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辈子的事儿,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他的,房子没了,有我一片瓦就有他大半扇。”
“这话说的,房子怎么能没呢?”
“保不齐的事儿,昨天他们哥仨还叫人逮起来半宿。”
关宝慧惊了:“啊?谁逮谁?”
徐允诺看了一眼关宝慧,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哟,当我没说。”
“他们哥仨不就是逮人的吗,谁敢逮他们?”
铁林的声音在外面兴冲冲地喊:“宝慧,宝慧!徐叔,我媳妇在不在?”徐允诺赶忙拦着关宝慧:“别生气啊,我以为铁林啥事都不瞒您。”
关宝慧站起身出去,不忘包起吃了一半的点心。铁林正要进徐允诺房间,关宝慧挑帘而出。铁林按耐不住激动:“媳妇,有好事儿。”关宝慧没好气地说:“我刚听一丧事儿。”
“怎么了?”
关宝慧拎着吃了一半的点心往里院去,铁林往屋里探了探头,仍是盖不住的笑:“徐叔,我去后面啊!”
徐允诺有点心虚:“哎。”
寒冬腊月天,关山月一袭薄衣薄裤,摇着扇子在院里逗鸟。关宝慧走到他身边:“爸。”
关山月踱着步:“西瓜镇上了吗?”
“你热不热?”
“还好。”
“这都几月份了?”
“你说呢?”
关宝慧司空见惯,知道怎么和这糊涂爹交流:“八月,大夏天的穿这么多?”关山月打量自己衣着:“胡扯,多冷呀!这不一月吗?大冬天的你还嫌我穿得多,我的貂皮大氅呢?”
“谁知道呀。”
关山月仿佛刚刚才觉得冷,扔了扇子跑进屋去:“我自己找去!”
铁林凑过来,拽了拽关宝慧:“屋里说,好事儿。”关宝慧不动:“就这说,丢人别让爸听见。”
铁林蒙了:“啥事呀?”
“昨天回来那么晚,敢情是被人逮了?”
铁林不知道这事儿怎么让宝慧知道了,兀自嘴硬:“是啊,幸亏我在,要不然大哥和徐天这会儿已经穿上黄皮送廊坊当兵打仗去了。”
关宝慧不信:“幸亏你在?”
“党国内部的水有多深,大哥和徐天还是不摸底。毕竟地方上的,跟我差一截。”
关宝慧打量着铁林:“说你的好事。”
“北平站二处行动四组组长,干上了。”
关宝慧嘲讽:“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怎么说话的,其实我当处长也绰绰有余。”关宝慧不信,铁林并不觉得失落,他自己也觉得像做梦一样。
关宝慧信了,但并没有感到开心:“瞧你的小样儿,当个组长……南边还去不去?”
“党国需要我去我就去。”
“党国要你死在北平呢?”
“不至于。”
“少嘚瑟啊,等你当上处长再随着党国。”
“哎,怎么一点也不喜兴呢?挺好的事赶回来跟你说。”
铁林自讨了没趣。
关山月里三层外三层地裹着,帽子都扣了两顶从屋里出来:“哎哎谁把我的八哥搁院儿里了,大冬天还搁把扇子,就怕冻不死八哥,是吧慧儿?”关宝慧应着:“我给提屋里,弄点小菜喝点就暖和了。爸您女婿出息了,北平城被共军围死了他才见点小亮儿。”说着,瞪了一眼铁林就和关山月进屋。
街角公用电话亭,冯青波将听筒举在耳边,眼睛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柳如丝家门前的巷子里,金海夹着包,正越过一堆碎土乱石。
屋内电话响着,数个电话中柳如丝准确挑出一个,接起来:“喂?”电话里是冯青波的声音,不像平常的冷静从容:“北平站二处连监狱的门都进不去,你怎么协调的?狱警和行动组的人都打起来了。”
柳如丝愣了愣,冯青波很少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进不去就进不去,怎么打起来呢?”
“田丹在监狱院子里。”
“没听说,不是关着吗?”
“你到底能不能让我们的人进去见她?”
