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新世界 徐兵 第1页,共2页

监狱内回响起沉闷的警笛,田丹听到外头隐隐的拼吼声,她回身看着高高的小窗,解开红围巾扔上去。红围巾搭上小窗,一半飘到外面。沉闷的警笛中夹杂着拼斗声和虎吼声,徐天往里走,他身侧的监舍一间间恢复照明。燕三和小耳朵一伙顶开铁栅栏,从排水道里冒出来。

小耳朵伸出脑袋:“啥动静?”

“天哥在里面的动静。”

小耳朵环视着密密麻麻的高墙小窗,头疼地问:“哪间?”,等他再回头看燕三已经蹲在地上,用手电照结构图纸。一众灰头土脸的汉子,茫然四顾。

“看什么呢!凿哪里!”小耳朵急切地问。

燕三直起身子挨着墙根跑,打着手电照窗子。一伙人跟着,罩神在自己监舍看着小窗上晃动的手电光。监舍外,通道里,徐天在挨个用钥匙试着打开通向特别监舍通道的锁。

燕三的手电光指着罩神的窗:“这儿!”

小耳朵看了一眼燕三,又望向窗口,问:“没错?”

燕三:“错不了。”

有一个汉子上前抡镐子,小耳朵着急了,朝他们喊道:“直接上炸药!”

徐天正路过罩神的监舍,罩神见徐天向田丹的特殊监舍走去,瞪大眼睛问:“劫女共党?”

徐天看了眼罩神,说:“就你明白。”

罩神:“把我也捎上。”

“你杀人贩枪贩烟土,跟这儿待到死吧!”徐天大声说道。监狱通道外,传来华子声音:“冲进去,到里面,徐天要劫女共党!”

徐天打开了特别通道的铁门,往通道那头看过去,连虎且战且退,华子冲连虎喊道:“连虎,再动手开枪了!”

监狱后院,小耳朵一伙人已经安好了炸药。

其中一个汉子说:“爷,点了?”

小耳朵:“点!”

燕三的手电划过相邻几个窗口,又划回去,他看到其中一扇小窗上飘着红色的一角,炸药引子蹿起来。燕三连忙喊道:“不对,是这面墙!掐了!”

小耳朵着急地喊向旁边的手下:“快掐!”,说完自己却抢先一步冲上去掐断导火索,一脸崩溃地冲燕三喊,“到底哪儿!”

燕三此时已经跑到红围巾飘着的高窗下面了,疯狂地指着喊:“这!”

徐天转身去开罩神的门,罩神的眼睛盯着钥匙,监门一开,罩神冲出来给了徐天一拳。然后就要往特别道通里跑。徐天拼命拦住他,将罩神暂时击退,反身退入特别监道,用钥匙从里面锁上。

徐天看着罩神说:“你在这里替我挡着吧!”

罩神抵着铁门转过身子,连虎巨大的身躯压过来,四五个狱警挂在连虎身上,连虎怒吼着将狱警们甩出去。

华子朝连虎喊:“你再动一手指头,我就开枪!”

连虎停下手,看了看与他并肩贴门站立的罩神。监舍通道里几乎挤满了狱警,华子一头汗,向众狱警喊:“上铐子!”

一个狱警拎着铐子上前,被连虎一掌岳飞,枪响,子弹击在铁栅和墙上冒出火星。监狱里头,田丹听着咫尺之遥的枪声,抬头看到了鼻青脸肿、破衣烂衫的徐天正笑着跑向自己。连虎胳膊中弹,依旧挺着身子,罩神看着眼前的局势,紧闭双眼,实在后悔自己参与其中。

华子大喊:“铐死了!”

四个狱警拖着铐子上前。铐了一半,连虎又开动,更多的狱警扑上去压制连虎。

罩神从人缝里爬出来,爬回还开着门的监舍,从里面死死拉住监门。另一边,徐天用钥匙打开田丹的监门,他抬头看小窗上的红围巾。飘着红围巾的高窗下,炸药引信冒着火花在蹿。

“天哥,炸药!”燕三的声音隐隐在窗外声嘶力竭,传向田丹的监舍,“要炸了!”

徐天听着,立即打开监门进去,二话不说,直接把田丹推到墙上,用自己的身体将她压住。田丹在徐天怀抱中挣扎了一下。

徐天用身体压制住田丹,他顾不上田丹只穿着单衣,他的胸膛贴着田丹的背:“别动!”

