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那我们走了。”
徐天点点头,燕三和大缨子从屋子里走出来,徐天从里面栓上院门。田丹坐在炕上一张张地看那些在城楼上自己和徐天拍的照片,等徐天进屋,田丹依然沉浸在照片里。徐天见田丹侧面头发上又扎着贾小朵的发卡,他转过目光。田丹手中照片里的徐天正愤怒地盯着她,她下意识摘下发卡,放在照片上,解释道:“是刀阿姨给我戴上的。”
“没事,你用吧。”徐天说。
“不想用。”
“养几天,等你们的人进城来把你接走。”
“已经请刀阿姨去联络了。”
徐天诧异地看着田丹问:“这么快?”
田丹掩饰着心里的委屈,低着头说:“你好像想尽快把我送走。”
徐天皱着眉头,心里翻腾,他当然不想把田丹送走,但自己好像又没有什么理由和本事能把她留下,他不自然地说:“是,反正你也不会和我们在一起。”
“为什么不会?”田丹看着徐天的眼睛问。
徐天避开了田丹的目光,低声说道:“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共产党一进城就各顾各了。”
说完,徐天拿起桌上的素馅饺子往嘴里塞。田丹看徐天吃凉饺子,小声地提醒:“冷的。”
徐天边吃边说:“有吃的就不挑。”
田丹心里想制止又忍住了,说:“徐叔和金海能回家吗?”
“能,我告诉铁林和沈世昌放人。”
田丹思索了下,缓缓地摇了摇头说:“没有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沈世昌也没想到国民党倒这么快,他封不住全北平人的嘴。”
田丹心急地道:“铁林没有底线。”
徐天看了眼田丹说:“我二哥我比你知道。”
田丹听了,不再分辩,又继续问:“你见到金海和徐叔了吗?”
“没有,但今晚把他们送回来。”
田丹的大脑飞速地运转,说:“刚才十七说徐叔不在狱里。”
徐天困惑地又皱起眉头说:“铁林说在。”
“你相信铁林?”
徐天思索着说:“再怎么说也是插过香的兄弟,他不会害自己人性命,人不送回来关着还能干啥?”
“沈世昌用刀阿姨和金缨要挟过你一次就还会有第二次,除非真的走投无路。”田丹提醒徐天。
徐天说:“我告诉他你没死。”
田丹吃惊地看徐天说:“说了?”
徐天点了点头说:“刚找过沈世昌。”
“那何必把我藏在这里。”
徐天以为田丹在埋怨自己,他冷下脸将手里的饺子扔回食盒,有点烦躁地说:“你不是不能动吗?当谁愿意藏,能动你爱上哪儿上哪儿,反正也让刀姨去联系人了。”
“对不起。”田丹没想到徐天会朝自己发脾气,她不明白为什么现在会是这样。
徐天重新拿起一个饺子,但只是捏在手上,嘀咕着:“没啥对不起的。”
“刀阿姨告诉我,小朵火化了。”田丹以为是这件事情让徐天对自己态度不好。
“一报还一报,你替我们挨了三刀。”
“我们之间就是这种关系?”田丹心里更拧巴了。
“还有什么关系?”徐天盯着田丹问。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生气,原来不是这样,如果重新来我宁可……”
徐天声音突然增大:“宁可什么!”
饺子终于被扔回到食盒里,徐天继续说:“贾小朵被小红袄捅三刀,我也捅了你三刀,她坟里的棺材是空的,火化的是你,她骨灰放在寺庙田怀中旁边,我抱过去葬到她的坟里,你还在我面前躺着,我都不知道谁是谁了,我宁可贾小朵活着,那天晚上拉着她满北京城转到天亮!”
田丹喃喃地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你说什么?”
“我看起来好像很有本事,其实还是要靠你。”
“别扯了,没你我连找小红袄的影儿都摸不着。”
“现在还是没找到。”
“快了。”
“如果永远找不到呢?”田丹紧张地问徐天。
徐天怔了一下,但眼神还是笃定,说:“不会。”
“如果呢?”田丹逼问。
“没有如果。”
“有几次我觉得不会再见到你了,一次在监狱你说小红袄找到了,一次在景山我要回监狱见冯青波,最后一次在冷库把刀交给你,每次我都想再跟你说一遍……”
“知道你要说啥,没用。”徐天声音里透露着暴躁。
“贾小朵已经死了,不重要了,你自己才重要,新世界要来了。”田丹努力提高声音跟他说。
“我怎样,跟你有关系吗?”徐天突然大声喊。
田丹看着徐天,忍住眼泪说:“有关系。”
“啥关系?”徐天直视田丹。
田丹低下了头,避开了徐天的目光。此时外头院门响,徐天调整了下呼吸转身出去,田丹见徐天离开的那么坚决,泪水从她长长的睫毛下面涌出来,晶莹的泪珠流过面额,流进嘴角。她在昏迷中是那样渴望活着,清醒之后却又觉得人间还是充盈着酸楚。
徐天打开院门,发现是刀美兰回来了,徐天把心中的愤懑咽了下去,轻声说了句:“刀姨。”
刀美兰一边往院子里走,一边跟徐天说自己刚去了趟北池子找田丹他们的人。
徐天关心地问:“找着人了吗?”