“我跟你一样只调得动保密局,华北剿总够不上。”
“我们见面说。”
“青波,上面没任务给你,你积极什么呀?审不了就审不了呗,你不会是自己要见田丹吧?”
冯青波眯着眼睛看头顶的太阳,感觉事情很棘手:“你来一趟钟表铺,或者定个别的地方。”
“我一会儿出门,要着急晚上来畅春园。”
冯青波简短地沉默了一会儿说:“铁林是京师监狱狱长的把兄弟?”
“是,哥仨儿,一个狱长、一个保密局、一个警察。”
“告诉他们田丹不能动,我让铁林进去审。”
“我才不找他们呢,除非他们自己找我。”
“再说一遍,田丹现在不能动,等问出第二拨找沈世昌的人,我亲手杀她。”说完,不等柳如丝回答冯青波就挂了电话。
萍萍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小姐,金海在门口。”
“谁?”
“京师监狱的狱长,徐天的大哥。”
柳如丝联想起刚才冯青波对她的态度,认为都是金海造成的,不耐烦地说:“让他走。”
一楼客厅,金海一直夹着公文包站着,他眼睛瞟见半开的柜子里有一只美式m3冲锋枪。萍萍从楼梯下来,金海从柜子收回目光。
“金先生,小姐不方便见您。”
“我反正也没什么事儿,要不往外赶我,我就跟这儿多坐会儿。”
萍萍想了一下,还是决定客气些:“您喝茶吗?”
“劳驾。”
萍萍转身去倒茶,金海走向沙发,经过柜子的时候掩上半开的门,然后让自己陷入沙发。
珠市口,一辆美式吉普车停在徐允诺家门口。徐允诺围着车转,来回的车夫们也都稀罕地看着。祥子凑上前问:“东家,二爷开回来的?”
徐允诺皱眉看着,还没说话,又一辆美式吉普开过来,车夫们更加惊讶。
车里坐着郁闷的马天放,下来一个特务跟徐允诺打听:“哎,铁林在里面吗?”
徐允诺是老北平,最讲礼数,脸一沉:“谁起名儿叫哎啊?”
特务忍了忍,重新措辞:“大爷,处里有事儿找铁组长。”
“铁组长?”
“铁林。”
后院屋里,留声机放着京戏,关山月闻戏起舞。再看一旁,夫妇二人就着酒菜,大白天的铁林已经喝美了。
“南京保密局亲自给处长打的电话,时来运转了宝慧……”
关宝慧一脸不信:“一个破组长用得着南京打电话?”
“运来了挡都挡不住啊。”铁林说着就不自觉地乐出声。
关宝慧瞧不上铁林的洋洋得意:“运来得也稍晚了点儿。”
徐允诺领着那个特务来到后院:“铁林,有人找!”
铁林隔着窗往外看:“谁啊?”
特务试探着叫他:“组长!”
“哟!”铁林起身出屋。
“组长,到处找您。”
铁林拿着范儿说:“什么事?”
“处长让您晚上去畅春茶倌听戏。”
铁林愣了好一会儿,问:“有行动指令吗?”
“没说,就让您去畅春茶倌。”
“马天放呢?”
“外头车里。”
“四组晚上都去,园子外头候着。”
“明白。”
“去吧。”说完,铁林晃回屋子。
透过窗户,关宝慧一直在屋内瞧着:“真是组长?”
铁林故作镇定地说:“听说过吗?这时候北平还让唱戏,也不知道啥戏码。”
关宝慧来了精神头儿:“我跟你一起去。”
“不太合适,说是听戏,肯定有事儿。”
关宝慧扫了兴:“那这破组长别当了,有意思吗?”
“真不合适。”
“幸亏才当个组长,当了处长是不是要把我休了?”
铁林正色道:“那绝对不可能。”
“你又不是没休过。”
“我说当处长不太可能,你不明白党国的水有多深……”
宝慧夺过铁林的酒杯骂道:“深你大爷!”
