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爷,伙计们都惦记您呢,今儿第九天了,东家知道您孝敬,金爷知道您义气,可日子还得过,咱们车行一百好几十伙计都指着……”徐天抬起头,祥子打住话头。
“接着刚才说。”徐天说。
“有伙计看见二嫂……看见关老爷闺女了。”
徐天移开眼睛,继续吃。
“她一个人上杂货店买了些东西,咱们的伙计跟着,看她进了脂胭胡同一个院儿里,她进去后门就关上了。”
“雷带来了?”徐天问。
祥子为难地看徐天说:“少爷,改朝代了,这事儿咱们告诉田丹,交给共产党办行不?”
徐天毫不犹豫地说:“行。”
祥子不安的心稍稍放下,露出一点笑容,“那一会儿我找她去。”
“不用找,一会儿她肯定来。”徐天吃得大刀阔斧,昔日充满力量的眼睛此时显得红肿疲惫。
祥子看着徐天的样子,苦口婆心地劝道:“少爷,你们兄弟的事儿外人插不上嘴,如果没有共产党,没人给咱们做主,那啥也别聊了,大伙儿跟着拼死一个算一个,反正杀不杀人都是一条命。现在有共产党撑着,您就犯不上了,人走往生,东家要是还在也不想您白搭性命。”
徐天看了祥子一眼,说:“你还真能聊。”
祥子一脸哭相地说道:“您要有个三长两短,徐记车行就散了,我也不拉车了。”
“雷带来了吗?”徐天又问。
“没带,交公了。”
徐天瞥了眼祥子,接着说:“带水了吗?”徐天吃得太快,被馒头噎着了。
祥子见状忙要去找水,徐天艰难起身,披着的大棉袄稀里哗啦地掉在地上:“不用,我自己咽。”徐天使劲咽下馒头,又说,“去敲那院儿的门,看明白里面有多少人、铁林在不在,回来告诉我,不许跟别人说。”
祥子听了深深地叹了口气,无奈地看着徐天欲言又止。徐天看着忧心忡忡的祥子,说:“你说的话我都听进去了,都弄明白了我自己跟田丹说行吗?”
祥子还僵着,徐天无奈又疲惫地说:“放心,天黑了我就回家。”
“哎。”祥子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昔日顾小宝的卧房里,铁林一边看着柜子上立着的委任状一边嗑着瓜子,瓜子皮扔了一地。他听外面关宝慧在嚷嚷:“坐牢啊?你们看牢的?这儿是窑子,大门从来都敞着,我出去买点东西都得你们点头。”然后就是关宝慧上楼梯的声音,越来越近:“到底是我男人说了算还是你们说了算?我还要出去,还有东西没买呢!反共救国,就你们这帮人也配!躲窑子里大门都不敢出。”关宝慧的声音到门口了,紧接着她推门进来,气鼓鼓的。
铁林问关宝慧买啥去,关宝慧没好气地说:“香胰子。”
“这儿有吧。”
“这是什么人用的,我能用吗?”关宝慧柳眉倒立。铁林一脸无奈,又不敢深说,只好劝关宝慧:“还缺啥,我让他们出去给你买,我说了算,都是我的人。”
关宝慧一脸委屈地说:“咱们上这儿过日子来了?”
“暂时的,等完成任务,南京就派飞机把我们接走。”关宝慧知道这不可能,铁林也知道。铁林在骗关宝慧,其实也是在骗自己,用那不存在的希望,不存在的南京和不存在的飞机。
关宝慧依旧很生气,铁林安慰她说:“真事儿,昨天跟南京通电了,一会儿六点再通一回,我砸实这事儿。”
关宝慧看着铁林的脸,哀怨地说:“铁林,你跟我爸一样,傻了,南京能派飞机来接你?”
