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老师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包还没拆封的哈德门,当着徐天慢悠悠地拆开,叼一支到嘴上点燃问:“风麻燕雀哪门的?讹钱还讹事儿?”
燕三领着田丹到象房胡同时,围观的人已经少了很多,那个半大男孩和他奶奶还在,所有人都朝田丹看。
领头警察问燕三说:“白纸坊警署头儿是女的?”
燕三转头小声地跟田丹说:“这人较劲,我得说是苦主,要不然肯定不让进去。”
领头警察拦住燕三说:“往哪儿走?这女的谁啊。”
燕三说:“苦主。”
领头警察“哼”了一声,说:“我们还没找着苦主呢,白纸坊倒找着了。”
“跟您说了,上个被杀的是我们天哥的女人。”
“这女人是你们天哥谁?”
田丹礼貌地说:“我只看一下,谢谢你了。”
领头警察还在犹豫,田丹将那把杀人的刀放到领头警察手里,走进民房,领头警察回头对男孩说:“那杀人的长什么样,说清楚点。”
男孩直愣愣地重复道:“说清楚点。”
领头警察皱着眉头训斥小孩道:“缺心眼吧……不许学!”
燕三跟进去,站在原地看田丹走到那滩血边,看了片刻。她退后半步,都是徐天之前说过的,那两个蹲着的脚印,田丹将自己两只腿踩到脚印里,然后转身向门口走。她在乱七八糟的足迹里找到了与现场一样的脚印。她再迈一步,脚落地后又往前伸了伸,找到第二个脚印,然后勉强有第三个,脚印到门外就没了。田丹退回原处,踩着凶犯的脚印向外走,一直走出民房。领头警察看燕三和田丹走出来,田丹问领头警察:“请问您,杀人的这把刀平时做什么用,没有见过。”
领头警察对田丹挺客气的,说:“杀人用的。”
田丹点了点头,领头警察有点得意地说:“这刀就是杀人的,正好还就我知道,凌迟知道吗?早年间刽子手最牛的活儿是凌迟,裁筋络,剔骨缝,大刀小刀一百多件。光绪爷那会儿废了这门手艺……刽子手和刀都少见了。”
照相机修理铺门口,祥子守着自己的车,他看徐天一言不发;一扇扇装上了修理铺的门板。徐天装好最后一块门板转过身,丁老师依然坐在原处不动,桌上多了一支手枪。
丁老师手里捏着枪说:“认识这个吗?跟莱卡一样,也德国货。一枪二马三花口,四蛇五狗张嘴蹬,四蛇就这个,德国蛇牌,绍尔m1913,市面上能换齐白石两尺虾。坐,抽烟自己点。”
徐天僵着,丁老师冷笑一声说:“铺子里随便抄样东西,就够一家五口吃俩月,你当我这买卖挨着大街随便开呢?”
徐天走回到柜台前,拿起丁老师刚在捣弄的那只相机,丁老师用枪指着他让他把相机放下。徐天将照相机妆到外衣口袋里面,说:“这是杀人证据。”
丁老师恼火了,说:“你抢啊!”
“我是警察,你杀人了。”徐天已经冷静下来,他看着丁老师说:“眼前警察局、司法处、监狱各顾各的,我先抓你去坐牢,等过些日子有人审有人判,再把你从狱里提出来当堂枪毙。”
“我杀谁了?”丁老师一肚子冤枉,皱眉头看向徐天。
“加上今天上午杀的人,一共五个女的。”
“你到底想干啥?相机拿出来,铺门开开,别往身上招呼子弹。”
徐天一拍柜台怒喝:“枪给我。”
“连枪都要抢?”
“别招惹我让我失手杀人。”
丁老师用枪指向徐天说:“我也不想失手杀人。”
徐天伸手去够枪,丁老师往后让,徐天咬着牙说:“知道为啥把铺门关了?”
“抢呗。”
“我特别想弄死你,就在这里活剥了。”
丁老师愣住了,完全不知道什么时候招惹了这么个人。徐天看丁老师不说话了,只当他承认了,他手指着丁老师的鼻子,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别惹我,一点就着。”
丁老师反应过来了,大喊道:“……还有没有王法了?”
“眼下这铺子里,我就是王法。”
丁老师瞪着徐天说:“你脑子有病,出去。”
徐天不再说话,两手伸到柜台下面准备把整个柜台掀了,丁老师震惊,眼睛里也冒着怒火,喊道:“我真开枪了!”
