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青波顿了一下,说:“你不怕死吗?”
铁林下意识地捂了捂脖子,鼓起勇气回答:“怕,但更怕出不了头。”
“我怕你没有做好出人头地的准备。”
“做好了,用起来您就知道。能给田丹上刑吗?”
冯青波愣住了。
“细皮嫩肉的娘们儿,明天我过去打一顿烫几个疤什么都招了。”
冯青波低着头,憋出了两个字:“可以。”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冯青波的心也被烫上了疤痕,他能清晰感知到心在流血,一滴一滴的。冯青波只期待着这仅剩的一点温存能尽快流尽,流尽了,自己就成为一把真正的刀子了。
“您就擎好吧!”铁林开心了,但冯青波却愈发烦躁。
“还有件事儿,我大哥要见您,金海。”
“为什么?”
“咱进的是他的狱,他顶着剿总的雷,您不见他,我不方便见田丹。”
“这是你的问题,要出人头地自己解决。”
“也行,那我往后怎么找您?”
“明天上午见田丹,下午三点西直门小街南口东来顺。”
“行,您等我好信儿。”
铁林离开后,冯青波松开了握着春联的手,那副春联随风扬起来,飘飘摇摇地落向城下。他竟然以为自己能像平常人一样,拥有尘世里的一点温暖,那终究是奢望。一把刀子,就该是凉的,不配温暖。
城楼下,华子躲在角落里,眼见着冯青波从另一处台阶下来走远,华子快步跟上去。街道上,冯青波行走,恢复成乱世中一个普通的读书人。华子在街的另一侧走,眼睛半抬不抬,却始终没有离开冯青波的身体。不一会儿,冯青波拐入胡同,华子紧跟在后。
冯青波站在胡同正中,华子怔住。冯青波盯着华子说:“找我?”华子沉默着,不知要不要自报家门。冯青波问:“你是什么人?”
华子定了定神,反问:“你什么人?”
冯青波不摸华子底细,有些犹豫:“冯青波。”
冯青波的犹豫,给华子一次喘息的机会,华子壮着胆子问:“住哪儿?”冯青波的忍耐明显到了极点:“最后问一次,你是什么人。”
“我就问你住哪儿。”
华子的紧张让冯青波释然了,他轻描淡写地说:“别再跟着我。”
说完,冯青波继续往前走,华子继续跟。冯青波返身一掌切过去,被华子闪过。胡同里有收破烂的,还有几个居民晒太阳。两人在胡同里动起手来,一时间尘土飞扬,收破烂的和几个街坊愣愣地看。只一回合华子便被摁住,刀藏在冯青波棉衣袖子里,刀锋抵着华子的眼睛:“谁叫你来的?”
华子盯着刀尖,声音都变了调门儿:“我们老大要见你。”
“谁?”
“金海。”
几个街坊见两人僵住了,都凑过来劝:“别打架,别在这儿打……”
见周围的人聚过来,冯青波收回刀,整理好长衫。华子从地上起来,犹豫着向胡同外走,冯青波只是死死盯着,没有跟上去。华子沿街边走,不时回头看。没有冯青波的踪影,华子松下劲,揉着伤处,拐入一条胡同。胡同里,一个女人在门口择菜,见到华子一身狼狈,责备道:“喂,跟人打架了?”
华子压着火,头也不回地说:“没有,屋里说。”
华子从身边经过,但女人却看着华子身后。华子回头,看见冯青波就在后面跟着。
冯青波面无表情地问:“你家住这里?”
“你还想干嘛呀?”
冯青波对女人说:“他在哪里当差?”
女人一头雾水地回答:“我男人?京师监狱。”
冯青波没再说什么,走向胡同另一头,只剩下华子惊魂未定。
金海夹着公文包回到平渊胡同,有两个孩子跑过来跟金海打招呼,金海扶着小孩儿的头绕过他们。燕三早就等在金海院门口,金海瞥了他一眼说:“什么事?进来。”
燕三看见金海还是有点胆颤,眼也不抬地说:“不进了……天哥叫您去趟警署。”
“没工夫。”金海一听,又是徐天,他自顾自进去,将燕三撂在门口。
灶房,刀美兰正在炒菜,大缨子在门口喊:“我哥回来了。”
“炒完就走。”
大缨子说:“你也跟这儿吃呗……”
金海来到灶间门口问:“做什么呢?”
大缨子接话:“美兰割了二两五花肉,非要拿过来。”
金海没想到刀美兰在,颇为意外:“你跟这儿吃吗?”
