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勇忧心忡忡地问:“老大,哪儿来这么多金条?”
“……上头给的。”
华子不明白:“上头?”
金海补充道:“剿总。”
“那就更没话说了!”剿总让二勇踏实。
现在,一面是剿总,一面是金条,踏实和兴奋都有了,金海又从兜里掏出三根小金条:“这三条是你们俩和十七的,他手打穿了,大堆儿里还算你们份。”
华子有些不好意思,金海催促他们:“赶紧的拿走,院子里清干净,人都聚北楼去。”华子和二勇去抬箱子,金海又补了一句:“钥匙给我。”华子解下钥匙和二勇出去,金海从抽屉里取出铁林那支左轮手枪。
楼下的八青还在监舍喊:“喂!我是刀八青,谁帮忙叫一声金海,我妹刀美兰跟他是相好儿,你们弄错了,哎别跑呀……”狱警们经过各种通道,门禁一扇扇打开,狱警们鱼贯而出,门禁又一道道闭上。
监舍里静下来,八青撒了欢儿:“……哎,狱警都走了,弟兄们狱警没了!”囚犯沉静了一会儿,和八青一起鼓噪起来,又传来开监门的声音。脚步临近,是金海一个人走进来,他经过的囚室一间间停止鼓噪。只有八青还在喊:“喂!谁呀?……去叫金海,你们丫的把我当谁呢,我是刀八青,我妹叫刀美兰,你问问金海认不认识……”
金海停在刀八青监舍前。八青收敛了放肆,变成了赔笑:“……金爷。”
金海阴着脸,说:“学得会闭嘴吗?”
八青几乎是哭求,说:“金爷他们肯定弄错……”
金海偏头看着与八青同监的两个囚犯:“你们俩听着不烦?”
囚犯齐声说:“烦。”
“加三顿小灶,让他消停点。”说完,金海挪步离开。八青一通喊:“金爷别走啊,这里不是我待的地方……”话还没完,两个囚犯将八青拖到铺板上,用棉被捂住他,没头没脸揍一顿。
徐天和铁林还在监舍里像斗鸡一样较着劲,金海用钥匙打开监门,看着两个兄弟,心里有点低落。铁林先站起来出去,然后是徐天,俩人等金海锁了监门,跟在他身后往外走,金海打开两道门禁,然后自己走入院子,徐天和铁林随后也跟出去。
风吹着,呼呼的北风在地上打着旋,太阳西斜,金海站在院子中间,等铁林和徐天走近,金海平静地开口:“我们仨,你先为小朵后为田丹,你为冯先生为出息当官,都说我为金条。拿着,你六根,你八根,当初是为走凑起来换的,现在找着自个儿的路了,金条拿回去。”
铁林接过金条,不明所以:“大哥……”
金海打断:“别说话,我的地盘听我说完,抓不抓徐天?”徐天不得不接过金条。
金海继续说:“京师监狱你们敢用炸药炸,敢拿枪进来杀人,我是大哥,不能拿你们怎么样,说到底就这么回事儿,对吧?本来我要走监狱不管了都好说,现在欠人一大情,受人之托一时半会儿走不成了。所以出去以后别再上门干这些事儿,一回捂得住,二回我也使不上劲儿了。”
徐天和铁林不说话,都知道自己惹了大祸,金海叹了口气,接着说:“把话说透伤情份,再有第二次就是你们不把我当大哥,那这狱里也没你们的大哥,听明白了吗?”
徐天低着头小声说:“明白。”
金海看着徐天,语重心长地说:“天儿,你冲我嚷嚷一通都对,我信的理儿是不大讲得通,世道不好尽是柳爷冯先生这号人,但讲究人只不过少了,还是有。我这把年纪也不准备改,让你们可着我意思改也不局气,往后各人做各人的都当心点,想着还有家里人,三家打着骨头连着筋,别吓着家里人。”
铁林拿着金条问:“大哥,金条是冯先生还的?”
“沈先生垫的。”
铁林懵了:“……哪个沈先生?”
“剿总的沈世昌,田丹来北平找的就是他。”
铁林更懵了:“合着您拦着不让杀田丹,是因为沈先生。”
“金条还得跟他们要出来还沈先生,这事儿跟你们没关系。”说完,金海走向大门,打开小门,转身看着两个兄弟,铁林先走出门。
“等会儿。”金海掏出左轮手枪,递出门外,铁林接了,脚底长刺一样慌慌张张地离去。
徐天站在门边,鼓足勇气说:“大哥,我再看眼田丹,我还有事儿问她。”
“小红袄自己抓,你是警察,贾小朵是你女人。”说完,铁门无情地关上,徐天独自走向乱世,金海独自走向监狱。
铁林走向吉普车,两个瑟缩在车边的特务赶忙上前说:“组长,处长请您回去。”三个人钻进车内,铁林发动吉普车,看见徐天擦过车身往前走。铁林想了想,开动车子缓缓与徐天并行:“天儿!”
徐天没好气:“干啥?”
铁林也委屈:“别你捶我一顿还有理了。”
徐天低着头,心情沮丧,继续走:“对不起,有时间你也捶我一顿。”
铁林恨铁不成钢地说:“你怎么这么浑呢?”徐天不说话,还顾自往前走。铁林态度软了下来,说:“上不上来?”徐天看了看他坐着的车,心里憋着火地说:“保密局的车别招我,小心我给你炸了。”
两个特务面面相觑。
铁林停下车,把头伸出车窗:“你要炸我呗。”徐天也停了下来,转身盯着铁林说:“干什么不好,给冯青波那种下三滥的人当走狗?”
铁林既无奈又可气地说:“又绕回来,他是我上司,你听得明白吗!”
