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跟小朵最好,她没回来找你说啥?”
大缨子的声音变得警觉起来,说:“美兰一大早过来还问是不是睡我这儿呢!干什么呀你?审我呀,我又不是小红袄。”
“你去敲敲隔壁的门。”
“自己敲去。”
“刀姨不搭理我。”
“别等我哥了,我要睡。”
“睡去,又不碍着你。”
“要么进我哥屋待着?”
“不用。”
大缨子彻底不高兴了,说:“啥意思呀你?”
“我怎么了?”
“非跟这儿杵着,找事儿呢!”
“没事儿,就问大哥几句话。”
大缨子拢了拢棉袄,掩饰自己的心虚。“二愣子,我也跟这儿站着。”
金海回来了,他先去刀美兰院门前,在门楣上摸了摸,没有锯片。他手垂下来,犹豫了一下,拍响门环。外头门环在响,刀美兰叹了口气,拿着结好的布绳进了屋。
没有人来开门,金海干脆将门环拍得整条胡同都能听见。金海想昭告世界自己和刀美兰的关系,既是宣示主权,也希望用这种的行为得到刀美兰的回应。
听到动静,徐天从隔壁院门走出来,说:“大哥。”
“你怎么在这儿?”金海看着徐天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等半天了。”
金海看了看刀美兰的院门,下台阶领着徐天走回自家院子说:“进屋。”
徐天站在门前说:“就几句话问您,回晚了怕我爸等。”
金海看着大缨子,奇怪道:“你跟院儿里站着干什么呢?”
大缨子扭身回屋,金海看向徐天说:“问啥?”
“小朵出事那天晚上,后来您出门了吗?”
“还问啥?一块儿问了。”
“您这手是那天晚上伤的吧?”
“对。”
“小朵没仇人,小红袄也没那么寸,那天晚上她就跟您拌了几句嘴。”
金海走回院子里。大缨子趴着窗上支着耳朵,燕三更关心自己的命运,悄声问:“你说,金爷会不会进来……”
“闭嘴。”大缨子低声呵斥燕三。
金海觉得徐天很反常,说:“徐天,咱们是兄弟不?”
“您是我大哥。”
“那你这是啥意思?”
“心里不明白,问问,您一说我就明白了。”
“教教你,问也不是这么问的,得旁敲侧击,谁把人杀了能自己认?”
“我没说您杀人,怎么可能呢?但总得问问吧,前几天您也说我脑子浆糊一样,没准帮我想想……”
“你他妈被田丹忽悠了,才见一回就冲我来,多见几回我看你要帮她出去当共产党!”金海急了,大半是因为徐天听了田丹的话。
“没忽悠,我自己有数。”徐天眼睛不敢瞅金海,嘴上倒是一点没让。
“你说柳爷要杀她了?说了吗?”
“说了,正好也要跟您说,咱们不能杀她。”
“为啥?”
“我得让她帮我找人。”
“找我身上来了!那是我监狱,瞒着我见犯人,她什么来头你摸底吗?我都不敢跟她多说话,你太嫩了!操心点正事,咱们的钱被黑了……”金海的声音越来越大,徐天打断他说:“小朵就是我正事,钱没就没了!”
一墙之隔,刀美兰站在一张凳子上,看着悬在树上刚结的布绳。金海的声音飘进来,说:“没钱你行,我不行!拖着俩女的呢!你一句话不走,我得走,没钱到南边让大缨子和刀美兰要饭啊!”
刀美兰站在凳子上,上也不是下也不是,又听徐天接着说:“刀姨该我管,您别操心。”
金海彻底怒了,毫不留情地数落徐天:“管人家自己得稳当,你一天天没头苍蝇似的,啥时候把自己命折进去都不知道,管得了谁?”
刀美兰从凳子上下来,到隔墙边听旁边院子的声音。
“这不是找您来商量吗?”
“这是商量?直接说我弄死小朵得了!我为啥要杀小朵?啊?那田丹你不许见了,本来就是颗要炸的雷,还自己贴上去。”
“大哥,小朵的事儿没人帮我。”
“我和铁林不是人?”
“您和二哥操心钱的事儿吧。对不住,柳爷也是我招的,但田丹您得让见,小朵太冤了。死人的事都没管明白,活人我管不了。”徐天一股脑地把心里话都倒出来,也不管金海爱不爱听。
“徐天,我把话搁这儿,那女共党你只要见三回以上,魂儿就不是自己的了,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饭多,不信走着瞧。”
“杀小朵的刀呢?”
金海怔了一下,这句话显然对自己很不利,说:“在我这儿。”
“您带着干什么?”
“你扔在小耳朵门口,我怕你惹事!”
徐天也急了,梗着嗓子嚷嚷:“啥叫惹事儿?我是警察!谁杀的小朵没找着,该惹的不就得惹吗!”