刀美兰将菜盛出锅,递给大缨子说:“拿屋去,我走了。”
大缨子用眼神询问金海,金海示意大缨子拿过去。
大缨子端着两盘菜,一步三回头地经过院子去厢房。
没旁人了,刀美兰直奔主题说:“让徐天能见着那个叫田丹的。”
“为这个割二两五花肉,这么多年你都没在这院吃过一顿饭。”
“等找着杀小朵的人,陪你吃。”说完,刀美兰整着衣襟,绕过金海往外走。刀美兰拉开院门时,刚好碰到燕三。燕三迎上前说:“刀婶儿,天哥给您的电池。”刀美兰接了电池,道了句谢。燕三看刀美兰回院了,从门口蹭进来,看着厢房门口的大缨子,满脸堆笑地说:“缨子。”
大缨子看看屋里又看看燕三,有些紧张:“你干啥?”
“我找金爷。”燕三鼓起勇气,金海听见了,也不搭理。燕三继续鼓足勇气,高声地说:“金爷,天哥叫你去趟警署。”
金海意识到不太对了:“有事让他过来。”
燕三为难,但还坚持着说:“您不过去,我走不了。”
“为啥?”
燕三豁出去了,不管不顾地说:“我是警察。”
金海似乎不相信这话是燕三说出来的:“来传我的?”
燕三咬着牙:“是!”
大缨子急眼了,指着燕三说:“三儿你长出息了!”
燕三满是委屈,可也不得不说:“就这点出息,我也不想跟这儿派上用场。”
“出去。”说完,金海阴着脸进了厢房。
“那我就外头待着。”在大缨子的注视下,燕三低头出了院子,缩脖子站在门檐下,也不敢离开。
屋里头金海和大缨子在吃晚饭,大缨子专挑肉吃,金海将剩余的肉夹给她,问道:“枪呢?”
大缨子将肉放回金海的盘子里说:“屋里。”
金海扒着饭说:“吃完我去徐天警署。”
大缨子拨弄着手中的饭,却迟迟没有吃,担忧地说:“小朵出事那天你出过门,我跟铁林说了。”
金海沉吟了一下,又说:“我出去你把门栓好。”
燕三身后的院门被猛地拉开,金海走出来,也没看燕三,沿胡同往外走。燕三回头看门里的大缨子,一脸的委屈。
大缨子一肚子气,语气里威胁的意思不言而喻:“三儿,你本事大。”
“我也不想这样。”
“以后别来找我。”
“我会劝天哥和金爷的。”
“劝不动呢?”
燕三没说话,这是他也无能为力的事情。大缨子“砰”的一声关了院门,上了栓,燕三扁了扁嘴,追金海而去。
铁林回到家,发现门半掩,推门进去,家里乱七八糟,但关宝慧在。铁林趟过一地东西,过去搂住关宝慧就往床上摁。关宝慧一通挣扎,将铁林推开,铁林这才看见关宝慧在流眼泪:“怎么了?”
关宝慧抹着泪说:“把我东西拿回来。”
铁林环顾左右说:“又搬回去了?”
“你顺道去趟徐天警署。”
铁林没明白:“干嘛?”
“去就知道了,去呀!不想看见你!”
警署里只有徐天一人在喝酒,就着一盘花生米,眼看一瓶酒剩一小半了。后面监房胡屠夫也在喝,他拍着监门说:“哎,花生米给我来点!”
徐天扭过头,露出一双血红的眼。徐天越喝越清醒,他抓过一把花生米放在铁栅门边,拎着酒瓶盘腿坐在花生米前。胡屠夫手从铁栅栏里伸出来抓花生米,边吃边问:“喝完让我回吧?”
“还有事儿。”
“酒还有吗?”
“一会儿金爷来,看清楚别认岔。”
胡屠夫花生米停在嘴边,问:“怎么叫岔,怎么叫不岔?”
徐天没说话,走回办公桌前,将一瓶酒喝到见底。他拉抽屉扒开那堆周老板拍的照片和纸包着的烟头,将剔骨尖刀拿出来扔到桌案上。顺着刀尖的方向,铁林和金海一前一后走进来。金海径直走到办公桌前,先看了眼酒瓶,然后抬头看着双眼通红的徐天。
徐天抬着头打招呼:“大哥,二哥。”
铁林赶忙问:“怎么了?”
“对不住大哥,得问您几句话。”徐天直勾勾地看着金海。
“话长吗?长就坐下来说。”
“您见过他吗?”顺着徐天的目光,金海看到监房里扒着铁栅栏的胡屠夫。
金海摇摇头说:“不认识。”
徐天向胡屠夫喊:“你见过我大哥吗?”
胡屠夫惊讶地说:“这是您大哥呀?”
