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新世界 徐兵 第2页,共2页

“这四年你我和小四做的事情国共两头都不讨好,今天杜长官的态度你也看见了,无论国共局势如何变化,我们三个人都是一条船上的,要防患于未然。”

“沈先生,我愚钝,您不妨把话敞开说。”

客厅里,柳如丝贴在里屋的门上听,她听到沈世昌说:“我可以把你当自己人吗?”

冯青波说:“我们本来就是自己人。”

“我说的是一家人。”

冯青波没有声音,柳如丝将身子挨得更近一些。沈世昌的声音断断续续:“小四处事向来果断清楚,我从没见过她对一个男人这么放不下。”

“如果有机会,我会报答她。”

“哪种报答?”

“以死相报。”

沈世昌停了许久:“只是以死相报吗?”

“冯青波身无旁物,只有一条性命。”

格子玻璃门摇晃了一下,沈世昌看过去。是柳如丝挨得太近,身子碰到了门。她离开门边,向外走去。沈世昌叹了口气,说:“好吧,就把话说开,这四十年时政变更频繁,信仰立场忽左忽右,古人说人无远虑必有近忧,现在的局面是人无近虑便身败名裂人头落地。说到信仰,1912年我在武昌,你在哪里?人头落地固然可怕,有生之年身败名裂更可悲。你我分别受国防部二厅的密托,在北平以和谈之名诱捕共党,一要防我党内部杜长官这类主战肃和之人,二要防他日共党真正入主北平。”

“不明白,怎么防共党入主北平?”

“天津如果失守,华北必和,你我之辈的努力将附诸东流,你和小四像大多数人一样可以走,但我是不会走的,共党的天下我还是住在这里,明白了吗?”

冯青波的薄唇紧紧抿着:“有些明白了。”

“天算不如人算,本来你该在前门车站杀两个人,留下一个田丹进了剿总的监狱里反而成为一条退路。田丹一不能死,二不能再见任何人,现在我保着她,未来她可保我。”

“我明白了。”

“我们是自己人,如果你愿意,我们就是一家人。”

“田丹是你的退路,不是我的,我杀了她父亲。”

“我不想走,你可以随时走,北平之外都是你的退路。从今天起不要再见田丹,她对你来说已经过去了。本来不用跟你说这些,但小四是我女儿,我女儿心在你身上,我说清楚了吗?”

“很清楚。”

“你清楚我才放心,我放心,你们才太平。”

冯青波看着沈世昌眼里闪过一丝异样,“难怪杜长官怪您和谈,您不愿解释。”

“有必要解释吗?保持和谈形象,其中的内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他又不能真把我怎样。”

“田丹向金海交待,二十号会有两人从城外到达先农坛与城内共党接头,找你继续接触和谈计划,我判断消息大半是假,另有所图。”

“金海?”沈世昌思忖着。

徐青波说:“京师监狱狱长。”

“……之前还有谁与田丹有过接触?”

“金海的两个兄弟,铁林和徐天。”

“是什么人,为什么接触?”沈世昌又问。

“铁林是保密局北平站的,受我之命入狱提审,徐天是一个小警察,为了私事。”

沈世昌缓和下来:“好了,这些都不是你要操心的,城外如再有人来,我自然会得到消息,不用田丹交待,你和小四明天准备一下尽早离开北平。”

冯青波沉吟着,沈世昌观察着他的神色,说:“可以吗?”

“可以。”

“没有异议了?”

“没有。”

沈世昌推开里间的门叫柳如丝,柳如丝应声过来。

“你和青波回去吧。”

“说得咋样?”柳如丝的眼神里充满期待,沈世昌笑了笑,说:“青波和你尽早离开北平。”

柳如丝看着冯青波的脸:“是吗?”

“是。”冯青波总是一副古井无波的样子。

柳如丝云开雾散,伸手挽着青波的胳膊,笑得灿然,沈世昌把胳膊抬了抬,说:“走,送你们出去。”

沈世昌家门前,小汽车开过来。柳如丝从另一侧坐入车内,冯青波人还在车外,沈世昌穿着普通的对襟毛开衫,像一个居家的父亲:“早知小四对你用情如此,应该早跟你把道理说开。”

“现在也不晚。”

“明白我的用心了?”