柜台沉重,徐天一时没掀动。
“你穷疯了,要钱还要命?”丁老师没见过这架势,扯着嗓门喊,徐天扎马沉腰,怒目圆睁,将柜台掀起来。
“土匪啊!”丁老师失声喊道,柜台向里倒,徐天也跟着跌倒。丁老师胡乱开了一枪,子弹穿透铺门。徐天迎着枪口逼近,丁老师手颤抖着,枪口对着徐天。徐天不管不顾打了丁老师一拳,丁老师抄起身边东西砸向徐天,跳出柜台向外跑,徐天扑倒丁老师,两人撞倒铺门一起出去。
祥子被打穿门板的子弹吓得坐在地上。丁老师先起来,满街喊:“打劫,大白天打劫啊!”但他身子笨拙,也不跑远,只是在铺子附近街面上兜圈子跑,挥舞着手枪说:“过来,打死你!”
路人街坊想要劝,又不敢上前。燕三和田丹过来,徐天迎着枪口上前,丁老师返身跑。田丹看着丁老师奔跑的步伐,心里暗暗在计算。燕三离开田丹,迎上去扑住丁老师,丁老师被徐天和燕三俩人合力摁住,夺了枪。
“都看着大伙!这世道没法儿过了,大白天打劫跟土匪有啥两样,没王法了没法儿活了……”丁老师在地上声嘶力竭地喊。
街坊路人聚过来,徐天向围观的人喊:“起开,我们是警察,这人杀人了!”
“徐天,他不是!”田丹的声音从人群里传来,徐天回头看见田丹,情绪激动地说:“就是他!”
“回铺子里,不要在街上。”田丹态度平和又坚决地看着徐天,徐天和燕三往铺子里拖丁老师。
田丹又喊来燕三,请他把那个男孩子叫来,她自己也走进照相机修理铺。田丹四周看了看,着手收拾被徐天打得乱七八糟的铺子,祥子也跟着进来搭手。
丁老师冤枉又委屈,坐在椅子上喘粗气,头发早就乱了,还叫喊着:“街坊们都看着啊,这两人说是警察……”
徐天呵斥他闭嘴,田丹赶紧道歉说:“对不起,我们弄错人了……徐天你放开他。”
丁老师见有人撑腰,甩徐天的手,但没甩开。
“你说放就放,你谁啊!”徐天火顶脑门朝田丹咆哮,完全不是平时的样子。
田丹态度依然平静,声音依然轻轻的,但是很笃定地说:“你冤枉人了。”
徐天大喊:“你怎么知道!”
“他的步幅比现场凶手脚印小,脚码也对不上。”
丁老师又甩徐天的手,田丹继续相劝道:“受害人活着,现场有目击者,认一认就知道。”
燕三带着半大男孩进来,徐天还揪着丁老师,看着男孩说:“你早上看见是他吗?”
男孩转着眼珠子,丁老师直嚷嚷道:“这是谁家的孩子,跟我有啥关系……”
“是不是他!”徐天大喊。
男孩被徐天吓着了,小声说:“……没看清。”
徐天又向丁老师喊:“站好了,脸朝着他!”
丁老师瞪着男孩,慢慢站起来,男孩看了看说:“没准儿不是。”
“听见没!”丁老师也喊起来,终于把徐天的手甩开了。
“没准儿?不是说看见了吗!”
男孩见暴躁的徐天一脸胆怯。田丹拿过徐天手里的德国枪,放到丁老师面前道歉。“一句对不起就完了?我杀谁了?犯得着杀人吗!”丁老师现在开始生气了。
徐天依然不信,拉着丁老师胳膊就要去圣心医院,说:“我要真冤枉你,铺子里砸坏东西全算我的,再专门来跟你赔不是,走。”
“你说走就走啊?”
徐天发怒,大喊:“走不走!”
田丹拿了柜台边上的纸笔,丁老师见徐天的样子吓人,他又虚了,问:“去圣心医院干啥?”
“让挨刀的认你。”
“认完不是,你跪着给我磕仨头。”
正说着话呢,铺子外开来京师监狱的囚车,华子和二勇进铺子看一地残局,说:“三哥,怎么了?”
徐天看了看华子和二勇,收回目光朝丁老师掷地有声地保证说:“认完不是,给你磕!”
