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新世界 徐兵 第2页,共2页

金海低下头说:“啥也瞒不住你。”

“是谁杀了我父亲?”田丹的眼泪扑簌簌地落下,滴在血肉模糊的手指上。田丹的手疼,心更疼。这种疼痛想让她弯下腰,想让她嘶喊,可她不能。

“爸没了,自己人里还有内鬼,我要是您,真犯不上较劲,北平城就我狱里最安全。”

田丹动了动手,双手早已失去知觉,她苍白地笑着说:“是很安全。”

“事儿告诉我吧,不说还得受疼。”

“好。”

田丹的爽快,让金海有些意外。

“但你会相信吗?”

“你说我就信。”

“镣铐不要给我戴了。”田丹吸了吸鼻子,她冷静下来,必须给自己争取一些条件。

“行。”

“食物要好一点,保证每天有一个水果。给我一盆水,干净的毛巾,消毒纱布,消炎止血的药物。”

“都行,手我让人来给你治。”

“东西给我就好,我自己处理。”

“东西给不了你,药瓶儿什么用完了得收走。”

“无论发生什么,在狱里你都要保我平安。”

“无论出啥事儿,谁也动不了你。”

田丹盯着金海,她知道他不会食言,但她还是问道:“你的话我能信吗?”

“信我,你就说,我也信你。”

“二十号晚上九点,先农坛南门。”

“来几个人?”

“两个。”

“为什么去先农坛。”

“帮你忙的人要知道这么细?”

“问起来知道得不细怕人家不信。”

“我们有人在先农坛等。”

“城里还有你们的人?”

“无处不在。”

“带着那封信吗?”

“当然。”

金海疑虑重重地听着,田丹接着说:“让我处理好手,再去见铁林。”

“我还没打算让他见你呢。”

田丹虚弱地靠在椅子上说:“那正好我可以休息。”

金海最后看了看田丹,扔下一句话:“对不住啊。”

等到金海一行人走远,田丹撑着最后的一点精神,微弱地道:“没关系。”

首道门禁处,铁林仍旧暴躁。华子一群狱警从里面通道过来,随后铁林看见了后面走出来的金海,顿时偃旗息鼓地说:“大哥。”华子打开监门,金海进入首道门禁,面露不悦:“喊啥呢?”

铁林赔着笑说:“我来半天了。”

金海没理会铁林,转头冲着华子说:“华子,晚上给八青换到里面小号去。”

华子打开侧门,应声着。金海又接着吩咐十七说:“给田丹弄点伤药。”

铁林一惊,问:“药?什么药?”

金海没理会,径直走进去,铁林亦步亦趋地跟着。

不久,十七拿着药品纱布,慢吞吞地走到田丹监舍前。他眼神呆呆的,脸色煞白,像是被刚才的刑讯吓到了,他伸手捧着伤药纱布说:“给您止血。”

田丹从铁栅栏向外伸出伤手,十七拙笨地将玻璃瓶里的白色伤药撒上去,田丹皱着眉头。十七收起玻璃瓶,将一卷纱布递给田丹。

“我的东西里有两个药瓶,一瓶是不是给徐天了?”

十七点头。

“还有一瓶麻烦给我。”

“这有药。”

“阿司匹灵你们没有,消炎。”

十七又点了点头。

办公室内,金海慢条斯理地沏茶,铁林烦躁不安地坐在他对面。金海将茶杯推给铁林,说:“还是茉莉,别嫌弃。”

“哟,龙井忘带了。”铁林心不在焉,他想赶紧见到田丹。

“喝两口,不差。”

铁林勉强喝了一口,金海笑了笑说:“有这么难喝吗?”

铁林放下茶杯,开口说:“大哥别耽误工夫了,我是来提田丹的。”

“想好怎么审了吗?”

“上峰逼得紧,一会儿准备给她上刑。”

“我都没答应,你就要给人家上刑。”

“主意不是您给我出的吗?”

“你别见她了,见也没用。”金海细心地将茶叶盒归位,用纱布拭去滴落的水。

“为啥?”

“我刚问了她你上峰要问的事儿。”

铁林愣了半天。

“她跟我说了。”

铁林脸上神色复杂地问:“说了?”

“说了。”

铁林迫切地说:“怎么说了呢!”

金海不疾不徐地喝了口茶,说:“上了手夹板,一女的,还挺不落忍。”

“谢大哥,她怎么说的?”

金海盯着铁林,说:“约上那位国防部二厅的特派员,我跟他说。”

铁林僵了一会儿,蹭地站起来,在屋里转圈,金海端起自己的杯子喝茶。铁林在金海面前站住,两眼瞪着。

金海脸色一沉,问:“干嘛呀?”

