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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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那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阎若洲吗?”

铁林不耐烦地说:“告诉你没人了。”

“叫四组铁林听电话。”

“你谁啊?”

“南京。”

铁林放下电话站起来,去拉开小办公室的门,办公处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墙上那架公用电话也没人动,铁林回到办公桌边,重新拿起电话:“喂?”

“铁少将。”

铁林有些意外,但不自觉地挺起了身子。男人重复了一遍:“铁林少将。”

“是。”

“保密局49号潜反二组行动由你指挥,下属已经在你的住处听令。”

“什么行动?”

“阻击中共北平入城仪式,之后听候电台下一步指令。”

铁林呢喃着道:“我这少将是真的吗?别耍我……”

那头挂了电话,铁林愣着,目光重新回到左轮枪上。他打开弹仓,将桌上剩余两粒子弹都装回去,长吸一口气,收起枪。

徐天目光直愣地走进铁林家楼下的拱型门,门口有四个看上去闲散的人。关宝慧坐在梳妆镜前出神,敲门声响起,关宝慧坐着没动。门外的人又敲了两下,砰的一声把门撞开。关宝慧吓了一跳,回身看是徐天,关宝慧没有动,坐正看着镜中的自己和徐天。徐天里外看了一圈,然后去灶间掂了把刀,拖过一张椅子坐到门后。

半晌,关宝慧转过来,看见徐天握刀的手上极不协调地套着贾小朵的红绳小金铃。关宝慧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她想离开房间。徐天将刀摆了摆,关宝慧退回到窗户前。铁林走回来,进入拱型门,那四个男人尾随他上楼,铁楼梯传来吱吱呀呀的声音。关宝慧看着铁林走上来,消失在二层拐角,扭头乞求地看着徐天。铁林来到房前,看着破损的门锁。

铁林小心地伸手推开门:“宝慧?媳妇……”

关宝慧突然大喊一声:“跑啊!”

铁林闻声顿住身子,将将让躲一刀。徐天扑出,第二刀砍在铁栏上,刀口卷刃。铁林连滚带爬地跑下楼梯,徐天提刀追下去,四个闲散男人让过铁林,阻住徐天。徐天眼里只有铁林,他被夺了刀,凌空架回二层,仍死盯着铁林。铁林在下面愣了半天,他往四周望了望,有住户伸出头又缩回去。铁林重新走上铁楼梯,推门进屋,徐天已经被死死地摁住。四个男人大衣里都有美制m3冲锋枪,其中一个用手枪指着徐天的脑袋。

铁林慌张地道:“别别,别开枪。”

男人将枪收起来,又抽出匕首准备去割喉。

铁林声音尖利:“我说别!”

男人依言收了匕首,铁林哆哆嗦嗦地问:“你们哪部分的?”

“国防部二厅保密局,奉命接铁少将主持49号潜反二组。”

铁林转头跟徐天说:“听见没,少将……天儿?”

徐天被摁着也不挣扎,铁林去拉开抽屉,取出那个档案袋。他将档案袋里的委任状抽出来,送到徐天眼前:“瞧清楚,少将。”

铁林收好委任状,跟被摁在地上的徐天说:“也不用废话了,我就是要出头,谁让你们拦着?金海真是大哥,明明知道了还愿意信我,让我从监狱带到珠市口,没办法,你爸也活不过来,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不杀他,他就要杀我。”

徐天抬头看铁林,脖子上迸出青筋。铁林燥热难当,脱得只剩一件单衣:“甭看了,大哥刚杀了,就在你家。”

徐天眼泪哗哗地淌,腮帮子咬得铁硬。铁林在他的目光里继续说:“我也难受,爱信不信,本来徐叔不该死,他要揍我,抢我枪,失手了,干脆弄到底得了。难受归难受,但你知道吗,很爽,不敢干的干了,干不了的也干了,这就是命,该死就得死,该出头总要出头。记得有回晚上在这外头说的话吗?你要跟共产党一拨咱们就是对头,现在更对头了,我是党国少将……哎?跟你说话呢!”

徐天始终一声不吭,铁林转身道:“宝慧给拿杯水。”

关宝慧绝望地看着铁林,问:“你要把徐天怎样?”

铁林见关宝慧不动,干脆自己去拿壶喝,水大口大口地灌进肚子里,仿佛他的内脏已经起了火。铁林把一壶水喝完,放到了桌子上,然后喘着气说:“不弄天儿,太缺德了。本来可以弄死你的徐天,我不弄。为啥知道吗?第一,我不怕你了。第二,从现在起我死心踏地保党国,成千上万的共产党都是对头,多你一个不多。第三,宝慧是我媳妇,关老爷和她是徐叔供的,欠徐叔一条命还你身上……捆上,捆死了。”

四个男人把徐天揪起来,开始捆他,徐天一直不说话,铁林看着关宝慧说:“收拾东西吧。”

关宝慧崩溃地流着泪,完全呆着。

“珠市口没法儿去,这没法儿待,都是仇人了,就我一个人在意你。”

关宝慧还是愣着,铁林拿过一只大包,将梳妆台上的东西往里划拉,往包里扔宝慧的衣服,又抓了几件大衣往胳膊上搭。几个男人将徐天与一张椅子结结实实地绑在了一起,徐天挣扎无效。铁林最后看向徐天,轻轻地说:“天儿,自己慢慢挣,挣出一条命是我给的,别说不仗义,以后再见面就你死我活了。”

“别走。”徐天哑着嗓子迸出两个字。

铁林瞧了徐天片刻,道:“不走,就在北平。”

徐天看铁林的眼神像是要把他凌迟了,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尖锐:“我能找到你。”

“找我吧。”铁林无所谓地说,然后拉着关宝慧离开了屋子。

王伟民开着车,田丹在副驾,燕三在后面指:“前面拐,奔北。”

王伟民跟田丹交代着:“后天开始,解放军各部陆续进城,入城仪式在31号,上级已经确认国民党保密局部署的三个潜反破坏小组,目标都是入城仪式,城工部配合四野清扫分队必须保证入城仪式不受干扰。”

田丹目光急切,似听非听,盯着前方答应着。王伟民看田丹渗血的腹部,吃惊地问:“你受伤了?”田丹用衣襟将腹部盖住。吉普车划过城楼,就像她初来北平的那天,满目都是飞舞的白鸽。王伟民将车速放慢:“先去医院?”