“别到时候,连一根骨头都啃不着!”说完,徐天快步往前走。“说谁呢你……”铁林重新开车追上。
徐天越走越快,铁林索性将车彻底停了下来,下了车冲着徐天的背影大喊:“……骨头都啃不着,说谁呢?”车里两个特务看着铁林,不敢吱声。铁林重新开动车子,心事重重。刚才的话,铁林喊给徐天听,也是喊给自己听,志得意满都是暂时的,他不是没怀疑过自己的选择,倘若最后真的连骨头都没有呢?
小洋楼里,萍萍还蹲在地上收拾东西,她仰头看着气鼓鼓地坐在沙发的柳如丝发愁地说:“姐,这些东西真的扔掉啊?”
冯青波从楼下卧室里出来,说:“我出去一趟”。
柳如丝见了冯青波,气又消了大半,忙说:“车在门口,送我们去爸那儿吃晚饭。”
冯青波执拗着拒绝道:“我不用车。”
柳如丝愣了一下说:“不去啊?”
“我就不去了。”不去吃晚饭是简单的,冯青波真正不想去的是南方,但面对柳如丝,他不好意思开口。
她意识到自己跟冯青波闹脾气就是自讨没趣,柳如丝深吸一口气,说道:“冯青波,看见这些箱子没?明天还走不走。”
冯青波态度软了下来,说道:“走,我去去就回。”
柳如丝强撑着架子,嘴硬道:“去就别回来了,我当没有过你这人,说到做到。”
“我隶属国防部二厅保密局,铁林是我下线,他去杀田丹,我要做了结。”
“昨天说好好地不管田丹了。”
“又是你叫铁林去的。”
“非得你自己走一趟吗?”
“田丹如果死了,解决掉铁林,事情才算处理干净。”
“你心里还是放不下她。”
“所以去放下。”
柳如丝看着冯青波不知道说什么,冯青波环视满屋子摊开的箱子,像是真的打算跟她一起走似地说:“不要带这么多行李,飞机里放不下。”说完,冯青波穿上大衣出门。
萍萍起身上前:“姐,要带人跟着他吗?”
柳如丝望着冯青波的背影,她总在跟自己较劲,也是跟冯清波较劲,更是跟那个见都没见过的田丹较劲,她说道:“他能耐大得很……叫他等会儿!”萍萍追出来,冯青波已经出巷子了,巷子里停着小汽车,还有十几个持枪士兵,仨俩靠在一起。
柳如丝也走出来,萍萍跑回来,跟她说冯青波已经走远了。柳如丝没说什么,坐入汽车,萍萍催促着司机说:“快点,追上冯先生。”汽车轰然启动,柳如丝沉吟了一下说:“别追了,不一路……去我爸那儿。”
监狱办公室里金海把东西分门别类收拾妥当,夹上公文包准备走。十七忐忑地敲门,探进半个身子,喊道:“老大。”
金海抬头他看了一眼,说:“你的手没事儿吧,进来。”
十七问:“田丹的药怎么给她买?”
“她看着还行吗?”
“血是止了,人不太好。”
金海将公文包放回柜子里,说:“我去看看,你去拿张纸和笔过来。”
亲王囚室里,田丹半倚着八仙桌,疼痛使她眉头紧锁。金海问:“你还好吧?”田丹抬头看着金海,面如白纸问道:“药呢?”
金海说:“一会纸笔拿进来,你写,我明天买了带过来。”
“徐天呢?”田丹心里还记挂着那个男孩儿。
金海想了想,如实地说:“回家了。”
田丹看着金海,金海继续说:“铁林也回家了,我做大哥的这次替他们俩把事儿摆平,再也没下回了。”
“怎么摆平的?”
“他们命好,沈先生今天把四十六根金条给我送来了,除了他们俩的份,剩下的散给两百多个兄弟,我破财消灾,兄弟们得财封口,昨天到今天的事儿都在院墙里,不往外头传了。”
田丹察觉到了关键,她问:“沈先生为什么凭白给你钱?”
“仗义。”金海言简意赅。
“辛辛苦苦要回来的钱就这么没了?”
金海满不在乎地说:“钱就是拿来花的。”
金海的磊落触动了田丹的心,她牵动嘴角疲惫地笑了笑,说道:“你是个好人。”
金海说:“沈先生才是好人,他说这会儿他保你,以后你保他,他也能保我。金条虽说没了,但心里落一半踏实。”
“一半?”
“沈先生说保我,话我记心里,但我不习惯被人保,我从来自己保护自己。”大哥永远是大哥,什么事都拎得清。
田丹问:“你到底为什么要走?”
“当狱长十来年,狱里枪毙过共产党。”金海话说得简单,可其中弯绕只有他清楚。
“你枪毙的?”
“那倒也不是,但都经过我手签字。”
“傅作义是华北剿总司令,我们尚且希望他留下来接受改编……”田丹停下来咳嗽,金海等她咳嗽完才叹了口气说:“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云头上的人咱比不了。”
“和平解放对大家都一样。”田丹目光诚恳,金海甚至没仔细考虑她的提议,说道:“我跟大家不一样。”
十七打开门,递来纸笔。金海接过来,端正地放在田丹面前,说道:“写吧,需要什么药尽管写,只要北平能买得到。”
田丹接过来艰难地写着,她说:“让我给沈先生打个电话。”
“他没说让你打,别难为我。”
“好,我自己打。”说完,田丹将纸笔还给金海。
“什么意思?”
田丹问金海说:“自己保自己怎么保?”
“我的事,不用你操心。”
“那我也习惯自己保自己。”
金海看着虚弱的田丹,笑了问:“你有这能耐吗?”
田丹也笑着看着金海说:“不用你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