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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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支,刚拆封的。”

“谁先看见杀人的?”徐天又问。

领头警察说:“一半大孩子。”

“叫过来。”

领头警察不满地说:“兄弟你管得有点多了吧?”

“把人叫过来,这凶手是小红袄。”徐天大喊,领头警察一愣,说:“小红袄?”

“八天前刚杀了我女人。”

警察们面面相觑。

“别动这俩脚印。”说着,徐天拿过警察手中的刀向外走。领头警察招呼旁边的小孩说:“你,过来。就这孩子先看见的。”

半大男孩目光闪烁地打量着徐天,徐天看着男孩说:“杀人的看见了?”

“我去撒尿时看见的。”

徐天将手里的烟给男孩看,问:“他是在抽烟吗?”

“还想再抽。”

“往哪儿跑了?”

男孩摇摇头,说:“没看见。”

徐天放弃从孩子中得到线索,往胡同外走,看热闹的人成群地跟在徐天后面。徐天走,看热闹的人也跟着走,徐天停,他们也停。徐天无奈地看看地上尽是他们踩出的杂乱脚印,毫无头绪。

“后来我还看见他。”男孩突然开口,徐天吃惊地问:“后来?”

“他回来,又走了。”

“往哪儿去了?”

男孩指着胡同另一个方向。

徐天随着男孩走,在曲里拐弯的胡同里穿行。男孩领着徐天和燕三从胡同出来,在一个茶水摊附近停下了。

“到这儿不见了。”男孩说。

徐天环顾熙攘的街市,沮丧和怒火在他心头交织着。旁边上是个茶水摊,伙计招呼停住脚步的一行人,说:“大冷天儿的热水热茶!”

徐天转身看着伙计和铺子里的人,眼睛里像是要喷火。

和往常一样,监狱的大门紧闭着,冯青波和华子走到小门前。冯青波将围巾卸下来,一头在华子腕上缠死,一头自己在自己掌中绕了两圈,然后脱了长衫搭在自己和华子连结的手之间,匕首换到右手,缩入衣袖。

华子叩门,小门打开。监狱院子里也一切如常。风刮着,冯青波和华子穿过院子,往首道门禁走去。

冯青波低声道:“说错一句话你就得死。”

华子努力让自己保持正常,一路上跟狱警们点头打招呼。首道门禁打开,华子和冯青波进去。华子让狱警开门,狱警看着冯青波问是谁,华子略带紧张地回答:“老大的客人。”

“老大不在啊。”

“我先带人过来。”华子表情有些微妙。

狱警犹豫着,看华子和冯青波之间用长衫遮住的手。华子不耐烦地催促道:“赶紧的。”

狱警打开向里的门,冯青波和华子向里走。两边是监舍,那个给二人开门的狱警跟着过来。冯青波和华子到达下一道门禁,门禁处的狱警和华子打招呼,也问跟着他的这个人是谁。

华子只能又说一遍:“老大的客人。”

跟着的那个狱警已到了身后,他感到华子有些异样,问:“华哥,您没事儿吧?”

华子咬着牙说:“没事。”

第二道门禁里的狱警打开门,冯青波和华子进去。狱警问华子:“您去哪个号子?”

“十七呢?”华子问。

“在最里面。”

华子和冯青波往里走,前两道门禁的狱警都在后面跟着。冯青波在华子耳旁说:“让他们走。”

华子停下来喝斥道:“跟着我干什么?”

两个狱警站住,华子不耐烦地让他们哪来回哪儿去。

狱警们警惕着看着冯青波,华子挥挥手不耐烦地说:“老大的人你们问得着吗?回去。”

两个狱警留在原地,华子和冯青波继续往里走。华子将另一只手背到后面,向两个站着的狱警打手势,示意跟上。两个狱警等冯青波和华子拐过去,各自抽出警棍。通道越来越狭窄清静。

冯青波边走边观察,问:“田丹关在哪里?”

“前面,再过道门禁。”

“别找死。”

“刚换,以前关亲王的,进去就一间牢。”

临近下一道门禁,又一个狱警站在门禁外,狱警见华子打招呼道:“……华哥。”

华子瞥了眼狱警,说:“打开,老大的人进去见田丹。”

狱警打量着两人之间的长衫,打开门禁。华子侧身让了让,冯青波自然先进了门,华子突然将铁门合上,连结两人的长衫掉落,门把围巾夹住。冯青波和华子一个门里一个门外。

华子死死拉着门,朝狱警们喊:“顶住门,顶死了!”

