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新世界 徐兵 第2页,共2页

徐天面无表情地说:“您这存着我一身儿体面衣服。”

周老板忙碌而热情,招呼着徐天进去:“在呢!还有小朵的,正好照片也能取了。”

店内有个伙计在忙,没什么客人。周老板从格架上找照片,絮絮叨叨地说着:“今天得空,明儿过来一个连,都是新征的兵,家里人送过来满地儿找照相馆合影。原本我还合计着不太平把馆子关了回昌平,这生意反倒火了。共产党围着也不打,里面也不寻思出去,光照相了,给。”周老板递过两张相片,“手艺还成吧?”

徐天拿过来看着,照片里是自己和笑意盈盈的贾小朵,他努力不让自己陷入到情绪里:“我衣服呢?”周老板指着换衣间,没有察觉徐天的不对劲,“在里边儿挂着呢!这两张不算结婚照啊,小朵说没准要跟你去南边……”

周老板话还没说完,徐天就闯入换衣间。南方,小朵,这些都是昨天了,昨天和今天,对于周老板,对于照相馆可能没有什么区别,对于全世界人都没什么区别,但自己不同。今天,乃至未来的所有日子里,南方和小朵这些字眼,都会把徐天的心割出一道道口子。

“你们都是能耐人,说走就能走,哪儿都能过上舒服日子。可话说回来,北平有啥不好的……”

徐天定了定神,拨拉着衣服架子,找到照片中自己穿的那身西式衣服。西式衣服边上挂着一套中式女装,也是大红色的。周老板一直在外面絮叨着:“要啥有啥想干啥也没人拦着,国共好几百万里外里对着,咱不照样滋润?你们要不走啊,再正经八百拍个结婚照全家福,不收钱……”徐天怔怔地看着手中自己和小朵的照片。他的眼眶越来越红,然后使劲儿吸了吸鼻子。

前门大街,燕三在匆匆行走。他看到了徐天一袭西式衣服愤怒地走在路上,赶紧跟上徐天,小声唤着:“天哥,天哥……”

徐天站住,茫然四顾。燕三跑过来说:“您去哪儿?”徐天还红着眼回:“见个人。”

“二哥让我把您领家去,一会儿金爷也过去……”

“我晚点儿……别跟着我。”

燕三也不敢跟着,徐天没入人海。徐天是愤怒的,强硬的,他在人群中横冲直撞;他也是脆弱的,柔软的,他塌成一片,徘徊在这善恶混沌的世界中。

保密局北平站办公处内,阎若洲在发脾气,一堆人噤若寒蝉。阎若洲唾沫横飞地骂着:“像你们这样党国能不垮?废物!四组!行动指令看没看?活的带回来很费劲儿吗?去了多少人?”

马天放唯唯诺诺地回应:“十个。”

“十个!”阎若洲学马天放说唐山话,“带出去十个就回来俩,要活的给我捅死了,剩一个女的还送给剿总,剿总是你们家亲戚?共党进城来策反的,送到剿总的监狱里不是正好吗?大马!”

马天放立正,恨不得敬个礼,“有!”

“你是通共还是被华北剿总买通了?我现在就可以枪毙你信不信!”

马天放汗都下来了,一旁的铁林吃吃地乐,他就想看马天放笑话。

阎若洲定了定,问道:“田怀中谁杀的?”

都没人说话,铁林也不乐了,他没有出头的本事,也缺乏扛事的勇气。阎若洲把所有人的脸扫了一遍,再问:“那个老共党,谁捅死的?”

马天放看着铁林,所有人都看向铁林。阎若洲盯着铁林说:“铁林。”

铁林突然被点名,从座位上起来立正,把手里的瓜子倒进裤兜,“有。”

“你把人捅死的?”

铁林下意识推脱:“不是我。”

马天放紧跟着逼问:“难道是我?还是共党自己捅死自己的?”

铁林憋了一句:“不信算了。”

马天放不依不饶:“我看到的时候,你刚刚捅完,你个废物敢捅人不敢认是吧?”

“废物”俩字把铁林逼到了墙角,他恼羞成怒地反问回去:“不认你能把我怎样?”

马天放转向阎若洲:“处长,我怀疑铁林通共,抓捕一开始他就在女共党身边挡子弹,还把自己的枪给女共党了,我们这边谁也冲不进站里,女共党单单让他进去……”

“女共党单单让我进去杀男共党是吗?”铁林不知道怎么解释了。

马天放转向铁林说:“现在承认了,田怀中就是你捅死的。”

铁林彻底急了:“马天放!当个破组长真以为我怕你?自己无能拿我说事儿,杀共党怎么了?我杀了反而有麻烦了是吧?都像你们这一屋子废物有一个算一个,党国能不垮吗?”

