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哥,蜘蛛死的还是活的?”
徐天没说话。
“您真带小朵走啊?”
“嗯。”
“大哥走不走?”
“嗯。”
“二哥也走?”
徐天还是没说话。
“缨子呢?”
“活的。”
“啊?”
“蜘蛛是活的。”
b1949年1月10日,农历腊月十二,天气晴。/b
这是一条很平常的北平胡同。胡同角落里堆放着各家各户的杂物,徐天索性窝在一个木头童车里,警棍胡乱别在腰上,双腿毫无仪态地乱搭在童车的扶手上。燕三裹着棉警服蹲在不远的乱柴堆里,他想跟徐天套点什么话出来,但徐天的全部精力似乎都放在那只好像从没移动过的蜘蛛上,燕三悻悻地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下去。
蜘蛛网在他们头顶上方两尺处,徐天看着蜘蛛,就像看着自己,他感觉自己也被一张网困住,想逃又不知道该不该逃。徐天的眼睛中是不同于他人的执拗。试问在这乱世之中,谁能如此投入地观察着另一个生命呢?
徐天是白纸坊这一片的警察,外表冷淡,内心炽热。燕三是比徐天低一级的小警察,他虽然年龄长于徐天,可依然每天跟在徐天屁股后面叫他天哥。他的面相宽厚纯良,甚至有些愚钝,但他的眼睛很亮,和那种愚钝不太协调。
城外的仗已经打了一个月,城内到处都是从张家口退下来的溃兵,据说傅总司令又开始和城外的共产党谈判了。谈着打着,打着谈着,谈空了这座城市的热情,也打伤了阵前的将士。城外的战争把很多人坚信和恪守的信念都击碎了,但徐天还在坚守。好在他的世界不大,就是北平,甚至就是北平城里的几条胡同。
北平的天倒是依旧蓝,太阳看着挺灿烂,实则像国民党的反击一样是样子货。徐天眯了眯眼睛,发现天上有几丝云在缓慢地变化,日光照在蜘蛛身上。徐天把自己调整得更舒服,他轻轻转头,躲避着阳光的锋芒,耳朵却没放过附近的任何声音。一墙之隔的屋子里有小孩子在哭,似乎挨了大人的揍,再远处大街上有车按喇叭的声音,再把听觉往更远处探,炮声隐隐约约在响。大战在即,北平或战或和。徐天有俩把兄弟,一个是京师监狱狱长金海,一个是保密局行动组的组员铁林。徐天没办法留在这片土生土长的地方迎接新世界了,战事逼着他们去南方。老爹徐允诺经营着一个车行,家里还供养着从前的老主子,老爹不愿离开世代生活的这个地儿,那他自己呢?走还是不走?他和小朵的婚事又怎么办?徐天想从蜘蛛身上寻找到一个答案,可他找不到。不仅是他,路人大多也是两眼空洞无神,漫不经心地走着,他们放弃了追问,也不想寻找,就这么走着。胡同口的饭馆大门敞开,但早就没了食客,流鼻涕的伙计和晒暖的老头儿互相看着,又像是什么都没看,漠视对方的茫然,用尴尬的沉默填补炮声过后的沉寂。
云走了,阳光直射下来,徐天耷拉着眼皮,燕三往旁边移了移,躲回属于他的阴影里,接着他瞟了眼蜘蛛说:“活的跟这儿半天不动,干什么呢?”
徐天眼皮依旧没抬地说:“逮活的。”
一发炮弹在不远处炸响,宛如晴天惊雷,两人一动不动,恢复了最初的沉默,整条胡同越发安静了。
燕三显然习惯了炮声,懒懒地说:“共军又放炮。”
晴天里“哐哐”连续几炮,震得土墙往下掉泥。燕三连头上的土都懒得拍打,刚想说话,徐天突然振奋了,眼睛放光地说:“来了。”
一个男人翻过掉泥的土墙,落到两人跟前。徐天蹦起来便是窝心一脚,将来人踹飞。童车吱呀作响,寂寞地晃了几下,蜘蛛网角落那只蜘蛛也活过来了,飞一般从一端奔向另一端。燕三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凑过去,发现男人蜷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燕三盯着那男人,回头跟徐天讨主意问:“天哥,让你踹死了。”
徐天过去试了试鼻息,说:“救呀,还什么都没问呢!”
