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角,七八个群龙无首的特务在寻找铁林。羊汤火烧铺,铺伙计看着两个铐着的人不敢吱声。徐天和铁林一人拿了一个火烧,出铺子蹲到街边去吃。
“二哥,我好好跟您说,别再搅乎我的事儿了。”俩人默契依旧,坐在台阶上用手接着烧饼渣的动作一模一样,期间还因为手铐在一起,没法俩人一起接烧饼渣而不得不往一起靠了靠。
“你自己听听,把话再说一遍。”
“好好跟您说,别再搅乎我的事儿了。”
“你这是当弟弟该说的话?你有一天把我当哥哥过吗?”铁林不忿的表情加上凌乱的头发,显得格外颓丧。
“不管拿不拿你当哥,话也这么说。”
“本来今天我也是来收拾冯青波的。”
“你收拾他?他恨不得是你祖宗。”徐天大嚼烧饼。
“话别这么难听,早上出门宝慧说不去你家了,我心里也别扭。”
“干嘛不去?”
“咱俩撕破脸了呀!”
徐天不知说啥。
“不是我矫情,大哥在黑白两道向来横,你一个脑子不清楚的比谁都愣,我们仨做兄弟就得有一个怂,哪天我一不怂,你们就不习惯了。”
“没说要您怂呀!”
“我得怂,没有家底嘛!你家开车行,南城百十来号都是兄弟,大哥二百来号狱警,我什么也不是,只住个小房,头婚的媳妇是大哥家的,二婚的媳妇是你家的,媳妇一不高兴就到你那儿去,珠市口两进院儿老丈人和你爹都知道我阳痿,我不怂谁怂?”铁林索性破罐子破摔。
“你说这个干嘛?”
“和你说明白,省得你又揍我又铐我当什么也没事,我给你脸也不能老给,我大小是保密局北平站的行动组长。”铁林抖着腿毫无畏惧的样子。
七个特务聚过来,诧异地看铁林被徐天铐着。铁林挥挥啃了一半的火烧,示意特务走开。
“其实冯先生我无所谓,但眼前儿他出事我也出不了头了。”
“他是个混蛋。”
“知道他混蛋,其实田丹跟我也没有什么关系,她要死要活我管不着。”
“冯青波我已经抓起来了,别琢磨了,也别再动田丹。”
“我就是还跟从前一样接着做怂货呗?”
“谁也没让您往那儿想。”
“冯先生还有事儿没替我办,他是死是活我说了算。”
“二哥,为了出头您什么也不在乎了吗?”
“在乎什么?”铁林咽下最后一口烧饼。
“对错、兄弟、二嫂、关老爷子、大哥、缨子。共产党来干什么的?北平要换天了。”
“你们个儿大脾气大,都挡着我,我使使劲出了头给自己看。”
徐天皱着眉头,铁林抬了抬手,示意道:“解开吧,我这儿有七八个人呢,给你机会,你就抓住。”
“他们听你的吗?”
“给他们使个眼神儿,你就废了。”
徐天往身后看了一眼,七个特务挤一块,正热乎乎地喝着豆汁吃着火烧。
“他们都忙着呢,没人搭理你。”
铁林也往后看了一眼,有些泄气地说:“把手铐解开听见没?”
“解开了您想干什么?”
“回去拿保密局的命令,再找你就公对公地解决了。”
“那我们不是兄弟了呗?”
“解开。”铁林不耐烦地说。
徐天瞪着他,真心觉得他最近脾气越来越不好了,铁林甚至还朝他瞪眼睛,说:“该解开就解开,铐不了一辈子。”
徐天心想算了,他解开铁林的铐子,说:“我一会儿正儿八经去找你。”
“我等着。”
平源胡同金海家,六根金条放在桌上,桌上有一些吃剩的东西和餐具。金海把金条推给徐允诺,说:“拿回去,我得去狱里了。”
徐允诺又推还给金海,说:“你不收,我不走。”
金海不知道该怎么办,看着徐允诺很无奈的样子,说:“您要怎么说才拿回去?”
“收了,我就回去。”
“徐叔,我烦着呢……徐天劫狱劫的不是坏人。”
“不是坏人怎么被关狱里?”
“按说也该关,她是共产党,但局势变了,共产党来和谈的,和谈是好事儿。”
“以前你可不这么说。”
“见了位高人,跟咱不一样,人家接触的是党国的大人物,就要跟共产党和谈。”
“这些跟咱有什么关系?”徐允诺刨根问底地问,他试图在金海身上弄清楚徐天不爱跟他说的道理。
“不打仗,免得生灵涂炭。”
“跟这屋里咱们俩有什么关系?”