“明白,如果党国败了,你要投共。”

沈世昌无语了,冯青波无视他的表情,继续往下说:“怕田丹影响我,我影响柳如丝,柳如丝影响到你。”

柳如丝从车里将冯青波一侧的门推开:“上车呀?”

沈世昌还僵着,柳如丝催促:“聊半天了还没聊够。”

“上车吧。”沈世昌说。

冯青波进入车内,车开走半晌,沈世昌还站在原地,长根从大门里走出来:“先生?”

“找到那个金海住哪儿,接过来。”

“现在?”

“现在。”

街道上,车行进着,街灯一晃一晃的,柳如丝侧头看着冯青波的脸明明灭灭,刚才的雀跃也被莫名少了些,她有些不安地问:“说明白了?”

“从来没有这么明白过。”

“明白啥?”

“幸亏有你,不然我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死。”冯青波这句话说得毫无情感。柳如丝无从判断他到底是什么意思:“怎么又说这种话。”

“是真的。”冯青波把眼神转到柳如丝脸上,柳如丝的雀跃又蓬勃了些,她偷偷舒了口气:“你说你这么各色,我怎么就在意你呢?”

“我运气好。”

柳如丝被喜悦冲昏了头脑,她贸然问:“我好还是田丹好?”

“她与我无关,我们是自己人。”冯青波觉得自己也不算撒谎,只不过这话落在柳如丝耳朵里就能解读出另一层意思。柳如丝巧笑嫣然:“这话爱听,挨近点。”

冯青波僵了一会儿,将胳膊绕过柳如丝肩膀,柳如丝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他,笃定地认为这次万无一失了:“明天我让人把田丹处决了得了,行吗?省得老说她。”

“你父亲把要她留在京师监狱。”

“他不了解金海、铁林这路人,其实解决了她反而不出幺娥子,是吗?”

冯青波嗯了一声,柳如丝满足地将脑袋靠在冯青波肩上,心里感到久违的踏实。

田丹在监舍里那张窄床上面面朝里侧躺,她轻咳着。外面监门响,声音一路传过来,是十七例行巡视到田丹监门前。

十七停在铁栅门前并没有离开,他看着侧躺着的田丹。田丹又咳了几声,然后坐起来,向十七看过去。十七低下头,准备走时听到田丹的声音:“晚上冷,可以加衣服或者棉被吗?”

十七显然有些恍惚,他摇了摇头。

“昨天隔壁的犯人提出去后铐在外面,没有再进来,也没有带到别的地方去。”

“您怎么知道。”

“你用眼睛看这里,我听着了。”

“转监了。”

田丹不置可否,又咳了一声:“我的私人物品里有围巾,可以给我吗?红色的。”

“我值晚班,一早得拿回去。”

“谢谢。”

十七准备走,又站住:“您和天哥的事儿我听见了,今天他去找冯先生了。”

“你怎么知道的?”

“正好老大带着我,要不是老大拉着,天哥就跟人打起来了……我多嘴。”

十七离开,田丹原地愣着。十七从特别监舍里出来锁好门,罩神在自己监房里看着十七说:“喂,八青跑了还是放了?”

十七没搭理他,锁好门后离开,罩神继续喊:“徐天还来吗?”

陶然亭南门,小耳朵一伙人换了平常的杂衣,散落在黑暗里,月朗星稀,他们看见徐天和燕三缩着脖子过来。

徐天看着众人,奇怪地问:“你们怎么衣服都换了?”

“怕太招眼被发现。”

“等着。”徐天说着继续往前走,小耳朵有些不满:“等着啥意思?”

“我先进去,一会儿三儿来告诉你怎么做。”

“我怎么知道会不会在这里等到天亮啊!

“三儿我都带来了,当说着玩儿呢?”

“站着!”小耳朵说。

“信不信我,不信就回去。”徐天说。

“手信没拿呢,连虎怎么信你?”