“我们仨是兄弟,这是我二哥,保密局的。”
胡屠夫问:“咋回事?”
徐天红着眼问:“你见过吗?”
胡屠夫犹豫着,看看金海又看看徐天,一时竟口吃起来:“见过还是没见过呀?”
徐天发了狠:“照实说。”
胡屠夫目光躲避金海说:“没见过。”
徐天扭头看着金海,眼瞅着兄弟二人即将反目,铁林赶紧拦着说:“徐天你干嘛呀,这人是谁!”
燕三进来,一边站着。徐天不理铁林,冲着金海嚷嚷:“这月十号,小朵出事那天晚上,我从平渊胡同把罩神扛走。大哥您后来又出门了,出门就出门,为啥瞒着大缨子不让说。”
铁林听了不太自在,他看这俩人的架势不像是误会。金海沉着脸说:“也没人问我,大缨子不想说是她的事儿。”
徐天又接着说:“他看见您从菜市口教子胡同过,后来还有人看见你一手血。那天晚上他的刀不见了,杀小朵的就是这把,菜市口穿过教子胡同就是白纸坊。”
金海对胡屠夫说:“你看见我了吗?”
胡屠夫看着金海的样子,更犹豫了,金海说:“看见就说看见,刀是你的。没看见我,人说不定就是你杀的。”
胡屠夫把心一横,如实道来:“看见了,真真儿的,南城金爷谁都认识。”
“坐下来说徐天,铁林你也别杵着。”金海说着坐下来,铁林也不自在地坐下,但徐天还站着。
金海仰着头说:“天儿,真要这样吗?”
徐天坐下来。
金海说:“咱们仨异姓兄弟怎么结上的?说说。”
铁林抢着说:“本来我和大缨子一家,我是大哥妹夫,你们俩插香带我一块儿,后来认识了宝慧就……”
金海打断道:“没让你说。”
铁林碰一鼻子灰,但没人在意,徐天接着说:“那年我到你狱里抓人。”
金海问:“哪年?”
“民国三十七年,一个日本人杀了两个卖唱的,躲到你狱里叫他们的人往外保,我到狱里抓人被你吊起来。”
“当时我问你什么记不记得?”
“你问我为什么当警察,我说打小见不得人耍横。你说把人抓出去还得送司法处等于放了,问我敢不敢杀。日本人我替你在狱里杀了,事儿遮了两年才过去,转年开春是你要认我这个大哥,话怎么说的?”
“我说一日大哥一世大哥,您的事就是我的事儿,您家里人就是我家里人。”
“我怎么说的?”
铁林把话拦下来:“大哥说的也一样。”
金海接着说:“小朵是没过门,不算家里人,但有件事儿你不知道,我想把刀美兰当家里人,她不愿意是她的事儿,我心里这么想的……我杀小朵干嘛?”
“我不知道!”徐天嘶吼着,很多事他想不通,金海心里也涌上一些悲愤:“有事儿不上家敞开说,把我传到警署问,以后咱们算掰了对吗?”
痛苦把徐天心中的怮痛全部激了出来:“那天晚上你出去干嘛!”
金海压着火,直截了当地说:“杀人。”
徐天盯着金海的眼睛问:“是小朵不是?”
金海没回答,只是问:“是不是兄弟都掰了?”
“你就说是不是!”
“是!”金海被激怒了,徐天怔着,他显然不愿听到这样的回答,他哀哀地问:“大哥,是不是……”
金海站起来便走,铁林赶紧劝:“天儿,大哥说气话呢,你怎么知道他那天晚上出门的?又是宝慧跟你传,她怎么啥都跟你说……”
徐天拎起尖刀出去,铁林也追出去。剩下燕三和监房里的胡屠夫面面相觑。
铁林追着出来,已经不见徐天踪影。祥子守着人力车在门口,车斗里堆着关宝慧的箱子。
铁林问祥子:“往哪儿去了?”
祥子一指,铁林奔过去。祥子在后面喊:“二爷,箱子送哪儿?”
铁林大喊:“拉车跟着!”插香磕头的兄弟,转瞬就掰了,掰了之后还要提刀相见,这些都是铁林从未预料到的。铁林冲着徐天消失的方向奔跑,心怦怦跳。
金海和徐天是他的倚靠,也是他的支撑,不管他是不是在二人那里收获尊重,但他确定,他们是支持自己的。他打心眼里不愿意看着俩人分道扬镳,不管怎么说,他们是除了宝慧,自己最珍惜的人。奔跑的铁林似乎看到了胡同的黑暗处涌来了汩汩鲜血,分不清是金海的,还是徐天的,那血,像激流,像暴雨,像海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