“徐叔跟您怎么说都不明白呢?”
徐允诺看着金海说:“是你自已说不明白,既然和谈好,田丹也不是坏人,就该放出去找那大人物谈,还关着干什么呢?”
“她得先关着。”
“关着的人就该关着,私下劫就不对,随便劫狱,还要监狱干嘛?”
金海一听徐允诺说的话有道理,一时竟不知怎么反驳,说:“您别绕我。”金海为难地看徐允诺。
“劫狱不论劫谁,单论劫狱自古就是杀头的罪。”徐允诺说得诚恳。
“也有不杀头判刑坐牢的。”
“可徐天一天牢也没坐,你别说没替他担事儿。”
“做兄弟担些事是应该的。”
“你把他当兄弟,他把你当大哥吗?呸,徐天最认你这大哥,但他不懂礼数,我懂。”
金海长舒一口气,说:“这么说您就明白了,劫狱的事儿我是担了,但这六根金条是当时我们兄弟仨凑份子四十六根里的,我刚要回来让徐天带回家,您又原样拿回来,我收下成什么了?要还心意,换六根不一样的拿来。”
“我上哪儿再找六根不一样的金条?”
金海看徐允诺笑着说:“就这六根不能要,道理您听明白了吧?我真要走了,狱里这些天都不太平,我得去看着。”
“我原样带回去也别扭。”徐允诺见金海不肯收下,心里更加难受,本来就黝黑的脸这会儿涨成紫红色。
“知道豫让吗?”金海回头问徐允诺。
徐允诺不解地看金海,金海笑笑说:“跟您说也不知道。”
“知道,老戏《斩空衣》,小常春的赵襄子,不太演了。”
“您知道呀!”
“豫让就是一二愣子,丑角儿,跟徐天差不多,傻乎乎地收拾别人,自己愣是往死路上走。”徐允诺说得坦坦然然,把金海的话给噎回去了,说:“……您没看明白。”
金海说完从屋里走出来,扶着院门催促说:“赶紧的,徐叔。”
徐允诺提着布口袋磨蹭出来,无奈地叹气道:“让你绕进去了。”
“老理儿,回头钱,不还情。”
“有这老理儿吗?”
金海关上院门,大缨子又从里拽开,她看了金海一眼,说:“哥,我一会儿出去一趟。”
“你去哪儿?”金海问大缨子。
“你老是一出去就锁上门,我出去透透气。”
“别乱跑,世道不太平。”金海看自己这傻妹妹,成天提心吊胆的。
大缨子满不在乎地说:“天津都解放了。”
金海哼了一声,说:“那才不太平呢!”
此时,胡同里有小孩闹腾着跑过去,都笑嘻嘻地跟金海问好,大缨子看了看他们,觉得日子也没发生什么变化。
“我去徐天警署转转。”大缨子继续跟金海说。
“他那儿有什么可转的。”
“我看燕三。”
金海还没明白过来。
“看警察太不太平?”大缨子解释道,随后关上了院门。
“门锁上!”金海向大缨子喊道。
大缨子照办,锁上了门。
金海又转头看向旁边徐允诺,他怀里揣着金条,金海好意提醒说:“徐叔把金条藏好,别招人眼。”
徐允诺看着金海的背影,又看着自己怀里的金条,不知如何是好。此时,胡同里又过来个卖年画的,小孩妇女围着摊子挑画,徐允诺刚想走,看见刀美兰从院子里走出来倒水,徐允诺看了看刀美兰,又看了眼身前卖年画的小贩,突然有了主意,他叫住刀美兰。
“美兰,你等会儿。”
刀美兰听见声音,转身看向徐允诺问“什么事儿?”
徐允诺走到卖年画的小贩前说:“来张年画儿,什么样的都行。”
小贩察颜观色,说:“过年上画都成双份讨来年吉利,您来一对儿吧!”
徐允诺说:“行。”
小贩送上两对。
徐允诺说:“这不是四张吗?”
小贩:“一份两张,两份四张,谁家门不是对开的?”
徐允诺点了点头,继续说:“您朝这位大姐要钱。”
小贩看了眼刀美兰说:“行吗姐姐?”