燕三俯过去,又是摁胸又是掐人中。男人趁俩人不注意,在乱柴堆里摸了根木柴挥向燕三,站起来便跑。
蹦起来躲避的燕三撞到了徐天,燕三气急了:“这孙子装死……”
“起开,给我起开!”徐天一把拨开燕三,翻身去追。
男人拐入另一条胡同。这一片所有的胡同徐天都熟悉,但他也没数过有多少条。北平的胡同就像一张不断延伸的蛛网,一个巷口稍微一转,又出现了几条纵横,徐天像刚才那只蜘蛛一样疯狂移动。
男人狂奔,不时撞倒胡同里的大人孩子。徐天和燕三在后面狂追,紧跟着男人东转西折,又时不时缓下步子,躲避着刚刚被撞倒的人们。徐天边跑边喊:“躲开,靠边别碍事儿!”
平渊胡同,刀美兰家中,她正在摆弄个旧话匣子,匣子里刘宝全的京韵大鼓时断时续。
b“……张瑞君先前还把红娘叫,到了后来可了不得了,去了个红字儿净叫娘,红娘啊,红娘啊,娘啊娘啊饶了我吧……”/b
红娘没来,炮声来了,沉闷而嚣张,震得房顶真往下掉灰。话匣子的声音渐渐荒腔走板,挣扎了几下又没声儿了,刀美兰伸手拍匣子壳。
话匣子里是一种日子,琐碎庸常,话匣子外是另一种日子,也琐碎,也庸常,但带着炮声的日子,总归少了可爱和心安。炮声里,人尤其需要话匣子。
京韵大鼓从沉默里恢复:b“……得了吧嘿!打今儿个我再也不敢跳你们家的粉皮花儿墙!小丫环闻听口啐,呸呸呸……”/b
院子里传来一通乱响,像是什么东西掉进来了。刀美兰从窗棂看出去,一个陌生男人刚刚翻过她家的土墙进了院子。刀美兰拉开抽屉,抽屉里的针线笸箩最上边放着一把大剪子,她慌张地抄在手上。男人直奔屋内而来,刀美兰定了定神,握紧剪子,侧身到门后推上门栓。男人“啪啪”擂门,刀美兰在里面盯着不结实的门栓左右震动。
京韵大鼓还在吱呀继续:b“……书呆子!听个衷肠,我问问你,想当初跳花墙的你胆子多么大呀,啊?到如今你如王胖子的裤腰带稀松平常,打破了枕头你还绣着有点糠!你怎么那么窝囊?非是我们太太告下状,我告诉你说吧,我们小姐得了病了,躺在床……”/b
刀美兰不是红娘,刚才跃到院子里的,也不是跳花墙的张生。她稍一晃神,又有两个人翻上土墙,是追赶而来的徐天和燕三。徐天猛喊:“敢进屋?拍寡妇门、私入民宅罪加一等!”
男人站在屋门前回头,说:“寡妇?”眼看着土墙松塌,徐天和燕三乱七八糟地摔进院子,一股土灰腾空而起。男人离开屋门,撒腿向院儿外奔,徐天和燕三又追出去。
院子里安静下来,刀美兰这才松了口气。话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不响了,刀美兰回到床边用剪刀敲了一下。
京韵大鼓接着刚才没唱完的继续哼:b“……窈窕淑女将你等,你就该君子好逑到那厢,关关雎鸠见了面,在河之洲配鸾凰,小丫环儿逃之夭夭头里走,张瑞君其叶蓁蓁跟慌忙,之子于归到一处,宜其家人儿拜了花堂……”/b
话匣子里,张生终于见了崔莺莺;胡同里,徐天和燕三也堵到了男子。
徐天从后腰拔出警棍示意燕三,问:“你来我来?”
