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新世界 徐兵 第2页,共2页

“徐天。”

“这几天正想辙怎么跟你说呢,看着像是小红袄干的。”

八青彻底哭出了声,说:“这下我妹没活头儿了。”

金海沉了一下,缓缓道:“八青,在我这儿几年没亏待你吧?”

八青抹了一把眼泪,赶忙接道:“没有,每回美兰来我都说。”

“过一阵儿让你出去。”

八青愣着,金海知道他狗肚子盛不住二两香油,又嘱咐他一句:“这事儿你先存心里别瞎说。”

八青赶紧保证,欣喜掩盖了刚才的悲痛,说:“放心金爷,咬碎牙也不说。”

“我要走了。”金海的语气平静,“北平守不住,共产党进城,监狱就归他们管了,走前我把你放出去。之前不是故意不放,你妹妹不懂当差的规矩。”

“我懂规矩。”

“托你个事儿,我这辈子从来不把女人当回事儿,说实在的你妹妹刀美兰也不把我当回事儿,都拧上了。关了你四年,她就以为我是拿你讹她呢!”

“金爷,说句心里话,这四年在这儿比在外头过得还滋润。”

“我给你带个话,让她来看你,你问问她……”

“问啥?”

“小朵没了,她总不能一个人过,问她愿不愿意一块儿去南边。”

总归是舅舅,一听小朵的名字,八青又要流眼泪:“小朵没招推惹谁,就白死了?”

“白不白的,都已经死了,记得问完你妹妹跟我说她啥意思。”八青一边哭一边点头,金海起身从监舍出来,华子过来锁门,问:“去看看灯罩儿?”

金海转向里面的通道,华子打开门。金海让华子留在原地,他一个人往里走,来到田丹的监舍前,他看见田丹端坐在铺上。金海试图谈条件,毕竟这里还是他的地盘:“就算有剿总保,你的命也是我说了算,牢里一不小心死个人有很多辙,今天你搅的这场事儿,就可以跟外头说死了俩仨。”

田丹不理会金海的威胁,坐在铺上丝毫没动,看向金海说:“是谁要你杀我?”

“谁告诉我要杀你?”

“徐天。”

金海试图掌握主动说:“田小姐,我和徐天是兄弟,打不散的兄弟。他跟你说的话,扭头你就卖给我,你还真不地道。”

“我怕你上了别人的当。”

“我上不了当,放心,没到杀你的时候,到时候就算上当我也不琢磨。”

“徐天来问我谁杀了贾小朵。”

“你能知道?”

“多来几次就可以。”

金海不信,说:“蒙谁呢?你心里根本装不进这些事。”

“如果我出去就更可以。”

金海言语中警告的意味很明显:“离我兄弟远点儿,别拿贾小朵忽悠他替你办外头的事儿,共产党在我狱里关过,明白咋回事。徐天就是个小警察,让他一根筋过平头日子。”

田丹无所谓地笑了笑,转过头去不再理会金海。

白纸坊警署后的空地上,徐天仰视着天空,视线中伸进来一张脸,是燕三,他俯视着躺在乱草里的徐天说:“天哥,您别躺这儿,多瘮人。”

徐天又把眼闭上,说:“叫周老板来照相。”

燕三糊里糊涂地问是要给谁拍照,徐天不想解释,说:“家伙什带齐,我在这儿等。”

“他那儿一堆人呢,刚您都看见了……”

“不来把他店拆了。”

“可天快黑了。”

徐天睁开眼,发了脾气,吼道:“那么多废话!”燕三赶忙离开徐天视线。

监狱刑讯室里,罩神被滑轮倒吊着。几个狱警将他的脑袋浸到下面一大桶水里,如此反复。金海问身后的狱警:“小北有没有事儿?”

“送济慈医院了,没处输血。”

“后头陶然亭南坡刨个坑,刨好了叫我。”

罩神在换气的间隙勉强用最后的力气求饶,金海不理会,直接离开。狱警们又将罩神浸入水里,再出来的时候,罩神的祈求变成咒骂。

前门大街,周老板带着燕三和伙计,勿勿出门的三人扛着一应照相设备,在街区狂奔。

夜寒,畅春茶馆这条街上人流依旧涌动。门口竖着戏码牌,隐约能听见里面的京剧锣鼓点声。马天放和四个组员缩在角落里,看各路贵人到达戏院。畅春茶馆里,台上锣鼓密集,台下人来人往,一派繁荣。

白纸坊警署,徐天拉开抽屉,里面用纸托着八个烟头和几根火柴棍。徐天看着,合上抽屉。

警署后的空地,乱草上支着照相照明设备。大冬天,周老板顶着一头汗躬着身子各处拍。燕三站在一边,周老板显得紧张,摔倒在草里。徐天过来,看着周老板。

周老板脸色惨白地问:“还要拍哪里?”

