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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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天想起了田丹说的话,他复述给金海:“抓到您狱里,再抓沈世昌,把两个破坏和谈的反派关一起。共产党来了咱能当狱长就当狱长,不能当回平渊胡同过日子,这样您跟共产党也是一头儿的。”

金海一听这么流畅的计划就知道是田丹想的,他把脸扭到另一边去,说:“……我不用你们铺排。”

徐允诺端着托盘从灶间出来,对徐天说:“吃去吧。”

“去吃吧,我院里站着。”金海把徐天打发走,自己踱到一个避风的屋檐下思考着。

隔着窗户,田丹看到站在院里的金海。

“金海不吃吗?”田丹问徐天。

“他吃过了。”

田丹的目光回到照片上,用手指头点了点,说:“拍这张照片的人今天找。”

“怎么找?”

徐允诺催促俩人先吃饭,刀美兰拿起两个馒头起身出去,屋里三个人拿起筷子。

院里刮着风,刀美兰将馒头递给金海。

“拿回去吧,出来前吃了。”

“站这儿干嘛?”刀美兰还不知道昨晚金海去槐花胡同的结果。

“站会儿……一会儿我跟徐天去抓人。缨子去天桥王石匠铺子了,你到那儿和她碰头,给小朵挑石头刻字。”

“要抓谁?”刀美兰担心地看着金海。

“冯青波,杀田丹爹的人。”

刀美兰轻轻地叹口气,关切地说:“你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有些事儿我没想明白。”

“跟我说说。”

“都想明白了跟你说。进去吧,一会儿徐叔又该出来了,我去门口守着。”

刀美兰拿着两个馒头返回屋里,徐天和徐允诺正在看田丹指着的照片。

“水怎么了?”徐天问。

徐允诺用手指在照片上擦,不解地问:“哪有水啊?”

田丹指着照片,说:“小朵端的盆,洒出来的水。”

刀美兰也伸过头去,照片里小朵端着水盆,有一些水洒出来,洒出来的水的脉络清晰可见。

田丹肯定地说:“莱卡3d。”

三个人面面相觑,屋门忽然被推开,关山月自顾自进来坐到桌前。

四个人都停下来。

“吃得好吗?”关山月环视着大家伙问道。

“您的早饭送后面去了。”

“一个人吃不热闹。”

徐允诺无奈地说:“您平时不都一人吃?”

“今天不想一人吃。”

徐允诺拿了双筷子放到关山月面前,关山月看着田丹。

田丹冲关山月礼貌地微笑说:“关老爷。”

“徐天新娶的媳妇?”

徐天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说:“不是。”

关山月偏头看着刀美兰说:“你新养的闺女?”刀美兰没做声。

关山月又看着徐允诺说:“铁林收的二房?”

徐允诺一脸崩溃,赶紧招呼老爷子吃饭,说:“筷子放这儿”。

“叫什么呀?”关山月点点头,接过筷子。

众人都不做声。

田丹小声地说:“田丹。”

关山月点点头,一副长辈样子,接着问:“哪里人?多大了?”

徐允诺看着关山月犯难,打断道:“关老爷您吃不吃?”

“这么一大桌人也不叫我,我都吃过了。”关山月放下筷子,徐允诺站起来拉着关山月说:“吃过了,我陪您溜溜鸟去。”

“上哪儿溜?”关山月提起了兴趣,徐允诺快走一步给他开门,说:“后院。”

徐允诺拉着关山月从厢房里出来。徐允诺嘱咐他说:“您消停点,这两天在后院待着,别出来。”

“我爱上哪儿上哪儿,大清的江山是我们家的……”

“后院都是大清江山,您绕着弯儿溜。”

俩人走后,徐天看着田丹问:“接着说呀,莱什么d?”

“莱卡3d,1940年批量生产,全世界只有这个相机快门速度达到千分之一秒,很少人用,普通的照相馆根本不会用这种相机。”

徐天和刀美兰根本听不懂田丹说什么。

“我在外国的时候用过。固定光圈下,快门千分之一秒才能把运动中的水拍成这个样子。除了军方人士和外国记者,普通市民有这种相机的屈指可数,而且应该保护的很细心,买胶卷和配件维修肯定都在固定的地方,北平能调理这种相机的地方不会太多。”

此时,燕三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天哥!”

徐天开门出去把燕三叫进来说:“三儿,正好,查查哪儿倒换……莱d,等会儿。”徐天说着又看向田丹,田丹还没来得及说,燕三就喘着粗气跟徐天说:“天哥,正义路象房胡同又杀人了。”

徐天感觉一个雷劈下来了。

“三刀,一个卖菜的女的,不知道是不是小红袄杀的。”

象房胡同废弃民房的地上有一滩血,两个警察在驱赶围观的人。一个警察捡起地上的刀,哈德门烟头被人踩来踩去。

胡同里,拣菜大娘颤颤惊惊地站在一边,领头警察问她说:“你最先看见的?”

“孙子先看见。”大娘回答。

“谁孙子?”