燕三俩手拄着膝盖捯气,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你有准头。”
徐天将警棍贴地甩出去,警棍追上男人的双脚,将其绊倒。
徐天和燕三走过去,男人的脸惊恐狰狞,又带着求饶说:“别过来。”
徐天喘着气问:“姓名?”
男人还坐在地上,嘴上不停地狡辩:“从白纸坊跑到珠市口,这儿不归你管了。”
“在我地界儿贩鸦片,跑哪儿都一样。这儿我也管,我大哥住这儿,北平犯事我都管。”
“我呸!共产党的飞机大炮都到墙根儿底下了!”
“城墙外我管不着,姓名?”徐天时时记着自己是个警察,他总是试图找回事情本该有的样子。
“民国都快完了,当个破警察你以为你是皇上!”
“刚说什么,民国快完了?我就当没听见,烟膏拿出来,别找死。”
男人的手伸入怀里掏出一颗美式手雷,拔了保险销,他的两只手上满是红红的冻疮。
“手雷!”燕三连滚带跌闪出老远。
徐天转回脑袋看着男人,眼中喷着火。他脚步站定,不带一丝感情地问:“姓名?”
男人见徐天不依不饶,只能吐口:“张帆。”
“本名儿?”
“别逼我,你不给面儿大家都没面儿。”
“手雷哪儿来的?”
“买的,大街上都能买。”
“平民持有军械,少说还得再加一两年。”
男人举着手雷站起来威胁道:“别跟着我,跟着我就松手。”
“天儿冷,握住了。”徐天话没说完,身体先动起来,扑上去将男人摁倒,“三儿帮忙!”
燕三奔过来与徐天一起动手,俩人手忙脚忙地掏铐子,男人反倒从二人身下钻了出来。徐天推开动作不协调的燕三,着急地说:“别碍事儿!”
燕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带着哭腔喊:“雷!雷在我裤裆里……”
男人撒腿跑出胡同,徐天拔腿要追。
燕三声嘶力竭已经破音地喊:“天哥!雷!”
徐天眼睁睁看着张帆跑远,气急败坏地一通捏燕三的裆,问:“哪儿呢?”
手雷从燕三裤脚掉出来,滴溜溜滚到墙角。
“趴下!”
燕三和徐天趴下的瞬间,手雷爆炸,胡同墙塌了半扇。烟雾飞扬中,邻居们纷纷从自家探出脑袋,刀美兰也披着花袄探出身子问:“我闺女呢?”
徐天从地上起来看着一地狼藉,脑袋发蒙,回道:“啊?”
“小朵说是什刹海跟你碰面,你怎么在这儿?”
“这就去。”说完,徐天抄起警棍,奔出胡同。
燕三从地上起来,刀美兰捂嘴笑了,说:“三儿,尿了?”
燕三低头看自己的裤裆,两眼茫然,六神无主。
“灯儿差点炸飞,搁谁不尿?”
前门大街上到处是军人,有三五成群晃荡的,也有整营整队的,喊着努力奋斗从街面经过。人力车拉着北平的男女在行进的军车装甲车的缝隙里穿梭,街边茶水铺热气蒸腾,城市烟火还在军管的北平的冬天里盘旋。
张帆疯狂奔逃,手持警棍的徐天在街面上追赶,并没有人在乎他们。军用飞机在大栅栏上空划过,阴影笼罩住徐天,又快速移走。徐天在北平的冬天里奔跑得欢畅。
一列送水的骆驼队停在路边,队列末尾的小骆驼在吃临近一辆车上的干草。干草车挪动,小骆驼跟着干草离开驼队。张帆奔过来,他跃过干草车时,小骆驼受惊,遁入临近的窄街。
张帆慌不择路,撞上一辆人力车。人力车夫顺势抬脚将张帆踢翻,正是徐家车行的车夫祥子,他冲着徐天喊道:“天少爷,要帮忙不?”