所有人都闭着嘴,铁林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儿,他扭头看向阎若洲。阎若洲脸色很难看,铁林试图挽回:“处长,没说您……”

阎若洲小办公室里的电话座机在响,他僵了一会儿,回身去接电话。一屋子人站着不敢动,只有马天放意犹未尽地说:“我还没说京师监狱狱头是你大哥的事呢,就他拦着不让带人,你完了废物。”

“马天放,你有种从现在起躲着别上街,要不出门怎么死都不知道。”

“老子是吓唬大的?”

“没吓唬你。”

阎若洲从小办公室出来,铁林和马天放收了声。阎若洲的语气和缓许多:“铁林啊。”铁林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混不吝地看着阎若洲。

“明天早上六点,到午门外站着。”

“午门?就我一人?什么行动啊?”

“没行动,就站着别动。”阎若洲说完进入小办公室,摔上门。一屋人坏笑着散去,马天放一脸幸灾乐祸地讥讽:“多穿点,早上冷。”只剩下铁林自己脸色青红不一。

金海办公室桌上的电话响,金海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接起来:“我金海。”电话是燕三打来的:“金爷,天哥不回家,他换了身儿衣服说去见个人,不知道见谁,也不让我跟着。”

“他不让你跟着,腿长你身上。”

“光我跟着不顶事儿啊,他俩眼珠子都是红的,您知道他去哪儿吗?”

“叫铁林到天桥南口等我,快点儿啊!”金海想了想,将公文包锁入柜子。几个狱警在收拾弄乱的屋子,金海从铁栅外匆匆经过时抛下一句话:“刚进来那个女共党别近她身,也别想着占便宜。”

东交民巷有一处别致的小洋楼,院门关着。周边安安静静,仿佛是与乱世无关的另一个世界。徐天穿着一袭不太合身的西式衣裳站在门口。他抬起手扣了扣门环,半晌没有回应,这才看见门边有个电钮,他伸手按下去,听见里面隐隐有电铃的声音,可还是没有人回应。徐天伸手推门,门应声而开。

徐天迈步走进去。冬天的北平,这个安静的院子竟然还有绿叶,徐天抬头看见门廊下走出一个下人打扮的年轻姑娘,看样子不超过二十岁。

徐天试探着问:“我找柳爷。”

姑娘倒是落落大方,只是有些严肃,问道:“您贵姓?”

“徐天。”

姑娘消失在门廊里,徐天站在院子中。西式衣服单薄,他冻得不轻。姑娘再次出现,说:“徐先生请进来。”

徐天随姑娘进去,才发现这是个二层的空间,一层会客用餐。姑娘将徐天往二楼引,徐天的衣裤换了,可鞋子还都是泥,姑娘看着徐天将楼梯地毯一步踩出一个脚印。

转过二楼公共空间,姑娘推开一扇大门,然后自己留在门口。大门里的地毯毛更长,而且是白的。姑娘一直盯着徐天的脚,徐天不管不顾地径直迈进去,姑娘从外面拉上大门。

徐天看见一个刚洗完澡的漂亮女人,穿着丝绸睡衣正擦着头发。大房子里面还有一个套间,能看到一张大床。女人拉上里间的门,瞟了徐天一眼,说:“你这身儿不太合适呀,怎么脏成这样?”

“刚从土里出来。”

房子是安静的,女人也安静了。因为安静,嫌弃被成倍的放大,“地毯都让你弄坏了。”

徐天挪挪脚,地毯更脏了。

“要是不嫌麻烦这儿能冲澡,水特别舒服,暖和暖和。”

“不用。”

“别客气,你是大客户。”

“我洗澡讲究,得搓泥还得修脚,你这儿不上档次。”

“哟,那我往后得改进。”

“柳爷呢?”

沙发后面响起电话铃声,女人示意稍等,过去撩开一块单子。徐天看见单子下面乱七八糟大约有三四个电话,女人在分辨是哪个电话响。徐天目光落在其中一个电话上,女人抬头看徐天,寻着徐天的目光找到那部正在响的电话。

女人向徐天笑着,拿起听筒:“喂?接过来,我是柳如丝……”女人等待的当口,又抬头向徐天笑,似乎是因为让他等待而抱歉,“人到厦门了?军需处你找得着吗?别下船,站船头甲板等,给自己弄杯茶……我管你喝什么茶呢,一会儿有人给你送过来,十八条小黄鱼扣下两条,到你手十六条……那两条到哪儿去了?办事的没跟你说吗?小黄鱼自己从天津游到厦门,十八条还不止死两条呢,是不是?别打电话了啊,完事儿了。”说完,柳如丝挂了电话。

徐天有些蒙:“你是柳爷?”

“有人这么叫。”又一部电话响,柳如丝不好意思地接起来:“喂……”

天桥南口,金海站在风里,看着铁林坐在人力车里,燕三跟着车跑过来。车还没停稳,铁林忙不迭地连声问:“徐天找谁去了?”

“柳爷,我刚从小耳朵那儿问了地址。”

铁林有点跟不上思路:“哪个柳爷?”