铁林吸口气:“晚上一块儿去。”
电话响,柳如丝从里屋出来,下意识地去寻沙发边那一堆电话,摸了半天,发现声音不是从这堆电话里来的。柳如丝转去梳妆台,接起台子角落一只琉璃柄电话:“什么事儿?”
电话里响起一个略微苍老的男人声音:“田丹不能动,田怀中带着一封关于和谈的信,信要拿到。”
柳如丝挂了电话唤来萍萍,萍萍应声出现在门口。
“那个狱长还在吗?”
“在。”
柳如丝叹了口气。
监狱前,徐天举手拍门,小口打开,露出二勇的脸:“三哥。”
徐天点点头,首道门禁打开,徐天进来,发现华子和十七都在。
华子满脸堆着笑说:“三哥,老大呢?”
徐天边向深处快步走边说:“没在?”
“不是跟你一块儿出去的吗?”
徐天轻描淡写地糊弄过去:“他让我来跟那女共党聊聊。”
华子有些诧异,稍一迟疑,发现徐天已经站到向里的铁门前了。再不开门,就是拂了徐天的面子,这位小爷是什么脾气华子可是领教过,他硬着头皮打开监门把徐天放进去。
混乱之后的监舍里有很多狱警,将各种囚犯从监舍拖出来打,或者在监舍里打,也有不知从什么地方拖来塞回监舍的。长长的通道,华子和十七在前,徐天跟着,穿过混杂的世界,来到最里面的铁门栅。
金海不在,华子独自面对徐天有点心虚。他小心翼翼地掏钥匙,却一片片都对不上锁。
“您等会儿。”华子返回去,只剩下十七陪徐天站着。徐天侧过身看见旁边监舍里的八青。
监舍里又只剩八青一人,他显得更谄媚小心地说:“三哥,有日子没见……”
徐天冷着脸说:“您别叫我三哥。”
“您说金爷这回会不会生我气啊?您说呢?我也是没辙,不是故意的,灯罩儿出去就没回来,是不是弄死了……脖子上扎了好几下那位爷没事儿吧?您瞧这一地血……”
徐天不知说什么好,八青应该还不知道小朵的死讯。
“三哥,您替我跟金爷美言几句,我真不是故意的,小朵还好吧?美兰也不来看我……”
华子拿着钥匙回来。
“您和小朵啥时候办事,让我这当舅舅的也高兴高兴,多好的姑娘能跟着您真是她的福气……”华子打开了铁门,八青还自顾自地说着话,徐天逃似的快步往向里面的通道走,一直走到最里面的监舍前,华子提醒他:“三哥,只能隔着门。”
徐天低声应了,十七和华子一头一尾分立通道两头。徐天缓缓走过去,她看到了田丹。
田丹戴着全套手铐脚镣,坐在床沿上,她看见徐天像见着一个重逢的人,还朝他点点头:“来了,比我想得要快。”
田丹一点也没有身陷囹圄的样子,冰冷的监狱竟让她待出了几分惬意。
徐天看着田丹的样子,不太相信她竟然知道自己要来。
“你有事问我。”田丹笑得从容温暖,徐天不由得问:“为什么?”
田丹故意放轻声音:“你在审讯室和他们不一样。你虽然看我,但心里想着另一个人。”
“我想谁啊?”这是徐天从未见过的女人,她的洞察力让徐天浑身发烫,焦躁不安。
“金海呢?”田丹貌似不经意地问。
徐天便劲儿吸了一下鼻子:“我女人死了,想知道谁杀她。”
“你才多大?”
徐天有些蒙。
“多大?”
“属牛。”
“本命年了?”
“正月生,过了这月,初一本命年。”
“结婚多久?”
“没结婚。”
“北方人不是结过婚才叫对象是自己女人吗?”
“结没结婚贾小朵都是我女人。”一番问答,就像一个姐姐问一个孩子,田丹是强大的,徐天无力招架。
“你爱她吗?”