徐天掠过车夫头也不回地说:“拉你的买卖,用不着。”
祥子拉着人自顾自去了,徐天将张帆从街心拖到路边。
徐天放下张帆,却看到张帆手里拿着一支手枪,枪口正指着他的胸口。
徐天来了兴致,问:“还有枪,也是买的?”
“罩神是听过吗?”张帆气喘吁吁,还没忘了狐假虎威。
“背着好几条人命,正要拿他。”
“罩神我老大,烟膏给你你也不敢拿。”
“给我!贩烟一两半年,半斤三年,算上又是手雷又是枪……”
张帆冷不丁地扣动了扳机,枪“卡嗒”一声,卡壳了。两人都怔了片刻。
徐天一棒子挥过去,嘴里骂着:“敢开枪!孙子你完了……站住!”
张帆将枪掷向徐天,继续拔腿狂奔。徐天拾起枪掖在腰里,狂追。
张帆往商铺的窄街里跑,小骆驼还在窄街里晃荡,张帆和徐天奔跑着陆续擦过它。有商铺伙计向徐天半是打招呼半是看热闹地说:“天哥,拿贼呢。”徐天也不搭理,眼睛发红,看着是动真火了。
张帆从窄街出来,已被追得气急败坏。照相铺子宝元馆门口排着长队,周老板拿着个本子挨个登记收钱,他看徐天跑过来,还没来得及说话,只听见徐天的一声喊:“到什刹海替我跟小朵说一声,我晚会儿到。”
周老板转着脑袋来回应对,早已自顾不暇,回了一句:“我哪有这工夫……”
徐天一边跑一边手里不停地调整那支卡壳的枪。
胭脂胡同还同百年前一样,仍旧是一副温软模样,芙蓉帐温柔乡,是在这乱世中难得的存在。胡同外,人们被战争裹挟,翻滚冲撞,就算保住性命也难免一身泥泞。这胭脂胡同里的青楼不同别处,均是清吟小班,算是妓院中的最高等级,来往宾客不乏军政要员。绣花幔帐,丝缎棉枕,一身泥泞在这儿不见了,炮声也不见了,这个糟乱的世界孕育着胡同里醉生梦死的温柔。
枪声响起时,铁林正把顾小宝往床上摁。顾小宝是这小班的班主,擅长昆曲,秋波明媚,颦笑传神。但铁林却不是名流,他只是个保密局的小小组员。
听到枪声,铁林怔了怔继续往床上摁顾小宝。
顾小宝脸色一紧,说:“松手,我叫你松手,外面打枪你聋了。”
铁林还是嬉皮笑脸地说:“外面还成天打炮呢,好几天没碰你了……”
顾小宝极力摆脱他的“上下其手”,脸上更不高兴了,说:“城外打炮归委员长管,这是我的地方,起开!”
铁林哄着她说:“听话。”
“每次上来就奔正根儿,听曲儿、弹琴、喝酒比这舒服,懂不?”
“还是正根儿舒服。”
顾小宝一招兔子蹬鹰将铁林踹下床,笑骂道:“粗人!”
又响了一声枪,两人的目光都往外探。
铁林轻步走到门前,拉开一条缝探出身子往外看。
楼下天井里,几个人正将一具尸体从天井边的一间大房里抬出去。从半开的房门看进去有不少人,一个男子慌忙跑进院,进入大屋。
顾小宝拨开铁林准备出去,铁林缩回身子说:“没事,你别出去。”
“不是没事吗?”
“是没事,枪走火。”
“我看看。”
铁林催促着说:“没多少工夫,一会儿我家宝慧找过来就麻烦了。”说着又把顾小宝往床上摁。
顾小宝挣脱不开,情急之下甩了铁林一巴掌。
铁林一愣,“敢打我?”