田丹轻叹一声,贴紧徐天,一声巨响,后墙土石飞溅。整个监狱都在震动,连虎背靠的铁门墙栓土石松动,一时间连虎和狱警都愣住了。

华子绝望地喊:“里面!外面!快!”

众狱警糊涂地看着华子,不知道到底要跑向哪边。华子着急地说:“绕到后面去,里面炸开了,三哥要劫女共党!快!”

一通道的狱警又纷纷往外跑。土石烟尘中,小耳朵当先冲进来。

小耳朵看见徐天,一把揪住他:“连虎!徐天,连虎呢!”

“外边儿!”徐天回答。

小耳朵看不到连虎,满腔怒火喊道:“你又耍我!”

通道外面传来连虎的吼声,小耳朵和后续进来的精壮汉子往通道里走去。徐天把钥匙扔给小耳朵:“小耳朵,钥匙!”,人慌马乱,钥匙没接住掉在地上,小耳朵四处找,徐天拉着田丹往破洞处走。监狱里枪械库的门打开,狱警们进去,轮番在一排排的架子上取枪。持枪的狱警们从枪械库出来。

“看见就开枪,打死算我的!”华子大喊。

手电乱晃,华子领着狱警绕到监狱内墙往炸墙的地点狂奔,枪械库的门开着。燕三被炸药震得晕头转向,在灰尘里喊:“天哥!”

突然,一只手伸过来拉住燕三,是徐天。

连虎依旧在通道里与众狱警奋战,汉子们从特别通道涌过来,但与连虎一门之隔,此时小耳朵在一番寻找下,终于找到钥匙朝连虎奔过来,还连跑边喊:“连虎!”

连虎听见,回头看,此时小耳朵已经停在铁栏外了,他正在忙乱地找钥匙试着打开锁,连虎转身将狱警击开,两只巨臂抓住铁门,大吼一声,一下子把铁门连门框从墙里拔了出来。小耳朵在土石飞溅中喊道:“走,带连虎赶紧走!”连虎双手把着门转了个圈,身子从外变里,铁门挡住了狱警。汉子们拉着连虎往后退。但握着门上钥匙的小耳朵被这么一转,转到了监舍通道另一边,连虎和汉子已经遁走,小耳朵倒成了贴门面对狱警的人。

小耳朵看着一众狱警心里忐忑,嘴上却撑着强硬说:“你们敢动,动一个试试。”还没等小耳朵说完,一名狱警就跑到小耳朵身前,迎头给了他一棍,小耳朵被打得软倒在地。另一边,徐天和田丹来到最初定位的,那个不通的排水道入口,却发现燕三不见了。

徐天大喊:“人呢!”

手电光已经接近,徐天看见,远处另一个排水道入口人影攒动,连虎巨大的身躯十分显眼,燕三堵在排水道入口四顾看着。

“天哥!”燕三也大喊着四处寻找徐天,但没等他找到,自己就被汉子们推着进入了排水道,连虎紧跟其后。狱警接近,汉子们已经鱼贯进入排水道,狱警在他们身后开枪。

华子领着狱警赶到排水道入口,没有狱警敢进去,只是冲里开枪。

华子说:“你们守在这里,来几个人跟我绕到外面去堵出口!”

不远处的黑暗里,徐天看着众狱警已经堵住了出口,一脸沮丧地说:“完了。”

田丹看着鼻青脸肿但浑身是劲的徐天,突然忍不住笑了。

“你为什么笑?”徐天不解地看向田丹。

“总算从牢房里出来了。”

徐天藏不住失望,说:“但出不去了。”

“那怎么办?”田丹眨着眼睛看徐天,黑暗里,徐天发现田丹的眼睛晶晶亮。

“你说怎么办?”

“你是劫狱的。”田丹无辜地看着徐天,“跑起来再说。”说完徐天拉着田丹往院子黑处跑。

燕三在排水口通道最前面,后面跟着连虎和一群汉子。燕三时不时停下来回头寻找徐天,连虎不住地伸巨臂推他,一推燕三,他就往前栽一跟头。

监狱门口站着一排持枪的狱警,华子领着一队狱警跑过来,有人在慌乱中提醒华子不能把枪带出门,华子回头咆哮道:“别废话了开门!”