俩人坐在床边,铁林搂着关宝慧的肩膀说:“我是少将,媳妇,前天还有飞机从北平往青岛飞呢,原来咱们不是也要走吗?现在再去南边就不一样了,啥都不愁了。”
关宝慧不知该说什么了,铁林见状,立即打开门喊底下的特务:“你们俩上来。”
铁林站在门边问关宝慧:“媳妇,还要买啥跟他们说,别生气,针头线脑的可劲儿吩咐。”
关宝慧看着门边的俩特务,俩特务也看着关宝慧,关宝慧心头火起,噌噌噌几步走到门口,咣一声把门关上。
小阳坡坟前,刀美兰和大缨子在给贾小朵、金海和徐允诺的坟茔上香,两个女人泪眼婆娑。
燕三站在帐篷前,徐天抬眼问:“带来了吗?”燕三犹豫地从后腰取出最初徐天缴获张帆的那支手枪。
“几粒子弹?”
“就三颗,这枪卡壳。”
徐天接过枪,压到大衣底下。燕三看着徐天,正色道:“天哥,我也不劝您,带上我。”
徐天瞥了眼燕三:“带你干啥?”
“您让我带枪干啥?”
“大过年的,我冲天上当鞭放着玩儿。”
燕三无奈地叹口气,转身看见刀美兰和缨子擦着眼泪走了过来。刀美兰掀开帘子进帐篷,蹲在徐天对面,好声好气地说:“天儿,跟缨子和三儿都说了,头七都过了,晚上咱们在珠市口再吃个团圆饭。”
徐天苦笑了下,说:“我去平渊胡同也行,反正一个人。”
“还有关老爷呢,他一人冷清。”刀美兰提醒道。
徐天点了点头:“行。”
大缨子看着徐天心疼地说:“这坡上多冷呀,生待了八天。”
“带水了吗?渴。”徐天问刀美兰。
“哟。”刀美兰忘了这事,她抬头看燕三,燕三也摇头,大缨子见状拉着燕三到坡下找水。刀美兰接着劝徐天,“田丹昨儿去平渊胡同看我了。你不是说铁林当少将,潜反搞破坏吗?跟田丹一块儿的那个王同志说铁林他们会抓,北平差不多已经是共产党的了,今天晚上国民党的人撤干净,明天解放军就都进城了,过几天还要有入城仪式……”
徐天心不在焉地听着,起身准备出帐篷。
刀美兰也跟着站起来:“我话没说完呢。”
徐天停住身子。
“田丹要我劝你。”
“有啥好劝的。”
刀美兰把心里话说出来:“你杀铁林那就算杀人了,犯法。”
“谁说的犯法?”
“铁林被抓着自然会公审枪毙,从前你都不杀人,现在马上新世界了,为坏人把自己再搭进去,不值。”刀美兰苦口婆心,徐天听着只当是拦着他报仇,刀美兰蹙着眉头说,“共产党给咱们报仇。”
徐天犹豫了一下:“差点意思。”
刀美兰又要说什么,徐天走出帐篷,看到坡下走来两个人,是田丹和随行的年轻男子小刘。
徐天在三座碑前续香,田丹气喘吁吁地爬到坡顶,她见到刀美兰,笑着跟她打招呼:“刀阿姨。”
刀美兰眉间忧愁依旧,看见田丹她难得露出笑容:“来了?我给他收拾收拾,天黑回珠市口了。”
徐天抽着鼻子不说话,也不理田丹,田丹站在他身后说:“昨天你就感冒了。”
“不碍事。”徐天的声音嗡嗡的。
“给你带的大衣。”田丹摊开大衣露出暖水袋,“还有这个。”
徐天回头看了一她眼,问:“啥呀?”
“暖手。”
徐天尴尬地又转回去,说:“用不着。”
田丹的手抱紧暖水袋继续说:“我会留在北平工作的。”
“不回南边?”徐天转过身看着田丹,心里五味杂陈。
“在这里死过一次又生过一次,就是这里的人了,以后不要躲着我。”
“躲你干啥。”徐天不自在地往帐篷里溜达,田丹快走两步跟在他后面,“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有时候也能见到。”
徐天扭头看着田丹,田丹笑着说:“虽然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到天上去的。”
徐天听了更不自在了,说:“说着玩儿的。”
田丹担心地看着徐天的背影,说:“你要好好的,不要做傻事。”
“啥叫傻事?”徐天明知故问。
“你在找铁林,祥子他们瞒着我,我看得出来。”
徐天故作淡定地进帐篷坐下,“他们愿意找,我也拦不住。”
“要是有铁林的消息,告诉我。”田丹站着对徐天说,她看不清徐天的表情。
“公审怎么审?”