“我孙子。”

“叫什么?”警察继续问。

“梁大柱。”

警察白了一眼她,说:“问你叫什么。”

“宋观望”。

警察感觉她是来捣乱的,大娘赶紧解释说:“宋观望,观望观望。”

警察狐疑地看着她。

“不能叫这名儿吗?”大娘也很疑惑。

“怎么一大早,就只有你看见杀人?”

“我不看见,你们怎么来?”

警察看看围观群众,又无语地看向宋观望,严厉地说:“问你呢!”

“我这不说着呢……有头骆驼在胡同里吃菜!”宋观望急切地回答,手还跟着比划。

警察转身看了看,大娘继续说:“一大早出门倒水,见到头骆驼在吃菜。孙子去里头撒尿,然后就把我领进去,我就见了。”

警察还瞪着宋观望。

“人死了吗?”宋观望问。

“死不死的不管你的事,走走走,都回家别跟这儿围着。”

金海、二勇以及四个便服狱警站在胡同口,看胡同里祥子和七八个车夫忙乱起来,燕三从院里小跑出来。

金海向燕三招招手,说:“慌里慌张的……怎么了?”

燕三跑言简意赅地说:“正义路象坊胡同又杀人了,女的,三刀。”

金海正要说话,看到那边徐天和田丹从院里出来,田丹跟徐天说:“你去看现场,我和金海找冯青波。”

徐天往金海那边看了一眼,田丹严肃地叮嘱他:“快点去,越晚现场痕迹越少。”

徐天六神无主地发愣。

“在钟表铺我说什么?”田丹看着徐天的眼睛问。

“……什么?”徐天茫然地对上田丹的眼睛,田丹皱起眉头,慢慢地跟徐天又重复一遍:“小红袄杀第五个人而你还不知道他是谁。他比你强,不要像我刚来北平时那样情绪化,不然会变傻。”

徐天看来到近前的金海,喊了声“大哥”,金海拍了拍他的背,知道他此刻一定心乱如麻,安慰他道:“去吧,我跟田丹找冯青波,从我手里放走的,还得我亲自抓回来。”

徐天从纷乱的心绪里努力扯出来一根线,他认真地看着金海说:“您不会把田丹抓回狱里吧?”

金海看了眼站在一边的田丹说:“不会。”他看着惴惴不安的徐天催促道:“踏实去吧,我这儿五个人呢,少你一个不少。”

徐天听后看向祥子,说:“祥子,你们几个拉我大哥和田丹。”

“金爷,上车吧几位……”祥子说道。

刀美兰急匆匆地从大门迈出来,把灌了水的红色热水袋递给田丹,说:“田丹,拿着。”

田丹看着热水袋一时没伸手,刀美兰索性将暖水袋放到田丹衣服里说:“捂在衣服里暖和。”

一旁的金海也看向刀美兰,说:“我跟田丹去办点事。”

“当心点别出岔子,一会儿我和允诺去天桥石匠铺和大缨子会面。”刀美兰忧心地叮嘱道。

“现场在哪里?”田丹问徐天,徐天半张着嘴很茫然。

“象房胡同。”燕三在一边急忙说。

田丹站到徐天面前,微微抬头,直直地看着徐天,用她的情绪稳住徐天的心神:“抓到冯青波,我就去象房胡同,等我。”

铁林此刻正开车往珠市口去,他叮嘱关宝慧说:“别跟徐叔打听,他看着老好人,脾气比谁都暴,问你爸。”

“到底要我打听啥?”关宝慧有些不耐烦。

“徐天在就啥也别问。”

“昨天还让我别回珠市口,说那不是我家。”

铁林听见又急了,急赤白脸地呵斥关宝慧:“那是你家吗?你嫁给我了!”

“想问啥你自己问不就得了,我都不知道你要干什么!”关宝慧看他动不动就发脾气,自己也很火大。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

“那成天忙啥呢?”关宝慧不满地问。

“一会儿处里有行动。”

“啥行动?”

铁林看着车前方过去一辆军车,说:“不知道。”

“处里行动,当处长的不知道。”关宝慧小声嘟囔,铁林没说话。看铁林不言语,关宝慧继续小声自言自语:“珠市口啥事儿也不知道,兄弟也躲着,还不如从前呢。”

“你能不能别唠叨!”铁林抬高嗓门说道。关宝慧把眼神移到车窗外,还自顾自说:“从前脾气也没这么大……”

警察们把看热闹的人驱散,宋观望拉着孙子缩回自家关上院门。半晌,柱子又从院门里出来,跑到废弃民房边上张望,哈德门烟头被一个警察彻底踩进泥里。

徐允诺和刀美兰穿戴整齐出门,分别坐上两辆人力车。刀美兰问一旁车上的徐允诺说:“关老爷安顿好了?”