一个狱警把小门打开,华子带领狱警奔出去,一伙人快速猫腰奔跑。

陶然亭附近荒地,燕三当先从出口出来,随后连虎和精壮汉子们也一并出来。不过他们还没站稳,就看到手电光从远处晃过来,连虎和汉子们急忙遁入暗夜,燕三也只能跟着他们遁入暗夜。随着手电光的逼近,华子带着一伙气喘吁吁的狱警到达排水口前,华子估计连虎等人已经跑掉了,他沮丧地朝排水口看,将子弹发泄般地射进去。

“二勇带两个人进去,去那边堵。”华子仍不放弃地喊道。

一名狱警小心地说:“都跑了。”

华子看着说话的狱警:“你不是说没看见女共党进下水道吗?”

狱警说:“好像是没有,打头的是连虎……”

华子命令道:“下去!”

排水道入口,几个狱警端枪守着。不远处炸开的监狱内墙,有狱警进进出出。

监狱枪械库的门开着,徐天刚拉着田丹进入,后面就立即有手电光晃过来。枪械库不大,几手没有藏身的地方,徐天将田丹挡在身后,贴到门边戒备,手电光并未进来,先是听见嘟囔:“枪械库怎么没锁门。“紧接着又听见咔哒一声,有人从外面将门锁上,库房里安静下来,外面有隐隐的警笛声。

徐天推推门,沮丧地说:“我们先待在这里。”

穿着单衣的田丹不住咳嗽,她看见枪械库的柱子上挂着表格纸,徐天在脱自己的棉衣,田丹看着徐天说:“我不冷。”

“我热。”徐天的脊背上汗水蒸腾,他在寒冷的空气里感觉自己在冒着白烟。

“金海会因为劫狱和你……”

“翻脸?”

田丹看着徐天点点头。

“翻是肯定要翻,翻到什么程度就不知道了,可惜劫一半没劫完。”徐天有点遗憾地说,田丹抿嘴笑道:“在这里已经很好了。”

“冰窖似的,哪儿好。”

“起码多一个人,有你在。”田丹说着话去翻柱子上挂的表格,徐天好奇地也凑近去看,说:“这是什么呀?”

田丹边看边用手指着说:“狱警值岗分布……看守换班表。”

沈世昌的书房里,手轴在条案上摊开,长根在末端压着卷轴。沈世昌戴着老花镜仔细看,金海立在条案对面屏着气,周边环境安静典雅,使金海感到局促。

“好画,典故更好。”沈世昌看着画说。

“能入沈先生眼就行,在家里放了好多年,一个朋友送的。”金海谦卑地在旁边站着。

“朋友送你这幅画,说明金先生侠义性情。”

“您千万别叫我金先生,叫金海就行。”

“知道画的典故吗?”沈世昌抬头笑着看向金海。

“您学问大……”

沈世昌笑着从桌子旁走到沙发前坐下:“战国三家分晋,赵襄子杀了智伯,智伯的家臣豫让要为主人报仇,第一次失败了,坦言自己是智伯家臣,士为知己者死。赵襄子说‘这是个义士,以后我小心一点避开他就是’。”

金海听后,肃然起敬:“这姓赵的局气。”

“豫让又毁容吞炭,改变面目成了一个哑巴,接近赵襄子第二次行刺……”

“他把姓赵的杀了?”金海看着沈世昌问。

沈世昌示意金海坐下,他接着说:“又被抓了。赵襄子说‘你曾经的主人也被智伯杀死了,而你没有替他们报仇,反而投靠智伯,为什么我杀了智伯,你非要替智伯报仇’。”

金海还站着没动,但他听进去了,又问:“为什么?”

“豫让说,‘我曾经的主人把我当一般人看待,所以我也把他们当一般人看待,而智伯把我当成国士,所以我要像国士那样为他报仇’。”沈世昌回答。

“姓赵的怎么说?”

“赵襄子又要放他,豫让觉得他无法报仇了,请襄子脱下衣服,让他刺几剑,然后自尽。”

金海听后怔了半晌:“自尽这个人叫什么?”