两个狱警从后赶过来。

华子说:“叫人!快叫人!”

冯青波在里面尝试了一下推开铁门,随后立即放弃。他松开围巾快步沿通道往里走。

门外,华子大声催着:“去叫人啊还站着干啥!”

几个狱警一动不动,华子心急大喊:“啥意思?”

大批狱警手持警棍悄无声息地沿通道过来,堵死了冯青波退路,十七在牢房门口,看到冯青波过来。冯青波亮出匕首。

冯青波挥了挥匕首说:“开门。”

十七连犹豫都没犹豫便打开了门,囚室露出本来面目,冯青波走进去。

他没有看到田丹,冯青波嘴角一点点牵起来,一个苦笑还没有形成,脑侧便传来破空声响,冯青波躲过砸来的警棍。牢房内侧埋伏了二勇带领的十几个狱警,一张大网撒来,将冯青波裹在网里。冯青波在网里竭力挣脱,躲闪警棍,不时击倒接近过来的狱警。冯青波用匕首将网子割开一道口子,挣脱出来,但匕首缠在了乱网之中。更多的狱警冲进来,冯青波被打得一头血,嘿嘿地笑着,像一个疯子。狱警接二连三地出击,冯青波最终被众警死死压制住。

金海来到和往常一样的监狱,狱警们向他问好。金海走进小铁门,经过院子,走入首道门禁。

华子、二勇一伙正从狱里往外走,正看见金海,华子急得眼泪要流出来,抱着金海胳膊说:“老大,我媳妇还跟家里吊着呢!”

“解下来了。”

华子不可思议地看着金海,金海说:“没事了,跟二勇开上车回家看一眼。”

华子崩溃地大喊:“原来你们都知道啊!”

金海瞪着华子,华子挪开自己的目光。

“送完华子回家,再到象房胡同接人。”

二勇问:“接谁?”

“徐天在那儿。”说完,金海经过侧门,进入办公区。

石匠铺子的院子里堆着各种石头。石匠用笔蘸饱墨,在纸上写了“贾小朵”三个字。徐允诺、大缨子和刀美兰都歪头看着,不大满意。石匠将纸扔到一边,那儿已经有无数贾小朵的字样,石匠拉开架势准备继续写。

刀美兰问:“您是刻石头的还是写字的?”

“刻石头的。”

“那石头上的字怎么样?”

“我字儿写得不差。”

“没说您差……”

“您要么试试柳体?”

徐允诺说:“美兰,挑一幅,王师傅的字儿正经不错。”

石匠说:“天桥早市俩大狮子底座的字儿都我写的,石头年份再老点,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乾隆爷手笔呢!”

大缨子拎起一张,说:“我看这幅不错,秀气,像小朵。”

刀美兰不说话,大缨子也不敢说话了。石匠不耐烦地说:“碑上啥字您作主,墓里埋的是您闺女。”

大缨子看石匠说:“怎么说话的?”

“要不您亲笔写?”

刀美兰看着徐允诺说:“我哪会写字。”

徐允诺说:“我拉车的,字也不行。”

刀美兰喃喃道:“早知道让田丹写了。”

“有人写就行,不急,回头拿字过来。”

刀美兰说:“我急,冷窖里放八天了,就这张,明天就用碑。”

“得嘞您哪!”

三人从铺子里出来,刀美兰担心地看着徐允诺说:“也不知道他们那边怎样了?”

“田丹跟金海压阵错不了,天儿那边别有岔子就行,这小子没一天不出妖娥子。”徐允诺无时无刻不担心儿子,大缨子听话只听前半句,吃惊地问:“我哥跟女共党一伙了?”

“世道要变了,国党那群人不得人心。刚来的路上还说何市长一车人出城找共产党谈去了呢。”徐允诺看大缨子说道。

“我听说今儿一早何市长家被炸了。”

“炸了怎么出城?”

“没炸着他呗!”

“缨子,下午陪我去司法处,我不会写那单子。”刀美兰说着,想到小朵心里就不是滋味。

“小朵今天领出来?”大缨子问。

“昨天去问了,前天写单子摁手印,第二天领人。”

大缨子点头,三个人沿街走出去,刀美兰跟大缨子说:“我回家换身儿衣服。”

“昨晚你跟女共党一起睡的?”

