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三深吸了一口气:“缨子,大哥没了,你一人住那院里也挺冷清的,找个日子我搬过去,你看合不合适?”
大缨子没说话,燕三看她这反应瞬间没了底气,他强撑着继续说:“也不是生搬,等开春了让刀婶和天哥做个主,咱俩有名有份……”
大缨子反问:“等开春?”
“你要觉得时间太长等不住,过完年也行。”
大缨子有些犹豫地说:“家里刚出了那么多事。”
“知道。”提到那些事,燕三心疼地轻拍着大缨子的后背安慰她。
“等杀了铁林。”大缨子咬着牙,又耸了耸胸。
燕三没听见大缨子说了什么,他看徐天沿着街边走回来,赶紧指给大缨子看,大缨子起身回院,“我去叫关老爷子。
房间里有酒有菜,外面隐约响着枪声。刀美兰、徐天和燕三三人围桌而坐,俱不作声,大缨子挑帘走回来,刀美兰问:“……关老爷呢?”
大缨子在桌前坐下,说:“吃了,不认人,不出来。”
徐天看了看窗台上那架盆景,他低落地拿过四个空杯,一一倒满,嘴里说着:“这我爸的,这大哥的。”
说完,徐天将两杯酒洒到地上。刀美兰偷偷擦了擦泪说:“你回来比什么都好,以后太平了。”
“这两杯我和小朵的。”说完,徐天将两杯同时端起来。
燕三也端起杯子说:“过年了。”
刀美兰和大缨子眼睛都湿湿的,四个人端起杯子,徐天饮尽两杯。
刀美兰问徐天:“田丹呢?”
徐天放下酒杯说:“铁林抓到了。”
大缨子眼睛一亮,问:“人在哪儿?”
徐天依旧很低落地回答:“天亮田丹带来。”
黑暗的北平胡同里,铁林和关宝慧走得凌乱又急切。拐个弯,远远的胡同口有手电光晃动,铁林赶忙将关宝慧拉回拐角:“都堵上了,这片儿你熟吗?”
关宝慧战战兢兢地说:“我怎么会熟?”
“你不是北平长大的吗?”铁林着急地问。
“胡同口什么人?”
铁林没说话,拉着关宝慧往胡同深处拐。胡同口,城工部的便衣用手电光照着手里铁林的画像,在对照经过的市民。
过年的夜晚街上还有不少人,田丹在错综的胡同里走着,两名城工便衣在她的身后跟随。走了一段,田丹停在一处岔口判断了几秒,旋即选择了一个方向走。
夜空奇诡,铁林和关宝慧从胡同里冒出来,慌不择路地沿街边往前走。拐过街角铁林看见王伟民和四五个城工便衣站在不宽的街口,铁林拉着关宝慧低头再次转入临近的胡同。
田丹退回岔口,重新判断路径,她往刚才没有选择的方向走去,两名城工便衣紧紧跟随。此时关宝慧跌跌撞撞地被铁林拉着,箱子散开,东西掉了一地,铁林回身蹲下往箱子里扒拉东西。关宝慧绝望地站在旁边黏着他问:“外头堵着的都是徐天的人?”
铁林边扒拉东西边说:“田丹的人,共产党……就这么一会儿全堵上了,她比老北平的人还熟这片儿。”地上的东西是关宝慧最心爱的,重要的是,如果不扒拉东西,现在还能做什么呢?铁林不敢让自己停下,停下就会陷入绝望。
关宝慧蹲下身,轻抚着铁林的后背,说:“铁林,算了……”
铁林继续扒拉:“怎么算?”
关宝慧哭着说:“反正没地儿跑了。”
铁林咬着牙,他此时的狠厉显得多余而窘迫:“跑不出去就是个死。”
“跟他们说说,没准儿也不至于……”
铁林冲着关宝慧低吼:“怎么说?你是真傻。”铁林胡乱地盖起箱子站起来拉着她继续走,“走啊,不信还能都堵上。”
田丹在胡同里行走,看到胡同口守着的城工便衣时,脚下突然一绊,她停下来拾起地上的女式大衣,没有往胡同口去,返身折回。
铁林拉着关宝慧突然停下来,说:“这么着吧,宝慧,看着我。”
关宝慧慌张地看着铁林:“怎么着?”
“你跟我也没过过啥好日子……”铁林语气平静。关宝慧似乎知道铁林要说什么,语气里全是哀求:“原来日子挺好的。”
“你没说好。”
信号弹照亮夜空,关宝慧看到铁林的眼里全是泪水,关宝慧直后悔,哀哀地痛哭:“我就是说说……”
铁林把泪憋了回去,他想了想,认真地看着关宝慧交待:“今晚我们要能从这胡同里出去,再想办法出北平,以后就能好。要是出不去我也不连累你,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了分开飞,胭脂胡同那帮人肯定折了,他们知道咱俩是一块儿走的,你一个人出这口,过前头那条街,钻双槐树胡同,在水井旁边等我。”
“等不着呢?”