顾小宝一时间有些无措,揉也不是,不揉也不是。扭捏间,外头传来关宝慧的声音:“铁林!”
铁林愣了一下,在房里转了一圈,拉开硬木大柜门钻了进去,悄声说:“别吱声儿,她见不着我就走了。”
关宝慧声音越来越大,似是越来越近。“铁林!”
顾小宝下了床,看好戏般踱到花桌边,手里掂着铁林的军装军帽,铁林从柜子里伸出一只手,朝顾小宝一阵比划,压着声音催促说:“给我给我。”
顾小宝故意慢吞吞地递给他,铁林缩回到柜子里“啪”地拉上柜门,顾小宝轻蔑地瞟了眼柜子,又拢了拢头发。
一楼,关宝慧大马金刀地在天井里喊:“铁林,我知道你在这儿!我在家都快闲出灰了,你倒三天两头跑这种地方泄火……”
徐天从门口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关宝慧一看是徐天,更加坚信自己的判断,质问说:“我就说嘛,是不是来给铁林通风报信的?”
徐天扫了一眼天井,目光落在那个大房门上,门口有一道血迹,几个姑娘和下人缩在天井其他房里不敢出来。
见徐天不理睬,关宝慧厉声道:“徐天!”
徐天不接话茬,说道:“二嫂,先往外挪挪,一会儿别溅你一身血。”
“吓唬谁呢?你们三兄弟合着伙蒙我一人……”关宝慧柳眉倒竖,丹凤眼此刻瞪得像杏眼,倒显出了几分大清格格的威风。
徐天好声好气地跟她说:“我蒙谁也不能蒙着您,真有事,办案呢!”
关宝慧失了面子,不依不饶地说:“你到底是铁林的奴才,还是我关家的奴才?”
这回是徐天没了面子,他也没惯着关宝慧,顶着说:“这话说的,都民国三十八年了,谁是谁的奴才?我跟铁林是兄弟,尊您一声二嫂。闪闪,赶紧回家去,一会儿这儿说不定要出人命。”
徐天说完,不再理会关宝慧,直奔大房前敲门。关宝慧将目光移到下人身上问:“你们班主呢?”
下人的手往上指,关宝慧径直上楼。徐天看着关宝慧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转回身,一脚踹开大房门。
门里是一屋子黑道和军人,长桌上摆着不少枪械和烟膏。其中一个黑大汉向徐天招手:“来,别走,进来。”
徐天迈进大房,张帆在后面关了门。
桌上还有吃的,一屋人子都看着徐天。徐天在黑大汉对面坐下来,挪过一碗面条,问:“这碗有人动过吗?”
没人吱声儿。
徐天也不客气,到处乱翻,嫌弃地说:“做这么大买卖,就吃面条?有蒜吗?”
黑大汉盯着徐天,说:“凑合吃吧。”
徐天抄起筷子,挑了一筷子面说:“坨了。谁是罩神?”
黑大汉只出声,人没动:“我”。
这是个绝对粗粝,绝对强悍的男人,直挺的腰背随时散着杀气,每一块肌肉都蕴含着一股子戾气。
徐天扫了一眼,说:“穿官衣的都出去,我管不着,也不想今天管,军火都拿走,烟土别动。”
没人动。
罩神按着桌子,俯身问徐天:“你谁啊?”
徐天低头快速吃着面,另一只手摸到一头蒜,用手捻着剥掉蒜皮,含糊不清地说:“白纸坊警署徐天。”
“你们那警署还剩多少人?”
“加我三个,共产党说不定哪天进城,都跑了,但监房还有两间,正好关你和他。”说着,徐天用筷子指着罩神和张帆。
“不怕死吗?”用筷子指人绝对是挑衅,罩神显然已经开始不悦。
徐天一边吃一边将警徽掏出来,放在桌上:“穿官衣的出去听见没?军械用不着了就换烟土是吗?今天你们的买卖做不成了,不是把他弄回去就是我死这儿,劝你们别沾杀警察的事儿。”
一个军官起身要走。
罩神用话拦着:“等会儿,一屋子人还能让个破警察吓唬死。徐天,有商量吗?”