“去过了。”

“你确定没问题?”

田丹咬着牙说:“我还可以活着。”

铁林家空无一人,空气里好像还有关宝慧身上常有的香气,徐天坐在椅子上挣扎。绳子捆得很紧,椅子连着暖气管,他索性用身子带起椅子往墙上撞,跃起来往地上摔。

他既坚决又专注,一点也不疯狂。下面传来上楼梯的脚步声,徐天充耳不闻。

门被推开,徐天看到了田丹、王伟民和燕三。王伟民一头雾水地看着他,燕三跑过去要帮着解开绳子。徐天倚在椅子里喘息着喝令他走开。燕三能想象到发生了什么,有些想哭:“天哥……”

“走开。”徐天大喊。燕三束手无策地直起身子,徐天继续往墙壁上撞椅子。王伟民绳索看着疲惫又疯狂的徐天,困惑地问田丹:“……他是什么人?”

田丹看着徐天,心疼又无奈地说:“伟民,你们出去一下。”

王伟民看了眼徐天,忧虑地问:“安全吗?”

田丹笑了笑:“没有他就没有我。”

徐天继续旁若无人地撞击椅子,王伟民和燕三退了出去。椅子很结实,徐天用尽气,仍然没能把它撞烂。田丹忍住泪水,走过去,低头帮他解开绳索。徐天停止了撞击,看了田丹一眼:“自己来,求你,让我自己来。”

田丹低着头说:“我帮你。”

“帮很多了,这要再帮就没意思了,剩下的都得我自己来。”

近在咫尺,田丹眼里闪着泪花:“都是因为我。”

徐天看着田丹,心里跟着了火似的:“你这么想的?”

“如果不认识我,徐叔就不会死。”

“女人才这么想。”

田丹看着徐天,此刻就像一个无措的小女人。

“开导开导你,田丹……”

“你这个样子我很难受。”田丹说着,擦了擦脸上的泪珠。

“别这么上心,不上心就不难受,你不难受我也就不难受了。”

田丹愣愣地看着徐天,徐天喘着粗气继续说:“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插香插错了,认了一坏人做兄弟,我和大哥都没看出来,活该。你从南方来为北平和平解放,我们也是为北平,我爸没了,你爸也没了,出这些事不是因为你。想开了吗?”

田丹见刚刚失去父亲的徐天依然在宽慰自己,心里更加难过。如果不是自己闯入了徐天的世界,他们哥仨大概也不会这么快就反目成仇,徐允诺也不会受牵连而死。田丹心如刀绞,语无伦次地说:“不对,不是这样的……”

徐天无视田丹,自顾自地继续说:“小红袄虽然没抓到,但要不认识你,我还在黑胡同里撞,北在哪儿都摸不着。你说贾小朵死了,不重要了,说得对,现在我爸和大哥死了,也不重要,往后我自己得好好活。”

田丹听见金海的死讯更加吃惊:“……大哥……金海死了?”

“铁林杀的,刚杀完,他敢杀大哥!”徐天的眼睛血红,充满怒火,“让让,这椅子快散了。”说着,徐天继续将自己和椅子往墙上撞。

田丹痛苦地看着徐天:“徐天,我帮你解绳子。”说着要往徐天身后走。徐天避着田丹的手,固执地说:“躲开。”

徐天猛烈地撞往墙上撞,好像这是他此时唯一可以发泄的方式。不知撞了多久,椅子终于散了,徐天顶着怒火,却显得十分冷静,他歪在地上,一根根地抽椅子的木条。田丹一直蕴着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徐天,我喜欢你。”田丹终于忍不住说出口。

徐天停下动作。他有点发蒙,不知道田丹为什么在这时候说这话。田丹无法控制自己的眼泪,半晌,徐天扭头接着拆椅子,挣绳索。

“你很特别,有原则……”

徐天看着眼前的这个女人,突然不耐烦地打断她:“我有啥原则!”

“这么乱,还做警察维持秩序,不杀人。”

徐天带着椅子躺在地上,目光涣散:“现在得杀了,大哥的恩还没报,爸没来得及孝敬,我得杀铁林,真的……田丹,为我这样犯不上。小朵出事那天晚上,大哥说我一辈子就在北平四九城里活,世上好女人连见都没见过。贾小朵一死,转眼我就见着你了,你是天上的人,我宁可在地上走,拉着贾小朵那天别回平渊胡同,拐个弯带她去吃碗卤煮,上城楼看一晚上月亮……我笨死了,没看出来她勾着我手指头照相,其实我也不想走,爸在北平呢,我要听她说说话就好了,贾小朵说啥我都依她……那样就碰不上你了,什么也不明白,假装什么都明白,多好,跟她一起晒新世界的太阳。”

徐天拆散椅子,挣扎着站起来,说:“走了,你应该再养几天的。”

徐天绕过田丹走出屋去,田丹终于大哭起来。王伟民走进来,看到一个委屈无助的女孩儿。燕三在门口见徐天出来,赶紧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