金海打开包,把刀向徐天扔过去。刀划条弧线,插到徐天脚前土里。“拿去,到外面惹,别他妈惹我。”说完,金海摔门进屋。
徐天提着刀从金海家出来,上刀美兰家拍门。刀美兰看着震动的院门,也没吭声,扯下树上悬着的那根绳,一截截绕好握在手心里。刀美兰转身回到屋里,任由徐天拍门,过了许久,徐天顺着胡同走远。
屋内,燕三瞪着大缨子,不复刚才噤若寒蝉的怂样,大缨子奇怪地看着他说“干啥?”
燕三不可思议地说:“天哥和金爷翻了。”
“我去大屋,你赶紧走人,这会儿让我哥看见你肯定死了。”
“小朵是金爷杀的?”
大缨子心烦意乱,强硬回复:“有你事儿吗?”
“有啊,天哥是我哥。”
“金海是我哥。”大缨子试图让燕三闭嘴,但燕三现在不想善解人意了,反诘道:“你啥意思?”
“你啥意思!”
“这事儿怎么拧到自己人身上了呢,不是小红袄吗?”燕三也来了脾气,一副追根问底的样子。大缨子不知道怎么解释,脑子里乱麻一样,呵斥燕三赶紧滚。金海杀了人,这是他们谁都不愿意面对,也无法面对的。
金海家的院子静悄悄,大缨子往金海房间走去。金海正倒热水在洗脸,准备上炕。
大缨子进来,怯怯地喊了一声哥,金海脸色不好,说:“替我把毛巾拧干,手下不了水。”大缨子顺从地去替金海拧毛巾,悄悄观察金海的脸色。
“我没跟徐天说。”
“说啥呀?”
隔着窗,大缨子看见燕三经过院子出去,轻轻带上院门。大缨子放下半颗心,摇了摇头。
“把我包打开。”
大缨子递毛巾给金海,打开公文包,露出里面的手枪。金海淡淡地跟她说:“枪这两天你带着,到哪儿都带身上,会用吧?”
大缨子迟疑着回答:“会。”
“有人招你就搂火。”
大缨子刚放下的半颗心又提起来了,说:“谁会招我呀?”
“我招事儿了,你是我妹。”
大缨子的眼泪簌簌地落,说:“哥,你为什么呀!小朵跟我那么好……”
看着那把枪,大缨子一瞬间想到了很多,她觉得所有事儿都通了。这把枪指着徐天,指着刀美兰,最后也指到了燕三的头上。金海是自己的哥哥,这是无法改变的,但金海杀了小朵,也间接杀了自己身边的所有人。金海盯着大缨子怔了一会儿,觉得连自己的妹妹也开始变得奇怪了。“你们这都是怎么了?”
大缨子忍不住了,哀求道:“咱赶紧走吧,北平别待了。”在大缨子的脑子里,离开北平是最后的办法。
金海身心俱疲,这两天发生的事儿太多了,他没法一一解释,疲备地说:“出去,睡觉去。”
大缨子拿定了主意,说:“明儿一早就走。”
“说走就走啊?钱还没倒明白。”
大缨子眼泪掉得稀哩哗啦。
“哭啥啊?”金海没辙了,他看着大缨子流眼泪,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小朵死了。”
金海无语,他现在只想赶紧睡觉。“早干什么去了,这才想着哭。”
“我想过去跟美兰睡。”大缨子想到马上就要离开了,满是对刀美兰的不舍和莫名的愧疚。
“枪带着。”
大缨子手伸把枪拿出来。
“别给我胡说八道听到没?别添乱。”
大缨子含泪点头,抱着铺盖卷从自家院出来,去敲刀美兰的门。“美兰,美兰开门!”
大缨子整理着自己的情绪,抹了抹眼睛。刀美兰开了院门,大缨子强装笑颜,说:“我跟你睡。”
“快进来。”
院门关上,胡同恢复安静。金海叹了口气,和衣躺到炕上,却没有闭眼睛。
铁林回到家,轻轻地拍门,越来越重,又轻回去,声音也随着敲门声忽大忽小:“宝慧,宝慧……开门,我可真走了啊,要把我冻死啊?宝慧……你别后悔,这还是不是我家!宝慧?”
里面始终不回应,铁林干站着,左邻右舍已经有伸头出来看的了,但铁林视若无睹。“我他妈在外头挣钱容易吗?你光知道好事儿,不好的跟你说也不明白。”说着,铁林自己都觉得自己可怜。
宝慧的声音可算响起来了:“尽是不好的了,哪有好事儿?”
铁林憋了半天,说:“我差点让人抹了脖子知不知道?我一死这门永远不用开了。”想到死,铁林很难过,自己的怂,身边的关宝慧,除了这些什么都没有了。如果刚才死了的话,连死都要这么窝囊吗?