“门口有伙计看着,给小朵挑完石头我就回来。”

人力车将两人拉走后铁林的吉普车就开了过来,关宝慧气呼呼地下车。

风还是很大,街上时而熙攘,时而寥落。田丹坐在祥子的车里,棉帘晃动。她捂着红色的暖水袋,不时能看到街景。

小洋楼里,冯青波和柳如丝还在面对面吃东西,俩人都沉默着。萍萍蹲在地上收拾昨晚的唱机碎片。柳如丝看着一地碎片,放下筷子,昨日的不快又涌上心头,烦燥地说:“萍萍别收拾了,把楼上两个箱子拿下来。”

萍萍听后放下手中的东西往楼上去,柳如丝转头看着冯青波说:“我去我爸那儿说几句话,你肯定不去的对吧?”

“是。”冯青波也放下筷子。

“那你在这干什么呢?”柳如丝挑了挑眉毛,冯青波没吭声,柳如丝又说:“不如趁这空去京师监狱一趟跟田丹见见面,想杀她顺手杀了,回头咱们机场汇合?”

冯青波还是没说话。

“监狱你想进还是能进的,原本怕她知道你不是东西,现在她都让徐天抓你了,身份也不用瞒了,但进去出不来怎么办?”柳如丝拿出粉盒一边涂口红一边说:“我可是等着你和田丹要死要活之后,再跟你过下半辈子呢!”

萍萍费劲地提着两件行李从楼梯下来,柳如丝吩咐萍萍到门口叫个车,把东西装上去。

“看着我。”柳如丝语气平静,冯青波抬眼看柳如丝。

“我欠你什么吗?”

冯青波看着柳如丝抱歉地说:“我欠你。”

柳如丝最生气他这副模样,说:“还来这套……指使了你四年,实际上是我爸指使的,我觉得你不容易,我欠你的明白吗?……但我救了你几次?以命相报,也得我愿意接着,我现在不接了,你命还是自己的,我们两不相欠。”

萍萍此时跑回来问柳如丝:“姐,叫几辆车?我跟您去吗?”

“两辆,带上你的东西。”

萍萍瞟了冯青波一眼出去,柳如丝继续说:“冯青波,我爸说得对,你是条疯狗,我不陪你疯了。到最后再说点两不相欠的话,你自己都没明白,你实际上是不想活了。”

“为什么?”冯青波知道,柳如丝说得对。

“你从小没爹妈,党国就是你爹。现在你爹要完蛋了,一辈子跟狗似的,就1945年春天假模假式像个人活过。你的命早被田丹收了,从那年春天起你就是个死人。”外面的萍萍正往车里吃力地拎箱子,柳如丝盯着冯青波索性把心里话全部倒出来:“我爸要投共,谢谢你不杀他,但别说是因为我救了你看在我的情份,我在你眼里算个屁!华北剿总整个儿都要投共了,师长以上就好几百,你杀得过来吗?……去找田丹吧,她死不死我不知道,你肯定死也没人收尸了,对你挺合适的。”

萍萍进来搬完行李跑进来说:“姐,车叫好了。”

柳如丝最后看了冯青波一眼,她的眼神里充满绝望,说:“一宿到早上,想明白了直犯恶心,我柳如丝怎么会对个死人上心呢?”

冯青波听柳如丝不断挑最扎心的话说,心里也不好受,他知道这些年是自己对不住柳如丝,但他没办法。冯青波不知为什么,看着柳如丝慢慢说出了一句:“你不回来了?”

柳如丝停了半天,眼泪在眼圈里蓄满又退回去,她冷硬着心说:“两不相欠,听不懂吗?”

“晚上几点的飞机?”

“……你不要来了。”说完,柳如丝大步走出去,她怕自己走得慢了会说出其他的话,这次她真的不想再留恋了。

风将车帘子掀开一道缝,田丹扶着棉帘,看到柳如丝和萍萍分乘两辆人力车从胡同出来。柳如丝脸上挂着泪。车帘子忽然被人从外掀开,田丹被这一掀吓了一跳,她看着面前说话的金海:“那是姓柳的,冯青波女人,要抓吗?”

“先抓冯青波。”田丹稳了稳心神。

“不知道他还在不在里面。”

“他在。”田丹笃定地说。金海注视着田丹,她此时看起来很冷静,金海忽然很好奇,说:“像你这样的人,撒谎之前眼睛会往左上划吗?”

田丹看着金海的眼睛说:“我是什么样的人?”

“原本我以为沈世昌是高人,你才是。”

田丹脸色仍然没有血色,她扬了扬嘴角说:“我是普通人。”

“你爸是冯青波杀的?”金海问。

“是。”田丹抿了抿嘴。

“沈世昌让冯青波杀的?”

“是。”

金海注视着田丹的眼睛,田丹目光平静地叙述道:“我来北平之前,还有两批和沈世昌接洽和谈的人也是他杀的,以和谈的名义,诱捕和谈的人。现在沈世昌想洗白。”

“你这样的人要么从不说谎,要么就是说习惯了。”田丹蹙了蹙眉,金海将心里的想法和盘托出:“你和沈世昌的事情我插不插手没想好,现在帮你抓冯青波,是因为我有话要问他,他和柳如丝还欠我一笔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