徐天指着张帆问:“这孙子在我地界儿贩烟土,拿手雷炸我,还用枪打我,你说有没有商量?”
“消消火。”
“没法儿消。”
罩神还是盯着徐天,但话是对张帆说的:“过来。”
张帆朝罩神挪过去,罩神念叨着:“这杂碎是一警察,你怎么一点面子也不给呢?闭上眼。”
张帆几乎哀求:“老大……”
话没说完,罩神捅了张帆三刀,张帆瞬间软成了一摊稠汁,缓缓瘫倒,又缩成了一团。
几个人将张帆抬出去,罩神又看徐天,问:“消火了吗?”
徐天没理会,只是低头稀哩胡噜吃面,一副寻衅的架势。
二楼,顾小宝衣领最上端的琵琶扣还开着,她猛地拉开门,耳朵贴着门的关宝慧差点摔个趔趄。
顾小宝上下打量,一脸厌烦地说:“听什么?”
关宝慧站直身子斜着眼,一脸嫌弃地说:“你是班主吧?”
“我这屋可不招待女客。”
“少装,我找铁林。”关宝慧迈进房间,拿眼扫了一圈,拧身看着顾小宝。
“找吧,屋子就这么大。”
说完,顾小宝把关宝慧让进屋子,转身走了。关宝慧也想走,想了想又折回去,掀床幔,摸床底,到处都没有,能藏人的地方就剩下那个大衣柜了。
一楼大房里,罩神拱了拱手,说:“各位军爷,今天买卖算两份,你们要吃点儿亏了,我一份徐天一份,以后咱们离这种杂碎远点儿。”
徐天吃干净一碗面,重重将碗摔在桌上,抬眼瞪着罩神说:“孙子,当着警察面杀人,不是贩烟土蹲几年大牢的事儿了,进去等着掉脑袋吧。”
“都啥时候了?外头一场仗死上万人,一百多万共军跟城里几十万国军不知道哪天干起来!”
“我只管我的地界儿,哪朝哪代杀人贩烟土都犯法。”
“都知道你那地界儿有个小红袄,每年冬天杀一女的,今年杀谁了?那种事儿不管了?”
徐天一听这话脑子嗡嗡作响,他掀了桌子喊着:“还拱我火!”
徐天顺着桌子掀起的势头向前顶,用桌子将罩神顶到墙上,罩神的手下扑上来。徐天一手推桌,一手挥棍将来者击退。罩神发力,一拳将桌子击碎,徐天收不住力,飞跌到一边去。
罩神发了狠,吩咐道:“关院门!”
下面传来乱七八糟的声音,二楼的关宝慧却屏着呼吸,耳朵贴在硬木大柜门上。铁林在大柜里拉着柜门,也屏着呼吸。关宝慧的手轻轻搭上铜环,猛然使劲拽:“出来,你给我出来!不要脸的东西!”大柜里没把手,铁林手使不上劲硬生生撑着,俩人一里一外对峙着,突然楼下传来枪响。
一楼大房,跌在地上的徐天举着冒烟的枪,一屋军人都抄起了枪械对准徐天,但徐天手里的枪只对着罩神。
“谁敢杀警察!”
罩神盯着徐天手中那支本属于张帆的枪,咬牙切齿地暴吼:“有种打死我!”
“还真想,拒捕就弄死你,聪明点儿跟我回警局,还能多活几天。”
天井里,几个黑道正在关院门。燕三踹开未全关上的门闯进院里,喊着:“别动!都别动!警察!天哥!徐天!”