“给咱们换钱的,前几天跟小耳朵打听贾小朵了。”

“啊,柳爷打听小朵干啥?”

金海面色沉重,他感觉事情在慢慢失去控制,“你赶紧招呼人过去备着,万一岔劈了,鸡飞蛋打人和钱都出事。”

“招呼什么人呀?”

“你那儿搞行动的。”

“也不是一句话我能招呼啊,得正经有行动。”

“别废话,这比你那破行动要紧多了,你和宝慧搁进去多少钱?”

“我也不太清楚……”

“我三十二条,你八条,徐天六条。”

这个数字是铁林仅有的家当,想到失去这些金条的后果,铁林熄火了,说:“我试试。”

“前边儿就有电话,就说遇着共党了,赶紧叫人。”

铁林应了一声撒腿就往电话那边跑,他知道,鲜血和任务都是暂时的,鸡零狗碎的日子才是最真切的。而这些金条,就是把日子过下去的根基。

柳如丝屋里,徐天按着心里的火听完了柳如丝的一通电话。柳如丝放下电话说:“喝什么?有茶有咖啡。”

徐天不吱声。

“茶吧,瞧你这模样火挺大,茶去火……”柳如丝开始张罗茶具,“萍萍上来说有个叫徐天的找我,我还想半天,托过来往外换钱的太多,还好你这算大数……”

徐天打断她的话说:“多穿点衣服,这样不体面。”

柳如丝没想到徐天说这个,反问道:“自己家还要穿啥呀?”

“包上就行。”

柳如丝脸色沉了沉说:“还从来没人这么对我说过话。”

徐天也顶着火说:“敬你是人物,我说话搂着呢。”柳如丝懒得跟他纠缠,拢了拢睡衣,问“你是来干什么的?”

“本来有事问,现在没啥问的了,走了。”说着,徐天就往外走。柳如丝没动,但声音高了两个调门:“站着,当我这儿是啥呢?来恶心两句就想走?”

徐天定了定身子,折回来,盯着柳如丝说:“前几天你打听我和贾小朵了?”

“贾小朵是谁?”

“我女人。”

“不能打听吗?”

“你一捣腾钱的,问东问西的干啥?”

柳如丝彻底不高兴了:“站着别动。”柳如丝起身,经过徐天,拉开门叫刚才那个年轻姑娘。

萍萍站在走廊尽头窗户边,远远应声,但没动。从窗子看下去,金海、铁林、燕三和五个便衣特务,正往小院门口走。萍萍拿着话筒低低吩咐:“八个人,快一点。”

柳如丝的声音在走廊另一端响起:“萍萍!”萍萍放下电话,离开窗户,绕走廊往大房间过去。喊完萍萍,柳如丝转向徐天:“你是干什么的?”

“警察。”

萍萍推门进来,柳如丝朝徐天抬了抬下巴,问萍萍:“他什么情况,咱们打听的。”

萍萍没看徐天,一段话却把他扒了个干净:“徐天,二十四岁,住珠市口,北平本地人。父亲徐允诺,开车行的,家里养着个老贝勒。没过门的女人叫贾小朵,住平渊胡同,妈是寡妇。结义大哥金海,京师模范监狱狱长,二哥铁林保密局北平站的,三个人凑了四十六根金条,说好到浙江舟山取。”

柳如丝语调柔软,语气轻蔑地说:“就这些?”

“贾小朵昨天死了,天桥小耳朵半小时前刚打电话过来。”

柳如丝愣了愣,转向徐天:“你女人死了,跑这儿来恶心我?”

徐天已经知道小朵这事跟柳如丝没关系了,他语气生硬地道了个歉。柳如丝还是气不过地说:“总共四十六条小黄鱼,到南边别人扣一成,你扣两成。”

“两成是多少?”

“九根。”

“行。”徐天根本不在意自己损失了多少金条,他只想赶紧找到小红袄,他不想多说话,说完径直出房间下楼。

轻蔑和惩罚并未唤起徐天的恐惧,看徐天就这么走了,反倒把柳如丝自己气得不轻。

“来找死的吧?”

“姐,已经告诉31军了。”

柳如丝皱起好看的眉头说:“凭你也恶心我,就这么只小蚂蚁……”

“来了好几个在下面。”

“啥?”柳如丝惊讶的永远不是小蚂蚁的数量,而是蚂蚁什么时候有了面对大象的勇气?所谓乱世,可能就是个重新洗牌的过程。一种隐隐的不安在柳如丝心中搅动着,门窗开着,一股子阴寒从窗外吹过来,窗外的世界像个黑洞,柳如丝感到一阵阵发冷。她定了定神,黑洞消失了,窗外的世界又恢复了熟悉的模样。就算是乱世,大象还是大象,蚂蚁再多也是蚂蚁,在她成长成为大象的那一天起,就不再怕蚂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