徐天愣了:“这跟谁杀她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
同样不安的还有金海,他面前的压力来自柳如丝。金海虽然每口有都喝得很慢,但杯里的茶还是干了,金海喝尽最后一点放下杯子,往楼上看了一眼。并没人会主动给他倒茶,刚才萍萍的好意不过是让金海没那么尴尬而已。现在房子里静悄悄的,金海坐得很稳当,他在维持着自己的面子。
监狱里,华子远远站在通道尽头,田丹等着徐天回答。徐天只是沉默着,很多事他想不明白。
田丹站起身并悄悄观察他:“你最舍不得什么?”
徐天没有提防她的打量,他脱口而出:“贾小朵。”
“还有呢?”
“北平、我爸、大哥、二哥……”
“爱北平吗?”
“算吧。”
“舍得下它吗?”
“舍不下。”
“贾小朵呢?”
“小朵就是北平。”
“她喜欢什么?爱说话还是腼腆?最爱吃什么,喜欢什么颜色?平时和你吵不吵架?脑子里想什么和你说吗?她自己有主意还是听你的?她是不是北平本地人?她去过最远的地方是哪儿?除你之外有朋友吗?你不在的时候她干什么?她多大了?她长什么样子?”
田丹一连串的问题将徐天一点点击溃,徐天忽然意识到自己对口口声声说的那个心爱之人并没那么了解。徐天心里充满懊恼,眼眶潮湿起来,他控制着。
“她爱你吗?”田丹轻轻地抛出最后一问,像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击溃徐天的内心。
“怎么才算爱?”徐天不知道怎么回答了,他彻底不懂了。田丹把徐天心里的东西一点点地往外扣,那是他最珍视的。
田丹直视徐天的眼睛,她冷静地观察着,此时她需要一个突破口打破僵局,徐天也许能帮助她。
徐天近乎恳求地说:“杀她的是什么人?”
“你还没告诉我她是什么样的人?”田丹的语气柔软却不容置疑,她需要掌控节奏。
“就那样。”
“什么样?”
徐天从怀里取出合影照片,扭头看华子和十七。华子下意识地捂着钥匙,他不敢再开田丹的监舍。
田丹踩着铐镣接近铁栅,照片里是徐天和小朵欢欣自由的模样。田丹将照片拿在手中:“好漂亮。”
那自然是漂亮的,和乱世无关。隔着铁栅的田丹也近在咫尺,她也很漂亮。徐天看着田丹低声说:“他们要杀你。”
田丹怔了怔,没想到徐天还在想着她的处境:“说说她。”
徐天整理好自己的情绪后说:“她听我的,她没啥朋友,她喜欢红色,我们有时候拌两句嘴,但她没啥大主意,她从天津来的,我不知道她脑子里想啥,没问过。”
田丹注意到徐天的眼睛尽是血丝:“你几天没睡了?”
“从小朵出事起就没睡着过。”
“阿司匹灵呢?”
“吃了。”
“一天两次,三天以后不要吃了。”
徐天一时间有些恍惚,他退了一步,像在躲避什么。田丹突然把话题扯回来:“出事前小朵和谁有过冲突、吵架?”
“没有……和大哥拌了几句嘴。”
“金海?后来呢?”
“她走了,就没了。”
“金海没走吗?”田丹的语速加快了,谈话的节奏一直由她掌控。
“我是警察,管的这片儿每年冬天都要死个人,穿红袄的女人,一直没逮住凶手,小朵出事的时候就穿着红袄。”徐天尽量平静地陈述事实,尽管这事实随时随地都能让他崩溃。
“所以你来问我谁是连环凶手?”
“我们管他叫小红袄。”
“你是想知道谁杀了贾小朵?还是想知道谁是小红袄?”
“谁杀了贾小朵。”
田丹突然蹦出一句:“金海……是他要杀我吗?”徐天愣了半天。“金海”“杀人”,这两个词汇是徐天躲避的,徐天后退了一步,厉声道:“你少给我来这套。”
柳如丝家,金海依然坐着,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看着萍萍从二楼下来,仿佛他不存在一样,径直向外走走去。金海是个讲道理的人,但是讲道理需要实力,在过去的几十年里,金海认为自己已经具备了讲道理的实力,但今天,在一个年轻女人家,他拿不准。他坐得依然笔直,维持着自己的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