二楼,铁林在柜子里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动静。关宝慧又猛地使劲拽:“给我出来!”柜门打开,露出坐在女人衣服堆里的铁林,脸上露出受惊而愁苦的古怪表情。关宝慧早就司空见惯,恨铁不成钢地说:“我不如刚才那女的漂亮是吧?”
铁林竖着手指,脸上的受惊和愁苦没有丝毫减褪,很明显,这个古怪的表情并不完全来自于关宝慧。但关宝慧似乎并未想到,还是自顾自地说:“不用我,跑这儿花钱用别人……”
铁林赶紧打断絮絮叨叨的媳妇,说:“别说话。”
燕三看着大房门口的血,慌张大喊:“徐天,天哥!”
几个黑道拦着燕三,燕三急了,嚷道:“青天白日,你们敢杀警察!”
大房内,罩神催动身形扑向徐天,徐天朝他脑袋上方开了一枪,罩神并没有停止动作。
枪声催着铁林钻出大柜。他拨开叉腰怒目的关宝慧,一边戴大檐帽一边挂佩枪,匆匆下楼。
罩神将徐天压在地上,双手死死地掐着徐天脖子。徐天已快断气了,他摸到身下的手枪,举起来对准罩神的眉心,罩神依然不松手。
撕咬的世界里,人都被激发成野兽,争相亮出獠牙。徐天扣下扳机,这支手枪却没子弹了。
门再次被踹开,铁林冲进来,朝众人亮出证件,喊道:“松手!国民政府国防部二厅保密局北平站行动处!都哪个单位的?”铁林这一长句话一气呵成,不知道私下里练过多少遍。
军人们见保密局的人出现,纷纷收起军械离开。
铁林抬脚将罩神从徐天身上踹开,说:“叫你松手听见没?我开枪了!”
罩神还要往回扑,铁林赶忙用身体阻拦:“哎哎哎,保密局打死人白死懂不懂?”
徐天在地上缓过气,弓着身子咳着。
“这事没完,从今儿起四九城朋友要你的命……”罩神说着话被手下架走,其他手下开始收拾屋里的烟土。
铁林虚张声势地喊着:“说什么呢?谁呀,口儿这么大,别走!”
燕三也在门口喊:“有种别走!”但俩人都光喊不动。
铁林瞧人都走了,回身看徐天。徐天抓过桌上的一瓶酒灌了几大口,又是一通咳。
铁林埋怨道:“没几天要走了,拼啥命啊?三儿给他拿个椅子坐这儿。”
“嫂子找你。”徐天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脸还因为窒息泛着诡异的潮红。
铁林想起了关宝慧还在楼上,不禁犯愁:“是啊,她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都知道你喜欢顾小宝。”
“天地良心,我只喜欢你嫂子。”
徐天懒得搭理他,直起身,指着桌子下面还有几包烟土说:“三儿,证物带回警署,这事儿没完。”
“你去哪儿?”
“什刹海。”说完,徐天抓起三颗子弹,踉跄地走出去。
徐天从院里出来时,关宝慧刚坐上一辆人力车。车夫也是徐家车行的,跟徐天熟络地打招呼:“天少爷!”
关宝慧不屑地说:“少在我面前喊少爷。”
徐天不吭声,匆匆离去。
关宝慧瞥了一眼,气还没消,问道:“这窑子有后门吗?”
车夫赔着笑说:“这可不知道,清吟小班逛不起,贵。”
一听贵,关宝慧更来气了,问:“多贵?”
车夫没言语,摇着脑袋。关宝慧盯着大门,恨恨地嘀咕:“这个败家玩意儿……”
什刹海边的茶水摊,是驴车马车聚集之地,车夫们在此歇息,喝口茶水。
贾小朵忙里忙外招呼客人,一边忙,一边向路上翘首。她的大棉褂子半敞着,里面一件小红袄分外显眼。
另一边,徐天在大街上行走,不时还是咳着,祥子拉着空车从后赶上来问:“天少爷,上哪儿?”
徐天抬腿上车,说:“找小朵。”