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新世界 徐兵 第2页,共2页

“怎么劫的?”徐允诺问得尴尬又心酸,铁林看了徐允诺一眼,一夜之间,老人家苍老了少少,脸上也爬出了很多沟壑。

“三哥招了天桥小耳朵的人从排水道钻进来,用炸药炸呗!”

“出人命了吗?”徐允诺连连问。

“受伤的人不少,连虎就是牲口,死人还没听说。”

铁林继续问:“现在田丹人呢?”

“关着了。”

“不会跟徐天关一起吧?”

“那怎么可能,三哥归三哥,女共党越劫,住的越好,换亲王那屋去了。”

“亲王?”

“早年间这狱里关过大清一王爷,专门归置的。”

铁林仿佛对亲王更好奇:“这还没听说过……你叫啥?”

“二勇。”

“厕所在哪儿。”铁林又问。

“就在楼下。”

“带我去。”说着铁林就向门口走。二勇看了看徐允诺,似乎很为难。

徐允诺目光殷切地问:“金海啥时候来?”

面前这两个人让二勇不知道如何处理他说,“我到下面让他们把老大喊过来。”铁林大包大揽地说着话向外走,二勇赶紧跟上去。

监舍内,咫尺之间,昨天还是兄弟的两个人,如今一个是罪犯,一个是狱长。金海看着徐天问:“你爸来了,见吗?”

眼前的铁栏杆隔离了两个兄弟,徐天仍吊儿郎当地说:“大哥,我知道我这次祸惹得有点大,但您意思我得关这里了?”

“徐叔就你这么一个儿子,你要孝敬他就别出去了。”

徐天打探着金海的意思,问道:“真关我?”

“昨天在家,你担水时问我是不是惹什么事儿我也不能跟你急,说的就是劫狱吧?”

徐天默认。

“我不跟你急,但也不能放你。”

“外头还有事儿。”徐天有些着急,他双手攀着栏杆祈求地看着金海。

“有事我替你办。”

“别人办不爽快,得我自己办。”

“什么事儿?”

“收拾冯青波,找小红袄。”徐天怕的不是大狱,而是冯青波和小红袄。这是金海最怕的,劫了狱,自己这个大哥还能担着,心魔不除,这个弟弟肯定还要捅出更大的篓子,他说:“你在这待着收收心,等什么时候田丹死了,或者我走了,自然会放你。”

徐天彻底急了,高喊一声:“大哥!”

“嗓门还挺大。”

“田丹得活着。”

“你比谁都上心。”

“我不上心谁上心。”

“沈世昌我见着了,他吩咐好好待田丹,有替她操心的人,你省省吧。”金海说罢要走,徐天扯着嗓子喊,他为田丹感到不公平,说:“就说好好待,你怎么不让她出去呢?”

“沈先生是高人,比我想得周详。”

“您不是找他说金条的事吗?”

“金条不是事儿,我找个地方说理。”金海敲监舍铁栅,有狱警过来开锁。看着要离开的金海,徐天喊了声:“大哥!”

金海转身:“别说了,说破天你也走不了。”

“凭什么呀?”

这句话激怒了金海,他挥走狱警,转身冲着徐天说:“凭什么?劫狱!你能耐大了,还有没有道理王法?”

“我跟你学的。”

金海一愣,气极反笑地说:“跟我学的?”

监狱里厕所,铁林和二勇并排撒尿。铁林系好裤子,从鞋里掏出手枪。二勇一惊,尿意也被吓了回去:“二哥?”

“带我去田丹那屋。”

“二哥……”二勇脸色仓惶,铁林态度温和地和他讲道理,说:“论私,金海、徐天是我结拜兄弟。论公,我是国民政府国防部保密局北平站行动处行动组长,你是什么?”

二勇微微转神,想躲着那个枪口:“我什么也不是。”

“我不为难你,你也别朝我勾手指头,把我带到田丹那里事儿算完,带不到那里你完。”

突然,刚才憋回去的尿意全放了出来,二勇裤子都湿了,哭着说:“二哥,劫狱一回还劫呢?”