徐天冲进圣心医院,燕三拉着丁老师在后面,燕三跟护士扯着嗓子打听:“警察公干,白纸坊警署的!早上送来的挨刀的在哪儿?”
护士大夫拦住燕三和丁老师,徐天一间间帘子掀过去,掀到卖菜妇女的隔间停下。卖菜妇女头朝里躺着,徐天看病床上方吊着的血袋,顺着血袋往下看,他一时恍惚,竟觉得是贾小朵躺在面前。
燕三扯着丁老师进来,丁老师还不忿地说:“我捅谁了?最好别死了……”
妇女转过头,迷迷蒙蒙地看着发呆的徐天,燕三问护士:“是这个吗?象房胡同送来的?”
护士点了点头,徐天揪过丁老师问躺在床上的妇女:“看清楚,今天早上是不是他捅的你?”
妇女虚弱地问:“你是谁?”
“警察。”
妇女将目光转向丁老师,微微摇了摇头说:“……当时没看清。”
徐天忍住怒火把丁老师揪得离病床更近,说:“现在看。”
丁老师也很紧张,生怕对方认错,妇女仔细看了看,说:“……不是他。”
徐天将丁老师再次推上前,说:“看清楚。”
妇女惊惧地看着徐天,徐天见她这样子,态度不由得变得好了一些说:“别怕,我替你做主,是不是他?”
妇女仔细看了看丁老师,坚定地说:“不是。”
丁老师这下有底气了,看着徐天说:“还要逼她说啥!”
徐天认真地看妇女,仿佛在向她求助一般:“是不是?”
“不是他。”妇女越说越肯定。
“不是,都听见了就你没听见!”丁老师也来脾气了。
“对不住。”徐天声音软了下来,心里萌发的那点希望又熄灭了。
丁老师生气地看着徐天说:“对不住就完了?”
徐天盯着血袋和输血管,脸色一点点灰败,丁老师来劲了:“磕,有能耐冤枉人,没能耐逮正主儿,还好意思喊自己是警察?”
燕三在旁边生气地说:“说啥呢你!”
突然徐天朝丁老师双膝落地,燕三吃惊地要去扶:“天哥!”
“错了得认。”徐天“咚“的磕了一个,丁老师也有点始料不及,面子上还有点过不去,小声说:“这年头都你们这帮干啥不成的东西……”
燕三听着扑上去揪丁老师,丁老师甩开燕三悻悻而去。面前已经没人了,但徐天“咚“的又嗑了一个,磕完三个头徐天才站起来,看着床上的妇女。卖菜妇女眼泪滚出来。
卖菜妇女问徐天:“……你为啥?”
徐天想起小朵的样子,他浑身都在颤抖,眼眶已经湿润了,他像是跟自己说:“我要早送她来这就好了……”
徐天站在妇女床前,握着拳头,指甲陷在掌心里。从小朵死的那一天,他这个的身份未婚夫就被小红袄生生撕扯下来了。北平不论战和,老百姓都得过日子,过日子就需要警察,警察这个身份是他最后的支柱。现在看着受伤的妇女,警察这个身份也被撕碎,徐天似乎听到了小红袄的笑声,妖异疯狂。“我会抓到他。”徐天说给妇女听,也是说给自己听。妇女掉着眼泪,委屈也后怕。
徐天收拾好情绪接着问:“你有没有少啥东西?”
“围巾被拿走了。”
“红色的?”
妇女点着头,摊开手掌,露出半副盘扣。
“杀你那人的?”
“嗯。”
徐天拿过盘扣,仔细地看了看,然后死死捏在手里,这是他距离小红袄最近的一次。
风还在继续刮着,圣心医院门口人来人往,监狱的囚车停在人力车边。华子和二勇在人车里,看着外面人力车上的田丹。田丹和那个半大男孩在祥子的人力车里,田丹手里拿着一支笔一张纸在画画。
“是这样吗?”田丹画出一个男人的模样,拿着画问男孩。
“没看见呀。”男孩吸溜了一下鼻子。
田丹又在纸上改了改问:“这样呢?”
男孩看了看:“鼻子太小。”
田丹继续画着,纸张上男人的脸在改变。上半部分在风帽阴影里,隐约只有一双眼晴。
田丹又把画像给男孩看,男孩歪着头说:“好像是”。
“到底看清楚了吗?”