“交给人民政府和老百姓审判。”
“然后呢?”徐天抬脸看着田丹,看起来田丹的脸色没那么苍白了。
“处决罪有应得的人。”田丹说得笃定坚决。
“谁处决?”徐天严肃而认真地问田丹,田丹突然不知说啥好了,徐天继续说,“我们插过香,磕过头,他杀了我爸和大哥,从哪论他是不是都得死我手里?”
刀美兰从帐篷的大衣堆里翻出手枪,田丹哽了哽,柔声说:“旧世界没有秩序,你不杀人,现在你希望的新秩序要建立了……”
徐天指着帐篷外不远处的三个坟说:“这立着三座坟,一个小红袄,一个铁林,人抓到再说秩序,是这理儿吧?”田丹心里不是滋味,没等她说话,刀美兰手里掂着枪,冲到徐天身前大惊失色地问:“天儿,放枪干啥?”
徐天见状赶紧抓过枪装进兜里,然后看着田丹捂着的暖水袋说:“里面水烫吗?”
田丹看了眼徐天,又看向他兜里的枪说:“还温的。”
“渴半天了。”徐天伸手要过暖水袋,拧开来就直接往嘴里灌。
两个特务从顾舍院儿里出来,沿着胡同往外走,祥子拉着车过来,与两个特务擦肩而过,两个特务回身看了一眼祥子,祥子瞟了一眼紧闭的院门,拉着车如常经过。
一个特务在卧室门口,想推门又不敢推,他听见房间里传出碰撞和争吵的声音。
“已经派人出去给你买东西了,你还要去哪儿?”铁林大怒。
“我要回家!”关宝慧崩溃地喊。
“没家了。”铁林比关宝慧更崩溃,家没了,不存在的希望就成了两个人的家。关宝慧还是往外跑,铁林和关宝慧撕扯着,将她甩到顾小宝的大床上。
“这地方脏死了!”关宝慧爬起来一脸嫌恶。
“不是买香胰子了吗!”
“铁林,不要拦我,你做什么我不管,我要走……”
铁林焦灼又疯狂地大声说:“走到哪里都是死路一条,跟我把事情做了,然后我们一起上飞机走,早就跟你说过了。”
“你们到底要做什么!”关宝慧大喊。
“解放军进城的时候朝他们开枪,炸城楼。”
关宝慧听完怔了一下,愣愣地看着这个不可理喻的铁林,说:“铁林,你脑子还清楚吗?”
铁林喘着气,关宝慧不可思议地说:“几十万国军的枪都收起来了,你们几十个人要开枪?城门楼子碍着你们什么事了要炸掉,谁让你干这种缺德事啊!”