“给我。”

小耳朵把一根骨头放在徐天手中,徐天拿着看了半晌。

“牛骨头。”小耳朵郑重地说。

徐天说:“你兄弟要不信不怨我啊。”

“这次我又跟老头儿老太太砸瓷实了,专门回家拿的。”

“骨头到处都能捡着。”

“连虎小时候抓阄就是用的这块骨头,他认得。”

“行吧。”

徐天走入黑夜中,燕三站着没走,看着小耳朵这帮人。小耳朵威胁他:“别犯照,连这次第三次被诓到这儿,今晚再见不着人没完了。”

燕三拔腿去追徐天:“天哥,跟说的不一样啊?”

“怎么了?”

“小耳朵那帮人空手来的,凿墙得要家伙。”

“去跟他们说。”

小耳朵又看着燕三跑回来着说,“回去拿凿墙的家伙,越厚重越利索越好。”

“凿哪面墙?”

“一会儿领你们去,给把刀。”

燕三从一个汉子手里夺了把刀,掖起来。看着燕三跑没了,小耳朵一伙有点蒙。

监狱储物室,十七打开筐子,人里面取出田丹的私人物品,找到田丹的红围巾,又拿起那副红线并指手套。外头有狱警的声音,十七将红围巾塞到衣服里,然后将田丹的东西归入原位。

华子一人在门禁里站着,十七走过来,神色如常,手还在衣服后面往里塞围巾红色的穗。华子没开门,说:“还进去?”

“嗯。”

“不是刚查完。”

“再看看,不放心。”

“昨天八青从你手里出去的吧?”

“是。”

“怎么出得去?”

“拿了我钥匙,我没敢喊……

华子打开监门,让十七进了首道门禁:“不喊就对了,老大没跟八青说,给他一百个胆他也不敢拿你钥匙,人不是跑的,是放的。”

“跑的。”

华子打开向里的门,放十七进去。华子将门关上,与十七隔着铁栅,一里一外。

“你傻呀?”

“我怎么傻了?”

“人是放的,但不是老大放的,是从你手里跑的,明白了?”

十七恍然大悟:“难怪老大给我一根条子。”

“金条子!多大?”华子吃了一惊,十七比划了比划,华子眼神里流露出艳羡,“这回知道是放的了吧?”

“华哥,回头条子给你,我用不着。”

“懂事儿,一人一半。”

十七往里走去。

金海走回来,去敲刀美兰的院门,里面一时没有声音。金海的手下意识伸到门框上,又收回来。院门打开,里面站着刀美兰。

金海问:“八青在吧?”

刀美兰反问他:“还能去哪儿?”

“让他踏实着,狱里我都说明白了,就当放了。”

“你费心了。”刀美兰的语气缓和下来。

“自家人不说外话,这两天我还有些事,不着急走。”

“嗯。”

“你也不用急着定跟不跟我走,到了不走也没事儿,我心里咋想的知道就行了。”

“你看着挺劳神,有啥我能帮上的就说话。”刀美兰的心思都落停了,她有精力关注金海了。

“帮不上,让八青先别到处跑,消停些。”

“哎,田丹说是也要放了?”

“谁说的?”

“徐天。”

“胡说八道,女共党跟八青一样厉害?剿总保密局都盯着,除非解放军进城,京师监狱姓共了。”金海只当徐天随口一说,他一脑门子官司地往家走。

监狱小门从里打开,手电筒打出去的光照在人脸上,外面只能看见徐天一人。狱警见是徐天,赶紧收了手电打招呼说:“三哥,又来了?”

徐天问:“就你一个值班啊?”

狱警说:“二勇撒尿去了,进来,关门。”

“电棒给我。”

狱警将手电递过去,徐天接过来回头,手电直照狱警双眼,“嘿啥,你也看不见了!

徐天拍拍门外侧着的燕三,燕三猫身溜进小门,徐天将手电光移开说:“打我脸上知道是啥滋味了,东西归我了。”

狱警有点不好意思,徐天晃了晃手里的电棒:“一会儿出来还你。”

徐天随即走进去,狱警关上了小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