铁林看了眼二勇,嫌恶地说:“把裤子系上。”

徐天看着金海去而复回,认真地说:“您一辈子认理儿,我也认理儿,我是您兄弟跟您学,但您那理儿行不通了,找沈世昌说理儿,说明白了吗?”

“早该找他,明明白白。”

“冯青波柳爷那里的坎替您平了?”

“不是替我平的,金条你和铁林都有份儿。”

“金条拿着了?”

“没有。”

徐天索性将心里话全部倾泻而出:“小耳朵在平渊胡同跟您论道儿上的理儿,你跟他论王法,道上的理儿没了。单论王法,田丹犯了什么事儿?她替咱们北平人跟国民党讲理来了,杀他爸的人在外面,人五人六还要杀她,王法他们定的?冯青波您也烦,杀人了什么事儿没有还很惹不起,柳爷贪咱们钱,踩着我们没地方讲理,也很惹不起。小红袄一年杀一个,要不是杀了小朵,这年头都不叫事儿!二哥问我城外头打仗一死好几万人,城里城外的都准备杀人,问能不能全抓?我问您,您的狱里能不能关他们?这世道都是讲不清的理儿,自个儿定的王法。沈先生有多高我不知道,换个人是投奔咱们来,被别人扣了,那扣人的碰巧听咱们的,咱能跟人说好好扣着,不赶紧领出来带回家吗!”

平日里,金海只把徐天当成小孩,他的这一大通话,金海来不及消化,说:“你想说啥?”

“这世道的理儿论不明白了,王法也都是他们随便定的,犯不上再守着这些邪门歪道。”

监舍通道里传来忙乱的脚步,狱警们在高喊:“老大!二哥……”见了在徐天监舍外面脸色阴郁的金海,赶紧噤声,金海冲着通道吼:“说!”

“铁二哥又劫田丹。”

金海惊了:“铁林要劫?”

“枪顶着二勇奔里头去了,兄弟们也不能开枪。”

“开门!”

亲王囚室的通道里,十七正提着一桶水,拎着钥匙站在铁门前。铁林一手揪着二勇,一手握枪,通道后面堵了很多持枪狱警。

“门开开。”

面对铁林,分辨不出十七是不是因为慌张而失去表情,二勇在一边劝着说:“二哥,人弄不出去的,那么多兄弟,除非老大发话……”

铁林看着十七:“你叫什么?”

“十七。”

铁林将枪指向十七:“开门。”

十七仍然未动,他的木然让铁林觉得屈辱,这激发出了更强烈的怒火,铁林朝铁门开了一枪,十七脑边火星崩溅。

枪声传来,金海和华子开始经过层层的铁门飞奔着,铁林又朝铁门打了一枪。

田丹的监舍传入枪声,田丹看着铁门上出现的两个弹头凹痕,不住咳着,摘下脖子上的红围巾,两只伤手在围巾两端绕了一圈。

铁林又将枪口挪正,对准十七,十七怔了片刻,扬手将钥匙扔出去。钥匙划了一条弧线,越过铁林飞到后面那一群狱警中间,铁林往后看了看,放了二勇,径直向十七走过去,十七依然拎着那桶水,铁林一掌击开十七,水洒出来,铁林对准铁锁开了两枪,回身又将枪划了一圈,本来想伺机扑上去的众警顿时刹住脚步。

十七怔在门边,铁锁损坏,铁林推门进去。

田丹监舍,铁林举着枪进来,屋里一时看不见田丹,一片红色蒙过来,铁林双手连左轮枪被围巾缠住。田丹拧身施力,本应旋倒铁林,但力量不够,铁林转身便是一枪,连围巾带枪重新抵向田丹。田丹被枪的冲击力掀翻在地,左边肩膀在渗血,面色苍白,毫无气力,方才一枪已击中。

田丹撑在地上死死盯着铁林,双眼赤红,嘴唇苍白地说道:“谁让你来的?”

