种平和的死亡的麻药来给她吃。可是在我们这个中产阶级的好管闲事的时代,它不会像过去在锦缎装饰的王宫中惯常奏效的那样奏效。现今,如果你想要当个杀人犯,你就得是一个科学家。不,不,我两者都不是。陪审团的女士们和先生们,大多数渴望跟女孩子保持一种刺激的、发出美妙的呻吟的身体(而不一定是两性)关系的性罪犯,都是一些消极、无害、胆怯和机能不全的陌生人,他们只要求社会允许他们从事他们那种实际上无害的、所谓反常的行为,从事他们私下干的一些炽热、愚蠢、无聊的性变态行为,而不受到警察和社会的严厉的制裁。我们不是性的恶魔!我们并不像大兵那样强奸妇女。我们是一些不快乐的、性情温和、目光哀怨的上流人士,智力非常平衡,可以在成年人面前控制自己的冲动,但只要有机会去抚摸一个性感少女,就准备少活上不少年去达到目的。我们断断不是杀人凶手。诗人从来就不杀人。哦,我的可怜的夏洛特,你待在永恒的天堂里,在沥青和橡皮、金属和石头的永恒的炼金术中可千万不要恨我——而要感谢上帝,不用水,不用水!
然而,客观地说,这次没有出事真是万分侥幸。现在来说说我的理想的犯罪寓言的高潮。
我们在令人口干舌燥的阳光下在毛巾上坐下。她向四周看了看,解开了胸罩,翻过身俯卧着让脊背有机会晒晒太阳,她说她爱我,说完深深叹了一口气。她把一只胳膊伸到晨衣口袋里去掏她的香烟,接着坐起身子抽烟。她仔细看了看自己右面的肩膀,张开有烟味的嘴使劲儿亲了我一下。忽然,在我们后面沙岸的矮树丛和松林底下,有块石子滚了下去,接着又是一块。
“这些讨厌的、爱偷看的孩子,”夏洛特说,一边把她的大胸罩拿起来遮着乳房,随后又伏下身子。“我得把这件事跟彼得·克雷斯托夫斯基说说。”
从那条小路的路口传来一片沙沙声,一阵脚步声,琼·法洛拿着她的画架和其他东西从那儿走了过来。
“你把我们吓了一跳,”夏洛特说。
琼说她一直在上边那儿,在一个绿荫遮蔽着的地方暗自察看大自然(暗探间谍一般是要枪毙的),极力想完成一幅湖景,但是她画得不好,因为她一点儿也没有才气(这倒是真的)——“你尝试过画画吗,亨伯特?”夏洛特对琼有点儿嫉妒;她想知道约翰是否也要来。
他也要来。今儿他回家来吃午饭。他是在到帕金顿去的路上把她放下车的,这会儿随时都可能来接她。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她总觉得在这种美好的日子让卡瓦尔和梅兰普斯给皮带拴着对它们不够爱护。她夹在夏洛特和我之间在白色的沙滩上坐了下来,她穿着短裤,她那褐色的长腿几乎像一匹栗色母马的腿一样叫我着迷。她笑的时候就露出她的牙龈。
“我差点儿把你们俩也放到我画的湖景中去了,”她说,“我甚至注意到有件事你们忽略了。你(对亨伯特说)戴着手表就下水啦,是的,先生,你戴的。”
“防水的,”夏洛特轻声说,一面嘟起嘴来。
琼把我的手腕拉过去放到她的膝头,仔细察看夏洛特送给我的礼物,随后把亨伯特的手放回到沙滩上,掌心朝上。
“那样你什么都可以看见,”夏洛特卖弄风情地说。
琼叹了一口气。“有一次我看见,”她说,“两个孩子,一男一女,太阳落山的时候就在这儿野合。他们的影子简直像巨人似的。我也告诉过你汤姆森先生在天刚亮时干的事儿。下一次,我指望看见肥胖的老艾弗光着象牙色的身子。他真是个怪人,这个家伙。上次他给我讲了他侄儿的一桩完全猥亵的事情。看来——”
“喂,”约翰的嗓音这么喊道。
前面作“镜湖”。亨·亨对他的“未经修改的”草稿中的“错误”都不作订正。
就是在那间房里。
duenna,西班牙或葡萄牙家庭中,照看、陪伴少女的年长妇女,家庭女教师。
法文,该由我来决定。
arles,在罗讷河上。
指管子工。
“察看”,原文用的是spying,spy作名词用是“暗探、间谍”意,所以这么说。
卡瓦尔和梅兰普斯是法洛家养的两条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