“人家有名字,叫田丹。”

徐允诺跟两个女人说:“我不跟你们一路,我得回珠市口伺候关老爷吃午饭。”

徐天家里,关山月和关宝慧待在屋里。关山月时不时扯着嗓子喊:“到饭点儿了!”

“越喊越饿。”关宝慧靠在椅子上,怏怏地说。

“允诺呢?”关山月问。

“您喊一声。”

“徐允诺!”关山月扯着嗓子又喊。

关宝慧苦笑着看关山月说:“爸,咱这么些年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也没觉得不合适?”

“徐允诺是咱们家包衣。”

“您到底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

关山月躬着身子凑近关宝慧说:“你糊涂了吧?我心里明镜儿似的。”

关宝慧无奈地撇撇嘴说:“咱家早败了,徐叔自己是东家。”

“他命是我救的。”

“要管您一辈子?”

“以后得机会我还救他,一辈子我都救他。”

关宝慧看着关山月说:“幸亏我嫁走了,要不然也天天在这儿吃闲饭。”

“跟二房见上了吗?”关山月又凑近她问。

“啥二房?”关宝慧一脸疑惑。

“还不知道呢?不知道我不说。”关山月直起身子摆摆手,关宝慧盯着关山月问:“你能说出个啥?”

“大老爷们迟早的,我见过了,长得不错,就脸太白身子骨太虚的,没准儿是个病秧子。”关山月十分有把握地评论,关宝慧越听越迷糊。

徐天家门口还剩些车夫,聚了一些小耳朵的人。铁林开着吉普车,阴着脸从车里下来。他瞟着小耳朵那些手下,走进后院。

关宝慧“哼”了一声说:“给他十个胆儿,我都没整明白,还有力气整二房?”

关山月说:“那就是徐天娶了媳妇。”

“到底谁啊?”

铁林不知何时已经进来,跟着问:“谁啊?”

关山月让关宝慧问铁林,关宝慧对铁林说:“问你。”

“谁啊?”铁林眨了眨眼看着关宝慧,关山月手叉着腰站在地上,说:“都一桌吃饭了,昨晚上跟谁睡的?”

“谁跟谁一桌吃饭?”铁林还一头雾水,关山月捋了捋胡子说:“允诺、美兰、金海、徐天。”

“啥时候?”

“今天一大早,我进屋才给我摆双筷子。”

“还有那女的是谁?”关宝慧问。

“想不起来了。”

“爸,这大喘气儿的,到底有没有谱啊。”

徐允诺回到家,看着堵在门口的几个精壮汉子。他皱紧了眉头,猜测出应该是小耳朵的人找来了。徐允诺发愁地走进院子,走了一半又返回来,还是向门口的跳子招了招手。

跳子向徐允诺走了过来,徐允诺问:“干啥呢?”

“等徐天。”跳子回答。

“等着了呢?”徐允诺直视跳子。

“收拾他!”

“你们是小耳朵的人?”

跳子不吭声。

“先收拾我。”

“爷发话不带家里人,就收拾徐天。”

“小耳朵在哪儿,带我去找他。”

跳子一时没吭声,徐允诺上前拉住跳子说:“走,现在就去。”

跳子站着不动,说:“爷在狱里关着。”

徐允诺怔了半天,也暂时想不出其他法子,转身进院子里。

铁林着急地看着关山月说:“爸,您再想想那女的叫什么?”关山月坐在炕边上低着头不看他,说:“不告诉你。”

“长什么样?”铁林循循善诱,他直觉自己的猜测是对的。

关宝慧讪讪地打岔:“说你娶的二房。”

铁林着急地瞪她一眼。“一个病秧子。”关山月突然说道。

徐允诺在前院喊:“关老爷,饿了吗?”

关山月扭过头朝窗外喊:“饭点儿都过了!”

铁林彻底失望,他招呼关宝慧回家,“公事儿忙完了?”关宝慧站起来随他往外走。

“田丹。”关山月突然说道,铁林愣在原地,回过头看着关山月。

“你们跟这儿吃吗,允诺回来了。”关山月站起身张罗,铁林匆忙拉起关宝慧说:“不吃了,我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