“他们也刚进城,问了田丹这些天的事,明儿一早抓沈世昌。”
徐天愣住了,刀美兰发现徐天脸色阴沉,有些担心地问:“怎么了?”
徐天强撑着,装作一脸轻松地说:“……没怎么,人牢靠吗?”
“牢靠,叫王伟民,早先跟田丹一块儿的。”
“冯青波早先也跟她一块儿。”
刀美兰一愣:“说啥呢?”她以为徐天对王伟民田丹有误会。徐天低着头说:“您在这儿陪她,我回珠市口,缨子回平渊胡同了,晚上见着我爸再过来替您。”
“金海今晚回来?”
“铁林答应了。”
刀美兰欲言又止:“他让我去……”
没等刀美兰说完,徐天已经走了。
田丹正坐在炕上抹眼泪,听到刀美兰进屋,她艰难地将身子转向墙面。刀美兰看着她的背,轻声叫她的名字,田丹转过头,刀美兰看田丹通红的双眼,以为她又不舒服。田丹又扭脸向里掉着泪,疲惫地说:“想睡会儿。”
刀美兰没在意,她看着炕边的手轴说:“四十三小学找着人了,叫王伟民,一早来接你。”
“嗯。”
“我出去一会儿,现在几点了?”
田丹看了下手腕上的表说:“四点半。”
刀美兰拿起那副手轴踌躇着,一时没了主意。
柳如丝站在窗前,胡同里还是没修好,保持着那天被三十一军打得乱七八糟的样子。她一时间有点恍然,仿佛那是上辈子的事情。她听见铁林的吉普车开进来,今天是铁林的死期,柳如丝做好了准备。
柳如丝离开窗口走到楼梯口,萍萍在楼梯下面仰着头问:“来了?”
柳如丝点头:“完事叫个车把尸体弄走,不要让我看见。”
萍萍应声离去。
铁林坐在车里,他仰头喝光瓶里剩余的酒,血红着眼盯着关闭的院门。柳如丝在拨电话,萍萍提着m3站在门后。
半晌,外头也没动静,萍萍扒着门缝往外看,院外无人,她将枪靠到门后,打开院门。萍萍走出来,看铁林的吉普车停着,车内也没人。萍萍回过头,一个空酒瓶砸下来,在萍萍脑袋上迸碎,萍萍软倒在地。铁林摇摇晃晃,扔了剩余的瓶头,将瘦弱的萍萍扛起来,反身插了院门。萍萍头上往下滴血,铁林俯身去门后提起m3。
柳如丝在大屋里打电话:“戴老,我柳如丝,挺好的……我爸好不好跟我没关系,明天有车吗?不要跟当兵的一起,这也要钱?没问题,就我和萍萍俩人,有几只箱子,到天津我自己有办法,也就能靠您了……我等电话。”
大房门被推开,铁林提着m3进来。
柳如丝见铁林的那一刻,就知道危机并不在于如何出北平,而是眼前的醉汉,铁林眼中喷着怒火,浑身酒气。柳如丝反而镇定了许多,她慢慢扣上电话。铁林将m3扔到沙发里,说:“给我来杯茶,酒喝多了嘴干。”
柳如丝问:“萍萍呢?”
“楼下。”
柳如丝起身欲出去,被铁林喊住:“站着!我知道叫我来有妖蛾子,我为啥还来?……想在这儿洗个澡。”
“你把萍萍怎样了?”柳如丝从大象变成了蚂蚁,镇定不见了,全是慌乱。
铁林站起来向柳如丝走过去,说:“砸晕了,死不了。”
柳如丝往后退,铁林扑住柳如丝,开始撕扯,说“让你跟我牛,抓我们哥仨,扇关宝慧,拿水泼我……要给冯青波报仇是吧?这小楼连你不都归我了吗……”
铁林将柳如丝摁在了沙发上:“今儿就专门过来睡你的,以后咱们一块儿过,把关宝慧接过来,还有她爸,你也就二房的命……”
柳如丝渐渐失去了气力,绝望中抓到了沙发里的m3。柳如丝努力将枪掉过头,但被压着。手指扣到扳机,闷闷的突突声在沙发里响起。一梭子弹在沙发里穿行,沙发毛絮炸飞起来,扬满半个房间,铁林被掀开,柳如丝滚到房间的另一边,双手端枪对着铁林。
铁林嘿嘿笑着,好像魔鬼一样:“我把徐允诺杀了,徐天的爸。”
柳如丝端着枪直喘,她看着铁林,铁林终于不怂了,抛开了人性,他觉得浑身都有着说不出的爽快。“逼他们杀田丹,兄弟还有缓儿,现在没辙了,你猜狱里这会儿在干什么?金海也得死,谁都比我要紧,他问我徐允诺的时候,要不是隔着牢门,恨不得当时弄死我。枪放下,以后咱们一拨的,一会儿你爸还叫我上家去吃鱼呢……”
柳如丝扣动扳机,m3却没动静,铁林上前一把拽过柳如丝的枪,看了看枪膛,说:“子弹打光了。”
柳如丝去抓别的防身东西,铁林也不在意,说:“你这儿电话能用吗?这么多,哪个打到京师监狱?”