铁林急了,反问:“您干嘛呀大哥?”

“你问不出来,帮你呢!”

“您问好了,再跟冯先生说,还有我什么事儿?”铁林急得团团转,顾不上掩饰自己的心思。

“姓冯是吧?”

“这是帮我还是害我呢?”

“你带我见他,咱们是兄弟,分那么清干什么,我告诉他一样的。”金海语气中的警告已经很明显了,但铁林像个闹脾气的孩子:“一点儿都不一样,区别大了!”

金海正色道:“你给人白干知道吗?咱们钱被柳爷压着,得有人出头,送姓冯的一个人情,他得替咱们办事儿,四十六根金条里面也有你的份。”

铁林从兜里掏出一叠钱,摔在桌上,情绪失控地喊:“钱不钱的我这有!多少都得跟宝慧要,本来想咱们仨一块儿吃顿好的,把小朵的事儿再说说,别伤兄弟情份……大哥,金条我不要了行吧?”

“八根呢。”

“我们处长挣多少知道吗?我开车帮他拉的,小黄鱼装了手提箱大半箱,从哪儿挣的不知道,就二处一个小处长!我半辈子才攒八根,下半辈子省着花还得看媳妇的脸。您想多了,我不白干,钱都是您的,我只要出头。”铁林懊恼地坐在金海对面的椅子里,他烦躁地只抓头发。

“都是我的?”金海笑了。

“八根金条给您,田丹说啥告诉我,要么我自己问。”铁林赌气地说道,没想到金海突然爆发,指着他鼻子呵斥道:“你拿八根金条买我话,当我稀罕呢?”

“您不就是为钱吗?”铁林声音更高。金海彻底怒了:“咱们的钱被人扣了,不光是钱的事,连面子带钱都得找补回来!不是我的份我不要,怎么说话的!”

“我就这么说的,您是大哥什么主都您做,您有面子想过我面子没?大嘴巴就扇宝慧脸上,没事儿!但这是公事,我是国防部保密局北平站行动处的组长,来这儿提人,您说别提了,越过我跟我的上峰说去,我在您眼里算什么东西?您什么时候看得起我过?”

金海沉默了。他之前只当是铁林为了升官,却没想他的怒火下面还压着这么多情绪,金海认真打量着铁林,似乎在看一个陌生人。在金海眼中,不管黑道白道,靠的都是兄弟,兄弟最重要。之前,金海认为铁林也是这样想的。现在,升官成了铁林生命中最重要的事。为什么呢?因为自己的那一巴掌?因为处长能挣更多的钱?不管是因为什么,金海明白,一些裂痕已经像藤蔓一样在铁林心中发芽,并且开始四处生长了。这种藤蔓丝丝缕缕结成了一张巨网,自己,铁林,徐天都缠绕在上面。金海不敢多想,只觉得事情在朝难以控制的方向发展。

少顷,金海将目光从铁林的脸上收回来,说:“行,话说到这份上也算说得透。去审吧,事儿都跟我说过了,你也就是个过场……”铁林恨恨地说:“我在你们这儿一直就是个过场。”金海软了下来,安慰道:“别置气,回头到冯先生那儿功劳让你领,但我得一块儿见。”铁林憋着火说:“打电话吧,我去审讯室。”

金海闻言僵着。铁林几乎是哀求地说:“大哥。”金海拎起桌上的电话。

田丹在用纱布包扎自己的手。一只手已经包扎好,另一只手的包扎方法很奇特,纱布层叠在掌心里像在结活扣,她试图将纱布两头固定到一只胳膊上,两手很不方便。田丹终于将纱布固定好,看上去两只手包扎的一样。

随着监舍门声,田丹看到徐天来到铁栅外,说:“你来了。”徐天看着田丹憔悴的样子,红肿的眼睛,包扎双手的纱布血迹斑斑。

“发卡买了吗?”

徐天将发卡从一卷照片上卸下,递进去。田丹看着发卡笑了笑说:“红色?”