“行倒是行,但这是怎么回事?”刀美兰一脸困惑地问。
徐允诺从小贩手里接过两张年画,走向刀美兰身前说:“这两张年画儿我带走了,算金海给我买的,我还他画钱,这给你,你给他,画钱也朝他去要。”说完,徐允诺把布袋放到了刀美兰的手中,转身离去。
刀美兰看徐允诺背影忙喊:“怎么算账的?”
“他明白什么账。”徐允诺背着身回答。
刀美兰突然想到小贩手上还有两张年画,又问:“这还有两张呢!”
“你贴门上!”徐允诺答道。
徐允诺远走,刀美兰疑惑地打开布袋看,一脸惊讶,她看着几个黄灿灿的金条在布袋里,赶忙捂着布袋转身去敲金海家院门,大缨子抹着头油来开门。
刀美兰见门开迅速挤进门去,然后把布袋放到了大缨子手上说:“赶紧收好。”
说着不自觉地把身子靠在院门上,如临大敌一样。她张望了一下四周无人,打开了大缨子手上的布袋。
大缨子看见金条,一脸惊叹道:“又是金条!哪来的?”
“买画儿的钱。”刀美兰回答。
大缨子疑惑:“哪有这么好的事儿,昨天卖画得了四十六根,买画也能得六根?”
“徐允诺说的。”
大缨子随后反应了过来,看着刀美兰说:“你让他忽悠了,他刚在屋里跟我哥掰扯半天……”
“忽不忽悠不关我的事儿,金条别留在我手里。”
说完,刀美兰从金海院里来,买年画的已经散去,小贩挑起担子准备走,刀美兰到自家门前,看到门上一左一右多了两副喜气儿的年画。
小贩笑着跟刀美兰说:“给您粘上了,来年吉祥。”
小贩摇晃着离开,美兰看了年画半晌,终于揭下来画,进屋去了,院门关上,留下两个浆糊未干的湿框。
阳光正好,沈世昌在里间插拭那盆水仙的叶子,长根从客厅进来,轻敲半掩的隔门。
“做完了?”沈世昌看了眼长根问道。
长根摇头,沈世昌身子僵下来,他皱了皱眉问道:“人手不够?”
“去了两辆车,一共十个人,都是咱们自己人。”
“他们都上飞机走了?”
长根小心回答:“小姐去机场了,冯先生跑了。”
沈世昌忍着怒气说:“怎么会跑了呢?”
“来了一个保密局的铁林,还有一个白纸坊警署的警察……”
“徐天?”
“是,都带了手下,一大早也等在小姐家外面的巷子里,冯先生应该是他们俩劫走了。”长根回答。
外面客厅传来了七姨太的声音:“哎呀小四没走啊,还是飞机飞不起来,经常飞不出去,有的飞一圈又开回机场呢!飞不飞得走要看共产党高不高兴……”
沈世昌后退半步,从门边看出去,柳如丝在客厅脱大衣,沈世昌收回身子,重新开始擦水仙,长根退了出去。
柳如丝一脸疲惫,她问七姨太说:“有吃的吗?”
“有,我叫吩咐他们给你做。”七姨太笑着回答。
“不用做,拿现成的。”
萍萍站在沈世昌家院子里,长根出来与萍萍打了个照面,长根移开目光,停在门口候着。屋里,沈世昌努力使自己继续耐心擦拭水仙,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七姨太说:“正好厨房有汤圆,六只够不够?”
随后陷入安静,片刻后客厅里传来碗勺叮当的声音,沈世昌放下擦布走出去,客厅里柳如丝正在低头吃汤圆,沈世昌出来她也没抬头,沈世昌也没理女儿,经过客厅走出去,沈世昌走进院子,看了眼萍萍,也没回避她。
“查一查他在什么地方,事要做到底。”沈世昌跟长根说。
长根听后向外头走去,沈世昌突然又叫住长根说:“等等……查到了回来告诉我。”
萍萍目视前方,好像充耳未闻,长根离去,沈世昌又看了萍萍一眼。七姨太端着个托盘过来。
“还有汤圆吗?”沈世昌问。
“有,估计你就要陪小四吃两只。”七姨太回答。
“端给我,你不用进来。”
七姨太把手里的托盘递给沈世昌,带着忧虑看着他,沈世昌安慰地朝她笑了笑,端着托盘进屋,又将汤圆端出来坐下,这时候柳如丝坐在旁边已经把几个汤圆吃完了。
沈世昌看着女儿问:“还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