“让你死的明白,冯先生。”

“他是什么身份?”

“国防部二厅保密局特派员。”说完,铁林又要扣动扳机,这时一个人从后面撞过来,没想到是十七。十七用手捏住围巾里的枪口,枪声又响,十七手掌被击穿,铁林继续扣扳机,但是已经没有子弹了。

金海匆忙赶到,震怒不已:“还看什么!”众警这才反应过来,一拥而上擒住铁林。

被擒住的铁林抬头看着金海,金海虎着脸,命令道:“关起来。”

华子一伙将铁林架出去,金海捡起地上围巾裹着的手枪,看着面色苍白的田丹说:“伤哪儿了?”

田丹指着十七:“先看看他。”

金海这才看见十七的手掌在滴血,十七却盯着田丹的肩膀,说:“就手破了,老大。”

田丹咬着牙问金海:“有镊子吗?弹头在肩膀里。”肩头袭来的痛意几乎让她昏厥。

十七却异常积极地说:“我去拿。”说完,十七扭身便走,血一路滴出去。

金海转身叫住二勇,在一群狱警中,二勇条件反射地答应着。

“徐天他爸呢?”

二勇懵懂地看着金海,金海猛一跺脚,说:“叫你看着!”

二勇扭身跑走。

徐天还在监舍里犹如困兽,他为田丹的生死忐忑,徐天看到铁林和华子从远处走近,悬着的一颗心才放下来。

狱警打开铁门,铁林走进监舍,看着徐天面不改色地说:“我来杀田丹。”徐天直愣愣地瞪着他。一个女人,两个兄弟,一个要劫,一个要杀。铁林一脸混不吝地指了指他,又指了指自己,说道:“你没劫成,我没杀成。”

监狱的药箱里只有简单的镊子、医用剪子、酒精和止血纱布,田丹用剪子剪开自己肩上的衣服,将镊子在炭火上烤了烤,说:“帮我一下。”

金海上前一步,想拿过镊子,任何物品在田丹手中都是危险的,他已经不能再让监狱出事了。

田丹咬牙忍痛道:“这我自己来,把酒精倒伤口上。”

金海拧开酒精,倒在田丹的肩膀伤口,田丹汗如雨下,嘴唇被自己咬破,仍坚持着不出声,白皙的皮肤不停地涌出鲜红的血。

“如果中途晕过去,继续帮我把弹头取出来。”田丹呼吸急促,身体发晃,金海拿着镊子,说:“我来吧,你手指头不好使。”

“我自己才知道位置。”说完,田丹将镊子陷入肉里,鲜血和汗一起流,十七忘了自己手上的伤,直眉瞪眼地看着田丹。金海看了看身后,门边四五个狱警也目瞪口呆,田丹成功将弹头取出。她十分虚弱地指了指酒精,金海将酒精再次倒在伤口上,田丹颤抖着身体,手牙并用,用纱布将肩膀缠上。

田丹瘫坐在椅子上:“给我一些消炎药,最好有抗生素,我发烧了。”金海答应,他还在仔细端详田丹,不知不觉间他对田丹生了一些敬意。

田丹指着十七:“他也需要。”十七这才抬了抬自己手,看着那只手,田丹笑了笑:“谢谢你。”

徐天一直盯着铁林,心里怒火丛生,铁林看着徐天,有点挑衅地说:“你看我干什么?”

徐天一字一顿地说:“田丹没有得罪过你。”

铁林倒是有自己的逻辑,他说:“大哥是狱长,保田丹;我是保密局的,杀田丹,都对着呢,你一个警察劫共产党,脑袋让驴踢了。”

这一套逻辑似乎是正确的,徐天无言以对,铁林火上浇油问徐天:“你懂不懂事儿?”