“不知道该挑什么色儿。”

“红色好。”田丹抿嘴笑着接过,艰难地用伤手将乱发别好。

通道里又传来铁门打开的声音,四个狱警往监舍走过来。田丹对华子说:“我有话要问铁林。”徐天一愣:“我二哥?”田丹对徐天说:“等等我,马上回来。”

徐天想阻拦,华子过来说:“三哥,老大要把人带过去问话。”

徐天没有办法,只能让开,狱警打开监门带出田丹,徐天看着田丹被狱警带出去,莫名的焦躁席卷了他全身。

审讯室大不,桌上有纸笔。铁林围着桌子转圈,像一只好斗的鸡。两个狱警站在门口,华子几人押着田丹从走廊尽头转过来。金海也过来了。

华子凑在金海耳边,告诉他徐天正在田丹监舍等着。

金海皱了皱眉头。华子说:“我让十七跟着他呢。”

金海没说什么,直接进入隔壁刑讯室,摁通扬声器,隔壁的声音传过来:“你们出去……我说出去!”随后是两个狱警离开的声音。金海笑不出来,虽然他能想到铁林气急败坏的样子。

两个狱警从审讯室出来,与华子一同站着。扬声器传来田丹的声音:“快点说,徐天在等我。”

铁林有点惊讶地说:“徐天?”

金海皱着眉头听。

审讯室内,铁林努力压着火,坐到田丹对面,一只手下意识地摆弄着桌上的笔:“何必呢?早说省得受苦。”

田丹看着他的手说:“你根本不用来,多余。”

“多余是吧?”

“第二拨人来的时间地点我已经告诉金海。”

铁林心里还因为这个事情非常别扭,他认为连田丹都瞧不起自己,正色道:“哎,弄明白,我才是正经审你的人。”

“他能给我想要的,你不能。”田丹的理由直白,让人无从反驳。

“告诉我,送你和田怀中离开北平。”

田丹盯着铁林,直戳重点:“我父亲怎么死的?”

铁林心虚且惊讶,他想了一瞬,下意识地问:“谁说他死了?”

“金海。”

隔壁,金海的脸色很难看,身子往扬声器靠了靠,田丹的声音继续传出:“你只是过场,做不了任何决定。”

审讯室内,铁林玩弄笔的右手更加烦躁,说:“过场……也金海说的?”

“当时围捕的人只有你进了车站,父亲是你杀的?”

“没错。”承认杀人,是铁林在这个女人面前唯一逞强的机会。

田丹不信,眼神里带着瞧不起,问:“你敢杀人?”

这种质疑戳到了铁林的痛处,铁林恼羞成怒地大声说:“臭娘儿们,你们的人什么时候来!”

田丹的眼中喷着火,金海第一次听到她这么大声说话:“怎么杀的?”

铁林被激怒了,将笔拍在桌上,大喊:“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田丹注视着铁林问:“几刀?”

“两刀!”

那只笔在桌上滚动了几下,停止。田丹突然抬腿踹两边桌腿,桌面撞向铁林。铁林被撞得并不重,但激起了他一直压着的屈怒。

那只笔在桌子被踹的同时,受震动向田丹滚动。铁林绕过桌子向田丹扑来。此时,笔从桌面落到田丹掌中。田丹站起来,等待铁林欺近,侧身抬肘顺势从胳膊里腾出结好的纱布绳,绕了两圈勒住铁林的脖子。铁林瞬间翻了白眼,田丹翻过掌中笔扎向铁林的脖子。

金海关了扬声器,起身冲出去。田丹扎向铁林脖子的笔受阻,铁林衣领里的脖子上绕着厚厚的纱布,是被冯青波所刺伤而包扎的。

审讯室门打开,金海和狱警冲进来。扎向铁林的笔折断,田丹双臂锁着铁林的喉咙退至墙角,系在田丹胳膊上的纱绳活扣牢牢缠着铁林。铁林挡在田丹前面,将要窒息。金海盯着田丹,试图缓和局面说:“放开,我保你太平,但没说过能让你弄死我兄弟。”

田丹犹豫了片刻,松了纱布绳,露出血迹斑斑的伤手。铁林软倒下去,毫无声息,华子一伙狱警赶紧上前扶住他。金海低头看了看铁林,又警惕着田丹。铁林缓过气儿,费劲地咳。

田丹看着金海,微微喘息着问:“我可以回去了吗?”

金海咬着牙示意狱警把田丹带回去。

金海将纱布从铁林脖子绕下来,铁林挥手拨开金海,摇摇晃晃地在屋子里转了半圈,扶正桌子,扶起椅子,然后自己坐到椅子里,看着桌子对面的空椅子。“幸亏我在隔壁听,晚进来一会儿你人没了。”

铁林看了看金海,又看了看墙角上面的方型收音盒问:“我能把那盒子毁了吗?”

金海退了两步看着铁林,铁林也直勾勾地看着金海。金海不吭声,铁林拖椅子去墙角,踩上去够方型盒子。盒子固定得很结实,铁林也不太够得着,好容易够着也拔不下来,人倒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他气急败坏地举起椅子扔向那个盒子,盒子依然在,椅子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