“你懂个屁!”铁林终于忍耐不住冲着关宝慧大骂,他抓了抓他好几天没打理过的头发。
关宝慧喃喃地说:“太缺德了!太缺德……”
铁林尽力使自己调整呼吸,但还是难掩焦虑,他双手搭在关宝慧的肩上,悲戚地跟她说:“我没别的路了,你是我媳妇,也没别的路。”
门口的特务终于等不急了,他敲敲门,在门外跟铁林汇报:“铁长官,快到电台联络时间了。”铁林拉开门走出房间。
关宝慧怔了一会儿,开始收拾自己的行李,她拉开门往下看,看见天井里,铁林和特务走进了大房。
祥子拉着车又转回胭脂胡同,对面另一个车夫拉着空车过来,祥子放下自己的车,小心地推院门,里面栓得死死的。祥子扒着门缝往里看,门栓突然响了,猛地从里拉开,祥子忙不迭后退,顿时心跳仿佛都停了。门里露出了关宝慧,正好跟祥子打了个照面。俩人都愣住了,院子里传来铁林的声音:“你还要走!回来,不要命了!”关宝慧看着祥子,慢慢地将门合上。里面传来门销栓落的声音,祥子拍拍胸口,长舒一口气,赶紧跑下台阶拉起自己的车。祥子惊魂未定地对另一个车夫说:“到胡同口看着,我去小阳坡。”
铁林站在顾小宝房间外的栏杆边,他神色阴郁地看着关宝慧夹着包慢慢走上楼梯,进入卧室。铁林吩咐两个特务把门看好,两个持枪特务站到天井大门口,铁林缩回卧室。关宝慧坐在椅子上放下包,她看着柜子上的那张委任状,恨得牙痒痒。她觉得都是这个虚无缈缥的承诺把铁林变得不人不鬼,但那是铁林的精神支柱,铁林觉得没了这个支柱,自己只剩下苟活。
天桥清华池是典型的北平澡堂,可这年月已经没了客人。斜阳从高窗射进来,被放干了水泡澡池子里显出发黄的痕迹。澡堂子歇业已经很久了,但有些管子还滴着水,池子旁架着几台电台信号捕获设备,长椅上有几十个荷枪实弹的便衣城工部战士。田丹走进来,王伟民向她招手,工作人员给田丹戴上耳机。
与此同时,特务也正要给铁林戴耳机。铁林推开了耳机说:“不用,也听不明白,我看就行了。”
特务开始发报,发报声规律地响着,电波飘过胭脂胡同,在北平上空盘旋,田丹和工作人员都戴着耳机仔细听着,王伟民问田丹:“可以定位吗?”
田丹说:“还需要一些时间。”
顾舍一楼的大房里,电报纸缓缓被吐出,铁林急切地凑过去,报务员把电报译成电文,对铁林说:“上峰命令提前行动,明天一早袭击中共进城军队,炸毁任意一处北平标志建筑。”
“问南京,接我们的飞机什么时候来,在哪儿降落?”铁林心急如焚地问。
报务员诧异地看着铁林,说:“铁长官,电台联络有规定时间。”
“我就是规定,问。”铁林大声呵斥。报务员只能回身继续发报,屋子里又回响着电报声。
田丹和工作人员仔细听着,休息区几十个城工部战士屏气凝神。
电报纸又被吐了出来,铁林紧张地问:“怎么说?”
报务员边看边念:“执此危难时刻,党国亡,尔等亡,光复失地为尔等职责所在,万勿掉以轻心,南京方面与铁长官同舟共济。”
“同舟共济,就是大家都在一条船上呗?我要飞机,他们说船。”铁林愤怒地喊,仿佛亲眼看见自己就要在涯边坠落,屋里所有人都被铁林的情绪传染,纷纷露出不安的情绪。
因为铁林的固执,导致电台使用时间过长,被成功捕捉了信号,城工部的同志面露欣喜,看向田丹说:“方圆一公里范围。”
田丹摘下耳机往外走,王伟民跟着,几十个城工部战士起身。田丹和王伟民以及两个男人走出清华池,田丹站在门口迅速扫视四周。王伟民一伸手,两个男人展开地图,田丹摆了摆手,笃定地说道:“不用看,东南是天桥,居住人少而且杂,潜伏出入很扎眼不方便,往东和正南都是荒郊,北面大栅栏商业区,东面是菜市口居民区,电报信号来源去掉一个半径,搜索往西北两个方向一公里范围。”
王伟民一愣:“你对北平很熟悉。”
田丹没说话,她点了点头,看着城工部战士从清华池的门里鱼贯而出。王伟民沉稳地对田丹说:“他们俩领一队,我一队,你带一队?老李你带领其他同志走后门,在外围分散布控,记住,尽量不要惊扰到市民。”
“好。”田丹点了点头。
老李下意识地挺胸回答:“是。”
众人纷纷散入街市,田丹还站着没动,她稍稍判断了一下,选定一个方向匆匆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