徐天憋了半天,吐出一句:“你们的事儿我不想懂。”

“田丹是你女人啊?她要是你女人,我就杀错了。”

徐天突然启动身体扑向铁林,铁林早有防备,两人打在一处,华子来到门边准备掏钥匙,金海过来拨开华子,一声不吭地看两个人互殴,铁林落了下风,被徐天用胳膊锁得快要窒息了,金海开监门进去,掀开徐天怒喝放手。

铁林坐起来喘了一会儿,头发混乱,衣领歪斜,他直接跳起来咆哮:“从什么时候起事情发展成这样了?知道吗?前门火车站下来一个田丹!跟你们熟吗?我审人有保密局命令,金海你跟剿总近还跟兄弟近?我要做事要出头,不都说了嘛!几根破金条比我一大活人的前程还要紧!敢跟我动手,徐天我是你哥!为外人跟我动手,我什么时候对不起过你们?什么时候!因为大缨子,跟大哥这里我低一头,关老爷子你们家养着,在你这里我也低一头,一个当弟弟的向来比哥哥还横,我扇一个大嘴巴子到你们女人脸上,行吗?这我忍着,你们就当不知道。我杀个田丹你们拦成这样,杀我亲爸你们都不会这么拦!这兄弟还是别做了!”

“这话你说的。”铁林的话令金海生气,但金海也只当是铁林闹情绪。

情绪发泄完了,铁林的怂劲也上来了:“给我换间房,一会儿这愣头青又打我。”

徐天轻蔑地看了铁林说:“我不动手。”铁林又跳起来声嘶力竭地喊道:“你再动一个试试!”

徐天皱着眉头不吭声,铁林气喘吁吁地转向金海说:“麻烦跟宝慧说一声,她还在珠市口等着我接。”

金海一言不发地离开监舍,他推门走进办公室,看着徐允诺正在屋里来回走,金海从兜里掏出铁林的左轮手枪放入抽屉。徐允诺干着急,看见金海又一时语塞,酝酿了半天才说道:“金海,我也不知说什么,徐家向来讲老理儿,出这么个没道理的愣头儿子是我自己造孽,还给您添麻烦。我明白,劫狱在什么时候都是杀头的罪过,这没办法辩驳,我认了……可您看还有没有别的办法,您当这狱长总比我路子多,珠市口两进院子还值些钱,车行账上也有点,不是说捞人,看能不能跟上头通触一下,我带关老爷再找个房子住不碍事,只要天儿能在狱里停停,给我们点儿时间好再想办法。”

华子敲门进来说:“老大,换班的都来了,差不多一百来个兄弟都留在狱里……得多久?”

金海头也不抬地说:“留着。”

看看徐允诺和金海之间的气氛,华子知趣地赶忙退出去。金海宽慰着徐允诺,说:“这事儿消息还没散出去。”

徐允诺听金海的语气,松了口气,但他没明白,问道:“什么意思?”

金海起身示意,说:“我送您回去。”

“回哪里?”

“回家。”

徐允诺一迭声地问:“天儿呢?”

“关着。”金海已经走到门边拉开门。

“我能看看他吗?”徐允诺向来老实,从没干过出格的事儿。刚才金海不在,他不是没想过偷偷去看徐天,但生怕自己又给金海添麻烦,尤其是在这个节骨眼。

金海缓了缓脸色,但很坚决地拒绝道:“看不了。”

徐允诺又问:“铁林呢?我们一块儿来的。”

还有太多需要操心的事,金海也懒得跟他解释,他说:“您别操心他了。”

事情一个比一个来得密,让金海有些无从招架。铁林和徐天只能暂时关在自己牢里,金海在迅速盘算着,如何能既不伤害自己利益,又保全两位兄弟。虽然他俩的关系不复往日,但终究一起插过香,事到如今,自己不是没有责任。想到这里,金海觉得疲惫感席卷全身,他无暇顾及身后欲言又止的徐允诺,金海耷拉下肩膀,在前面独自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