徐天看着惨白的空地问:“该拍的都拍了?”

周老板有点害怕,说:“拍啥呀……我是拍人的,这里什么也没有。”

徐天呢喃,像是说给自己听:“小朵躺在那儿。”

周老板紧张兮兮,语无伦次地说:“三儿刚跟我说了……昨儿还说给您拍全家福。”

“明天我去拿照片。”

“明儿可拿不了,多少活攒着三儿都看见了,再说药水也没了。”

“赶紧走。”徐天不耐烦了,周老板像是得了圣旨,赶紧和伙计收拾器材落荒而逃。徐天蹲到血迹跟前,半晌,从兜里摸出那半包烟,问:“有火吗?”

燕三苦着脸摇头,徐天叹了口气说:“你走吧。”

燕三还想劝徐天,徐天知道他要说什么:“让我保重,人死了活不回来,日子还得过,别太伤心,身体要紧,凶手早晚能找着……是吧?”

“是。”

“走吧。”徐天像是脱力般虚弱,燕三一步三回头地离开,徐天将没点着的烟叼到嘴上,怔愣愣地蹲着。

畅春茶馆后巷,马天放踱到后巷角落一堆杂物旁边,拢着大衣点烟。巷里风大,马天放始终点不着。一个人走过来,是冯青波。他看见了马天放,压低自己的帽沿捂上围巾,只一双眼睛露在外面。马天放发火了,啐了一口说:“看啥看,狗揍的东西。”

冯青波皱着眉头,进入巷侧一扇小门。过了一会,马天放从巷子踱回来,门前依然很热闹。

特务迎上前问:“组长,我们这是什么行动?”

“我不是组长,问组长去。”

柳如丝和顾小宝从同一辆车上下来,同时下来个气派的老头,司机保镖为其开门。马天放气愤又憋闷地说:“都是狗揍的。”

茶馆内,冯青波在角落一张桌坐着。他看着柳如丝顾小宝一左一右陪着气派老头,万众瞩目地去正桌。右边的顾小宝千姿百媚,左边的柳如丝弯腰不知跟老头说什么,老头一手抚柳腰,一手抚胡子呵呵乐。

不久,柳如丝离开桌子往外走,经过冯青波身边时柳如丝没停步,待柳如丝走开,冯青波才站起跟上去。柳如丝站在茶馆的角落,这有一道帘子,足够挡住二人。柳如丝看冯青波过来,说:“你也定了张桌子。”

冯青波警觉地透过帘子缝隙往外看:“总不能跟你坐一起。”

看着冯青波习惯性地戒备着,柳如丝有点心疼,也有点埋怨:“别一天到晚绷着,松快点,世道变啥样人都是要享福的。”她多想这个男人能多点烟火气,能不那么冰冷,她希望能给他些温暖,而不是靠他四年前和田丹的那点回忆。

“和你一起来的是谁?”

“戴老爷子都不知道?”

“那个女的。”

“八大胡同一个班主,戴老爷子最近迷上了。”

冯青波皱了皱眉头,问:“你什么时候和妓女在一起了?”

“哟,这么说不对,新生活提倡三十多年了,人家是清吟小班班主,琴棋书画样样拿得起,路子没准比我还宽……”柳如丝故意跟他反着来,冯青波正色道:“告诉京师监狱狱长,不要动田丹,我让他保密局的兄弟铁林进去审。”

柳如丝醋意又上来了,说:“行,依你。”

冯青波冷冷地说:“你过去吧,我约了铁林。”

“有封信,让田丹交出来。”柳如丝突然变了语气,好像是真正的上下级。

冯青波不明白是什么信,柳如丝耐着性子给他解释:“田怀中和沈世昌是故交,他来北平找沈世昌牵线策反华北剿总,事先总要通信的吧?”

“你消息怎么总是这么灵通。”

“所以我才是给你下任务的。”柳如丝不甘示弱。

“从十二月初到现在,我接了三组来和谈的,每次情报都很准确。”

“情况准不准是我的事,杀人是你的事。”

“我的上峰是谁?”

“我呀。”

“如果没有这封信,是不是田丹已经死在狱里了?”

柳如丝又听到田丹的名字,她心里有点烦躁,可越是烦躁,她就越是笑。“怎么会呢?你舍不得她,你舍不得我也舍不得,肯定都依你。”

冯青波看着柳如丝,柳如丝转了态度,她又成了那个发号施令的人,说:“松快点啊,来了就听戏,咱们对党国再上心也没有委员长上心。”说完,柳如丝拍了拍冯青波的肩,像是个真正的上级一样。她掀开帘子,假装潇洒地离开,内心悲凉。

茶馆门前,铁林开吉普车过来,特意停到马天放跟前。铁林搀下媳妇关宝慧,看了眼周遭,在宝慧面前故意起了范儿,说:“兄弟们都来了?”