“我喊你。”铁林笑了笑。关宝慧想起从前的那个铁林,哭得更厉害了,她拉着铁林不松手:“等不着呢?”
铁林笑了:“我喊你,你答应一声,怎么会等不着。”说完,铁林笑得更温柔,关宝慧哭得更悲痛。
铁林擦了擦关宝慧的泪,说:“他们堵了五六个点,只要田丹、徐天不在这口子,别人也不认识我。”
关宝慧急得跺脚:“早知道这样,当初折腾啥呀?”
铁林替关宝慧整了整衣领,说:“不折腾能出息吗?要出头这些都应该的,去吧,箱子搁这不要了。”
关宝慧仍止不住地哭,铁林突然大吼一声:“烦不烦啊?”
关宝慧看着铁林委屈地说:“从前日子挺好的。”
铁林又涌上一阵泪,他告诉自己不能哭,哭了就是到尽头了。铁林深吸了一口气,又嘱咐关宝慧:“水井边等着别瞎跑啊,别让我大晚上的找不着你。”
田丹在胡同里穿行,打量着胡同的走向。手电光照到地上的女用香皂、粉饼……都是刚才关宝慧箱子散开掉出来,没来得及收尽的东西。
诡异的信号弹流弹照在夜空里,街上往来着走街串巷的市民,四个城工部便衣在胡同口,用手电照着铁林的画像,打量进出胡同的人。
有市民在街对面惊叫,便衣招呼市民别乱跑。关宝慧从胡同里走出来,看到了铁林的画像,她控制着自己保持镇静,经过便衣的身边汇入市民。铁林脱掉外衣扔了,往胡同口走。关宝慧在对面的街角回望胡同口,一脸仓皇。田丹和两个城工便衣打着手电,疾步在胡同里寻找。关宝慧身侧堆着高高的铺板,她远远地望着胡同口,胡同口有人出来,但不是铁林。便衣仍然在用画像比对每一个人,关宝慧回身使劲地推那一堆东西发泄,那堆东西一动不动,关宝慧绝望、疯狂地推着。那堆推不动的东西,仿佛是铁林的命一样。
铁林已经快到胡同口了,便衣身后传来巨响。铺板从远处街角翻滚出来,市民惊呼,几个便衣往那个方向跑去,铁林趁机闪出胡同,折向人多的地方。拿着画像的便衣只离开了几步便回身,但正好错过了铁林。胡同里又有别的人跑出来,便衣打手电比对画像,依旧一无所获。
关宝慧一边走一边抹着眼泪。铁林低着头,穿过街道,没进胡同。田丹奔过来,手电照到墙边铁林遗落的箱子,她往胡同口跑去,看着几个在对街维持秩序的便衣,问:“你离开过这里吗?”
便衣摇头,田丹追问:“一步也没离开?”
便衣有些迟疑:“就刚才……一会儿。”
田丹心头掠过一阵不祥,她向对街跑过去,走到那堆翻倒的东西边,她皱着眉头看,又抬头四处张望。王伟民开着吉普车过来,四个便衣跟着他下车:“六个点都布人了,按你指的区域又增加了两个点。”
田丹还怔着,王伟民继续说:“要不要往胡同里搜?别的组也能调,人手足够。”
“好。”田丹的心越来越凉,她预感到铁林已经逃了。
王伟民向那些便衣跑去,田丹进入车里,车门开着,她看着王伟民在张罗,便衣们往胡同里去。王伟民回到车边,她眼泪掉下来,自己抹了一把,带着哭腔说:“谢谢你。”
“天亮部队全部进城前肃清敌特,应该的。”
“可能已经逃脱了……”田丹特别着急,又抹了一把眼泪。
王伟民对田丹的反应有些诧异:“田丹,你认识铁林?”
这一问,使她情绪彻底崩溃了,田丹用手捂住脸,眼泪从指缝里簌簌而落,她断断续续地说:“有两个人为我死了,是铁林杀的,他们被埋在广安门外小阳坡,这几天我去了三次,每次都不敢看石碑上的名字……”
王伟民无措地看着她宣泄情绪,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问:“都是徐天的亲人?”
田丹点着头。
“他恨你?”
田丹哭得更厉害:“不。”
王伟民犹豫着问:“你爱他?”
田丹哭得出不了声,只能摇头。田丹说不清对徐天的感情到底是什么,如果徐天有颜色的话,大部分时刻都是彩色的、明亮的,像这乱世里的信号弹。可此时的徐天因为自己已经失去了颜色,是黑的,是属于夜空的黑色,属于大地的黑色,属于恨的黑色。
王伟民不知道如何安慰这个像自己女儿一样大的姑娘,他一直耐心等着她平复情绪。
田丹的哭声渐弱,她重新振作自己,说:“铁林潜反小组窝点的那个女房主在哪里?”
王伟民说:“被四野的同志带走了,应该押在宣武门临时营地。”
“带我去。”
王伟民开动吉普,田丹不好意思地朝王伟民笑了笑。
此时的徐天正在自己屋里看着和贾小朵的合影,刀美兰推门进来,徐天回过神。
刀美兰看了眼合影,赶忙低下头,说:“缨子说晚上不走了,在后院陪关老爷。”
徐天偷偷擦了擦泪说:“那让燕三送您回去。”
“你睡吗?”