“豫让。”沈世昌看金海说。

金海点了点头:“豫让比姓赵的大气。”

沈世昌笑了笑,说:“把画收起来吧。”

长根收起手轴,金海见沈世昌喜欢,心里安心不少,忙说:“画特意拿出来送您的。”

“我们刚刚相识,我不能收这么重的东西。”

“本来也不好意思麻烦,但碰上难事儿了。”金海说完,看了眼沈世昌。沈世昌将手轴接过来,放到条案上,说:“长根,你出去吧。”长根转身离开客厅,沈世昌又转头笑着问金海:“什么难事?”

“让您一说这画的故事,还不太好开口了。”金海说道。

“但说无妨,我也有事要拜托金先生。”

“那先说您的事,只要金海能办。”

“你说吧。”

金海不再推辞,他看着沈世昌说:“是这样,我有些金条压在别人手里,本来说到南边过日子用,前段时间出了点意外,我又通过兄弟铁林找到一位冯先生,他是国防部二厅保密局的,但这事儿也没办成。”

“为什么找我呢?”

“出的问题多少跟您有点关系,那两位扣着金条,是因为我狱里押着田丹,一开始让我把田丹杀了,后来说杀了也不行,虽说京师监狱是我管着,但您是剿总大人物,这事儿想来想去只能来找您。”

沈世昌想了一下,问:“柳如丝和冯青波对吗?”

“什么都瞒不了您,估计您也知道,刚才在杜公馆我看见他们俩了。”

“多少金条?”

“十六两足金,一共四十六根。”

“明天我让人给你送过去。”

“您意思是让柳爷……”没等金海说完,沈世昌便打断了金海的话:“我给你送过去。”

“那哪儿行!”金海听了着急地说,赶紧摆手拒绝道:“一码归一码,来找您是看您能不能帮忙讨个公道,哪能让您给这个钱。”

沈世昌不动声色地看着金海,金海继续说:“金海虽说没画里那豫让义气,但也明白道理,说白了金条要不要都行,看不惯的是那两口子把人当猴耍。”

沈世昌看着金海,从沙发上站起来,把手中的画轴重新放到桌子上,态度平静地说:“金先生既然来,就认为沈世昌是有公道之人,如果我去替你说情或者把冯先生请来说合都是推诿之举,你不算我下属,但我们有观画之谊,同是性情之人,区区四十六根金条你不要都可以,我为何不能用它平你胸中怨气?”

“沈先生,您是这画里姓赵的。”

沈世昌笑着看金海,说:“坐,进来到现在你一直站着。”

金海不再退让,坐到旁边的椅子上,说:“您有什么事要托我办?”

沈世昌和蔼地笑着问:“平时喝什么茶?”

“是茶都行。”

徐天在枪械库冻得直打哆嗦,田丹看见徐天的样子,脱下徐天的棉袄,说:“衣服给你。”

“你别脱,我活动一下就行”说着,徐天直起身子起来活动,他又贴到门边去听外面的动静。便看跳着说:“四处漏风,还不如牢里。”

“你过来。”田丹又叫了一遍徐天。

徐天走了过来,看着身体单薄的田丹,说:“让你别脱。”

但田丹已经脱了棉袄:“穿上,我们靠近一些。”

徐天犹豫着问:“怎么靠?”

“快穿。”田丹把棉袄递向徐天,徐天看看田丹,最终接过棉袄,穿了一只胳膊敞着怀。

徐天抖着另一只胳膊示意田丹,田丹顺从地伸进左胳膊,俩人穿着一件棉袄,身体靠在一起。“你做事从来不考虑后果吗?”田丹看着徐天问。

“考虑,先把你放刀姨那儿养着,我把冯青波逮了……”

没等徐天说完,外头就传来响动。门在开锁,田丹迅速将徐天拉到枪械架子的后面,几名狱警进来,挨个往架子上放枪,空间狭小,田丹贴在徐天敞开衣襟的胸膛里,狱警继续把枪往架子上放,田丹又要咳嗽,徐天见状连忙用大棉袄将田丹紧紧实实的裹在怀里,田丹几乎能听见徐天的心跳声。等狱警终于把枪都安放妥当,最后离开的狱警关了灯,锁上了门。

躲在角落里的田丹和徐天,等到所有的狱警都离开了,她才从徐天怀里钻出来,她脱掉左袖子,俩人面对面看看,彼此有些尴尬。

“人没劫出去,差点让我憋死。”徐天的眼神回避着田丹,田丹长呼一口气,差点又咳嗽。

“今天洗了个澡。”

田丹又替徐天将棉袄合上,说:“刀姨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