男孩想了想:“嘴巴没有,戴口罩了。”
无法确定男人的相貌,田丹有些失落地收起画像,男孩抬头看着田丹说:“给我买串糖葫芦。”
祥子拉着男孩下车说:“我给你买去。”
男孩跟着祥子离开,田丹将速描的鼻嘴部分用虚虚的口罩框起来,二勇从车里下来说:“要不要上车里,外面风大。”
隔着囚车窗,田丹看着车里的华子,若有所思地问:“冯青波在我那间牢里?”
二勇回答:“在。”
丁老师从医院出来,后面跟着燕三。田丹从华子那边收回目光,问燕三:“徐天呢?”
“在里面……磕了仨头。”燕三垂头丧气地回答。
祥子只身回来,没有见到男孩身影,祥子生气地说:“小崽子拿着糖葫芦就跑了。”
徐天拖着脚步从医院出来,径直坐上人力车,脸埋在双手里,声音闷闷地,说:“三儿,在这帮那女的张罗,问她家在哪儿,找家里人过来。”
“不用跟您一块儿了?”
徐天摇了摇头,看着祥子说:“去京师监狱。”
“哎三哥,这有汽车……”
人力车已经跑起来,二勇只得回囚车。
祥子朝监狱方向小跑着,囚车在后面不远处跟着。二勇和华子在前座,华子阴着脸,二勇宽慰着说:“华哥,别拉着脸,嫂子没吃苦,前后脚就被解下来了。”
“田丹怎么把人引到我家去的?”
“没引,大伙在东交民巷候着,冯青波出来就直奔你家了。”
“老大眼瞅冯青波去我家也没说啥?”委屈、伤心、恐惧,种种情绪在华子体内都化为了一股怨气。大哥有事,自己拼命;自己有事了,大哥却没有声响。
“老大不知道您家住哪儿。”
华子瞪着二勇,二勇被华子瞪得发毛,说:“我也不知道,到了胡同里还是土宝说的。”
华子阴着脸看前面摇晃的人力车。
田丹将那幅画像递过去说:“男孩只看见眼睛,凶手戴着口罩。”
徐天把画像叠起放入衣兜,街景一一掠过,两人沉默不语,田丹转头扭过身子,过去好久才坐回来。
徐天突然问:“早上刀姨给你的热水袋呢?”
田丹垂下眼睫毛,掩饰着情绪说:“……不要了。”
“冷吗,把车帘子放下来。”
“不冷。那把刀是凌迟用的。”
徐天呼吸都停滞了,田丹边想边说:“根据男孩的描述凶手年龄不大,凌迟刑法1905年就废除了,凶手应该不是职业刽子手,但家庭和刽子手有关,那种刀是方便凌迟自己制作的,出色的刽子手可以剔尽犯人身上的筋肉,让其三天三夜不死。”
徐天青筋暴起,压着火喊:“祥子,停了。”
祥子将车在街边靠下,徐天下车,回头盯着人力车上的田丹说:“你下来。”
田丹依言下来,囚车也跟着停了。徐天突然抬腿猛踹那辆人力车,一直踹。杀死小朵的凶器竟然是把凌迟的刀,“一刀一刀”“三天三夜”,这两个词刺激着徐天。小朵生性温暖纯良,到头来却被如此对待,而他自己浑然不知,还跟凶手屡次擦身而过。徐天似乎能想象出来小红袄看见鲜血时的微笑。但那鲜血是小朵的啊,徐天宁可是自己的,起码不会如此愧疚。
二勇和另两个狱警从车里下来,也不知道该干啥。华子坐在车里没动,徐天踹累了,喘着气。
祥子不明白徐天这股邪火从哪儿来,又不敢多说,徐天回过头朝他解释道:“不冲你,满大街就这一辆车是咱们自己的。”
“知道。”
徐天朝田丹喊:“回珠市口。”
“你们俩呢?”祥子怯怯地问二勇他们。
“不缺车。”
祥子看着徐天,忧心地说:“别再遇上点事儿,我还是跟着吧。”
“遇上啥事儿?还有啥事再让我遇上!”徐天怒火顶脑门,返身往回走。田丹朝祥子微微颔首道:“辛苦您了。”
祥子憨厚地摆了摆手说:“这都应当的……”
田丹赶紧跟上徐天,二勇看着都快走得没影的徐天嘟囔道:“哎,怎么又往回走了,从牢里跑出来这满大街溜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