“睡不着,等田丹。”
刀美兰坐在椅子上说:“我陪你等。”
徐天有些悔恨地说:“就晚到一步,让田丹先找着铁林了。”
刀美兰温和地说:“你要先找着,今儿这团圆饭就又吃不成了。”
团圆?徐天眼睛又红了:“爸那屋空了,平渊胡同没大哥,我吃什么团圆饭过日子?”
刀美兰起身走到徐天身边,一下一下地抚着他的后背,徐天的激动让她心疼,“天儿,小朵刚没的时候我也心凉了,后来是你和金海,你们俩在意小朵和我,有人在意就要好好活。”
“小红袄没抓到,大哥和爸的仇不报,我没脸好好活。”
“在意你的人,也在意你身边的人,不是你一个人难受。你要不活了,对不住去的人,也对不住在意你的人,是不是这理儿?”
徐天从兜里掏出那副盘扣,手指摩挲着,刀美兰问:“这是什么?”
“从小红袄衣服上扯下来的。”
“允诺、金海和小朵都在意你,还有我和缨子、燕三也都在意你,还有田丹,她比谁都在意你,别说你看不出来。”
田丹对他的在意,徐天心知肚明,但他的心里全是恨,已经放不下爱了。徐天回避着这份爱,也回避着刀美兰的问题:“屋里憋屈,我到门口等她。”
刀美兰追着问:“田丹要是不把铁林带过来呢?”
徐天扔下一句话:“她说来就会来。”
这条胡同没什么人居住,四下黑乎乎的,间或升起的照明弹将胡同映亮。铁林在水井边低声喊:“宝慧,宝慧……关宝慧!”
关宝慧在树后捂着自己的嘴不出声,她克制着跑出去的冲动。她得和铁林分开了,这可能是最后一次见铁林了,也是最后一次听铁林唤自己的名字。关宝慧忍着,忍着这么多年的夫妻情分,忍着这份情背后的悲痛。
铁林索性大喊起来:“关宝慧!”他边喊边往胡同深处跑,关宝慧从暗处转出来,犹豫着往铁林相反的方向走。她已经没希望了,铁林也没希望了,自己就这么走了吗?她走了之后,铁林还能活多久?活多久就陪他多久吧。想了想,关宝慧又转回来。
铁林的声音越来越远,关宝慧松开嘴哭出声音。铁林跑回来,欣喜又埋怨地说:“你怎么才到,转哪儿去了?”
关宝慧只是哭,铁林拉着关宝慧的手又跑起来,关宝慧跌跌撞撞地在黑暗里问他带自己去哪儿。
“柳如丝那儿。”
解放军的临时军营建立在宣武门一所废弃的学校,一间教室里,几名解放军看守着十几个妇女。妇女们烦乱地走动着,柳如丝和七姨太安安静静地也在其中,显得格格不入。七姨太怔愣愣的,柳如丝坐在她身边。
七姨太问:“你属什么?”
柳如丝没吭声。
七姨太自言自语:“我属马,和属狗的八字和,刚碰到老沈的时候真的是和,这十年也没有不和过。”
柳如丝扭头看了七姨太一眼,七姨太看着窗户外的月亮,继续说:“我们一共见过几次数得出来的,四年前你才来北平的时候看上去还有乡下丫头的样子。”
七姨太收回目光,转向柳如丝说:“我姓苏,叫苏巧因。”
柳如丝叹了口气,眼前的七姨太是她没见过的,或者说,她眼里从没有过这个人,她说道:“明明是一个南方人却在北平待着,为什么不回上海?”
“天天说回上海,我是想家。老沈知道我回不去,家里都是教书的,不同意女儿做人家七姨太,我自己跟家里断绝关系跑出来十年了……其实也不是七姨太,他就我一个。”七姨太絮絮地说着,回忆过去,她脸上的表情十分平静。
“跟个老头儿,图什么?”
“他也是读书人,他对我好。女人图安全感,他看着脾气大,实际上是过日子的人。他平时除了开开会,就是养花草,他会穿衣服,吃的口味也随我,我叫他把烟戒掉,后来他自己把酒也戒了,他说我比他年轻,要和我一起活长一点。”七姨太说起过往,听得柳如丝直发愣,这是她第一次了解到沈世昌不为人知的那一面。
七姨太看着柳如丝问:“你和冯青波好,图他什么?”
柳如丝想了想,不知道怎么说。图什么呢?是爱情?是陪伴?图到最后什么都没落下,死到临头连点美好的回忆都没剩下,柳如丝苦笑着说:“图个刺激。”
两个年轻的解放军看守走进来,操着河南话说:“都站好,排成一队向外走。”
军营门口车辆进出,有戴狗皮帽子的四野哨兵把守。女人们不情愿地站成一列,被押上一辆军用卡车,柳如丝被拉上卡车,看到顾小宝已经坐在了车斗角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