马天放没好气地回答:“你自己看。”

铁林将钥匙扔向马天放:“要是冷,可以到车里躲躲。”马天放下意识接过钥匙,随后觉得自己太没面子,他阴着脸看着二人走进去,恨不得把铁林吃了。

关宝慧穿着光鲜的衣服,往常这茶馆是她常来的地方,她很享受这里的一切。茶倌认识铁林,招呼道:“二哥,嫂子。”

铁林看着茶馆里的一切,喟叹一声,这才是自己应该过的日子,二人随着茶倌穿越茶桌蛇行。

关宝慧感受着茶馆里的暖意融融,说:“为啥不带爸来呀?”

“不方便。”

“有啥不方便的,一张桌宽敞能坐四个人呢,还有别人呀?”

“一会儿肯定有公事,你消停着点……”

铁林看见了顾小宝,目光把脖子都牵歪了,关宝慧顺着铁林的目光也看见了顾小宝。顾小宝向铁林打招呼,铁林尴尬回应,关宝慧当没看见。茶倌将二人领到刚才冯青波坐的位置。

“是这儿吗?”

茶倌附和着说:“没错二哥。”

铁林不满地说:“这么偏,中间的没了?”

茶倌赔着笑解释:“二哥这儿好,看得清还不挤,中间上个茅房也方便。”

“滚!”骂完,铁林的目光又跑偏了。柳如丝从他们身边经过,一直往顾小宝那边去,关宝慧还是不吱声。台上正戏开演,看客喝彩。茶倌给铁林二人上茶和小点心。

“好久没听戏了,咱今儿舒舒服服的。”铁林兴致不错,但宝慧瞟着顾小宝那边。

柳如丝目光往这边看,顾小宝不知在说什么,然后两个女人捂嘴乐。铁林叫来茶倌装相,吆喝道:“哎,过来,这水都不热乎了。”

茶倌凑过来在他耳边说:“二哥,那边有位爷找您。”

“让他过来。”

“就让我来叫您。”

关宝慧看着铁林,铁林醒过神,摸了摸关宝慧的手,安抚道:“媳妇,别委屈哈,缺啥要。”

铁林赶紧随着茶倌到了茶馆一角,铁林看见冯青波,得意忘形地伸手打招呼,冯青波扭身便走,铁林跟上去。

冯青波越走越快,铁林一路跟着冯青波,穿过茶馆后灶,冯青波推门而出。铁林一路上琢磨怎么跟冯青波表达谢意。他从后灶小门出来,后巷清冷,空无一人。铁林四处找,在巷边暗处看见冯青波。

铁林恭谨地笑着,尽量让自己的姿态看上去不那么卑微,说:“冯先生。”

冯青波在暗处没动,铁林向冯青波走去,说:“我琢磨着南京也不能把我这种小喽啰想起来,谢您抬举,有事儿尽管吩咐,铁林赴汤蹈火但凡……”

冯青波突然扭住铁林摁到地上,一支尖刀抵住了铁林脖颈,问:“让你带人来了吗?”

铁林慌了,硬着身体不敢动,说:“也没说不让带,我媳妇……”

马天放不知何时来到近前,“嘿”了一声,冯青波回身,马天放看清地上被摁的是铁林,伸手到腰间去掏枪。冯青波放开铁林,欺近马天放干脆利索地缴了枪,将枪拆卸成一堆零件扔到墙边杂物堆里。

马天放既惊又怒,冯青波低声斥道:“滚。”说完,冯青波冲铁林走去,铁林已经起了身,怔着。

先前攒下来的怒火盖过了一切,马天放大喊:“什么东西,站住!”冯青波返身,用匕首一通扎,马天放就此咽气。冯青波将马天放拖到墙边那堆杂物里,刀又回到铁林脖子上。冯青波手上使劲,铁林脖子冒出了血,他不带感情地说:“两句话,一句答不对,就死在这里。”

铁林早就魂飞魄散,瘫在地上。

“你最在乎谁?”冯青波声音低沉,铁林听上去像是在催命,他毫不犹豫地回答:“我自己。”

“换你的命选谁?”

“谁都行。”

冯青波松了刀子起身吩咐铁林把马天放的尸体盖上,铁林捂着脖子到角落里,用杂物盖住马天放尸体。他还战战兢兢的,腿上的力气还没有回来,他脑子飞快转动,不知道是不是就此逃过一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