“我自己还要出门呢,照样开。”关宝慧不知道铁林的心理斗争,或者从未在意过。
“你要这么说话是吗?”铁林落空了,里面没声音,关宝慧也觉得自己话说重了,但气头顶着,她不想搭理铁林。
“扇你巴掌那女的咱们不能惹,现在惹不起,等以后咱……”铁林还是好言相劝。
“就白扇了呗!”关宝慧本来都不想说话了,铁林非要提起最不愉快的事儿。
铁林几乎是在祈求了:“宝慧,我药还没吃呢,新抓的方子煎上了吧?闻着跟以前的味儿不太一样。”
“滚!“关宝慧听起来怒不可遏。
“你说的啊。”铁林彻底失败了。关宝慧一直站在门后,听到外头传来下铁楼梯的声音,关宝慧移步到窗边撩开帘子。铁林下了铁楼梯,出了拱型院门,关宝慧更加生气。
珠市口,徐天提着尖刀走进院子,这个时间了,家里还挺热闹。祥子从徐允诺房间出来正撞上徐天,说:“天少爷。”
“这是干什么呢?一会儿宵禁了。”
祥子笑着说:“宵禁禁大街,胡同里溜边儿没人瞅见就回了。”
房间里,徐允诺架着眼镜,拿着一支毛笔在纸上记录,一旁站着车夫掰着手指回想道:“菜市口刘婶儿说的,她家小孩老起夜,看见大半夜一人往白纸坊过来。”
徐允诺不抬头,毛笔不停,说:“穿的啥?”
“大棉袄外头套一皮围子。”
“没了?”
“看着像菜市口南头胡屠夫。”
徐允诺的眼亮了一下,他抬头看着这个车夫,问:“几点看见的?”
“我再打听去。”车夫忙不迭地道。
徐允诺的眼睛又暗下来,说:“回吧。”
徐天提着刀进入房间,车夫向徐天点着头出去,徐允诺扭头看见徐天,说:“回来了。”
“干什么呢?”
“他们反正一天到晚外面跑,收车回来打听点有的没的,我写下来回头一块儿给你。”
“没用。”
“说不定就派上用场,你要没工夫,让祥子他们再筛一遍。”
“瞎折腾。”
徐允诺不太高兴了,说:“拿着刀干什么?”
“你别管了。”徐天被大哥说得很沮丧,徐允诺急了,大声说:“站着!刀哪儿来的?”
“这刀杀小朵的,大哥收在包里,本来说好我们仨一起走,小朵那天说不走了,让我也别走,大哥当时不太高兴……”
“不高兴怎么了?我要是金海也不高兴。”
稀稀落落的人力车夫从徐天家散去,铁林丧着脸低着头,脖子上包着纱布过来,祥子正拉起车子,说:“二爷。”
铁林也不搭理,自顾自进去,徐允诺不敢置信地问徐天:“你真去问金海是不是他杀的小朵?”
“没这么问,但出事那天晚上,小朵跟他拌了几句嘴,话都不好听。”
徐允诺怒了,气得大喊:“你要疯啊!这大哥怎么结上的?他们俩要啥有啥,跟你插香拜把子图啥,你警长怎么当上的?”
“我知道。”
“知道?插了香认大哥,一辈子就是大哥,谁负你大哥不会负你,你负谁也不能负大哥,这理儿不懂啊?咱们现在是有点儿家底,当年要不是关老爷子给口饭吃都活不过来。出点事儿就跟自己人找补,你怎么不找补我呢?”
“爸,道理我懂。”徐天不想多说,但也不敢反驳老爹。
“明儿一早赔不是去。”
“不是您想的那么回事,我心里有数。”
“你不去我去。”在徐允诺看来这不是威胁,而是应当应分的事情。
“行,我去。”
“小朵是你一人的?天底下就你最憋屈!”
徐天心里脑里一团乱,他垮着肩膀,有气无力地说:“没事儿吧,没事我回屋。”
“写的这些拿上,回屋看看兴许有用。”
徐天收起桌上徐允诺写的那堆纸,另一手不忘提着刀出去。
“一早起了就跟大哥赔不是。”徐允诺还跟在徐天后边嘱咐。
“知道了。”
徐天抱着东西进卧房,见铁林已经在睡在自己床上了。他晃了晃铁林,铁林没动身子:“在你这儿睡一宿。”
“又逛窑子不让你回?”
铁林真的疲惫了,晚上的恐惧委屈不甘一起占据了他的躯体:“哪有那工夫……睡了,明儿再说。”
徐天在自己桌子上摊开那一堆纸,没头绪地看着,铁林已经起了鼾声,徐天看见床头有个档案袋。
他抽开档案袋看,是一张民国早期的报纸,头版上有田丹风姿绰约的相片。报纸标题:国民之花海上名媛,副标题:心理逻辑双学位,归来抗日救国一腔血。报纸上,田丹平和温暖的笑着,徐天出神地看着她。
晚上,徐天凑合和铁林睡在一张床上,他的脑子里想的还是田丹的笑,那个笑容让他安心,也让他歉疚,但徐天想快点入梦,梦里有小朵。小朵在胡同里惊慌行走,看到了警署的灯笼。突然一个人从后面将她拉进乱草堆,这个人看不清面目。小朵狠命咬那个人的手,这人吃痛拔出刀,连捅小朵几下。凶手转过身子,面目竟然真的是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