柳如丝指着其中一个电话,眼神防备又绝望,铁林拎起话筒拨号,期间眼神一直在柳如丝身上打转,电话接通了,他开口道:“咋样了?我铁林。”
特务说:“老大,他们的人都清出来了,金海那还有一个狱警在和他说话,天一黑就开始放人。”
铁林扣了电话,看了半晌柳如丝,铁林手里提着m3,大大咧咧地问:“吃鱼吗?你不去我自己去。”
柳如丝眼里全是愤怒,却对铁林毫无威胁,铁林晃着起身,提着枪从楼梯下来,一直向外面走,到门口将m3扔下。萍萍在沙发上睁开了眼。
胡同里,铁林打开吉普车门,他上了几回才进入车内,打着车开起来。他看见吉普车后视镜里,萍萍提着m3一边装弹匣一边追出来。
铁林踩油门出巷子。
头发零乱、失魂落魄的柳如丝坐在客厅的沙发里,她看见萍萍流着眼泪提着枪回来,楼上大房电话在响。
萍萍颤抖着身体说:“姐,电话。”
柳如丝无力地抬起头,问萍萍:“明天托戴老弄了辆车,不太牢靠,走不走?”
萍萍狠狠地点点头,柳如丝陷入疲累,拖着脚步向楼上去。
监狱里,十七在监舍门口低声跟金海说:“后院的关老爷子说徐天他爸死了。”
金海心头一凛:“跟你说的?”
“跟他闺女说的。”
金海上前两步,说:“十七,这你可别听岔。”
“没听岔,关老爷子说腊月二十一,也就前天晚上,徐允诺把铁林叫到房里放了一枪,之后铁林把允诺架出去,就再也不见人了。”
金海面色铁青地问:“见到田丹了吗?”
“见到了,在广济寺。”
“徐允诺的事儿跟徐天没说吧?”
“没说。”
金海咬着牙:“不能说。”
十七点点头,站在通道尽头的特务敲着铁门,催促着十七离开。
十七最后说了一句:“老大,今儿请个假,家里有事。”
金海没听见一样。作为大哥,他最无法面对、无法解决的事终于出现了。十七从特别监舍通道走出来,特务在他后面将钥匙从锁孔拔出,却没有锁门。铁门虚掩,特务跟着十七往外走。门禁区里没有狱警,只有两个特务。十七穿过门禁区走向外面,特务们锁了门禁区侧面和向外的门,监舍里静悄悄,只有通向特别通道的那扇门虚开着。
换了身普通衣服的二勇和华子正在街口,百无聊赖。来往的人形色匆匆,二勇看着过往的行人,好奇地问:“这是要走吗?”
华子眯眼看了看:“要跑。”
“往哪儿跑,城外都是共产党。”
华子说:“挨到这会儿,就是想等天黑了混出去。”
窄街里面,便服的黄处长和一个女人进入一辆小轿车。华子推了推二勇,说:“办事了。”说完,华子兜着风帽,竖起事先准备的毛线大围脖,从下往上遮挡到鼻梁。二勇却没动,华子踢了二勇一下,催促道:“扮上呀!”
二勇有些犹豫地说:“华哥,好久没干,有些生。”
“你是怯了。”
“也怯,从前自治的时候,老大领着偷摸干日本人,有年头了……”
华子俯身蹲在二勇身边,打气说:“干起来就不生,要是怯,把姓黄的想成日本人。”
二勇也蹲下,抱着头说:“但他也不是啊。”
“是坏人不?贪污、不仗义、卖官,把老大弄牢里自己得钱跑……”华子话没说完,二勇已经翻上风帽,竖起围脖往里走,往窄街里看。
小轿车开过来,华子跟上去。车里,黄处长眼看前面一人低着头迎车走赶紧摁喇叭,前面的人已经碰在车头上,身边的女人惊叫,黄处长下车查看。车子另一边,华子拉开后车门进入。黄处长回头,前面碰瓷的二勇已经接近,抓着黄处长脑袋往车盖上死命撞了一记,然后拉开车门,将黄处长摁回驾驶室。
二勇自己也拉开后车门进入,一切发生得很迅速。黄处长清醒过来,发现自己又坐在车里,额头巨疼。但身边的女人后脑贴着车座,恐惧地睁着眼睛不出声。定睛再看,女人咽喉处勒着一条银色的铁线,铁线掌握在后座的华子手里。黄处长看着两个遮挡严实的男人,勉强镇定地说:“要钱还是要命?”
华子低低地下令让他开车,黄处长还在挣扎:“二位是认识的吧,有啥过节……”
华子收紧铁线,女人眼睛凸出,几乎要翻白眼了。黄处长赶忙手忙脚乱地启动车子,连声道:“我开车,我开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